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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早就不记得发贴吧了 这就来补
内含:
雨落了下来(架空现代)
七(架空现代)
温酒候山河(古风
如是我闻(上)(下)(不知道如何定义且当他是古风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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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了下来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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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铃声,在那样的一场大雨里,微不足道的铃声。
由他自己发出。
从雨湿的山崖坠下后,穆发现自己在毫无印象的地方醒来,无法动弹。视线内能看到很多,譬如屋外的大雨,譬如木门里盘坐冥想的沙加。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想到自己可能在哪——一间木屋檐角的一挂风铃上,在风雨里晃出铃声。
尽管匪夷所思,倒也别无他想。
他乍一见到沙加,就知道这个惯独身漂泊的行客又在路上,这或许是江南水乡的哪间寺庙,他偶然投宿于此。沙加行过的地方实在太多,自己可能都记不清,也可能他都已经忘记了高原绒帐里那个束长发的牧民,忘记了他们匆匆相遇,忘记了那时候穆曾送他的佛珠含着怎样的心意。
沙加手上戴的不是那串。
也没办法啊,穆宽慰自己,他们遇见的时间太短,那些也只是无人挑明的心绪,作为世代隐居高原雪峰下的嘉米尔人,和沙加这样自南亚远道而来的背包客无果也是无可厚非的。
何况他已死去,是湖边的坟冢一座,寄居风铃之身,又如何宵想生人。
从恒河平原到此,可是沙加的路还很长啊。
一位僧人走了进来,收起纸伞,对沙加一礼,问他可还习惯。
沙加说江南的雨季早有耳闻,这般寺中听雨也别有禅意。
他睁开眼,向上看,与晃动的风铃,便是穆,遥遥相对。他说,他与这檐头的风铃极有缘分,想问方丈能否相赠。
方丈并无介意,只道既然有缘相赠也无妨。
穆的归属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定了下来。
方丈开伞重回细密的烟雨里,穆目送他走远,也看见屋里的沙加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檐角,站在被打湿的木板上,踮起脚勾住风铃的末梢。
穆是能感觉到那只手指的触碰与温度的,这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点自己还是个活人的错觉,可那如隔雾花的感知,又警醒他,宣告他的真实。
他看见沙加的眼睛,他们很近。蓝得清澈的眼中什么也倒映不出来,也什么都读不出来,六欲七情,空无一物。
就是这样,从遇见的最初就是这样,沙加平常总闭着眼,穆不知道他如何行走如常。而他偶尔也有睁眼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双蓝眼睛,像他们的圣湖般纯净不可侵犯。
但是当这双眼被沙加用来注视什么的时候,往往是让人心颤的凝视,无端而生,就像此刻穆的思维在这目光里凝滞。
还好沙加取下风铃就闭上眼,继续盘坐冥思。
被放在桌上的穆连赏雨的机会都没了,除了沙加,他再看不见其他。
纷乱的思绪落下,他看过沙加的侧颜,眉心一点红,虽然对男人而言有些柔和,但也是风华绝代的好样貌。他承认他也有半分为色相所迷。
那时候——好几年前了,背着行囊的俗僧像千年前的玄奘那样翻越山河八千里,他从雪山背面而来,孤身一人闯入了帕米尔,敲响穆的房门。
穆收留了大病中的沙加。这个行僧是被上天眷恋的,凶险的一夜过去后次日就好转起来,有余力帮着穆放羊。
那会儿沙加的汉语很生涩,藏语也不怎么样,他们就前言不搭后语地捧着一壶酥油茶谈经讲道,或者穆给他讲高原上流传的王的传说。
这样的日子也不长,而其中某个大风的夜里,穆顶着星光回到毡房,那远离一切风霜的安宁之地,他看见手中卷着一本书的沙加撑着头在桌上睡着,桌上蜡烛的火光照亮他半边面容——小时候穆跟着史昂去远处的一间寺庙,在高山的峭壁上。那峭壁利刃似的,薄,锋利,其后的天空干净透亮。寺庙里香客众多,信徒不绝,他在佛前拜过,抬头时望见莲台上端坐的佛陀金像,塑像在日光中泛出神圣的金光,但穆当时就是想往上添点什么,他望着佛像,直到被史昂叫走。
金色的长发,如果添上一串绿松石会不会更好?
这个念头短暂地出现,被穆收敛进了黑夜里。
沙加在帕米尔停留的时间不长,期间也常与穆行走在山水中。穆问他,为什么离开印度东行?他说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只有走出去才能找到一些东西。
他问,那,找到了吗?
他答道,也许那一天永不到来,也许就是明天。
在他口中明天里,沙加离开了帕米尔。
穆送给他一串自己磨的念珠,一百零八颗,他们就此别过。
不知道现在那串念珠在哪,但反正不在沙加手腕上。
这时候穆在大风雨中的禅房桌案上,不得不又一次对着沙加的面容,无处可逃地想起往事。
其实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动过心,在一个南风吹动经卷的午后,写满梵文的纸卷散落满地,他俯身拾起,撞落了桌上的一只绿松石耳坠。
清脆的一响让他晃了神,他望向门外,是高原的山水,这条路一直往前,他曾注视一个背影走远。
远到八千里山川都望不见,远到至死不重逢。
●
雨停后,沙加拜别方丈,拧着一辆破旧的小三轮上路,风铃被挂在车头。
他有简单的行囊,当时穆见到的也只有这么点,换洗衣物,经书和一些晦涩的哲学书籍。这些都被一层军绿色防水布罩住,不露踪迹。
一天里,沙加会看着树影的变化判断时间,到了时候就拿出干粮混过一顿,累了就停车坐在树荫下看书或打坐。
他居无定所,想来也并非每个风雨夜都有栖身地,那些买干粮的钱也不好得——他这算偷渡,没有身份证。
穆不知道在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里沙加找到的是什么,这对他们这些红尘里打滚的寻常人而言恐怕是一种很难耐的生活,可对沙加,穆无法看出一丝一毫的厌倦或不甘。
很早就听说印度有一种苦行僧,忍受常人之不能忍的痛苦,且就以此为修行。沙加的生活也有几分这种意味。
车在土路上颠簸,风铃也时不时晃出声来,听上去清脆玲珑的,也算解了途中无趣。
傍晚,沙加吃完干粮,向前方的村庄驶去。
这座村子里城市近,建设得也不错,没有特别排外,有一家人愿意收留沙加一夜,他就拎起与背包,道谢住进了。
一家三口人,有个十几岁大的男孩,正开着灯写作业,沙加就和他在一个房间里。
或许怕吵到小孩,他手中把着风铃,却注意没发出一点响声。男孩看了一眼这金发的外国人,问他会不会英语。
沙加当然会——英语在印度地位很重要。
最后作业变成了两个人的故事,沙加让他先写,不会的他再讲。
不仅限于英语,除了汉语和历史,各个科目沙加都能讲上几句,这倒是让穆奇怪,是印度僧侣教育太完备,还是沙加在旅行之余太刻苦。
在男孩写作业的时间,里沙加征询他的同意,抽出书堆里的课外书,是本现代散文集,书名很文艺,封皮还崭新。
风铃被他随手放在桌上,在男孩轻轻地晃动桌子中滚向边缘,穆以为自己就将坠落在地,会否摔坏也不可知,下意识地叫喊。
在落地之前,他被沙加稳稳接住。
沙加突然睁开眼,看向他,转过风铃几圈后发问——是你吗?
