凤阁、鸾台、文昌台三省长官议事于政事堂，列五房于其后：一曰吏房，二曰枢机房，三曰兵房，四曰户房，五曰刑礼房，分曹以主众务焉。

殿下【我朝他背影朗声一句，却并未立即追上去，只是看他于朝辉之中应声驻足，以一个似转非转的侧面回望向我，才说道】请留步。
【而后步步下阶，视线却不曾从他的面上移开一丝一毫。延英殿前白玉踏道，仕官群臣序行此过，我亦已经走了十几年，烂若披掌，不用分眼去看，可如在平地。但此时此刻，扬镳向反，却突然生出不知何时会一脚踩空的害怕。圣上再怠政，最多是庸碌，可这位皇长子殿下呢？右龙武卫、右玉钤卫......我于心中默过他适才所举萧狰、叶冷星等几人，不禁悼胆，长安繁盛浮云可掩盖广陵王勃勃野心，自突厥而来的风吹开一角，更见凶势。】
刚才殿上您慨当以慷，臣虽未附议，另呈异见，亦深感殿下风姿。不过此刻尚有些不通难解处，想再多一问。
【朝争面对天子，我不见悦于上已非一时，翳谏也是常事，而私对两两相觑，我又执笏进步，所言僭越，却不为劝阻，只欲诛其心。】您力主突厥王子回藩，当真仅仅是感念其心悬故土吗？从前不知道，您这样心慈，也不知道，您对突厥的事务知晓如此详尽，连车马路线、从属编制都已计划得当。

殿下确实长大了，已可为圣上的耳目肱骨，为之分忧担难了。
【偏过的笏板后他锋芒、轻佻、成竹在胸的脸更现于眼前，无端让人生出一丝气急败坏。】
那想来您是听懂了臣之问，却不答，是不想答，还是不敢答？
【笑容霎时熄灭，他要我缄默，要我不当臣子——可哪能这么轻易呢？那朝板顺应他意，终于妥帖垂直身侧，而话却不见得叫他悦然一丝一毫。】
阿史那神光在长安几年，每日都在做些什么，您不是不知道吧？阿尊事贵，持禄养交，总不能是全然是意味相投，交友往来吧，如此筹谋，为的便是今日。您是真不明白，平白被他当刀使，还是——根本乐于促成纵虎归山的局面？
【白费此问，我暗想，又看着他心知肚明却置身之外的样子，想来前问也一样白费。于是早在心中为他对答下“另有图谋”的谜底，一应劝解也更如白费，可还是忍不住说。】殿下，无论他与你许诺了什么，突厥素来非我族类，与我朝亦曾有兵祸，养鹰飏去，如何可同谋共事呐？

此心可鉴，此志不移，陈君既问，我自然想答、敢答。但这世上并非每个问题都会有答案的，您不该最清楚吗？
【譬如他和重元皇帝的来日计，譬如他与贞宗陛下的半生缘】
【仅仅一旬前，李藏川还给我讲那个“陈矢劝学”的掌故（从效果来看，或许更该叫它乐子）。我笑得连连覆扇，直道陈在弦是个妙人儿，连咱们万世侯的学都甘愿劝，日后若循仪、秦之轨，行走昭武九部，何愁一张利口不可颠覆江山】
什么许不许诺，陈君当这是茶馆酒肆里唱曲儿呢，那么多红拂夜奔、英雄气短。孤是皇唐的广陵郡王，阿史那神光不过一毂下北蛮，得仰鼻息已是恩荣，他拿什么、又怎么敢同我许诺？——只岩廊上金紫朱绂、芝员芥吏，举凡高堂不禄，阿耶为君父，均应容情丁艰；而今六合俱作一家，又岂好厚此薄彼。殿中拾遗、君侧补阙是您的职分，此言却实在悭吝了些，传扬出去，伤的是大家的和气，败的是朝廷的体面。
更何况，此行我亦会持节至碎叶城，亲自监察左右，您便不相信胡夷秉性，也应相信我呀。难道李氏的皇子、圣人的儿子……
【广陵郡攘袖而立，于昭昭天日下，露出一个金子般的、真诚而磊落的笑容】
竟会殆害社稷不成？

他算什么臣！【我急出一句，又恐遭余下注目，稍整顿后压声继续】您是诸皇子的阿兄，当作表率，有这样的优容心思，不如多用在自家兄弟、汉家天下上吧！何必多此一举？难道那胡狄能因此番体恤，就再无离乡为质之怨了吗？要是多生事端——
【再说就有些捅破窗户纸的难堪了，我深深吸一口气。他们李家父子，生来就是要我短寿的，要么怄于纳言之罔闻，要么狂妄逆上，哪日触怒天颜，保我个全尸都算恩惠。】
殿下不必以这样的话来压我，我虽才疏，但深受圣恩列位仕门，是以刚才所言，即便是到殿前也是如此说，岂敢因恐怕“伤败和气体面”而畏投諫匭，只求问心无愧。那您呢？
【所谓问心无愧，非指我偏要自寻烦恼、无事生非。一个质子而已，太宗伐而登极，贞宗亦戎马倥偬，故素有武德充沛之风。别说这几方难成气候，即便俯观寰宇，也无有畏惧之敌。只是此之风险可为民生担，却不可为操权弄柄而担。更何况昔年贞宗以病体勉力为皇太弟筹谋突厥、吴王等送质事，唯恐其难掌朝局，可谓苦心极力，短短数年过，也已至如今之境，实乃吾等臣下之咎。】
虎兕出柙，监察者必先伤。殿下勇谋双全是好事，臣只愿您当心，来日我因悭吝刚愎，悬首示众之时，殿下务必前来观刑。

