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殿！

【夏风赠来一瓣樱，飘过阆苑，伏在雕镂的窗牗前。】
【栖居蓬莱的樱正窥探着牗前的主人，只见她一掌承托着下颌，眸光极有神地凝结在案前的书册中，偶尔间是雅青的羽睫轻轻扑闪，馀下眼睑处细密的墨影。狭长的凤眸里映着册上的绚烂与瑰丽，或是三首六角、或是人面兽神，总之是寰宇中鲜少得见的奇珍，方令人心向往之，甚是不愿挪步庭中，瞧一瞧明媚的日光。】
【日光里又迎来了一位客，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来，而伏在案前的琢公主似是未闻那渐近的脚步声，所有的心思都在山海经中，指尖时而摩挲着，想往下一篇去，却又不舍眼前的绮景，当真苦恼！若是有幅长卷能将这大荒异兽尽皆绘之，令人举目而足那便好了。起了心思，我便亟亟地要去寻纸笔，一抬头，却见着珠帘外的她】
“快进来！”【是颇有些惊喜的】“怎么站在帘外头呀？”

【天下有梅痴、书痴，而启祥的庆娴公主痴于山海经，这在龄岁相近的公主里，并不算一个秘密。坤宁宫中多藏游记，已是母亲莫大的偏宠，而志怪之书、其中见闻，便多从小琢口中听来。只是，翠云馆课业时也浩繁，课间休憩不过是漫长光阴里的一瞬，我与姊妹们一起、自她口中听过的零星故事，堆叠在一起，惟能撷得这奇书的万分之一】
【是以，今日定省罢、平山阁前，便有一唤】小琢姐姐……【甫一抬首，眼风恰撞住来人目光。指尖一松，便释下原来轻提的裾尾，温软地又唤一声】小琢姐姐！
【小昌公主好奇尚异，爱探一切“不得而知”，同样非是秘密。心底悄悄掂量过同平山主人的昵近，很是乖觉地又踏一步来，向她眨眨眼，慧黠地笑】振衣突然造访，不知可曾打扰姐姐？
【绣履一点，两只足尖凑近了，爱娇道】前日同姐姐说，改日想再听听神荼郁垒的故事。恰逢今天重华宫休假，想着姐姐是否有闲暇……

【启祥的一隅有处平山堂，堂中的娴公主如是山中隐逸者，终日怀揣山海小卷，乐不思蜀地探寻地载山川的珍奇，是而人道公主痴于异兽，亦怪也！不为所动，翠云学罢，先生的话音还绕梁三尺，我便已然抛却了文儒道义，一心钻在小山丘里，哪管春夏与秋冬。】
【奇之者迎着明媚的天日，成了小山中的客人。她是狡黠的小狐，又如温润的小兔，只眨一双眼睛，便可消融云顶的冰川。皓腕微抬，我晃着指尖，亟亟地请她来。窗竹影动，书案上是柳叶翩跹，榴花扶摇，一片山花皆入笔床。暖飔微微掀起的是泛黄的书页，页上是振翅的鸾凤】
“振衣知我正孤寂，特意来伴，何谈叨扰？”【小鬟奉一盅白瓷，瓷盅清露，去岁的瑰正曳曳舒展。极慷慨地，我将书册推得离她近些，女孩儿的发髻相近，环钗也泠泠作响】
“神荼郁垒有斑斓的战甲，趋凶迎吉，是为神也。”【是轻轻柔柔地娓娓叙之】“而除却身，山中海间亦有数多奇兽，六角、人面，呼风唤火，总之，它们好似什么都能做一般。”

小琢不嫌、便太好啦，只是，【坐在她身旁，将她春花般的形容小作打量，眯着眼笑，尚稚的眉目蕴起初夏里的淑气、和细碎闪亮的星星。实与平山主人的龄岁相异并不足几许，一声“姐姐”又分外自然，确是在唤长辈，又该落进专供友交的寻常甘甜】方才恰见姐姐往帘这头来，可是要出门？又劳你陪振衣在书案前……
【在书案前听奇幻洪荒里的故事，看古人以磅礴的笔力造神，也用少女的想象和解释续写传说。虽说我们困在宫阁，却的确做了件很伟大的事！眼睫一垂，向那只凤拨去心神，一边还留暇、无垠地漫想。在讲述守护门户的神荼郁垒之前，心弦一动，又奇道】这一页是讲鸾凤。我便想起，有一日额娘同我讲五凤，之一便是鸑鷟，恰与小琢的名字同音。当初，丽娘娘可是因此替姐姐择字取名？
【神荼、郁垒，却不止守护“殿”阁，而温柔地庇护毋论贫富的人间……】振衣晓得的，他们皆是门神。他们为了千家万户，也是什么都能做么？

