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下雨了爸爸。我听见窗外的雨滴滴嗒嗒地直往下落。落在窗子上的雨从玻璃上滑下来的时候我就感到落寞。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爸爸。外面真那个静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睡眠。只有雨还活着。好像一切复杂和纷扰都已经消失了爸爸。真那个静啊！就好像这个世界从来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爸爸你在想什么呢？ 　　我以为是雨落在了我的心上。于是就趴在窗台往外看。爸爸呀！外面真够黑的。黑得一败涂地。我努力地去看在这样的夜里会有什么出现。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只看见找找家的灯光还模模糊糊地亮着。那灯光穿越黑暗就散了开来。好可怜呀！最后就没了。死透了。 　　找找是在学习吗爸爸？他好好呀。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和我交往的同龄人了。我喜欢他爸爸。我爱他简直就要发疯。要是没有找找我怎么办呀爸爸？只有他才和我一起上学。只有他才会在我伤心的时候和我说心里话。只有他才会心甘情愿地帮我。 　　李老师她走了！她去东边了。 　　爸爸，我想人了。我开始怀念和觉得孤单害怕了。 　　爸爸你能抱着我吗？爸爸你可以一直这样待着不要离开吗？我是不是很不害羞呀爸爸，都九岁了还想要一个人抱他。真不害羞呀！ 　　爸爸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想她。我知道那个人她现在还尚在。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等着我呢爸爸！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哪儿，但我很清楚她离我并不遥远。即使有时很远很远，可是他是属于我的爸爸。她只属于我。爸爸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等她吗？爸爸你知道她是谁吗？爸爸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是李老师吗？ 　　不是爸爸。 　　你怎么这么笨呀爸爸，我不和你说话了。你老是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不和你说话了。和你说话太累了。爸爸咱们看外面这雨好吗？你站在咱家二门口，我站在你旁边。爸爸你会有什么感觉呢？你在想什么呀爸爸？在这样的日子和时刻。爸爸你最想干些什么呢？ 　　爸爸你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好吗？ 　　天阴了。阴得很重。你难以想象的那种重。整个天空都被乌云包围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可是并不大。它能下多大，它顶多就是淹没整个地球吧！你说是吗？ 　　是的爸爸，你这样说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远处有一个高高的山头。就在我们家的正东边。那是秦岭的一个最高处。那边正亮着。出现了一两片彩云。我想天是要晴了大概。有一只燕子在咱家屋檐上停着呢！你妈也该回来了呀。她出去大半天了吧！有人从我们家门口走过去了孩子。 　　他要去干什么呀？和你妈妈一样吗？ 　　爸爸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想知道秦岭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真笨，我不和你说话了。 　　可是爸爸我分明还看见了其他很多的东西，你还没有给我说完呢！ 　　孩子你能听到鸟叫了吗？有一只鸟在我们家的院子上停着呢！ 　　爸爸那是一只什么鸟呀？ 　　百灵吧！ 　　爸爸百灵是什么样子呢？ 　　像你妈妈一样吧。 　　像李老师吗？ 　　像，像，也像找找。 　　爸爸，不知道找找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定也和我们一样在看雨呢！ 　　真的吗爸爸？要是那样就太好了。 　　我妈妈出去了。 　　是呀！你妈妈必须出去。你妈妈这个女人呀！她一辈子就知道干活。像你妈妈这样的女人世界上怕也不多了。珍稀呀！珍惜。她就知道干活。这个愚蠢的女人呀！为了别人操劳了一辈子还不够。还要出去卖那点黄瓜。那些烂黄瓜。你看见那些黄瓜了吗？就是你妈妈昨天晚上摸黑摘的那些。 　　爸爸妈妈昨天晚上做的饭菜真好吃呀！里面就有蒜泥黄瓜吧！我吃出来了。 　　那蒜还是我一头一头剥出来的呢！ 　　还下雨了。 　　是啊！ 　　可是爸爸呀我没看见，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看见黑色。爸爸我是一个瞎子你忘记了吗？我是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废物呀爸爸。 　　