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谕：
尔佐命后昆八旗宝济氏女寿阳。家承钟鼎。建股肱之盛烈。垂清白之名声。心标婉淑。恭慎有仪。齐庄知礼。性秉惠和。今授尔七品仪小姐，望尔秉德惠之穆宜。安分循礼。以敦风俗。省推柔顺。以绵后泽。上以仰报君恩。下以显扬世美。钦哉。
中武四年七月

（前些日子与寿和打桂花，顽得尽兴的同时也所获颇丰。摇落的桂花十之八九成了她做桂花酿的原料，小部分则分到了长姐那处，让她替我们制桂花头油。最后余下的一些，我带回屋里，预备着得空的时候绣个香囊佩在身上，走到哪处都是清香。）
（寿和的动作快，桂花酿七天后就送到了我这处。早先便与孟沅说好了，今夜让人备下一桌小菜，其中卤味居多，配着桂花酿正合适。只她往主子娘娘处去请安时，被留了用膳，原本摆在清欢院子里的酒菜也就挪到了松雨。酒坛揭封的香气，让我不禁替孟沅可惜，她今日当真要错过如此佳酿了。）
多谢几位姐姐。（在宫中，嘴甜一些向来没有坏处，我谢过几位替我重新布置好菜的宫人，又将她们送出院子去。）

【入秋之后，金菊未现，木犀与清风作伴，飘扬闻香。许是真应了沅姐一说，四季摘花，酿酒做糕，也只得如数应了她的话。夜幕沉沉，秋风萧瑟，寒意重重，此番不欲她多行宫道，白日替她寻来的一篮子花，借着夜色送来。】
【甫至苑外，廊下宫人回禀，倒是不巧。原是叮嘱了几句，未几，便见宝济格格打里走出，步下方顿，笑道。】
原是来寻沅姐的，眼下看来，倒来的不是时候？

（廊下那人自是眼熟的，无论是平日上书房相见，还是上回于寻沿书屋交谈，印象总算很深。小步上前去，亦与他招呼。）仲英殿下——（略一福身行了礼，言简意赅地交代。）孟沅殿下往主子娘娘宫里去请安，被留了晚膳。
（行礼时方觉着有些别扭，原是手中还提着两坛桂花酿。酒坛揭封后又复原，盖得并不紧，桂花香气便飘散在空气中了。）您若是有事儿寻孟沅殿下、又不急着回——臣女这处有新鲜制成的桂花酒与几样下酒的小菜，您可愿赏脸？
（月朗风清，实在正是好时候。末了，复添一句，算作解释。）咱们一道儿等孟沅殿下回来。

【宫灯悬挂，烛火烁烁。驻步未去，闻声颔首，算是相互见礼，待闻其言，指了指那宫娥，又语。】方才她已与我道过一回，我来的不巧，与沅姐错过了。
【夜风轻拂，携里几分桂花香，还未问言，那主人已徐徐道来，这般想走的步子，业已半分挪不动，负手而立，扬眉应下。】我怕是留了，一会儿半点不剩，沅姐回来可要恼了。
【话及，几分戏谑之故，音落已见衣摆微动，先行入了里去，一壁行往，一壁道。】恰巧半点晚膳未动，来这儿“打秋风”来，一会儿阿姊回来了，可得说是你留的我。

【绕过长廊，复至院中，数次拜访清欢，院中用膳赏月一说，今儿还是头一回。也不见外，径直入座。】
沅姐不在，我这反客为主的人，怕是她瞧见了，还得骂两声。
【元襄公主的脾气如何还能不知？桂花酒香，早春时节曾给使唤当了一回摧花人，至了秋时自然也不少得。白瓷盏中渐满了水酒，低颌轻嗅，隐隐透得香味。】
你倒与沅姐相似，独爱这采花酿酒之事。依着你这么说，这桂花酒里头的功劳，还生了你一份。这般，还得谢了宝济格格赏酒喝了。
【执盏抬手示意，轻叩一声，先入口去，这花酿的酒倒不醉人，味含淡香，便是未曾肚中垫货，亦不怕失了神识。】好酒。