【任这唇枪舌戟严相逼，只颜色恬澹地听取，至人说出“悬首示众”四字，才不假思索道】
您言重了。
【移眸端详他许久，倏尔一笑。若说方才尚不乏猎手待猛兽的忌惮，那么这深深一眼，便全然是李氏王孙对臣子的欣赏】
殷商有彭咸，元封有汲黯，敢以孑然一身触龙鳞者，无不心澄如镜、志利如刀；而圣人为君，吾等为臣，又焉可无镜弼违、无刀凭靠。
陈君孤标秀出，好似万年青草，他日倘以亢直居罪殿中，我亦当危言正词，为陛下、为天下，全此君臣之道。
【我迈步自人身畔经行，不忘一手轻轻按上他肩胛，抚慰似的拍了拍】
只今日四海晏然、秋光正好，趁公尚未渡河，莫若放旷神游，静观后效。

（稀薄的日色，飘飘然自窗外而来，李朝英两腮微凹，竟就此承接住这一点光亮——他清减得已是十分昭彰。我持盏靠在棂前，等待这位做东的主家料理过手头的庶务，像等待一副长久静默的图画开口说话。那画上的人，淡得像几笔皴开的影子，却锋利，刺在手心里，淋淋漓漓，淌出一壁的心血。）
（扰人工作，和友人来访却疏于招待，究竟哪一厢更不妥，我无从抉择。只等待他手中停笔，方道）朝英可知，市井云三姑六婆，是何等人也？
（不待他答，我擅自揭晓）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是舍妹告诉我的答案。你先前和我讲，恐人心浮动，这一年诸事都要留心，可城门脚下的风吹草动，也摇不到永嘉坊的胡同口前。又因你我均为男子，行走之处，尽是磊落康庄之地，故难知后院阴私。
（小川那时如何讲：哥哥，你知道吗？某某官员的夫人因他纳妾，半夜抄起擀面杖追着他打哦！卦姑偷偷告诉我，小妾实乃下属所赠，想借此调去他司。你说此人真不知安好心歹心，送礼送得夫妻反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同上峰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真相往往从少女的戏言里爬出）……因此，这其实是一条为我们所不能知的消息网，细密地联络在坊与坊之间，如有余力，便不应忽视这些人的存在。

朝士，稍待我片刻，府里最近新得幽州的数十载陈酿，同我一道鉴尝？【同他寒暄过只言片语，又复埋守如海的案卷。日昏至月明，灯烛燃尽一支，我方想起殿内还有端坐半晌也没等到我一口酒，甚至一盏茶的平仲彦】久等了。
【等我许久后，平仲彦骤然在案前提起坊间的三姑六婆，我案前有玄墨湖笔、青玉雕琢的镇纸瑞兽、岸身也是漆黑的柳木，昏昏的烛照下，显得一切更晦暗而冰冷。在此气氛下，平朝士信口同我谈起三姑六婆，但是他向来不会于案前同我说无关紧要的废话，所以付诸耐心】
你既然问起，想必有自己的释义。
【平仲彦而今已然习惯我喜欢开门见山，少语的解释后，他向我明义。我知晓他的话剑指何方。以往此时，我应该揶揄他几句，但此时实在疲乏】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实是我也曾想过这件事。但内院同市井不同，上都权贵数众，这还得从长计议。当然，如你已有确切的打算不妨同我说说。
【同他闲谈时，我信手拎起一本倒霉的奏疏无序地晃，待逢奏卷展开，又想起昨日吩咐陆阶去做的事】朝士，还有一桩事。你觉得此时京中如何？较圣人在时。【平仲彦的眼色也骤然有些变化，我猜度他应是会错意，又说的更详细些】我是问，你觉得此时京中的酒楼、商贩的营生如何？
【那日户部陆阶同我再三保证，这笔离谱的笔墨绝没落错，那就是问题出在了别出】
照理来说，京中达官贵胄少去半数以上，应该较为萧索，但税赋的账面上，布帛与牲畜的销量竟多了十之二三。

【实则账簿摊开，是户部内务，且虽是寥寥几笔不合理的税账，但或许牵扯甚广，如是旁人我定然不愿意提起。但是此时是重元九年，距平仲彦向我投来杯酒拜帖、也向我示出暗室藏剑已有几载，几载中名里暗下替我做过许多事，且我待他向来不比九重台上所坐的圣人更薄寡。所以但聊无妨】
【平仲彦也算是博文广识，寥寥几句将几种可能尽数拖出，我续言】这些布匹全都是普通的棉麻布，没有哪个佳人会被这样吸引？且就算用布帛算是尚有巧思，但没有哪位纨绔子弟会以牲畜娱人。况且，京中十之三五的纨绔子弟也逐流往洛阳去了，难道余下的这一部分就偏赶在此时花这么大手笔？
【又续】近来丝绸、缎帛没有一样涨价，除了这本牲畜和布帛的税账，其他基本都是带着哭音呈到我面前。
【随他面色沉下来，心下也跟着一凛。陆阶说这广泛的销量有七成来自城西，就如他所说的：普通农户，三姑六婆】我派人查过，购买者多会集在城西，正如你所说的：普通人。我在想是否是因最近雨水大，城西受灾较重所致？
【随之一叹】平素也有灾年，但少闻动乱，想必是今岁圣人不在京中，他们就当我镇不住风起云流的上都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