爸爸人为什么要得病呢？人不得病那多好啊！那样妈妈也不用受苦了。那样爸爸你可以走路也可以帮妈妈的忙。那样我也可以出去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说妈妈你真好看。妈妈你真好看。 　　妈妈说，傻瓜！ 　　除了妈妈，我最爱看的人就是李老师。其实李老师比我妈妈好看多了。可是因为她是别人的妈妈，所以我只能第二个喜欢她。李老师和妈妈一样。有着一样的眼睛和鼻子。一样的头发和皮肤。一样的笑容和悲伤。一样的爱和关怀。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妈妈好。 　　李老师不会怪我的。 　　李老师说鹏鹏，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说李老师，你是我的妈妈吗？ 　　李老师说鹏鹏，你可不能和你妈妈一样胡乱说话呀！ 　　我再也不那样了李老师。 　　我就笑。 　　第二天李老师来看我。她说鹏鹏，老师明天要调走了。你要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的话，注意身体知道吗？我不说话，连李老师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李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李老师我想哭。 　　李老师也不说话了，她也哭了，妈妈也哭了。 　　后来我就问她，李老师李老师你为什么要走呢？这里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我了？鹏鹏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吗？ 　　李老师说鹏鹏等你长大了去大连吧！我在那儿等你。 　　李老师大连在哪儿呀？ 　　大连在你们家东边。 　　东？ 　　于是李老师走了以后我就问妈妈。我说妈妈这一天好长呀。妈妈时间是不是停住不动了呀！怎么黑得这么透呢？妈妈你能看见我吗？天怎么还没亮呀？天什么时候亮呀？妈妈李老师朝哪儿走了，你给我叫住她呀妈妈，我舍不得她。 　　妈妈说快了，鹏鹏别着急，快了，天马上就亮了。等到天亮了你长大了然后去大连，你们老师说了，她在大连等你呢。 　　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妈妈我要出去，妈妈咱家的门在哪儿？ 　　妈妈哭了。妈妈哭的时候就像夜里的一只猫在叫。抓得人心里直痒痒。就好像天塌了一块一样似的。 　　我说妈妈世界大战爆发了吗？妈妈说没有。那妈妈你为什么要哭呀？妈妈谁欺侮你了？是爸爸吗？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去说他。他怎么又打你了妈妈。爸爸怎么又打人了？可是妈妈不对呀，爸爸不是在新疆吗？他不可能呀！妈妈你不要哭呀！我会听话的。妈妈你一定一定不要哭呀！我也要哭了。于是我就哭了。我哭的时候像猪叫。 　　妈妈说你别哭了。太难听了呀！ 　　我说妈妈你不哭我才不哭。 　　妈妈不再哭了。妈妈后来再也没有哭过。爸爸回来了以后还是拼命地赚钱。拼命。我那时才知道拼命是什么意思。妈妈说爸爸出去干活了。妈妈说的很轻松，就好像爸爸去县城里了一样。可是我的爸爸呀！他一天到晚地给别人干活。扛包盖房拔草种地运东西。什么样的活爸爸都干。爸爸还要忙地里。一天早早地就出去，等我睡着了还不见回来。爸爸说只要挣上钱就可以治好我的病。爸爸对我说鹏鹏你不要怕，有爸爸在你会知道东方在哪儿？ 　　爸爸你在哪儿？妈妈你在哪儿？爸爸妈妈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是第一次我摸爸爸的脸。爸爸满脸的胡子好扎我的手，爸爸那粗糙的皮肤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以前从未有过如此的感觉。我凭借自己的耳朵能够很清楚地辨别颜色和味道，凭借自己的双手能够感觉细小或者形状。 　　爸爸对我说，鹏鹏你别怪你妈妈，她是一个好女人，是爸爸不是好爸爸。爸爸不应该扔下你们母子俩去新疆。要不然一定会把你及时送到医院，要不然你现在也能和别人一样到外面去玩耍。你能看见蓝天和白云。能看见你喜欢的颜色和物品。能看见李老师和找找。也能看见你妈妈的笑容和悲伤。还有爸爸我。 　　爸爸我不要看见东西，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爸爸说孩子你真是傻，那样你妈会累死！ 　　爸爸妈妈也会死吗？ 　　然后我就又伸手摸爸爸的脸。这是我下意识的一个动作。记不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动作的。总之只要爸爸一说类似这样的话我就会很自然地去摸他的脸。我的手从爸爸的嘴上到鼻子到眼睛到额头到头发的胡乱摸了一通。我又一次感到了一种潮湿潮湿的液体在爸爸的脸上涌动。 