穆下意识就答:什么?
沙加问,刚才的声音,是不是你发出?
穆惊讶于自己的声音竟然能被听见,他看向男孩,男孩只奇怪沙加在做什么,并不像察觉到他。
他说,是。
沙加问他是风铃还是人,他说,他曾是人。
难以置信的故事,就这样被沙加轻描淡写地接受,他甚至问他的姓名用以称呼。
回答时,穆还是隐去了自己的身份不愿被认出,他说他叫“景”,是日光的意思。
沙加应下,他们交换姓名,以平淡应对不寻常。
直到风铃被放下,穆才觉得松了一口气。他不看沙加,从被挂在窗台的风铃里看村庄的黑夜,看零落的星子,却不敢回头看身边的人。
那个夜晚,那个在陌生男孩房间里相持的夜晚,他们比灯火都寂静,沉默中只有沙加翻页的声音。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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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已经在雨里站了三天,在穆的毡房外,静默地站立。
在西藏的雨时,穆不知道这场雨还会下多久,就如他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还会站多久。在这场雨开始的第一天他就到来此地,那个异乡人有着不会被雨水洗刷褪色的金色长发,是碧青的夏季牧场明丽的一处。他对天地坦诚,孤身站在穆毡房的不远处,他如天地间孤单的一柱。
贵鬼怪叫,穆先生,他站了三天了!他一点东西也没吃,我们请他进来吧!
穆给了他一把伞。
小孩撑开伞冲进雨幕里,他和那男人交谈,不多时又跑回来,说,穆先生,他不愿进来!
穆揉揉小孩的发顶,说,贵鬼先去看书好了。他扯过一块布,从桌上捡了些糌粑青稞酒,撑起伞蓬,走出毡房,走入迷离的雨幕。
草地上的男人年轻得惊人,应该与穆同龄——穆难以想象,这样青春年岁的年轻人,应当在肆意地挥洒青春,为何偏他远走他乡,在大雨中阖目立掌,如神佛塑像走下莲座,误投俗世却仍然出尘。
穆撑伞遮住他,将酒食塞过去,问,异乡人,怎么来此?他的姓名呢?他的由来呢?
沙加。他说,他名沙加,他来这里找一个人。
穆笑道,若是帕米尔人,或许他能帮上忙。
沙加道,不必,只是他曾经住在这。
穆道,那应当是许久之前了,他现在也在这住了有很多年。
沙加问他,那是他的羊圈吗?
穆道,是啊,他喜欢羊。
沙加道,他也养过一只羊,许多年前就死了。
穆问他也是牧民吗?
沙加道,不是——他也养过一盆兰花,也枯死了,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穆问,他找的人已不在此,他又为何来?
沙加笑起来——雨打湿他,金色的发丝曲延着贴在面上,显露出眉心朱砂小痣的踪迹,被雨水洗浸的双唇不见血色,那点朱砂痣是最夺目的色彩。
我当来的,便来了。他说。
穆问他,喝点酒吗?就算是夏日也不应这样淋雨。
沙加摇摇头,在新长出的柔软青草上盘坐下,合掌念诵一段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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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高原上大火烈烈,吞没了草枝上安躺的年轻躯体。滚滚浓烟里一切化为飞灰,黑烟之下,混迹在葬礼众人中的沙加念毕一段往生咒,抬手拂动右耳上孤零零的绿松石耳坠。
耳坠由那现在四散于晴空的年轻人赠予,那个长发秀美、眼眸如碧的年轻人,在满座亲朋的送别中远去了。
他的灵魂归入轮回,沙加看 得见的,他一直看得见——他虽是人造的神佛,却自有非人之处。自年幼时,他便能与寄身塑像的佛陀相通,而他一眼望去,生者命途与亡魂经迹无他不可勘,他看得见魂灵隐没于大火,无知无识地走向佛陀怀抱。
那个世界上与他唯一有纠葛的人就这么死去,沙加一身干干净净,半点因果不沾。除却他欠下的。
他想,不负如来不负卿,大概是痴人说梦,最后落得像他,像那个百年前的六世活佛,他们都一无所余了。
穆曾经送给他一只绿松石耳坠,说,觉得这耳坠很适合他,可惜只有一只。
耳坠被沙加戴在右耳上,从那时戴到葬礼,从他们遇见的第七天到穆已经不在。
那些曾经没有被回应的,沙加都在此刻的浓烟里让灰尘滚过,滚进了肺腑,如蚀心虫蠡磨食他一身佛骨。
沙加抱养了一只小羊羔。
那小羊乖巧,有一身绵密轻软的绒毛,沙加有时候坐在茵茵绿草中,抱过小羊摸两把。
自离开南亚,活佛便在这异乡的高原上住了许多年,直到他的小羊长大,会与他伴着在纳木错岸边行走,缓步行过水草丰美的沙泮,在沙加站在湖中时在岸边等他回来。他们一起在天水不分的圣湖旁,在牧人的铃声里,在玛尼堆牵曳着的彩色风马旗下一起走向归途。
直到他的羊垂垂老矣,终有一日死去。
那天沙加还抱着羊,他靠在羊背上睡着,绵软的绒毛为他织成温柔细腻的梦境,以至于沙加未来得及睁眼,未来得及看见那故人魂灵究竟去往何方。
他埋葬了他的羊,他去往远方。
东行的道路漫长——沙加不是行路世间,他游走世间,这万丈温软红尘避他,他不与人交,静默如木石之身。
在一间寺庙里,僧侣辩经,沙加听到有哪位僧人说,游鱼只七瞬的记忆,呼吸之后,过往的痛苦便消失殆尽,又是新生。
他捻过耳上的绿松石,啼笑皆非。
人可以如游鱼,相逢陌路的过客可以,穆也可以,唯独沙加,他沙加不行啊。
那时候他于庭院低头,空明积水里映出他的面容,只有眼眸看不清颜色,此外没有任何地方与十余年前有差。
那时候沙加站在寺庙古树下,满树红绸寄愿,他也系上一根,在慈眉善目的佛像前如一寻常佛徒般拜了三拜。
那时候他祈愿,游鱼 用七瞬世间忘却前尘,那么他用上七世,不求前尘尽望,求一个生因必果,花落实结。
