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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石抛瓦，击倒为胜；

　　自古言以交通，文以记事，经以载道。夫人生百年，孩提无知者五载，习艺求学者近廿载，其后商贾稼穑，应卯从艺，继而柴门广厦，嫁娶生子，而后淹入红尘而营营。人生顺逆，各迥其遇，顺之者一日江陵，逆之者溯水行舟，或煌煌于庙堂之上，得意看花，或仆仆于千里之外，艰辛踬踣，此即人生各异而其况大不同也。
　　人如瀚海一粒，亦如洪波一滴。为家者，私之，子女家赀悉所恃之；为国者，大公也，乏累而不辍于案，劳顿而不与他人言也，为家为国皆不枉其道，或二者兼之矣。农者牧者，衙也坊也，载德而行者皆为君子，盖君子在世，遂使天下和而国之大同也。
　　杜甫云“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贺知章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高适云“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韦应物云“故园眇何处？归思方悠哉。”王维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白居易云“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宋之问云“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此即谓诗以言志抒怀也。余尝辗转奔波，兢兢而作，劳心勉力欲效微薄于忠国焉，异乡如逆旅，点滴皆为生计；异客倍思亲，望乡尤在佳节。今怀乡心切，时有所思，夜夜梦回，乡月两知，既往之史，非行文而不能传也，遂忆故园点滴，述之思之。

　　【出行】村民秋收冬藏，驮货运输，多赖于车。车为独轮，两把距三尺，有架、梁、把、绊、闸之属，以肩臂稳之如磐，以腰腿推之，疾缓随力。有膂力过人者，驮千斤越山，如履平地。至于迎送嫁娶、易物鬻货则非其不能及也。长者曰：“车之大功，尤在淮海，是役，万千民众悉假此为木牛流马，以保粮草弹药无虞。”吾辈甚敬之，及至龆龀，可平衡而御之矣。村处谷中，出入辄为交通所困，内外惟一路相系，斗折蛇行，盘山而上，狭窄处仅容一车。其上，夏覆红尘，冬为雪浆，遇雨则泥泞不堪，尤以猴子沟为甚，人车多陷于道，尝为一时之患。
　　【主食】红土之于番薯，相得益彰。夏收既毕，耕地为垄，垄高尺余，以育块根。薯苗皆为里民温棚自育，剪藤尺余，先作小坑，圆深如拳，伏藤于垄上坑壁，以水饱溉，拥土覆之。后经耘秽，收获颇丰，或锼其成片，曝数日而自燥，装筐入篓，归而藏之。旦暮所需即以家中石磨，研成糊状，鏊烙而熟，谓之煎饼，裹之菜蔬，酥脆溢香，其味尤佳，里人赖以为粮，日食者三；或掘地成窖，窖深丈余，腊冬时节，其外雪飘风冽，而窖内温润如春，是以贮之数月而纤毫不移，水煮火烤，甜面可口，其色味与先时无异，其余留以作种，育于温室，使其孕苗成藤，以待来年。曩祖辈伊始，食之于薯，得洐于此。
　　【熏烟】国朝廿五年，有司所诏，始种烟草，春种夏收，民积其财。其株高者逾五尺，人行垄间，撷其叶，车载以归。日暮，阖家飧毕，团坐于院，系烟叶于木杆，左右相错，垂垂而呈行伍状，吾辈总角皆嬉戏相辅。继而，载之烟房之中，架于横梁之上，层层累置，悬于炉道，和稀泥封其门户。炉灶填炭，施以温、猛之火，高温熏烤，逾五日五夜乃成。待其出炉，遴其形色相仿者结成束，鉴其优劣，亦分一二三等，其色如金而无瑕者，优之，略有瑕疵者，次之，皆沽以善价，里民赖之以生计。