　　我在那儿？找找东在哪儿呀？ 　　这时候，一辆不知道什么车过来将我撞倒在地。但我肯定是车。而且是摩托车。我就曾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开车时是一种张狂的模样。还一边抽着烟。一边东张西望。后来有的就被撞死了。有的摔死了。还有的被活活地压死了。血和肉都搅在了一起。好恶心呀！总之好多好多都没有好下场。真够可怜的！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终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就像我。我知道自己就站在马路中间。可是我只能站在那儿。这是最好的选择。我如果一动的话情况就会更乱！所以当那辆摩托将我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我就趴在了那儿。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呀？找找你过来帮我吧！ 　　于是就有人过来扶我。他打干净我身上的土，然后就抱着我离开。我听见人群声的渐渐远去和自己的心的剧烈跳动。我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我想如果我能看见的话我就能一眼识别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么我就会想出相应的办法来对付他。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我的很多能力自从我得了那场病以后正在逐渐消失。 　　叔叔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坏人。 　　那你是人犯子吗？如果是你不用犯我，没有一个人会要我的。 　　为什么呀？ 　　因为我是一个瞎子。 　　你眼睛看不见吗孩子？ 　　不，我能看见，我只是不知道东方在哪儿。 　　你爸爸妈妈呢？ 　　叔叔你放了我好吗？ 　　于是那人就把我放了下来。于是我就坐在一个椅子上了。于是有一个人给我递了一个冷饮过来。于是我就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我能感觉到有一个很好的太阳现在正挂在天上呢！ 　　叔叔你能帮我去叫一下找找吗？ 　　他是你什么人呀？ 　　一个朋友。 　　可是你爸爸妈妈呢？ 　　叔叔你告诉我东在哪儿好吗？ 　　叔叔说去我家吧孩子？叔叔说他有急事就走了。叔叔说孩子你要小心。叔叔说孩子你不知道东了就大声地哭。我说不了叔叔我还有事呢。我说知道了叔叔。我说谢谢你叔叔。我说我会的叔叔。 　　我得先找到东啊！ 　　于是我就沿着叔叔指给我的方向又一直地往前走。叔叔说当你不想往前走了你就抬起头。所以我一直不停地抬头。所以我就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东走。我相信那个叔叔，我也相信自己。我是不会走错的。绝对不会。 　　太阳在哪儿我就知道东在哪儿。我八点钟起的床，现在还是早上。我对着天空的时候只要能让自己打一个喷嘁我就准确地找到了太阳的位置。 　　东就是那儿。 　　可是不知怎么的风声车声人声畜生声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由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奇奇怪怪的声音仿佛在一个瞬间全都不见了。全不见了。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再也不打喷嘁了。而且我越发地觉得脚下的那种泥泞。不时地就会有一股一股的菜果香味扑鼻而来。还有那种熟悉的泥土味道。一种亲切感。 　　于是我就蹲了下来使劲地哭。哭得天昏地暗。于是终于就有人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叔叔你知道东在哪儿吗？ 　　于是我就继续向前走。可是走着走着，我便一头栽进了一个坑里。我不知道那个坑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时有一个人在我身边。那时候风声车声人声畜生声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由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奇奇怪怪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我就知道这次一定是到了一个繁华地带。 　　可是我在哪儿呢？谁能告诉我我在哪儿呢？ 　　这时有一双手过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先是一惊。后来就觉得这双手特别得熟悉。那样的温暖我以前分明见过的。于是我就哭了。我哭的时候还是和猪叫一样。难听的要命。我一头就扑在了他的怀里。我的那个泪呀，就像两条河流从山上流了下来流到了一个水库里。安全了。仿佛有一个人包围着我。他让我从此不再感到害怕。 　　好了别哭了，有我呢！ 　　找找我刚才找你的时候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找你了，发现你不在家里。 　　找找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