长风吹动枝叶,光影晃动间满树求愿也摇曳不止,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神佛真的降临庙门。也就在那间寺庙里,沙加路过僧人禅房,看见窗台上一盆紫月荷兰,在古刹旧败的角落里幽香绽放。
沙加讨了来,带在身边。
这种花的花期长,在沙加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大街小巷的那段时间里它依然不为所动地芬芳着,在梅雨时含露,打湿他的指尖。
草木寿数也有限,沙加看见那道魂魄落入围院人家,他便再也没认清江南的青石砖瓦。
那一天,陪伴沙加多年的绿松石也磕碎了,碎片被收纳在一个小匣里——匣上还绣着藏羚羊,是沙加从高原带出的物件。
沙加笑道,这样一只也没有了,倒也没那么可惜。
当他话音落地,失去生气的兰花飘落一片花瓣,他再听不见一声回应。
飘落的花瓣被沙加捡起,他不在意上面的泥土,将枯花贴在唇上——仿佛那就是一个彼此都柔软的吻了。
沙加再遇见穆是在江南的一座桥上,桥上往来熙攘,他不在意各种目光,仍然闭合双眼,立掌而行。
一步跨上桥头时,他听见有人叫他回头,可他回过头才发现,那恐怕是他自己的声音。
隔着形形色色的人群,隔着千山万水、生生世世,沙加还是能一眼就认出穆。是众生中芸芸一位,也是他最蓦然回首,是他明明走上拱桥也要耗尽所有气运遇见的人。
穆的眼睛,那双时常含着笑意的碧绿眼睛被人群漠然吞没。
也许穆甚至都没看见他,甚至不会像他现在这样揪心,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最好不过陌路。
如果穆回过头呢?
也许他还会奔向他,为了一圆前世今生冥冥中的缘分,为了告诉沙加都可以结束了。
沙加最后留在桥上,直到一滴雨水打在他眉心。
冒着烟雨,他回到住处,点灯续写未抄完的经书。
纸叠了一摞又一摞,最后一个字落笔时,他想,他必然是读这些微言大义的经书读傻了。那诸天神佛个个都在劝他放下,劝他脱离顽执苦海,劝他回到他们无情无怨的长生天,只要沙加愿意,他可以端坐莲台香火之上,无愁无扰。
他不愿意。沙加固执地一遍遍念给自己听,他不愿意啊。
可是经书已经抄完,他也已经忘记,忘记如何去奔赴,然后拥抱一个转身之后就注定亡逝的魂魄。
沙加将经书丢到一边,打开窗,任风雨吹进来。
随着雨滴一并撞入他檐下的还有一只小飞蛾,也许是朝着他点的烛光而来,那点熟悉的温暖足以吸引雨夜里游荡的亡魂,吸引一只小飞蛾扑火而来。
飞蛾撞上烛焰,几乎是瞬间就化成飞灰,那么微小,那么不足为道。也只有在那一瞬才吸引了沙加的注意,让他看见魂灵的出壳,眉眼如今晨桥上。
一缕烟尘出窗,他的手被烧出燎泡也揽不及。
他是来找我的吗?沙加想,是不是我没有追过去,所以他才来找我?
他扶案而起,追着那抹魂灵闯进雨中,在无人问津的小巷尽头,他朝着不会回应的故人问,穆,你来找我吗?
没有回答。大雨淋湿了他,可是没有人回答。
魂魄穿越重墙,进入他的因果之眼也看不见的地方,沙加跌倒在雨幕里,长发湿透,双眼也湿透。漫漫长路上他终于狼狈一次,不再从容,不再以经文麻痹那些肺腑里积压的尘灰,那些沉疴一搅,痛得他肝肠如断。
可他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笑着的时候是活着的。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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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的第四天,沙加在草地上盘坐冥想,那些酒食未动,他不进一粟一水,他仿佛不以此维生。
穆仍然带上新的酒食,撑伞过去,从衣兜里拿出一枚配饰,说,觉得这与他相配。
那是个绿松石耳坠。沙加睁开眼,拿过那枚耳坠,放在眼下把弄着,如同品鉴什么珍宝般看过好几遍,却交换到穆手中,道他更希望能戴在穆身上。
穆解释这并不珍贵,只是小时候偶然得到的玩意。沙加笑着应下,但怎么也不愿收下,一定要穆自己戴。
穆在他身侧坐下,问他,是在找那个人,还是等那个人?
沙加道,他确实在等,却不是为此。他在等某一日能舍弃这一身佛骨、血肉、纠缠不清的因果,都还与神佛,只留下 他最干干净净的灵魂。
像我曾爱你那样,像你曾奔赴我那样——奔赴你。
第五日,穆和贵鬼 从葬礼归来,回来时他看见沙加在大雨中用伞遮蔽了一方小天地,他烧着几卷写满了字的纸,碎屑和烟尘再怎么飘也拘于这一小隅。
沙加浑身湿透的样子在穆看来却丝毫不狼狈,当他看过来,那双透蓝的眼眸看过来时,穆的呼吸总是缓缓,要到沙加挪开眼后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纸卷烧尽了,沙加交给穆一个小匣子,嘱咐他务必等他离开后三个月再打开。
第七日,大雨停了,沙加向穆的毡房久久躬身,他与穆道别,说,他最想再看一次那双眼睛,如今他心愿已结。
高原上,晴风摇动鲜嫩的牧草,碧涛无边,起伏无际。那异乡人孑然一身,走进茫茫青浪走,一步一方,他会走到杳无踪迹,在千山之外,在红尘之外。
穆莫名地捂住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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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爱远游的史昂回来了,穆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金发的男人,是个佛徒,眉心有朱砂,至多二十多岁。
史昂想了想,说,这人他应该是见过,可那是三十年前,那时候二十岁,现在也该五十岁了。
穆说,或许吧。
他煎了一碗酥油茶,走进他的羊圈,和那些嚼食青草的羊一起漫步在草地上。
穆先生——贵鬼从远处跑来,大喊道,不好了穆先生!
