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坊的光明寺因近明德门学，常年有学子寄居，后来逐渐发展成寒门士人开坛论道的聚集地。士子们借用寺院房舍，自名为“石室讲坛”，一取“石室金匮”之意，二来告诫自己论辩时牢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三则以“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的
信条
自勉。到了每月十八约定俗成的开坛之日，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白雀元年-三年（戏外6月28日-8月3日）限时1.8倍加成，过后作为普通场景继续开放】

司节令赓移之神女或也有悭春之情，是以未教鸣蝉把初夏的序音早早翕奏得太响。然而狂唳的金乌似业已企图为它所效忠的王造势了，它在人间恣肆纵火，美其名曰黜浮崇雅的书院——亦难逃此劫。我怀中尚抱一册梦得的诗，读罢伤春悲秋的诗，颇也平空生出几分惶惶不知所谓的愁绪来。
但尔后、再往后的十余载后的年岁里，我才会在某一个梦寐忽醒、沉月似水般的阒夜里突然了悟，这不过是垂髫之龄的小文昌的一个可称澄明，又可称乏善可陈的夏天。因为是夏，所以毋需伤春悲秋，这样的哀思也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她只是在同梦得诗文里恒芳不复、亘艳难守的落红物伤其类罢了。
此时，我觉得索然无味，充耳尽是嘈嘈切切的学子的声音；虽为书院，确诚然是多见容臭华裘之五陵年少，但又与它所附的贵盛姓氏这样相宜。正欲离去时，盈满干净皂角香气的、淡色的衣袍，倏忽徐徐掠过我的青袖，分明能看见她眼尾涤荡的柔润辰光——我以为，那是朱明的炽曜也情愿眷顾她，或是满怀私心地欲一亲芳泽，因已也变得蓄敛。
于是，我也不能免俗。因为想同诗中的人说话，我以蹩脚的理由叨扰她了。但所幸我还是个小孩子——即便她不喜欢，也会一笑而过的，我想。
“这位娘子，”稚细的音声慢慢，在她回身的一刻，探指点了点她裙边栖落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那是你的花吗？”
（471）

（我在夏季得到一场浅劣的风寒。）
（或许是淋过雨，或许雨下樱树的萼露令人过敏，或许又是那枚模糊芳霏与雾液、却仍未能喻明在语言之内的接吻。这季似乎不再以苦热荷窗作伴的夏，却使所有人的意志都消减。我讨厌雨却喜欢那支窄伞，我讨厌李彰却喜欢他待我犹待小猫般的柔软。故而在因那瓣脆弱的花草得到声应时仍想：那么李彰今天还会不会到书院来？）
（但她像一株小小的兰草傍砖沿，飘摇在夏的流金之间。我有意或无意地将衣裳掠过，却仍能闻到那阵缥缈无系的香气，淡又馥烈，直到再不能将偏移的帆角折缆。）
长安城里四处都有花，你说的是哪一枚？（我终于回头看向她，悬袖去遮刺痛眼尾的强烈日光，发觉她指尖拂标的裙角，俯身与视觉的线相平，取下那只流连薄衫的青白小花，瞳底泛开一道笑的轻澜）这并非小娘子所爱的夏季芳菲，你高看她了。
（心底忽然又柔软起来，那是尹澄在夏初手植的一截小荆芥，飞扬肆意，只消几滴洗墨的清水就疯长，不要暴晒也不要耐心，小小一片也会让檐角的猫狸翻滚幻想。）
这是薄荷草，（提裙低蹲，怀中那几轴白画置在侧外，将那枚薄荷递给她看）闻闻。
405

晴空里湛净的蓝似乎要浸没一切。苍旻慨然地也施与我的眼瞳这颜色，于是我便弯起眼睛，在她眼前任性又烂漫地蓝着。
承香的庭中，有一棵我手植的茉莉。今岁春末，我在奚女的簇围下并不十分亲力亲为地栽下它，并且对它赋予了期冀，期冀它餐风啜露，能茂生出杳杳诗魂，届时我便要幽丛采玉——而今，我倏忽有了小小的一点绮愿，那香韵清绝的小花，倘若簪在她低束的墨发间，一定很相宜。瞬刻间，四下聒耳的蝉鸣也如银浪般纡柔地褪去，而我尚未从这场浪漫主义的山洪里抽身。
抿唇，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我却很钟爱。”
逆光的疏影慵慢地落下来，好像一爿暂为我停驻的云，她的发髻挽得也闲散，因此容得下几点隙光明灭地穿过，又雀跃在肩头，诚不似我在明宫所见到的娘子们，要以丰丽的时令鲜花饰鬓、点曜的金钗玉胜饰鬟。依言乖觉地凑近前，像小动物那样极轻地翕动着鼻息，与此同时，盈动的还有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属于夏天的蓝颜色。
“唔，这是一个……与夏天很相宜的味道，”垂下眼睫，以童稚而无厘头的语气这样擅作评断，“就像你一样，娘子。但你不像夏日的太阳或者风，反倒像浸在莲沼里冰冰凉凉的星星。”
我只是拙劣地将她比拟作一种我所喜爱的事物，“我的窗下就养着这样一碗星星呢！”
（445）

