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和小芳

【惊蛰时已有暖融的香飔，拂面来时是极温润的，兼有些馥郁的轻霭，教人不由得将双目投落红尘漫天的阆苑中。沉睡在寒冬的虫鸣声也卷土重来，只闻得‘嗡嗡’的响儿，牗窗前便多了几道来去迅疾的墨影。云山笑着取出长扇来，为公主挡去那恼人的小虫。我却满心惦念着去岁种下的银杏，半刻不多留的，我已出了小堂。】
【一年之计，无外乎春，满怀的生机都在那和煦的羲和里。畴昔那小小的种子已然今非昔比，雨露的滋养、暖飚的照拂，都教它愈发茁壮。及至我看时，已有棵嫩绿的苗破土而出。极鲜嫩的，似还带着些熠熠的华彩。我便蹲下身去，指尖小心地抚弄着。太入神，连有人唤，都未尝去应。】

（玉兰花开的时候，当然要戴玉兰花簪了——）
（那时轩窗半启，我正坐在妆台前，母亲笑着从前厅走来，抚上我的肩头曼曼说道这句。春簪花、夏佩香、秋行狩、冬听雪，循时令而起的风情是繁复礼教里摇曳的星光，给困在幽幽朱门里的女眷带来了盎然生机）
（而我此刻，业怀着这样的情思，轻唤着当下的越琢）
（小女孩总是多梦的，她们的梦五彩斑斓，让人不忍戳破。于是我静静的行至她身旁，只笑着看，却不曾再唤）

【有人尚在唤我——】
【如无数个风清天明的白日，额娘总轻柔地撩拨珠帘，意欲将那醉心於山海大荒的女儿唤醒，去瞧这寰宇当下孕育的、切切实实的万千风流。总是没有当即回应，要待她走到身侧，在女孩儿的肩胛上抚过，落了道痕迹，这才如梦初醒。就像是眼下，我沉沦在那新绿中，不曾听着那遥遥的唤，直到我蓦然发现了一团倾覆着小树的影子，适才抬头去望了】
“芳娘娘，是您啊！”【指尖还有泥尘，由云山为我细心地拭去，我指着那小银杏，樱唇似是都要扬到柳叶眉旁了】“您瞧，它长大了。”

（越琢甫一出声，我面上的笑便漾开来了。虽我未曾诞育，却乐见可人的娇燕，何况她又是那样的像她母亲，以至于我总会恍惚在她眉眼的韶光里）
芳娘娘看见了，这小树啊和咱们娴公主一样，茁壮成长着呢。（想起去年秋日也是此地，她兴致勃勃地种下颗小苗，还同我许下约定要一起看它长成。紫掖的风水好，又是帝姬爱物，掌管御园的花匠如何会不多上心几分呢）
说起来，我倒不如你上心，分明说好这小树也有我一半的。（笑着与人说道，漫漫伸出柔夷去接树下的光）

【我不由念起崔户的诗，是去年今日此门中。虽不曾有桃花，却有一粒微小的种子，我便在此处同她定下来日燕谈的约。此一年来，它生根发芽，极快地破土而出，将我旧时的忧虑一应挥散，见它生机，更见故人，帝姝喜不自胜，那眉眼也勾得愈弯，好似昨夜穹际的那轮上弦】
“说是水土养人，也养万物，我畴昔不信，眼下倒要多谢这片土壤了。”【我盼它早日参天，予我憩歇之处，更可见证我同这位嫔御的情谊，又抚过一回青翠的叶苗，这才餍足地缩回指尖，又在天光里挥洒着那浅淡的、独属银杏的草木香】
“那您便要多来看看它，我想它是有灵的，知晓我们的盼望，会长得更快些。这样，不消多时，我们便能在树下共饮了——”【是想说饮酒，狡黠的眸眄过她，却又顿了后话，还是先斩后奏的好，我兀自想】