穆扶住不停喘气的贵鬼,擦了把小孩额头的汗,问道,怎么了?
贵鬼说,东边的赞巴告诉他,抓到了一伙异教徒,他们用人骨头做了法器。他们自己交代说那些法器都是用一个金头发男人的骨头做的,那是天生佛骨。
哪个金头发男人?
这高原三万方,哪个金发的异乡人误闯?
就连贵鬼都知道,很可能是沙加。
而穆更是知道,只可能是沙加。
他说他一身佛骨,愿还与神佛。
穆闭上眼,吸进一口气时心口钝痛,他抱住贵鬼,说,没事的,没事的,他不是死去,他只是了结心愿。
那夜里穆走去了纳木错,夜晚的圣湖看不分明,月亮也无的夜晚,他提一盏灯,涉岸而行,行巡湖边以当积念经文。
穆在岸边的草地上躺下,藏袍的袖子都不记得拉上,但他熄灭了提灯的光。
在阖眼之前,他看见一只腹有萤火的飞虫扑动翅膀,向他而来。
end.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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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候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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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的山路上走着两个人,大人拄着木杖不急不缓,那小孩仿佛丝毫见不出山路险阻,自如穿行于一山乱林间。
“穆先生!”贵鬼蹿到他面前,连眼睛里都闪着光,“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穆托了一把贵鬼的后背,以防他不小心滑倒,山路湿泞,他们的路途还很长。
他道:“在江南一座名城,那有醉人的酒酿,城外有一座古寺,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贵鬼:“我还没去过江南!先生都多少年没
下山
了?上回是什么时候呢?”
“上回下山啊……”他?绕过一块生出野花的石头,朝泥泞的水坑走了,鞋上都是污泥。停在松干下,才低下头去想贵鬼的问题,“很多年……至少十年吧。”
“好久啊――”贵鬼也不过八岁,他远远望见了林间的破落屋舍,拉着穆就过去,“穆先生!我们去里面住一夜再上路吧?”
天色近晚,待月起后林中必不可久留,穆当然应了。那屋舍不知废弃多少年,也不见锅碗瓢盆,除了一屋寒风什么也不剩,好在穆备齐了东西才下山,给贵鬼铺好被褥,他去林中拾了些干柴。
贵鬼老实等着穆生火,柴堆冒出些烟来,呛得他直咳,跑去外面透风。
穆捂住口鼻,等烟散去些后架了块薄石,温上一小坛酒。
平常穆也在山上温酒,那时候他大可一只小火炉,文火暖上小半夜,到开坛时对松间月正好。这会儿柴火可不听他的,叫他酒坛子不敢放久便取出来。
烤了干粮温了酒,他熄了火,贵鬼也回来,吃起一块烤馒头,见了他?这小坛酒,伸手试了试,“先生怎么又喝酒?书里都说喝酒会醉,先生怎么不会?”
穆笑道:“我见过一个无论喝多少、多香醇的酒都不会醉的人,不过他不再喝了。”
“好厉害。”在穆开坛时贵鬼凑上去讨了一筷子,被辣得吐舌头,“不好喝。”
“那贵鬼就记住这是不好喝的,以后可别多喝。”穆倒出一些酒在随身的小罐里,品茶似的慢慢喝,“纵然不论醉,也不是该多喝的。”
寒风满屋,吹乱穆颜色浅淡的长发,摇晃他腕上念珠间的流苏,吹动他眼中所望――那是一轮上弦月,于林夜外,墨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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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江南名城外的古刹中,风幡不动的松树下,石台上坐着个金发男人,不剃度,却也不像俗家弟子。穆先生说那是名高僧,他要与来此的僧侣、香客讲经。
贵鬼问,那他是不是知道很多呀?
穆说当然,但也有许多不知。
这是江南有名的寺庙,虽庙小宇微,却香客不绝,来听经者众。
沙加。穆在无人处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尽管没有一遍能被谁听见。
石台上的高僧是天生的佛骨,眉心那点殷红也是佛威蔚然。他闭目而言,不理会俗尘中的一切,只指点迷津下的众生。他说要放下,要自在,要修行如佛陀。
贵鬼:“佛都是金色的,是不是就是他这样?”
穆笑他:“那是我们那里只有那两尊佛像……不过我想,若真有佛陀,也应当是这副模样。”
松树下落了一地松果,石台上也有些,甚至有松鼠伸出爪子捡食。
沙加的僧袍曳动微风中,被小松鼠挠了一爪子,他像没有对身外的感知,无论怎样依然端坐如座上神佛。
日暮山头,寺里起了撞钟声,绵长回远,穆送贵鬼回了客栈,自己又进寺门。
檐瓦上的光都黯了,苍松的翠色与暮色交融,那金发的活佛在松雨中等他。
穆解下缠在手腕的念珠,整串扔过去,被稳当接住。
“物归原主了。”
“别来无恙,穆。”沙加向他立掌颔首,“我以为你不会愿再来。”
穆:“我还是想来。我带着我的弟子一起来的。”
“那个跟着你的小孩。我知道。”
这并不足为怪,沙加知道什么都不足为怪,他总是微叶在胸,也并不像前来求佛的信徒满心困惑。
穆:“他看到你,问我是不是你什么都懂。”
他的青翠眼眸在笑起来时就如柔缓潭流,看什么都要深情上三分,以至于戏谑都分辨不出,“我想,若我来问众生苦恨,你也该有答不上的时候。”
沙加蹙眉,“何出此言?”
穆:“我若问佛,如何求你的自在,又怎样应我?”
“……穆,”沙加叹息,“你也会刁难我了。”
穆笑起来,“你还怕了不成?”
