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我与大叔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
那年冬天,我爹娘死了,大叔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咸阳宫到大叔家里打算跟着大叔奔丧回家。到大叔家见着大叔,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爹娘,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大叔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大叔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我们光景很是惨淡,一半因为丧事,一半因为大叔赋闲。丧事完毕,大叔要到墨家谋事,我也要回齐鲁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秦国边境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坐马车到墨家,下午上车北去。大叔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咸阳宫里里一个熟识的侍卫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侍卫,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侍卫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十二岁,齐鲁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再三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黄羊川,进了石门峡。我走路,他忙着观察周围敌情。敌人太多了,得给他们点厉害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打架。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打架不大漂亮,非自己动手不可,但他终于搞定了三百秦兵;就带我上路。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侍卫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嬴政,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大叔,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烤几只山鸡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山坡的树丛外有几只山鸡的等着人抓。走到那边山坡,须穿过洼地,须跳下去又爬上去。大叔受了伤,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小蝴蝶结,穿着灰色大侠装,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树丛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洼地,要爬上那边山坡,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单薄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烤熟的山鸡往回走了。过洼地时,他先将山鸡包好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山鸡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烤山鸡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儿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大叔和我都是东奔西走,鬼谷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和少羽。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单薄的、青布棉袍灰色大侠装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2010年06月07日 06点0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