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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宜小雪。】
【城隍灯会上鳌山斗射红澄澄的光,服御鲜华的贵胄拥妓出入歌楼,猎猎酒旌下几个孩童穿梭嬉笑,险些打碎苏州来的新式玻璃灯,店家笑骂融进爆竹骤裂后的芒硝烟气里。纵然诏狱深处的囚庐望不见青天一圭,单靠旧年臆想也能与半壁槁死的苔藓对峙,且仍然兴致勃勃,不见纤毫苟且与孤闷。】
【随杨文祯一声沉郁的叹息转过头,双腕上镣铐啷当作响,竟使冷酷霜结的气氛有所消融。深知廊庙诸公雅好猜谜,可我颇不通此道,只好谦逊低首】杨大人,这样好的日子,有甚么值得可惜?
【除却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的欧阳修,我再想不到旁的了。】
外头风饕雪虐,我有一件薄衣御寒,色虽暗赭,不能与织染局创制相埒,倒也足够新奇。《定情诗》里写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未想有朝一日我也试戴这样的首饰。
【顿后继道】杨大人不知,诏狱平素黑黢黢,今日仰赖大人亲临,喜添新灯一盏以佐残羹冷炙,甚有风味。腌豉不输金山,苦笋无差简寂观,几让我忆起江南倚窗苦读时的凄风冷雨、芭蕉淅沥。美中不足的是这厨子恐是徽人或江西人,纤啬如此,竟不肯放糖。所以说——【沉吟须臾后陈词】世间绝少圆满,大人切莫强求。
【丙午登科之年,琼林宴上同榜谑作“宝锷出吴越,霜剑解无声”之句,盖嘲解氏寡言也。尔今难得话多,便显出有别于端方君子的放浪形骸来,佯作憬悟】
啊,我竟忘了,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杨大人也是江西人。不过吴人向来多佻,看在我不如意到即赴冥冥不测之黄泉的地步,大人共饮否?
2022年05月03日 06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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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于草褛上仰见他脱下红衫雨毡,红绒上果真沾了密雪,麟服金带,绣补上冲天的凡鸟用漆黑的眼瞪我,我也瞪它,牛气甚么,老子也穿过孔雀补。】
【端起狱卒施舍的残酒,眉宇间没了笑,深嵌的一双眼也淡淡】上元佳节,为什么偏要问这样的话,有无转圜余地,早在辛亥年间便见肇端。
【第三次上奏替杨文祯纠驳斯夜,我入晏府,替恩师持读《吕氏春秋》,读至“人事智巧以举措者不得与焉”,如豆夜雨激落窗沿。烛火一昏,梧叶曳如纛,在朝廷,晏阁老才是大明王朝的擎纛者,我只是射入林中的一枝响箭,可以钉死莽撞前锋,也可以成为弃镞一去不回。鸱张灯影投在恩师锁起的眉峰,正拷问我的横逆,只好悲哀孤寂地放下手中“春非我春,秋非我秋”】
“阁老,你还要我作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吗?”
“吴干越钩,轻用必折;匣而藏之,乃精其全。”
【酸酒入喉,真与吴越春竹叶一去霄壤】谪去泗州,是晏阁老的意思。杨大人,你能想象年年大水的地方,却世代栖居数万烝民吗?第一年,我上陈情表一篇,免不了轻浮文人的刻意卖弄,雕金篆玉,词彩灿烂,乞得陛下蠲免泗州本年丁粮。泗州一年夏税秋粮共计四十三万二千余石,我提笔可换,说是一字千金也不为过,天下士子闻之无不向往——向往史书里策献君王、计安天下的风光。
【像被酒中酸气哽住,俛眉半晌,才抬首向他】但天下士子不知,第二年泗州大水,我又上一篇奏本。这次不是凤阁麟台里的虚应文章,是泗州城坍房屋百余间,毁良田千余亩,死一千四百五十人,伤七百二十四人。我在淮河大堤的草棚里足等了十五日,直等到晏长豫东南胜倭,才得蠲免泗州丁粮三分的隆恩。本年灾情胜去年,蠲免钱粮却教去年减七分,难道是我笔力不足之故?不是,朝纲为党争窳败,政要全凭陛下喜怒,榷税使者满天下,盘剥四方百姓。君之视民如草芥,现在谁还敢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话?
【腕上铁镣不断晃动,锒铛、锒铛,逮系诏狱,一身无余,不过效嵇侍中颈血溅御衣。余光隐约瞥见一柄白鲛鱼皮的绣春刀时,却转而振声】我就是主张迁城,谁来了,我都说要迁城!
2022年05月03日 07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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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扬的音忽低了,舌也僵,语也涩】不迁怎么办,淮水一年胜一年浑浊,河底一年比一年高,年年决口,次次死人,治水全无办法。没有到过泗州的人,才热衷空手斗浊流。
【半腔孤愤烧到曾为同窗的仇青头上,不留一点情】仇东榆这蠢驴!