沙加低下头,捻动手中念珠,“你不该来。万顷天地间,你去哪也好,独不该来此。”
穆:“我不该来?可你在这。”
沙加:“佛门清净地,是给不忍于俗尘的人最后一点念想。”
“你是这么想,也不错。”穆扶一把自己挎着的包袱,“我就住在对面的客栈,会住几天,听说你的讲经也要几天。”
沙加一直面向他出去的方向。
贵鬼已经睡了,他们跋涉至此,太难为一个小孩。穆只开了半扇窗,半扇窗里半轮月。
风吹烛惚,满城林动声,却有扣扉声隐现。
穆将窗更推开些,秉着火烛探看――夜深露重,沙加却披衣站在他窗下,素衣轻衫,半身月华。
“你怎么来了?”穆伏在窗台,倾身望他。
沙加也抬头,“翻墙出来的。”
“……”穆放回烛台,就借着月色看他,“什么事吗?”
“来找你,”那一字一句都让穆恍惚,“去走走。”
走过江南的青石旧巷,沙加引他至城郭山坡,草木更比夜色深。拨开乱曳的竹枝,一套石桌椅藏于林间,月下色温如玉。
但是桌上空无一物,除了飘下的落叶。
“没有茶也没有酒?”穆笑道,“也是,毕竟是你。”
沙加已经坐下,念珠与桌面碰撞脆响,他背后是西起的半轮圆月,又好像黑暗中那一半并非月相圆缺,而是被乱生的竹影掩藏。
“下一次,我会泡好茶等你。”沙加的长发被风扬起,掠过他的面庞。这风林里的一切都在舞动,唯他岿然。
“算了,”穆在他对面坐下,却不再看他,目光游向不可辨色的林间,“我还是爱喝酒。”
“你从前不爱。”
“是从前啊。”
他也笑了一下,神色从容,“可惜了,那是我喝过最好的云雾。”
这样才对。穆还是忍不住挪眼,白日里的窘迫合该像场梦才对,沙加怎会为他所困呢,这样的从容才适合他。
万丈红尘中的俗人一个,凭什么绊住活佛的慈悲之心,那应属众生啊。
若是就此做寻常信徒,兴许还能分得其中一二,独独这么困人的境地,他们谁也不谈放下。
此世上这般清风明月夜,最合松下吟风,月下煎茶,几个有情人不在这样良夜赏弄风月?唯独他们,好像经年之前青山脚下的相逢都是错,最后他一身狼狈,千里脉脉山水都净不去他满身埃尘,在将逝不逝的明月下被照得斑白。
沙加:“这次下山多久?”
穆:“会有些日子,想陪贵鬼走走。”
沙加:“去些什么地方?”
穆:“还没想好,或许就在江南也说不定。也有可能带他去藏地看看。”
沙加:“嗯。”
风寒月冷,穆不忍碰凉手的桌面,他站起来,抑下被吹乱的长发。
沙加一直没睁眼,讲经时没有,来找他时没有,此时也没有。
“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他背向那片月,沿着萤虫蛰伏的小径下山。
风停时,月明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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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鬼拿着穆先生的钱袋去了街上,带着糖葫芦绿豆糕,风风火火地跑上来。
“穆先生!这家的绿豆糕特别好吃!”贵鬼推开虚掩的门,拎着小袋子冲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穆先生,而是那个昨日在寺庙里见过的僧人。
沙加听见响声,却没有回头,只是收回了搭在穆鬓发上的手,绕过贵鬼离开。
“穆先生!”一晃眼就不见沙加的人,贵鬼摇晃穆的手臂,把安睡的穆摇醒,“庙里的那个和尚刚刚不知道来做了什么,先生没事吧!”
穆酣眠乍醒,被贵鬼急切的话语一喊,只听进几个字,“嗯?和尚?沙加?”
贵鬼:“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和尚啦,刚刚他站在这里不知道做什么。”
“嗯……没事的。”穆支起身,坐在床沿,“他就是不来,我也该去找他。”
既然这么说,贵鬼也不多计较,把自己搜罗的小东西全堆到穆面前,“先生要我买的酒也买啦!”
“多谢贵鬼了。”穆笑道,拿出那瓶白坛装的小酒,请人去厨房温了。
他坐回贵鬼身边,“江南怎样?”
贵鬼想也不想就答,“很好看!”
“嗯。”穆笑着揉揉他的头,“是很好看。”
窗被他关紧,叫江南的冷风一点也进不来。温酒被送回,他捧在手中,浅饮了一口。
“还是好酒啊……”他看了一眼正吃糖葫芦的贵鬼,“贵鬼晚上早点睡,今晚我要出去。”
三更的庙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扫落叶,掩藏穆的形影。
他叩响了沙加禅房的门扉。
久久,门后传来声音,“……穆?”
“是我。”他的手贴在门板上,指腹掌心都是无温的硬木,“今月与昔同,我带了酒来。”
“佛门清净,不宜饮酒。”
“我只带来予你,收不收由你。”他把酒瓶搁在窗台上。
“带回去吧。陋庙风寒,不宜久留。”
“不请我进屋一叙?”
“……无尘之地,不敢不敬。”
“明白了。”穆在无人夜色里轻笑,“你还是不敢看我。”
风声鸣了许久,沙加的声音才再次传出,“回去吧,穆。”
穆的手离开门板,他在彻骨的夜风里低下头,“我明日启程,往藏地去。”
他道:“道阻且长,珍重。”
他知道穆走了。
沙加的禅房通神龛,供奉如来,却无贡品,只有青烟。
他跪坐佛前蒲团上,磕头礼拜。曾经佛曾对他言,众生皆苦,无出其外。那时候他道,愿度众生,消八苦。
如今他长跪佛前,自己囚于恨海不脱。
他拜了又拜,长发垂落地面,灰尘遍染。慈眉善目的佛陀也未偏爱这人间的活佛,任他眉心朱砂晕开,任他一呼一吸间纠结因缘。
直到断去前缘,东方夜白,沙加起身,把身前的念珠缠绕手腕上,推开窗。
窗台上的酒瓶落地,成一地碎瓷,当沙加俯身触摸四流的酒液,已经比晚风更凉。
但他握紧酒瓶,踩着晨钟跑离寺庙。
●
天光微蒙,穆带着贵鬼走在出城的小径,远见青山笼烟纱,履下途万里。
走出城门,穆不由顿步,他站立许久,却没有回头。直到贵鬼叫他,才抬起随手的木杖。
“穆。”
回头的时候,穆在想,今日天色不好,配不上那样的一双眼睛。
沙加站在城门口时,一手淋漓鲜血,瓷片的碎渣刺进血肉里,但他紧握着。
“我想再找你喝一次酒,”他道,“你还愿吗?”