孟沅殿下是爽快人，只是——我的酒量却不大好。好在这桂花酿酒气不重，应当不很醉人。（说到此处，仍余几分心虚，毕竟寿和将酒予我时，特意嘱咐不可贪杯。然而桂花酿与果酿，二者差别应当并不大，我既然喝得果酿，喝这桂花甜酒，约莫也能多饮几杯。）
您不用与我道谢的——（杯盏轻碰，我亦举杯一饮而尽，果然口感清甜，酒气不重，原本的三分心虚登时抹得只余一分，又稳稳地满上第二杯。）今夜月色晴朗，品酒、赏月、听梧桐叶响，本为雅事。但若是孟沅殿下未归，我一人在此埋头吃喝，可就辜负良辰美景了。
（良辰美景四字脱口，我自然想到了大肆谈情的《牡丹亭》，轻咳了声，不动声色续道。）该是我多谢您才是。（再饮一杯，即便面上微红，也只归于这桂花酒。）

【花酿果酿于我而言，有如饮水，倒未觉醉人。桌案之上，微动了些许菜肴，留得几碟子沅姐中意的，半点未碰，待她归来时也能一道品尝。未觉酒醉之故，看她添盏，甚不在意，自行又斟满，笑语。】
良辰美景，更与何人共赏？你这一句反谢，倒是叫我不知如何应下，何须与我客套。
【谢来谢去，全当了客气话，索性压下不提。酒过三巡，面色不改。烛火盈盈，秋风而过，月下同赏，此情此景，颇有另一番感觉，那点带着的些许旖旎油然而生。皎月之下，尚能一观面色，再观她时，芙蓉面上红云渐布。忙按下酒盏，道。】
你这番，怕是不能再饮了。

（手边酒盏起落，倒也顾不上这些特地嘱托小厨房、依照俞记的秘方所制的卤味了。饮了数杯酒，已然记不清具体是几杯，但周身既无酒气、只余桂花香，应当还不算多。）
我觉着我还能行——（回答已是慢了半晌，自己却毫无察觉，自认仍是才思敏捷，不输在面对先生考校时。）我第一回偷饮酒，还是五年前，阿玛将他珍藏的西凤酒摆在院中桌案上，又被召回当值处去。我携幼妹往正院去请安，没见着阿玛额娘，到见着了院中的酒坛，只觉得那味儿冲得很，却又好奇、喝起来是否也是一样冲，还是真如长辈们在家宴上品酒时所赞的那般，“清冽醇馥、尾净悠长”。
（絮絮说起话来，原本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此刻竟然又如此清晰地复现在脑海。）既然酒盏都一应齐全，我自然免不得要试上一试。寿和劝了，没劝住——嗯，寿和就是我妹妹，今日这桂花酿也出自她手——（比了个手势，说话仿佛又更迟缓一些。）三杯、不过区区三杯，我便迷糊了，还是她将我连拖带拽扶回院中去，才没让阿玛回来发现我已醉倒。
（单手支着脑袋，瞧着模样仍是镇定，但目光只是呆呆地落在他所处的地方，眼睛大而无神。）虽说最后，阿玛还是不难明白是谁动了他的宝贝佳酿，但那时我早已清醒，清醒的、甚至能言善道的闺女儿，总比胡言乱语的醉鬼要看着顺眼。（而我现在、恐怕已在不经意间，成了话中十分不屑的“胡言乱语的醉鬼了。”）