　　【取水】西匣石，惟村中一井，深丈余，掘石隙生泉，砌石板为台，里民百余户向来饮水皆取于此。井去家五十余丈，汲水皆为萱椿亲为，总角儿童，力所不逮也。每日朝暾初升，挑水往返，储以大缸，盥洗饮用，沐浴洒扫，足够一日之用。扁担两端各有一钩，谓“钩担”，铁钩挂稍，伸担入井，以此汲水矣。水满两稍，逾百斤，悬于钩担两端，微呈弓状，或以手拢之，颤悠以归。水缸一侧有石台，台上备一瓢，葫芦剖之而得，舀水甚便，水质清冽，生饮烧开两宜。壬戌三月，院中凿井，提压自流，自此取水之忧再无虑也。
　　【菜圃】去家东南半里余，尝有菜畦，临井而汲。井水甘冽，里人皆传昔有涌泉上奋，虽大旱而水不稍减，咸称异也。向时有辘轳架其上，儿童争相引水，自流入地，何溉何燥自有节度。园圃不足二分，以垄分畦，春种菘、茄、蒜、椒、豇、萝、芥、葱之属，而韭根逾冬犹生，韭花制酱，逞味甚浓，非其衰败毋需年年种植。抽蒜台、拔萝卜皆为乐事，尝记有劈菜，茎长而叶肥，劈之入肴，今不知何菜也？诸菜时节皆大获，春韭冬菘，葱姜芫荽，随用时取，甚为自得。

　　【腌菜】食有五谷，菜有五味。尝记幼时，国困民窘，饥时填以薯，渴甚汲以井，然饭无肴不下，菜无味不香，惟有腌菜，堪为珍馐美馔，拌食佐饭，必不可缺。家母持家有道，贤孝誉德，每每亲操腌菜之事。渍缸三尺余，内贮寒菹，尤以芥菜为佳，实为佐食美味。或切芥成丝，香料相辅，炒之微熟而焖之，逾日乃成，其味熏而呛，谓之“辣菜”。向为生员，食寝皆馆舍，临行，家母叠煎饼，罐咸芥，以袱裹之以篮载之，足我半旬之用，是以三餐皆赖之。腌缸冬不冰夏不腐，渍水浸淹，表凝盐卤，间置姜、菘、胡瓜之类，皆为上品，至今犹不能忘也。
　　【美食】家母为庖擅鲁味，饭而多面，肴而多酱。酱亦家中自酿，少时，姨母所居处，有良碓坐于其巷，尝随楦堂往之，熟花生填于碓中，跐之良久而齑粉，罈贮以待发酵，及至时日则酱香弥院。莒地产麦，多面食，米食甚少，饺子、大饼、锅贴、馃子及馍卷之属，皆日常所食，或手擀面剂成磨盘大小，层叠成堆，刀切成条，以蛋韭或嘉肴之卤拌之，日日竞食而不厌。晨起，以黍面、红薯、花生、菜叶煮成咸粥，汗浃而饱腹，实为腊冬之良伴。饺以齐鲁为始，今屡见于街肆，多以鲁地名之。家中做饺，以彘肉杂之菘菜、豆芽为馅，煮之蒸之皆宜，以臼捣蒜成泥，相佐食之，味美无以言表。除夕，以铸币间馅中，食之者财焉。其余豆腐脑、肉冻、凉粉、肉丸，皆向时所好。婚嫁待客，莒地“八大碗”，堪为鲁味之范矣。
　　【泮堂】村前茅舍一排，坐北朝南，每三楹为一室，始建于国朝九年，童生之学痒也。馆前空旷，诸童生相逐戏耍皆于此，尝有古槐，其围过搂，铸铁为钟，悬于其干，蒙师以铁槌击之，其声激越，童生以此为行止。馆舍简陋，同侪数十坐聚一室，以片石为桌，以块石为凳，琅琅于此焉。逾年，蒙师有缺，遂置诸童生并合，前后各置一板，相背而坐，是以蒙学。予为垂髫，聪黠无赖，时与同伴嬉戏，暮归而污衣垢面，母斥之，佯顺，伺无人，辄顽劣如昔。
　　【学业】小智五岁始入泮，熟背诗礼诸经，亦习数术之艺，尝诗曰：“燕影入王室，相随一日闲。遥看云有色，风翠满青山。”乙丑县试，得中秀才，时年甫十岁，村人奇之。黉门去村十里，居石井城南里余，越一山，滨一湖，山路斗折，其道阻长，路侧多茅，入夏草盛，小路掩映其中。昧旦既行，时有伴，时孤独，常遇狼嚎，偶有犬吠于侧，两股战栗，顾望无依，急走之，后驱车以往，甚为便宜。又三年乡试，中举，跻身寨里三中，又三年春闱，赐进士出身，为西匣石百年第一人，履及白山黑水，又三年乃定。