那些殷红的血从他的指尖滴落地面,染红穆的眼眶,他依然笑出来,像最初相逢的一笑那样。
“求之不得。”
end .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7
level 5
如是我闻(上)
————开始————
●
须弥山上时时暗奏的乐声歇了一道,殿堂内的佛光也熄了一盏。神佛端居的三十三重天,大殿的轻纱微微扬起,为来者引道。
穆看见华光不再的殿厅,烛火照映壁画。墙壁上执杵的明王镇压恶鬼,以光明度化群魔,而一切光明向深处汇集。
他在巨大神像后的莲池前停步。
“你来了。”
层叠白莲中沙加的身影蓦立,他身上白袍被池水打湿,贴在胸膛与背后,侧身时影影绰绰地显出肌体的起伏。寻常来说以沙加此等修为不会再有露湿法躯的状况,除非——
穆平静地看着他,“小五衰之相你已具其三。”
莲丛中的沙加转向他。在无尘无垢的重天之上,沙加也是最纤尘不染的那个,或者说尘埃有无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望见他的刹那仿佛澈净明空,绝不会生出秽心。
沙加轻抚着及腰高的莲花,“我将入欲界历佛劫。”
“佛劫?为什么?”
“世尊说我不识七情六欲,不尝八苦百味,不算成道,须得入欲界经悟八苦,才能回归尊位。大小五衰结束时,就是我下三十三天之日。”
穆见满池无浊莲华,不由喟叹,“倒是苦了你。天生的佛识却还要历此般劫难。”
“尝众生滋味也是我应该。”沙加捧着莲瓣,折断茎蒂将花摘下,抬头看着穆,“你也历过八苦吗?”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他神色如常地笑着,“我都识过的。”
三十三天有他的传闻。
沙加曾听闻这位的故事,都说他坎坷的一生,千帆历经归位却还如春风和煦。
他们以“春风”作评。
算来他们相识年岁也许久,在无欲色界,谁都知道他们相交甚笃。沙加是一道佛识,便不谈七情,但他见穆也常常是静默从容,甚至对修行都无欲无求,最常与小弟子同坐树下,煎茶听风。
可他说,人间八苦,他都识过。
沙加跨过莲池到穆身旁,歪过头,“八苦是如何滋味?”
他看见穆眼里的光随动作而变幻,最终隐没于他垂下的眼睫后,“恍若隔世。”
那朵莲花被塞到穆怀里,清淡的香气扑了他满怀。
沙加:“在我回来前,就拜托你照顾我的莲花了。”
穆拨弄莲瓣,心不在焉地道:“五衰到几重了?”
“我想,应当在着境不舍。”
流连花瓣上的手指一顿,穆抬头看了沙加一眼,没能从那双清蓝的眼眸里看出什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
小五衰之一乐声不起。
小五衰之二身光忽灭。
小五衰之三浴水着身。
小五衰之四着境不舍。
小五衰之五眼目数瞬。
大五衰之一衣服垢秽。
入大五衰之境,沙加便离开自己的殿堂,向穆的小居去。在须弥山外一片云海中,有一棵果树的地方就是。
他来得不动声色,没有打扰主人,在枝繁叶茂的树杈间盘坐,顺手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子。
穆大概在几步外的小屋中,而他的弟子贵鬼在树下,因沙加刻意隐去动静,他一直没发现上方多了个人。
沙加一面摘下果实放入怀,一面揽不下的果子落地,不巧砸在贵鬼头上。
“哎呦!”贵鬼跳起来,“怎么是你啊!鬼鬼祟祟的,又来找穆先生吗?”
沙加没睁眼,但想也知道小孩气急败坏的样子,叫他笑起来,“我来时不晚,是你学艺不精。”
他又扔了颗果子给贵鬼,贵鬼咬一口跑进屋喊穆来。
不知沙加形迹的是贵鬼,可不是穆。他在屋中收拾一盘棋局,久思未解,到贵鬼推门而入才抹了桌上黑白。
他打开窗上木闩,天光乍进,而他一眼就能看见长青古树上坐着的沙加,白袍垂近地面。沙加身上金环彩铃都去了,今日只有一件白袍,佛威稍弱而净明不减。
在繁叶阴翳中,他闭目而坐,如若安眠,但当穆走近到树下,他忽睁开了眼。
“沙加。”穆未束发,有些散漫地就来见他,也过于亲昵地牵动他垂下的衣摆。
一阵清芳风动,沙加从树上跳下,落在穆咫尺之前。
沙加:“我入大五衰之境,世尊言我将诸世六道,直到八苦齐集。”
穆笑道:“那看来我要给你照顾一段时间的莲花了。”
沙加:“比起莲花,我更想拜托你帮我历八苦。”
穆:“你是怕一世不足,特让我去看顾?”
沙加点头。
“当然可以。”穆挪开眼,“只是……再想问问为何找我?”
“历佛劫,尝八苦,我须将七情六欲托于旁人。与其让我不知不识不相逢的旁人担去,不如付与你。”
那时风过叶罅,满树婆娑,稀碎的沙响下,穆仿佛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
“希望我不负所托。”他拿了沙加怀里的一颗果子走。
轻微的铃声由他衣间响起,他走向的山坡,往下是云天,是九山八海。古树之后的背影无声伫立,而他和沙加间几步之遥,却仿佛光影万千不可及。
沙加:“有七情六欲,便会常叹如你吗?”
穆回过头,很无奈似的看着他,“你恐怕是有什么误解。”
“怎说?”