【这是我第一回听她说这么多话。】
【原是知晓她是个不拘的性子，未曾想，几盏黄汤下肚，便是全盘托出，竟将旧事如数抖擞，便是傻愣，也知晓眼前的小姑娘醉了。摁下酒坛子未果，絮絮与我道来前尘旧事，提及往昔偷饮酒时的趣事，不禁失笑。】
你倒与旁人不同。【端是讲究规矩二字，便是不同。白日里且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入夜饮了酒，便开始絮絮叨叨。酒盏一搁，索性支了脑袋聆她言语。】
清冽醇馥，尾净悠长？这般品来，却是每一种酒都不同。那你惯好何种酒？
【我头一回见着人醉后的这般模样，便是初碰秫酒时的那回，与兄长品饮，也未曾这般模样。渐后亦能练得一番好酒量，千杯不醉不敢妄言，但至少——酒后的模样管是安静的，无须人前失了态。只，眼前的女孩儿，眸光所至，满面飘霞，娇娇喃喃，衬得格外不同。夜色迷离之下，似是卸下重负，借酒曼道，往事浮上，与我道来时，似乎窥得几分骄傲神色，为着自己的一方旧事而骄傲。】
那你知晓自己醉了可会多言？嘘——
【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些，少女姣好的面容的映在眼前，食指微屈，停于唇瓣前寥寥。眉一挑，颇有几分好笑，又道。】
你这三杯的酒量呀，自个儿知晓，可长不住记性，将近半坛子酒入喉，也不怕被歹人拐骗了去？

（听那一句“不同”，只当是夸我，脑袋一点一点，算作应下。有些口干了，又觉着热，索性再饮一盏酒来解渴——无疑是越解越渴、越喝越热。）
（他应当说了个问句，费力地将“我”与“酒”串在一块儿，脑筋动得虽慢，好歹想清楚了。）自那回后，姊妹们都劝我少饮酒，是以尝过的大多都是果酿、花酿之类。（槐花酿、杨梅酒、桑葚酒、琼花酿、荔枝酒，这一个个名儿都接连蹦出来，几要填满脑海，但都不是我的答案。）
我最爱葡萄酿。（又将语声压低了，凑得近些，像是在分享小秘密。）但悄悄与你说，便是葡萄酿，我也喝不过三五杯。
（闻其后言，却又皱眉，表情实在生动。）我当真说了很多话？（指了指自个儿，只觉得奇怪，五载之前的事儿都能记得很有条理，分明发生在不过片刻之前的事情，却已然难以回忆——不能再想了，想多了便觉着头疼。轻揉了揉太阳穴，答得信誓旦旦。）我认得这里，这里是坤宁宫，很安全。
（贪杯过后，愈发口无遮拦起来，亦笑得坦荡。）与你一道饮酒赏月，我很高兴。（酒后真言，向来如此。）

别喝了。
【见她欲再添酒，忙伸手拦下，却不及她快，眼瞧着又空了一杯。无奈摇了摇头，夺了酒坛子，敛到了跟前。后头听得，那一个个酒名儿蹦出来，如数家珍，却偏偏被后头那句逗了笑。】
那往后若是想从你嘴里套出个什么话来，岂不是三杯酒就成了？
【半是玩笑道来。略是坐直了些身子，指微微一屈，叩案又语。】这是坤宁宫，安全可又不安全，若是冲撞了贵人，岂不是不好？好在，跟前的是我。
【也不知这话她可有听进去了。末了，失笑道。】是英的荣幸。
【前有贵妃醉酒，月下赏佳人之说，眼下——伊人酒醉，月下朦胧。】你醉了，明儿起来，怕是要头疼的紧。

好，不喝了。（面上应得乖顺，实则乘其不备，将他面前半满的酒盏顺了来，倒是眼疾手快。仍是仰首饮尽，末了很是得意，心情显而易见又更好，只是笑得不大灵动，有些傻乎乎的。）做什么要套我的话呢，直接问呀，我都告诉你——
（识海又是一片混沌，方才亲口道了“坤宁宫”，现下又开始思索，从孟沅殿下想到主子娘娘，又想到元贞、元昌两位殿下，——还有面前这位。）嗯，你在这儿真好。（蹦出了这么句突兀的话，答非所问，又半点未意识到不妥，两颊的酒窝更深。）

【她眼疾手快，倒是趁我不注意，又偷了半盏，这番身手，若是平日里定然为她叫好，但这般情景，却只得叫我哑声。】你这丫头——
【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被她逗的不得，撑着桌案，直了直身子，眯眸道。】真的是什么都说？唔，什么？
【她话说的朦胧，仔细去听却是辨的明白了。看着眼前人的笑靥，扬眉又续。】哪里好？
【这话打她嘴里说出来，确实是几分奇怪。那半盏桂花酿如数落了她那，自然也不敢再添，怕是酒多人醉，几日不得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