【如今的解秋石会讲稳重而温谑的顽笑,但少年的解秋石确凿是个坏胚子,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鲜衣怒马往来平康,也会松风亭下鸣幽琴,西泠桥畔醉红树。于是在五老峰下读书的岁月,只要仇青一嚼青梅,齿间开始酸不可耐,我便叫他仇楦,仍是意在骂他麒麟皮下露出的马脚。】
【我该眼含热泪地扼腕切齿,可事实是,两眼教折胶的寒冻住了,双手也被几十斤的镣铐擒锁,面色冷得像俯瞰尘世的铁佛】垫高城关,是他庸碌政治生命里第一次泼墨淋漓的发难,向我,也向拿他当磨刀石的晏阁老。晏时润始终盯着江东才俊的眼终于正视了他,他不看我的信,只要我争过仇青。阴谋也好,阳谋也罢,夷峻也好,湮卑也罢,只要我争过他……
仇东榆为人不伶俐,文章也写得不漂亮,可他为官称得上正直清白。我自恃高风亮节,不落世情之窠臼,忖裁再三,遂修书大太监冯觉力议迁城,冯觉知道,那么陛下就知道——我错也在此。【我不再像个疏于权谋的稚童,刻骨流血之后胸中耿耿醒醒,条分缕析干犯的差池】臣工相争,怎能攀扯陛下,于是当刻,我已真成了冥顽不化的弃子。
【彼时眼止于泗州的九里方圆,忘了飞马入京十万火急的塘报,忘了正在东南抗倭的晏长豫。在今日,挽天地洪水寇贼之变易,挽君心与臣工之变难,泗州再发水死了人,究竟是谁之过?】
2022年05月03日 07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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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人,你的问题真的很多诶。
【七八年间的故纸要一夕翻检,说得真有些口渴,还有点烦。好一个正月十五,他在府中伉俪团聚欢宴畅饮,也呼朋引伴游赏灯市,披风戴雪地来这只有冰冷喘息的诏狱看我干嘛。】
陛下深居高拱,岂会明晰泗州治水方针,仇侍郎登身要津,忙着在昌平督修寿宫,横竖青堤被毁,东榆山被削平了半个山头,谁管他仇青抬高几尺城。泗州城毁,是谁之过?知府理应堂而皇之地被镇压在风波亭的冤狱里,不允叩阙,不允鸣冤,不允昭雪。从此万喙息响,天下太平。
【长长一喟,几杯酸酒浇不灭心中块垒】正巧呢,泗州知府京察大计坐才弱无为——解秋石对策金门中三元,尔今是才弱,口含天宪建千言,尔今是无为。可见少年得志并非一件幸事,不仅使人自视甚高,而且当身败名裂之时,虽有鼎镬白刃,却舍我其谁。
【我从廨宇俨然的江南贡院中走来,高堂两侧立着两块秦篆的碑碣,一书孝悌忠信,一书礼义廉耻,里面气象森凛,险象环生。历经种种磨难,终于跻身冠盖云集的朝廊,成为衣绯佩玉的文臣,经世济民的刀笔正在手中,倏忽却教我赍志以殁、抱憾而终,我岂能不为这窳坏的政治生态大放悲声】
文怀慈悲,心如秋石。果真,文人的骨头几两重?斯文作到这个地步,我该向泗州城无辜葬送性命的数万冤魂请罪,种蒺藜者得刺,如今剥皮揎草的皇泽活该我受。
【深靖眼底除却与世枘凿的嘲谑,终于有了渊默后的哀怆】只但愿大士普渡慈航,功德无量,使泗州城尝大苦难后,也得大欢喜。
2022年05月03日 07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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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耐烦到了顶点,便伸出两根不容情的指】最后两个问题,说完就快请走罢。
【俟他问罢倏惊讶地一挑眉,有些苦恼】当年为何替你上疏辩白,这个答案还不够明显吗?两党相争虽烈,但杨大人进士出身,负经世大才欲以佐王,嫂溺则手援,我自然须为国计。
【那双燃犀烛照的眼,望进去一点反光也无,似承受不了这经久的审视,半晌后道】好吧,还有一个原因——两党衡操枢府之柄,不思协心匡辅,反而翦除异己。汉季党锢,元祐党籍,庆元伪学,历代王朝走向衰亡的痼疾均是朋党,而百姓何辜!你杨文祯矫矫虎臣,克绍箕裘,我么,彼时也被晏阁老畀以重任,将来内阁之中,你我水火不容怎么行,当然要折衷共济、保扶朝纲。
真狂,是不是——【铛铛铛,铁榔头敲铜云板,锦衣卫躬身低声催促。】
【轻轻一掸衣,仰头目送他皂靴渐远,不知为何心念忽一动,想起某年春三月,舟船解缆,锦帆高挂,青履春衫的江南才子即将北赴殿阙森严的万里君门,去体味天下读书人心头最隐秘、最妖娆、最不可告人的欲望。内心受不住翻江倒海的折磨,终于忍不住叫住他】杨大人!
【四目陡接,像冥冥深处一汪泉正怅惘着天,耳边是苏州河上杨柳细风,极坦荡地】革官落罪,没人替我扶棺拭泪,家产抄没,书信付炳,世间已没甚么属于我,至于泗州城志,请杨大人来主持重修罢。
“你要我怎么在上面写你?”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杨大人,当然按刑部给出的批案,是个罪无可逭之人。”
2022年05月03日 07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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