“七情六欲人皆有之,你是一念佛识,不生五阴,另当别论。”他迫近沙加,他们近乎毫厘。
沙加能够无比清楚地看见穆的眼睛,看见他温和神情外隐没的情愫,“我是囿于八苦之中,才如此常叹。”
呼吸止滞间,穆错肩过他,走向自己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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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钟一声一声敲响,震彻须弥山,把雾海云天都震碎,把九山八海都搅乱。
大五衰之二头上华萎。
大五衰之三腋下汗流。
大五衰之四身体臭秽。
大五衰之五不乐本座。
一声钟响一重变境,沙加闭目居莲座,华光不再,像一尊沉檀佛像。
知这位佛识化身将历佛劫,连不动明王都来送他一程,都知道穆与他是挚友,故而穆独身入沙加最看重的莲池也无人在意。
诸天神佛带来清香盈殿,佛光盛过壁上烛火,而沙加所在光影幽微,身旁一截寂寂香灰落过,沾在发梢。
“穆。”
他从莲座上走下,赤足踩在白玉无暇的地面,向穆所在的莲池去,地上有些池水痕迹,晕湿长袍衣摆。
“我要走了。”他似有似无地咳了一声,然而天人五衰不同于常人老病,穆并不认为那是他体虚所致。
沙加莞尔一笑,向穆伸出手。
时长风来,摇曳一池清莲,铃声不知何时响起。在穆的手触及他的那刻,沙加的躯体骤化作微芒与飞花,顺风而去,直向杳远天际,经途留下浅淡花香。
还给穆留下一百零八颗舍利子。
三十三重天众皆见飞花,穆搂住满怀舍利子,沿着沙加往日的步伐,步入莲池。
●
暮钟一声一声敲响,除却一院飞雪,什么也惊不动。
钟声隐没了小孩最后的气息。
那时穆推开窗去摘檐上风铃,骤见暮色沉沉的雪地中掩没一片金黄。
他迎着风雪推门而出,走在冰天雪地中,俯身抹开浮雪。
将被大雪掩埋的是个孩子,长长的金发使他在雪地中被穆一眼看见,但也已被冻得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穆用大氅罩住他,带回屋里,烧起炭火。
这孩子眉心一点朱砂,平添秀美,这副模样是穆熟悉的——不就是他在这老寺里守了许多年的沙加。
炭火烧红,小孩冻僵的手指微微活动,勉力睁了几回眼才睁开,直勾勾看着穆。
“你醒了。”穆微微一笑,“你来我寺中,想必与我佛有缘,不如此番便入我佛门——”
小孩突然伸手勾住穆颈脖上一百零八佛珠,失力睡去。
穆失笑,将项上佛珠理好,倚在窗前看一眼天地飞雪。
白雪将淹没多少因结。
tbc.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8
level 5
如是我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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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何解?”
“欲界者,所求、所执,情生迷障。色界者,不勘、不彻,行言着相。”
“入无色界,不见我相、人相、众生相,知见如来。”
灯花一闪,烛光下有蜡泪滴落,琉璃火依旧。穆合起手里经卷,放到一边,笑看着灯火外那个初成少年,“你已经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俗僧强上不少了,沙加。”
沙加始终立掌,在此时向穆颔首。
他在一个风雪夜被穆捡到,从此同居于这间香火阑珊的寺庙。穆总想,明明也不曾亏待他,他却始终是清瘦模样。
“穆。”他垂首时,能从眼睛里看见烛光,在眼睫下微动,“我想出去。”
“这时候可不行啊,还在下大雪……”穆不经意地翻动经书,忽地顿住动作,“等等,你说想去哪?”
沙加抬起头,神情寻常,可他不同往常那样地注视穆,便算是征问之外的请求,“我想离开寺庙。”
穆揭开窗,风雪从窗缝灌入,吹灭了烛火。
在骤然暗下的禅房中,穆看过这端坐晦暗中的少年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沙加:“我愿度众生。”
穆叹气,“地藏王菩萨曾发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你也想这般吗?”
沙加:“众生皆有成佛机缘,或许只在度与不度。”
穆无声一笑。
不愧是佛识,才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宏愿。穆当然也照养过小孩,他的小弟子贵鬼比沙加活泼多了,也是绝不会说“愿度众生”这种话。
这也是令他苦恼的地方——穆抽出压在经书下的话本。
怨憎会,求不得,爱离别。他该如何才能让沙加尝完这一世八苦才好。
或许这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对现下的沙加来说也过于残忍,但毕竟是沙加的嘱托,穆无论如何也会尽己所能。
桌上有未完成的木雕,那将会是沙加前世尊位佛像,如今只成型一半闭目眉眼。穆将手中书翻过一页。话本里须臾数年就唱罢悲欢离合,寥寥几字带过平生千言,无一句提点他该如何算计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少年。
最苦恼是——沙加这样没有七情六欲的佛识,当真觉察得到八苦吗?
少年身躯上略宽大的僧袍不能完全遮盖肩颈,看见长发下隐约露出的后颈,穆心道,还是瘦。
“等开春吧,那时候我与你一道。”他这么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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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寺东行,是国都。
通衢大道人满为患,穆和沙加分离不过几步,就被人潮淹没难以追见。
沙加逆人潮行走,不知多久,身旁行人渐少,他竟是不知如何走到一座府院前。
府门半开,院中坐着一人,隔着庭院春芳望见他。
沙加合掌一礼,准备去寻穆。
“你是哪里的僧人?”那人支着扶手起身,步伐不紧不急地走向大门。
沙加:“无名山寺。”
他又问:“做什么来此?”
沙加:“普度众生。”
他大笑,“若众生不愿度呢?”
沙加:“为何不愿?”
他:“繁华红尘有何不好?大权在握,云雨覆手,又有何不好?”
沙加:“终有过眼日。”
这人好像冷笑一声,但神色温和,叫人怀疑那一声是错耳。
沙加:“你业障极重。”
他笑道:“这天底下,谁不知我业障极重?”
沙加捻动自己手腕一串佛珠,那是他用穆雕刻佛像的边角料做的,现下还有些粗糙磨手。他道:“苦海无涯。权势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你生求佛之心,或还有一度之缘。”
“你叫什么名字?”
“沙加。”
“沙加。”他将这姓名在唇舌滚过,笑意愈深,“你真不知道护国寺的大火?”
沙加难得知道——穆曾为他讲过三年前火烧护国寺一事,尽是业孽。是一权势滔天的权臣借由寻衅,一时间诸多寺庙人人自危。
“难道你们这些和尚就忘了教训?”
