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提灯的夜晚，看见落满宫禁的寒霜，碎光在墙，像是李白诗里的九州一剑。迨从永宁殿出来，露华浓重，明日非我当值，故而不太赶时辰，趁宵禁前，倏有乘兴夜游的雅兴，御园四景不尝真切见过，平素里担得侍官的名声，兼之初来紫闼，自不愿多走多看，安分守己为是，可如今见着，方觉到底是天子皇城，饶是入夜里，都仿佛觉着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但目之所及，又是粼粼的湖光，还有漫天的星辰】
【凉亭又人影，朦胧着看不真切，上前走两步，且将孤灯举在眼前，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前人，紫禁城贵人无数，虽不全识得，但能识得衣衫首饰，屈膝行礼，扬声有笑靥】
：公主怎一人在此？

【在后来我想起初见漼符的场景，她极瘦的手提着宫灯，踏过之处沿途的枯荣井然有序的入眼，玉絮滑落树梢，枝头寒梅悄然绽放，她窈瘦的身姿从远处而来，越过无形的天河之水向我走来。】
【犹如在漆黑冰冷的苍穹中点亮一盏宫灯。】
你看，冬夜里难见的星汉。【我鲜少将自己的温柔心展露，以荆棘为困，膺中多枯朽，少见明月山川。云遮山月，仙鹤就白霜归隐。我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裹挟着寒意的风，未曾退缩，仍直指星宿。】《三辅黄图》中有记，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
【帝姬于是生得一副好模样，肖似母容，只是与献妃不同，颇有逆骨，其实也有四五分的相像，骨血里淌流着的是执拗。覆雪的屋顶蜿蜒着，从明黄紫禁城的屋顶伸向墙外，大抵是延伸去了寻常民家，在这阒静的夜里勾勒出绵延的曲线，梅间明月也寻着白雪的方向追逐去了。】
按书上所载，这边是苍龙、这是白虎，【抻长了的手在虚无中】那是朱雀与玄武，你瞧我说得可对？

【京畿的风不曾吹到过琅琊，恰如我不曾见过北京城的星汉灿烂。公主的声音隐没在长夜里，轻又缥缈的，像是一捧虚无又握不住的流沙，须得凝神细听，方能听得真切。她坐在亭内遥看苍穹，我在阶前驻足，手里一盏荧荧微光，亦随之缓缓抬头，安静的远望千万里远的黑夜】
【熟谙诗书的贵女多见，只是她所言引得自己眉尖微动，指尖堪堪所指之处……恰恰是相反方向，所谓四神二十八宿，可于方位辩得，但其本身颜色分明，浅显分辨之法，最容易不过。】
：……
【噤声爿刻，悄然侧眸去睇她隐在月华下的容色，略微沉吟，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灯烛照映其间，不动声色道】：公主，南之朱雀，北之玄武，该是另一边才是。想来方才光线昏寐，挡住您视角了，您若愿意，不妨站到我这来。

【大幸！！——偌大天地间除却我与她并无他人，令我语塞的话也再无人听闻。可她又极为巧妙地替我寻了由头，光线昏寐、挡住视线，这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山黛尽入我眉眼，稍稍一拧，稚气的小川跃然眉间。】你怎么......【不似他们那般应和着我。】不早说。
【斜月沉沉藏霜雾空濛，我虽目不辨色，但尚可分得清明暗，这大抵是神祇对我最大的恩赐。我融身黑暗中，唯有她提着的宫灯荧荧，可浩大天地间怎又都能被这微弱照亮，汲汲营营所求的也不过一点罢了。星汉如沐神光的闪耀，我立在她身侧，仰着脑袋望着。】
南之朱雀，北之玄武。【她侧过来的目光，似朝我伸出了手，顷刻便抚平灵魂上的褶皱，以至于我后来怀疑，她是否真的伸出过手来。】你知道吗？她们从未纠过我的错处，永远只有‘殿下，您说得对’，即便我知道我描白绘黑。
【我安静的仰望，似要把星汉明灭统统藏进眼里，但也得偿所愿，它们的确藏入了我的眼底，同样也进了她的眼里。此刻的阒静，并不是风雨欲满楼岿然不动的静，而是命犹死水、没有期盼的静，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

【如先前心中所想，无太大偏差，只是折中婉转道出，倒不似直截了当那般伤人。我们来世间走一趟，会见到不同的春秋，行过不同的山水，听几段缠绵悱恻的故事，然后过完自己的一生，而其中酸涩苦楚，少与外人道，他日若问起，不够一句，寥寥尔。她纵使贵为天之娇女，仍有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的烦扰，一水如墨的夜色，落在她眼里，又是怎样的呢。】
【而站在她身后侍奉的宫人，从不会拂主子的面子，博取欢心才是第一要紧。我不在她阁中当差，平素连打照面的辰光都不多见，兴许今夜一面，往后相隔数月都不会再相见，正因如此，她才会向我袒露心声。我和星辰在此夜，都将是公主的倾听者】
：臣小时候被送去三清山，向江麝先生拜师学艺，约莫五六岁，只有这么高——【纤细的手掌矮过青灯一截，再稍低过腰】：就已经学着独处了，山里清净，作息规律，我年纪小，甚少有能一道儿作伴的人，多数是孑然一人听鸟鸣潺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顶倒霉催的人了，为何我不可与那些同龄人一样同窗学习，闲时聚在一处嬉闹呢，要在冷清清的山里忍受孤独。
【轻慢地叙说往事，低眉时浅浅勾勒一弯笑】：但是臣十分感激当初学艺听道的这段时光，现如今的我，一双手能弹出曼妙的琴音，收览当世难寻的曲谱孤本，天下之书凡有所涉，皆能侃而谈之。这些都是我在家中学不到的，所以公主，有些时候异于旁人并非是坏事，臣看星辰，它只是星辰，可是在公主眼里，它或许有其他旖旎瑰丽的样子。