（是参破后话时的灿然一笑，业是心领神会下的应许之答。我在某一段时日里，一抬眼觉得连朝霞都是灰色的，对于余生甚至说不出半句期待。但那份沉郁渐却被打破，好似乌云密布的缝隙里洒落下的金光）
从前要见你们，总要行过长长的回廊，红墙下走了又走才能到。如今好了，都到永和来了。（我那方小小的院落，业因她们的到来显出几分家的意味）只是你母亲令遐之下，我可不敢明着同她对着干，若是饮酒的话——（一如往昔是爱怜模样抚向她肩头）那我们得瞒着她些。最好，叫上你瑜娘娘做掩，她那清冷面孔，你母亲最是恳信不疑。

“现下才是热闹，从前於启祥，唯我一人，寂寥得紧。”
【内闱是由红墙琉璃结作的囹圄，万千风流的背后湮藏着数百道曲折的宫衢与叵测的人心，城外人想来作贵客，城内人却盼作飞鸟，可见世人悲欢本不相通。而我甚是有幸，於其间寻得‘知心’者，虽年岁有差，不妨作一挚友，倾倒膺下奇思。如方才，那氤氲数久的‘酒瘾’便在无由间脱口而出，随后又抿了唇，垂下眸，自知是说错话了】
【可她并未斥责我，也为劝导我阖该作闺中淑女，远离那醺醺然的醽醁，却是欲为我瞒天过海。女孩儿又喜笑颜开，绣履趋径，离她更近些，又挽过她玉臂——绸缎微凉，恰解心下燥热，如她解语，相得益彰。】
“就知道您最好，瑜娘娘也好，定会全我心愿的。”【如是饮蜜，娴公主还真是好话术】“不必饮得酩酊大醉，两三盅，浅浅地醉在落花风里就好。”

（“浅浅的醉在落花风里就好了”，我是多么喜欢她这句话，好像让我又回到了那段年少不知愁的时光。的确，人都会老去，但终有人活在韶光里）
（由她挽过臂弯，洋溢着明朗的笑容，我看向远方又轻轻看向她脸庞）那年宴集之上，你母亲也是这样挽着我，笑着逼问我，是春日花娇还是她更好看。
怎么时间如此快，转眼我们的小越琢都已是亭亭玉立的淑媛了（莞尔笑了笑，若有所思地为她扶好鬓边的珠钗）

【未知酒入愁肠的怅惘，盖因我未经风月相思，也不知艰难苦恨，至于那潦倒新停浊酒杯的怨愤，只是在夜吟时顿觉的一刹寒凉，待得一夜好眠便烟消云散。我信奉的是乐天‘绿蚁新醅酒’的洒脱，与友月下共饮，坐观葳蕤草木，自是逍遥第一人——幸她解人意，愿全我心愿，为我一叶障目】
“那您怎么说的？”【风飔掀起了过往，她沉溺旧日，我欲洗耳恭听。樱唇扬，新添的口脂在日色下生辉，女孩儿的曼音如是清泉，潺潺地落入人心】“您定然，能把额娘‘哄’得极高兴罢。”
【弱柳扶风，珠钗也欲效法。她正悄然地从鬓边滑落，却又被温柔地扶起，在那云鬟间曳曳飘摇】“虽是白驹过隙，可您同额娘始终情坚，可见岁月并非无情，她仍然照拂着天下‘有情人’。”

我说……
（当时的话早已记不清了，不知随风消散在哪处芳径里，但那种赤忱的钟爱，我想永远都会存在）
天道昭昭，有情人终成眷属，往昔种种，业自是命数安排。
（笑与她并肩，共行在婆娑的树影里，光迎在眼前，前途明朗。我希望越琢的未来，可以爱她所爱、喜她所喜，畅然欢快地度过一生，莫要留下任何遗憾。虽然这样的衷愿，对于国朝的公主而言，道阻且艰，但怀揣着梦想总是值得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