　　【家教】祖父常云，食不言，寝不语。食宜定时，辰时輖饥宜好，午时用餐宜饱，晡时用飧宜少，此谓养生之道。言不秽，语不詈，言而有信，以诚待人。不谰言，不谣诼，不偏倚。遇长者，宜尊之；遇同侪，宜友之；遇童稚，宜昵之。学而时习，宜精亦博，勤学好问，莫以懒怠而辍之。少时，家严异地而作，每归，辄买小人书见贻，孜孜以读，不曾释卷，后收之敝簏，今已不得见矣。家姊善处，相待相长，偶相衅，长者笞，次者责，惟我尤宠。幼时尝佝偻屈背，家君屡正，于今昂首挺胸矣。

　　【骑车】两山困囿，至十岁几不出匣，幸得家父某厂供事，工人薪薄，略有置产。国朝三十四年，凭票始购“长征”单车，脚轧自行。甫八岁，身高不过车身，嗜学之，又恐祖父诘责，窃窃推车出门。先习单脚踏板，侧身遛之。未几，腿伸梁下，斜跨踏行，已然学成。逾一年，身量渐长，跨大梁之上，再一年，俨然座上矣。是年，县试已过，泮堂升阶，来去馆舍十里有余，是为座驾，骑行予以驱驰。犹记舞象之年，往舅父家与诸表畅饮，骑行踉跄以归，路经南坳，人醺车摇，眼迷心乱，一时在路，一时与车共卧于田矣。噫嘻！
　　【看海】余少时游侠乡里，足涉东西两岭，身游王房诸户，薅麦锼瓜，推车扶犁，挑水浇园，甚娴其技，远足之处，皆周边集市耳。惟寒暑之时，随家父苏北往返，是为彼时至喜之事，常久思不寐，喜出废寝。鸡鸣赴驿，遥候发韧，客车后有踏步，顶有货架，是以行李皆负其上。经大店、筵宾、十字路、洙边、黑林，直至青口，一任客车颠簸，伏窗专注，尽览途中草木山河。青口去海十里余，家父亦车载往之，滨海滩涂，跳鱼纷起，而远处海天一色，洪波涌起。家父曰：“欲尝海水之味何如？”予掬水浅尝，惟咸惟涩，蹙眉吐舌，是矣，临海之始也。如今渤、黄、东、南四海游毕，而青口之海忆之犹昨。
　　【取暖】西匣石四季分明，农谚民俗皆合时令。自冬月始，树木凋蔽，时有霰雪，至腊正数九，西北冽风啸呼而至，缸瓮之水皆凝其表，塘中冰厚可寸余，儿童皆着纩衣，争相冰嬉。室内清泠，亦发薄冰，锦衾再之而衣裳间焉，偶以沸汤置瓷壶中，籍以暖床。农家取暖止炉耳，煤与黏土搀杂，以土和之，模压成煤饼，槁暴填置炉腔，待其烬后取新而代之，循环往复，红炉火旺，取暖焙茗两宜。幼时尝以粉条就炉略烘，入口膨松而酥脆。余在痒序，屋漏窗寒，脚生疮，手皴裂，虽纩衣而不能御之，苦寒之夜，亦凭炭炉御寒，同舍二三十人席地而眠，室稍暖即鼾起，虽铺草虮虱，亦无暇顾也。戊辰腊月，大雪及膝，天地茫茫，散学归而踏雪，甚畏难，至今犹记。
　　【赶集】乡村多集市，匣石周边相去十余里，石井、小店、心河皆设商埠，邑里商贾贩夫之辈皆集于此，田家有余待售者，亦赴之。每半旬，开一市，次第有序。市坊行列纵横，半里有方，耒耜犁锄诸农具，棉麻衣布诸穿著，禽肉蛋蔬诸食材，锅碗瓢盆诸物什，琳琅盈肆，皆满其位。正响时分，鬻者喧哗，来者络绎，沽值议价，各取所需。亦有买牛购马者，视之形貌，触之筋骨，斟酌慎重不可决矣，此时牙人，袖里吞金，以取其佣。一旦游逛误时，亦有庖人大镬，羊羹滚沸，以大饼就之，席坐午餐，大块朵颐。余尝独爱凉粉，以竹叉戳之，饱蘸蒜泥，汗出而餍。坊市延宕晡时，客乃散去，商贩拾掇完毕，相继而归。
　　【节庆】梓里乃孔孟之乡，俗礼甚多，尤以春节为甚。其余上元、龙抬头、清明、端午、立秋、仲秋、腊八诸节，亦按制循礼，操办妥贴，至于拜年、迎亲、祭祀、丧葬亦循旧礼，皆以规矩，繁文缛节，依礼操持。春节自辞灶始，诸事皆预备，家父担抬扫除，家母择洗治厨，无赖如我辈亦欣然受命，揉面擀皮，端菜递物，阖家劳作其喜洋洋者矣。是日，煮肉点腐、卤鸡烧鱼、炸馃蒸馍、煎饼包饺、洒扫庭除、书符贴福、祭祀拜祖、团聚守岁。是日，灶王台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庖屋贴“烹煮三鲜美，调和五味香”，大门贴“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床头贴“身体健康”，门樘窗框皆贴过门笺。除夕团食，坐以守岁，言出吉祥，不涉秽语，家人尽享天伦，惟腌臜不除，是以聚财留福也。是夜，烟花爆竹，声光震天，唯予胆大，燃香点炮，且寻其未燃而自脱者玩弄之。元日拜年，侪辈同行，先祀村郊社神，再拜王氏宗祖，一揖三叩，讨烟领赏，其乐融融。春节诸礼，虽为旧制，而代代相传也。