面前的人恐怕就是当年的权臣,如今更是如日中天的撒加。
但沙加只是合掌,闭上眼,声音依然平缓无变,“佛自在无色天。”
撒加嗤笑,“若你离那无名山寺,做我幕僚,我便给你一个度我的机会。”
沙加摇头,“时候未到。”
大门被撒加关紧了。
料峭春寒摧桃花,野庙神龛上尽是尘灰,沙加折袖拂过,只落得自己一身灰。
这老庙年久失修,但勉强能遮蔽风雨,穆放下行囊,“先在这住过一夜吧,今日也无别处好去。”
沙加不在意这些,他打扫了佛像下破旧的蒲团,跪在其上一遍遍念过《心经》。
一枝桃花被安置神佛座下。穆不知从哪捡来个破陶罐,装着枝带露的桃花。
此是清静之地,穆也未曾拿出他搜罗的话本,只是靠坐神龛下,神色如同安睡。
沙加的诵经声平和悦耳,在九遍《心经》末尾,他骤然一顿,问道:“若一人不度,何以度众生?”
落寞神像不会回答他,而穆的声音自神像后响起,“度他又何妨?”
沙加睁开眼,“佛割肉饲鹰,是为度恶。”
“沙加。”那声音温和,令沙加想起多年前古刹雪夜,他在温暖炭火旁睁眼,听见穆问他入不入佛门,“你若有想做,只当从心。”
诵经声再响起,这次换了《金刚经》,低如呢喃,在漏风的老庙中回萦。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9
level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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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拨开那些横生的茎蔓,拂落枯叶,露出草叶覆盖下佛像的面容——长发委座,闭目捻珠,这是穆许多年前在此地留下的沙加尊像。
这么些年无人打理,竟还未被风雨磨平,还能从茂草中见出形貌。那时他学艺不精,不似如今用刀尖在木块上将那容颜雕琢过千万遍,这尊像只似五六分。
穆摘下自己颈上一百零八佛珠,供在台上。他躬身拜向如今这三十三天上最无用的神佛,无比虔诚,供上自己一颗凡心。
只是沙加不识六欲七情,无凡心以回应。
“穆?”
沙加不知何时过了远山,站在他身后,见穆在破落神像前长拜不起,不由出言。
穆见了他,起身拿回佛珠,接过包袱再一同上路。
沙加站在那神像对面,凝视了许久,蓦地挪开眼。
他们的游程过名山大川、宏殿古刹,便是自西到了江南,如今又折返。
那时候江南的行舟烟雨里,听着山头寺钟晚,穆半醒半睡地躺着,被沙加盖了一件僧袍。
难免风吹细雨入篷,全被沙加挡下,穆一点不沾。
乌篷里能隐约听见渔歌声,轻舟行缓,沙加默念经文,不惊动入梦的村歌。
湖上筏舟靠岸,穆在朦胧中睁眼,那时候风雨稍歇,沙加立在船头,穆摸索着探出乌篷。
船撞在岸边,一树带雨零花落了穆满身,一片落在眼睫上。
被沙加以指腹轻轻蹭去。
他的动作轻得与花瓣落下没有分别,在抹开指上水痕后就在船舱落花里坐下。他以目光描摹过穆的面庞,手指佛珠前挪一颗,“我九岁时见你如是,十六岁见你仍如此。凡人都有生老病死,你却是例外。”
穆转头看向湖面,“或许吧。”
沙加却好像已经了然,伸手勾了勾他项上佛珠。
“那是谁?”他顺过一颗颗佛珠,他并不知道那曾是他的舍利子,眼中无异色,“三千世界,我不曾见那样的神明。”
穆无端知晓沙加说的是他拜过的那尊像,笑道:“他不显闻而已。那是……”
他将一截念珠捂在心口,“那是我以心魂日夜供奉过的神明。”
佛珠被沙加松开,他立掌一颔,习惯地阖眼。
湖风吹落花,在他们之间落了满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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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名山寺如今愈发冷清,外边天翻地覆,连这偏远之地都知道是国都发生惊变。
这一切仿佛都不影响穆,战乱不能,岁月也不能。他依然偶尔刻像,偶尔翻翻已经陈旧的话本。
沙加不时在各寺庙讲道,但多数时间还是在这香火寂寂的寺庙中打坐。
他推开穆的房门,站在门外,“我要去国都。”
闻言,穆放下手里刻刀,一吹木屑,“你一去,说不定就不会回来。”
“我知道。”沙加看着他,“可一人不度,无以度天下。”
“……”穆摹过刻好的秀丽眉眼,和如今的沙加何其相似,“我知道了。”
沙加向他躬身一礼,合上木门。神像被摆在桌面上,穆合掌而祷,不知祈愿什么。
沙加此去恐怕无回,而穆也知道,这一世八苦的承诺他没能做到。
此间轮回未止,他长叹着抚过神像。
窗外风雪深,屋里也有挥之不去的寒气。想来沙加已经去了多久……穆心道,无论如何,至少也该去看看,送他最后一程。
于是风雪吹白的道路上,多了一道无阻的身影。
红尘间纷扰千千万,芸芸众生,莫不困囿。在这天下熙攘汇集的国都,穆方一踏入城门,便见天际有佛光,见之心净。可除却他,身边过往仿佛都对此视若无睹。
他问过,可老翁说什么也看不见,一切如常。
朱墙金瓦,灯辉市闹,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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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那罗奏响仙乐,神殿中光华明净。
无法清辨的佛光中传来佛陀空灵无状的声音,“此遭佛劫,可有所获?”
沙加拜向佛座,“六欲七情,滋痴嗔怨怒,是八苦之始。”
“可愿斩?”
“不愿。”
“为何不斩?”
“……”沙加仰望佛光,但不可能见得佛陀本相。他清透的眼中不见一丝动摇,“痴嗔怨怒本是心生,因由心动,动静随我。我之七情六欲皆系一人之身,此行无憾,不斩。”
神佛默笑,光华渐消。
沙加歇了乐音,殿厅中寂静无声,纯白砖石与轻纱下,此地如无物。
铃音动,来人的长发被须弥山的山风撩舞。他不像越九山八海来此,就如同当年访莲池,还带着他的山居间不消的雾气。
他又一次走下莲座,向穆伸出手,又一次被穆握住。而这一次,他不再轻触若风,而是紧紧握住那只他曾错过的手。
end .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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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5
雨落了下来和七的沙加都是设定为半佛 长生者 眼睛可以看穿因果的大预言家
如是我闻的设定我自己都没搞清楚 算了(
2022年04月07日 1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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