（曲裾于她身前，日光冷烤鬓鬒与项颈，寸寸都沈浸在一种触觉里，天波如烟如柳、天波如水如弦，寸寸刮掠过脊骨的城池，仿佛渴求畋猎。我以薄身所为她围踞的这帆乌篷里，灼风袭过被吹断火铸的赤伞，自浆衣的袍罅间脱生另一岸渠影的清阴。那是海蓝浸湿她韶光尚早的双瞳，使执楫的舟人迷途不返以期她童騃时代母亲的一句梦魇：黄昏离开，天亮就回来！那么天亮在何地？何时会天亮？海浪依次自岸边拍过之时也像一个天亮掠过窗前，我想问却未道出口的，这算不算作白日的春羁或乡返？）
（你不要、不该，不可以如此谈论对一片蓝沫的痴爱、一瓣小花的真心。）
是吗？（因它过甚的平凡与易碎吗？双指将那枚青草夹挟，它这样鲜活又这样脆弱，朝露溘至、旋生旋灭，她不懂它究竟轮回过几番。如抚一支新荷般轻轻抚开她的掌心，青花悬在指尖）你看……它将似露水一样短暂，（推合她的十指）倘若你不能将烈日抵挡在它的生机之外，使它芳菲不再，那么也可称为眷爱？
（童言自有童言的兀趣，我任由她越过长吉的奇想之国，喻拟无垠，作一段将星咏渡的诡唱。眸前甫又浮起一层浅斟的笑雾）真该做个吟咏风月的女郎君。
411

（静谧而宽仁地，将她容纳在身前这方短促的天地之内。周遭都搁浅，投影如水藻游弋在我与她裙摆间每一处，交错的、分离的、不知从何到来的、还有不知即将何去的，一痕接一痕地将我们簇集拥近。或许对水源天生亲近，我试图在她齿稚的幼语中抓取，那份天然应该诞生并发轫于海原内的，对一枚小藻的珍重，或是对一捧飞沫的惜藏。）
（帝城之下、也有这样的无暇吗？）
（仿佛记得那个夏季苦梢，小澄以笔池为两枚小鱼建起一座袖缩的城邦，天折射在他瞳底呈现一种近透明的蓝，清淡、剔莹，使整间醴泉坊绚烈的日光黯然神失。）
看来眷爱非在金车玉辂，却在逝水短露的真心当间。（低而轻地笑、十指捧拢在她的掌伞之外，因我们对同一朵未名小花的拥簇与珍爱）——将它藏好了吗？
（其实她终究会干枯、萎顿，和千万年里千万朵无名小花的千万种命运重合相接，但只是这一刻、这瞬里，在她有限的芳菲之内，不必再无名或无声。目光流眄向青衫载道的舍生，难道石室匮下、也能写出山河鹤鸣？心间掠过一道笑风，很想抱着家中堆累如山的诗稿去问一问讲学的傅老，天下百万黎庶，这间寸金讲坛什么时候能分出半捧水份、倘若一座废弃的荒井，什么时候丢一颗石子下去才会掷地铿锵？瀑布般白色日光太刺眼，索性折返不再去看。）
也爱写诗吗？（你的诗也出自丰饶的高门吗？指拢亲近）你会写得比他们更好。
482

那枚纤弱单薄的小花被珍而重之地收拢在我的掌心。交叠的指亦很谨慎，并不意使它过早损折。我握着它，像握着一颗琉璃涅造的星星。
“藏好啦，”更为郑重地点颔，好像与她拥有了一个，共同的、隐秘的誓约，“待回去，我将它也养在玉碗里！”
两两相对、和光陆离的眼眸，应是无关此中槐序的浪漫——相较这个被雨淋朽的朱明之季。即便庇身檐下，小公主的颊侧仍尚存金乌的吻迹，像微微晕出淡赭红的澄心宣。于是泛着皂角香气的飘袖与泣露纤云般的乌鬟，便愈似罗浮一梦。
我隐匿美号与名姓，所受到的这枚夏日的馈予，如同海底的浮浪白珠，——不同于在大明宫中时，奚女们奉在紫檀木盘、红锦绡上的矜贵名藏。
“还会再见到你吗？”并不急于应承她的夸赞，只是认真地仰着清漉漉的眼问她，“礼尚往来，下次见你，我给你写诗。”

（白昼如纱，散漫地将所有都雾罩，一种无限偎近于梦境的蒙眬色，缠绕着覆盖。这个夏季将要结束的时候，尹渡开始收拾他的旧稿，那些吵闹的梵文经草堆叠在木箱里，像对谈，像一列终要离港的帆群我们即将去到不知名的远方。人都会变成自己渴望成为的那种人吗？封箱的卷经毕竟不会说话，海洋般的沉默，我与尹渡无话可说，风一吹就仿佛露出海床。）
（垂眸望进她的眼，这两湾远古的初蓝。）
（忽而一笑，或许亲近、又或许是远行，拢袖为她别整风拂乱的碎鬓，尔后拾起裙岸的画轴起身，我最后一次望向那块高悬明堂的金匮……它山之石，倘真可以攻玉吗？这座杏坛的门外，多少辩术被阻挡又有多少铿锵都微弱，那是同尹渡一般千万无名士子彼此论法的声响。探问轻易、聆听却太难，所以最终还是在沉默。）
诗行之中自有际会，（我们今日对誓言的谈论太多了）下次再见吧。
——

明德门学新起，于光明寺为点，诸多学子寄居此处，阿耶有信而来，道既已入朝，便该入世，官员不好多交深交，学子却无所顾忌。是以，寻了空闲一日至此，扇轻摇，待看众人。

我眼瞧那名为费诺的学子在台上激昂发言，好似这般就能将他所知所学都塞入在场人的脑中，百无聊赖的四处看了看，除却学子，却也看见几位娘子，只一瞬，便收回眼神，又往那费诺瞧了一眼，依然稳定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