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If you forget me】
<她的脸色惨白,嘴角浮起冰凉的笑意。
“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两个了,白哉。”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伸出潮湿的双臂挽住自己的头颈,双手仍没有方向盘。他们现在沿着七斋川行驶。他感到双颊拂过微腥的江水的气息,恍惚间看见从细纹衬衫里露出来的粉红色肺叶。
后视镜里,那只船形的吊饰就挂在尾窗上,在黑暗中阴森地闪着光。>
白哉的双手抓着方向盘,努力的想将车驶离七斋川的河岸。露琪亚的双臂此时已经紧紧的箍住他的头颈,白哉感到有些透不过气,但是他的双手仍就没有离开方向盘,仿佛那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感到露琪亚的指尖开始深深地陷进他的皮肉之中。由于长时间缺氧,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扑通”一声,车子冲破七斋川岸边的护栏,一头扎进漆黑湍急的河水里。
白哉随着汽车一同扎了进去,车窗外湍急的河水想要从各个角落的缝隙渗入驾驶室。露琪亚潮湿的手臂从白哉的脖颈上滑落了下来。
白哉的双眼紧闭着,他的身体渐渐飘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医生制服,赤脚站在一个四面全白的通道里,这个通道像是某种塑胶的导管,而他自己则是其中渺小的一个颗粒。白哉想向前走一步,却感觉脖颈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压迫着他的颈椎,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的脖子此刻正被一个生了锈了铁圈紧紧的套牢。他想摆脱那个铁圈,而它却越套越牢。
此时,白哉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还没等他转过身,一股巨大的热流将他卷了进去。白哉的全身都被卷进混着腥臭味的黄褐色液体里,他随着这股液体向管道前方涌去。
一阵眩晕袭来,他感觉自己正被卷进的一个漩涡中,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顺着漩涡旋转。慢慢的,四周的漩涡消失了。
当他睁开眼睛是,发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张病床上,脸上带着氧气面罩。眼前这件病房里的摆设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想起身看个仔细,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伴随着呼吸声,他感觉胸腔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刺痛。
房间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而他的身体由于脚步声引起的震动而疼的痉挛起来。脚步声从远处一点点的接近房门,白哉感觉自己似乎知道脚步声的主人是谁。当脚步声在门前停止的时候,他被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笼罩,他试图让自己闭上眼睛,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本来就是闭着眼睛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能看见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房门的把手轻轻的转动的一下,白哉能感觉到身体的手指轻轻的抽搐了一下,一个穿着白色医生制服的人从门后出现,而那个人的脸上的神情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天凌晨五点钟,天空刚刚泛起鱼肚色的白光,白哉守护了自己的妻子整整七个日夜,在绯真睡去之后,他起身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打在白哉憔悴的脸上,胡渣扎乱的长在下巴上,他的袖口还带着刚刚沾上的水渍。水滴顺着衣服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躺在病床上的身体随着那轻微的水滴声一下下的颤抖着。白哉感觉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温柔的看着眼前的自己。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听见这身体有个声音轻轻的说:“我累了,白哉。”
那是妻的声音。
虽然在绯真走后的无数个日夜里,他不停的梦见那个凌晨。梦里,妻始终是温柔的哀求着病床前的他走开,而他却不顾一切的拔掉了妻的氧气管。而现在,他真的听见了妻内心的声音,他一下子愣住了,心中的某种东西似乎正在慢慢的崩解。
白哉看着眼前的自己紧咬着牙关,用一种混合着悲痛和微笑的表情,慢慢地拔下了氧气管。
瞬间,无数空气混合着黄褐色的掩体向着身体里的白哉涌来,他不停的摆动着四肢,想让自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但是四处涌来的液体混杂着的黄白色肿瘤狠狠的拍打着他,似乎想要他马上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混乱中,他被冲离了妻的身体,混乱中,他听见妻的声音。
“谢谢。”
黄褐色的液体将她冲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之后,渐渐消退了。他又来了一片黑暗之中,四下由刚才无尽的白色变成了无尽的黑色。在这一片漆黑之中,他能看清前方的路。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感觉脖颈上的铁圈分量减轻了不少。他缓慢的前进着,脚掌被冰冷的地面冻得有些痉挛。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寒冷,但他仍然慢慢的向前走着。在他呼出的的空气的开始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他的四肢开始麻木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这漆黑的尽头。前方有一颗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樱花树,他的妻穿着夏盐泽和服,坐在树下微笑的看着他。
此时白哉的四肢已经开始不停使唤,一个踉跄,他跌向了妻。妻用娇小的身躯接住了他。
白哉躺在妻的怀里,看着妻深紫色的眸子温柔的看着自己。一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慢慢的滑落下来,之后更多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喷涌出来。
绯真轻轻的抱住了他,她冰冷的手指滑过他湿冷的脸庞,落在了他脖颈上仍然套牢的铁圈上。她慢慢的摘下了铁圈。
当铁圈离开白哉皮肤的那一刹那,他感到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而他心中的那些不堪,都随着铁圈永远的离开了自己。
就在白哉清醒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和妻还有那颗樱花树一起被卷进一个冰冷漆黑的漩涡里,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妻用尽全力推了出来,而妻的脸随着那些樱花一同消失了…….
“亲爱的,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一阵咳嗽声呛醒了他,白哉睁开眼睛,发现汽车已经完全沉入河里,驾驶室正被河水一点点的淹没。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露琪亚此时躺在后排的座位上,显然是晕了过去。白哉从主驾和副驾座位中间的空挡中,挤到了后排。他伸手挽住了露琪亚的腰肢,然后用胳膊肘猛击后车窗。在玻璃破碎的一瞬间,他被涌进来的河水呛的差点背过气去。灌进了几口河水之后,他挽着露琪亚从后车窗钻了出来,游向河面……
初秋的九月,道路两旁的香樟树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白哉开车带着露琪亚来到了千叶。绯真的墓地被安放在墓园里一条小河旁边的山丘上。白哉在白色的墓碑旁边种了一棵樱花树,露琪亚在小河边放下一艘艘彩色的纸船。
一艘艘五颜六色的小船顺着河水,慢慢的驶向看不见得尽头。露琪亚将手放进了白哉的手掌里。他看着身边的身影,将小小的手掌紧紧的握住。
“谢谢。”
2010年06月12日 17点0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