【当我把眼睛沉入周遭黑暗，乜见深幽的黎明，望着遥远的昨日，云雾迷蒙，妄图挣扎，不过是沤浮泡影，那在梦境里日夜呼啸的海似要将我四周围困，无休止的停留在黑白交织中，为何又要赐我给我光？】
【对於她去三清山的经历我竟颇为艳羡，滔天权势浸润在宸闱龙庭，我贵为金枝玉叶、旁人如珠似玉待之，可仍感冬饮雪水、立於云海间的孤立无援，连观澄庭中灯笼随着母亲的逝去也熄灭了。我想起暑月的萤火虫在灌木里忽明忽暗的，只是可惜天光大亮时它们死在了不被注视的叶片上，我并不想这样。】
我不一样。【我望着漫天星辰，若有似无的弯了苦涩的笑意】我的母亲啊，她并不喜欢我，她更喜欢我的哥哥，她不许我画画，总而言之，她讨厌我有缺陷的样子。
【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是不是很可笑，后来，我的母亲索性就不要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和母亲不同，我的哥哥很疼我，不过他总是不在北京城里，但每每回来便来看我，带来许多新鲜玩意儿，其实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离群索居、孑然于世。
【月光盈盈，我向苍穹借孤胆，与万物谋交易，眉目里是盛开的枫华艳骨，樊笼困我欲尽平生，凡我入世，拒吞恶果，为祸人间，尽管如此，也是千般万般的乏善可陈。】
它瑰丽的模样？——并无，它黯淡、绝望且破败。
【我的母亲，我从私心里固执的认为她并不算一位好母亲，她从未向我指引过月亮、识得星辰，更不曾把灯交握到我手中，但我们血液中流淌着相同的偏执，或许许久以后，我会回过头来感谢她这一份独有的偏执。】

【紫禁城从不止她一位公主，也不会只有一位妃嫔媵嫱，数不尽的春花秋月皆在此虚磨青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窗前月如霜，不见旧时白玉乡。手掌一盏孤灯，拢起稀薄的微光，可供照亮我来时的宫道，这便是我力所能及，刻下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
【王权富贵业无法让烦恼完全消弭殆尽，各有各的烦忧。我虽少时未长在父母身侧，但数年来的家书及物什总是不间断的送到琅琊，再送到三清山，交付我手中。遣词拳拳，字里行间都诉诸了对我的关怀想念，是以乍听之，鲜有地表达小小错愕，但天家母女，又岂可与我等寻常百姓同日而语】
：公主喜欢画画吗？那就去画。
【蓦得接上一句，我望着漫天的星辰】：喜欢新鲜的小玩意，等能出宫的那天大可以全都买来赏玩，公主喜欢天底下任何的东西，都不会是错的，因为您是您，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附属，您只需要知道自己喜欢与否就行。
【出言相慰】：公主，心怀希望，它就不会黯淡。
【】

【我出生在万花盛开的四月，可上天明目张胆的不公，剥夺我辨别斑斓的能力，它疯狂、腐败、没有人性，却奢望我温柔、清醒、一尘不染，是我对良知的背叛，是我的平庸杀死了纯粹，犹如世间下得雪，我没有御寒的衣。】
【在深处的记忆里，拨开层层雾霭，有胡乱生长的枝桠遮挡，再往细里探，是母亲诘问的脸，她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原本应该温和抚摸我发丝的手却凌厉的指着案牍上画纸，是的，她不许。就在我想更往记忆里靠时，白色的云雾从枝桠下、大树底根倏地飘上来，晃晃悠悠的立刻吞没了一切。】
【甚麽看不到了，也记不清了。】
我不可以画画，不可以的。【我急促的欲要反驳於她，终是笑了笑，无疑是自嘲。】你知道我眼里的世间是如何的吗，它们枯朽、非黑即白、山河明灭。我目不辨色，这是我的遗憾，是未曾经过我的同意便被上天私自剥夺的遗憾，这份权利我何曾拥有过？我哥哥说，来人间一趟，总是要看看太阳的，才不负这走一遭，光都避开我，不愿与我相逢。
【仰首观天，以叹息回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着她的模样伸出手来比到腰间。】大概也这么高，我就学会了如何让挫伤的地方不再疼痛，因为那时候摔疼了会哭，眼泪掉到伤口里，第一滴会痛，第二滴也会，但没有第一次那麽痛，逐渐也就麻木了，最后完全就不疼了。
【我笑着，把星辰藏入眼底。】我好羡慕它们啊，【指了指星宿。】自由、成群结队，白昼而熄。
【风月盈满的人世，偏生是我的春色锁进枯井，包括我的魂。】

：公主若是不嫌臣无才，日后可往承乾宫寻臣，臣的画技虽不比如意馆的画师，但自小耳濡目染，业偷师不少心得，公主想看山水，臣便教您水墨，公主想描丹青，臣便着笔写意，但求绘及公主容色的十之二三，您看好不好？
【江麝先生教我琴，偶尔也擅画，一双手仿佛无有不能，能将世间天地囊括于此，我同他相较，则显得天资不足，乃泛泛之辈了，甚或是同师兄们相比，我这关门小师妹更像是走后门来凑数的，但是他会的，我总想试着做一做，工笔丹青，拨琴试弦，我想看见他眼里的山河辽阔，是以如斯学了数十年，倒成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除却琴，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不太精】
：臣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权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
【灯芯微弱，再出一言】：更深露浓，臣送公主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