此为序之后的第二部分。
　　【故国】莒州，今鲁东南一隅，府属日照。古为东夷，夏为部落，商时为国，周亦封之。莒与齐、鲁，莒子与诸子皆并称。秦时郡县伊始，莒县得名。《吕氏春秋》载，鲍叔奉杯而答桓公曰，“使公毋忘出奔于莒也。”即勿忘在莒之源。蒋氏，牧台北者，曾书“勿忘在莒”以自警，以此为事类益彰其名。莒刀，齐国铸币，形似刀，向为莒邑所造；莒南，其位于莒之南而名之矣。越有莒溪或水或镇，与莒之渊源史书未有载，盖其因芋而得名。莒有一山曰浮来，一河曰沭，一人曰刘勰，一神曰子牙，一国亦曰莒，近世王公尽美、宋公平咸为国人知也。
　　【穷源】莒州城南廿七里有井，井乃官井，其深五丈，砌石围之，旱不竭雨不溢，里人平旦皆取水于此，故其村曰石井，乡邑所在也，国朝伊始谓之公社，甲子五月为长岭乡，乙亥冬月为镇。西去三里有一山，其势矮而缓，谓之长城岭，绵亘十余里，其西村落棋布。长城岭西去二里亦有山，起伏八里，两山峙立，西匣石即座落于此，南邻万子，北界课庄，东毗东匣石，西接李官庄。或曰有雾岚浮起，小村即隐于匣，匣石因此得名。或曰明初王氏迁莒，六世分居于此，因南岭有石如匣，村在西，故名西匣石。或曰先民携玉匣自晋来此者，内藏奇石一颗，黯夜可熠空，入海则水遁，堪为奇珍，然今已不可得。
　　【族承】王氏一族，洪武八年自晋地迁于此，以六世始，已历二十余世，合计户五十二，口二百九十五。乙卯孟春，家母王盛氏娩怀，诞我于子夜，乳名小智，字涛，为诸孙长。家姊长曰香，次曰芳。父讳海，从父姑母者二，长讳臻居辽，次讳菊居新。高祖讳成之，曾祖讳乐山，祖父有三，亲祖讳汝，居长，生于光绪卅一年，曾避兵戈举家闯辽，民国卅二年自辽返鲁，购得薄岭二十亩，俗谓“大顶子”，后尝供事于苏北某厂，国朝廿九年致仕，里居于此；次讳斗，次讳升，终为谋营生计而落户于辽，其嗣息居大连。
　　【祖居】王氏居村前，东有塘，西邻路，敝屋四间，梁高不过六尺，椽长不过丈二，以秫秸茅草棚之，汉瓦覆扣其上。前有庭院，五丈见方，门向东南，入槛即见影壁，其后有一百年洋槐，周围三尺有余。槐侧砌仓，周圆秸顶，泥砖砌之，内储糠麸及黍麦之粮。堂屋居中，陈设简陋，年年春燕，信而归巢。梁嵌木钩，箢子悬于此，吾辈触手而不可及。当门夯土而就，饭桌高尺余，三代同食于此，亦为祖辈起居之厅事。西厢两楹，为妇幼之所，稍去丈余，临堵而建，为棚、为庖、为溷。院中植枣、柿、梨、山楂各一，椿、椒各二。春来花香满院，秋至果红羡人，俨然一派田园。王氏稼穑为业，置田五亩，良瘦兼半，春种秋收，因此得食于红土。
　　【农耕】西匣石两山多赭石，风吹雨蚀遂碾为红土。山岭贫瘠，惟南坳土肥田沃，可种麦。麦乃秋植，越冬而茎生，三月春来，荠草出焉。冬麦夏初抽穗，遇雨则速，仲夏收之，麦后植玉蜀黍，仲秋乃获。东西岭势稍缓，其麓田瘦，为堑为崖，成梯状，薄瘠逼仄，季夏亦种落花生、薯类，经霜而果熟，循环往复，可解温饱。或植棉、秫之属，寒衣缮筑各有其用，或种菽类，制腐榨油，或种粟米之粮，聊做粥糜。乡村亦种瓜栽果，有西甜面梢之瓜，有苹梨桃枣之果，每路遇，皆垂涎，及啖之，腹饱而不能弃也。

网海茫茫，邂逅同乡，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