“有振衣相伴，如是久旱之际偶逢甘霖，我喜不自胜。”
【小女孩儿如雀鸟般挥舞着羽翼——是新裁的小衫，随她亟亟的步履迤逦而开，好似牗外的那支杏啊，抖擞着满怀的娇柔，如同雨露般滋养着人心。幽香传回，案前的空间不算逼仄，我挨着她坐，还能闻着压襟的香，却不知是杏，还是哪处珍惜的香草。】
“我怎么忍心抛
下山
海，独独地往外头去？”【勾着眼笑，微屈的玉指划过她鼻尖。恰是云青呈来狼毫徽墨，且指着，我道】“是‘请’他们来，绘一卷大荒的奇珍！”
【鸾凤在振翅，或是因着那‘鸑鷟’的巧合，要与我更亲昵一番。一掌承托着雪颔，眨过两回眸，羽睫也飞扬着】“或是罢？如是说来，我要将这鸾凤画在首位，才不辜负他们同音相合的缘呢！”
【也许是意在琢玉，却不必赘述，只道仙缘便好。我想落笔，又牵挂着神荼同郁垒，望向门前，珠玉连卷，大抵他们也从旁守候罢？】
“为万户之所安而粉骨碎身，这是神祇之所以为人信奉。”【我也笃信着，盼他们能护一方小堂长乐未央】“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原是要绘！但闻此声，目光扫过桌案，那是一张素白的长卷。需要有多漫长，才能在卷上收笔，绘遍貔貅、鸾鸟等异兽呢？只惜小昌公主虽工书文，论及六艺中“画”，不过泼墨山水而已。朱唇半张、半阖了一瞬，方才敛下讶异，抚掌笑道】这样长的画卷，姐姐都要画满么？好生厉害！山海经神兽各色不一，要较寻常山水画难上百倍罢？
我想，他们应会涤去煞气、大治恶鬼，虽然，我也不晓得恶鬼是什么、从没见过。如此，百姓便能安宁度日了。【郁垒神荼无疑是热爱和平的武士，人们所投注的、皆是四海升平的寄愿。为等待她的解答，便很快认了输】余下的，约也是除恶一类，我便猜不到啦。
【粉身碎骨——听上去确是很疼的。他们被万户请至家中，若是粉身碎骨，画像也会不再么，还是唯能充当一个空有其表的神符，人们又如何能知道，他们挡却了恶鬼作乱……摇了摇头，暂且不曾再问下去，只因那支将握未握的笔】姐姐是要作画了么？我想……【我也想见画师落笔。与她相视一笑，此愿便尽在不言中了】

【素白的银宣似是蜿蜒的溪流，乍一眼望去，竟是不辨其源。我恰怀雄心壮志，虽不可作千里江山，也难为清明上河，却有心令天狗鹿蜀显山露水，于画中窥得寰宇的精妙。山海小卷被斜立而起，枕在微高的玉石上，沐浴着牗外和暖至极的羲和。簌簌的微风掀过书页，我想，他们也想来人间吧。】
“总是想圆满，如若不然，心心念念的异兽还得一页页得翻，忒麻烦了！”【实则是画更繁琐，可醉心其中的娴公主哪儿顾得上这些？我望她，颇信誓旦旦的】
“时日还长着呢，每日都画一些，定有画完的时候！”
【言及守护门邸的神明时，不免要忆起那世信虚妄的魑魅魍魉，是而我还未曾落笔】“恶鬼都被他们挡在鬼门关前啦！我曾听说过，中元时大开鬼门，便是他们身披战甲、手执战戢，才教我们能睡个安安稳稳的觉呢。”
“驱鬼邪就够了，也得让他们歇一歇呀。”【好似是极怜爱与悲悯的，可惜平山堂里不须得两位门神，也不必支一糖瓜祭灶，整日青烟缭绕。我想，这宫墙外，总有更多用武之地】
【她话音刚落，我便扬起樱色的唇。须臾间只见毫尖满蘸着远道而来的徽墨，皓腕轻提，便轻巧地在宣上横斜回转，只倏而间，便有了鸾鸟的雏形了】“可是，你要在这儿坐很久呢，你愿意？”

我明白了，除却《山海经》，琢姐姐也善爱丹青，方有此心！
【我已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传说中的千万只异兽，将在越琢笔下、也在浩大的卷轴上鲜活起来。水墨为它们写形，而喜爱二字为它们赋灵，端坐在阁中落笔，妖怪们便在绮丽长卷里列队，是画上的满汉全席。在女孩们的青葱年岁，仿若要实现一个梦，只需要真切的“喜欢”，和愿意有始有终的心情】
那这画中的善鬼，日后便悬在姐姐的平山阁里，为姐姐驱邪引善！【一首、一尾，宝帐的宽窄勉强能容下。想了一想，欣然笑道】想来届时，平山阁便是宫中最固若金汤的屋子了。
【坤宁之女常被称作雏凤，离神话里的鹓雏、鸿鹄，恐怕尚须一段长路。我看她起笔添色，似能看见这段虚渺长路的终局。凤者有五色，这只卷上的新凤，也是谁的化身吗？身向她靠了一靠，字句温温】不要紧的，我便看着姐姐画完凤鸟。

“丹青啊——”【是不能自矜作圣手的，只是欢喜罢了。或是舍不得世间芳华的凋零，也舍不得数年才能一见的山水。我想，那被妥帖收置檀阁的不仅是满盈稚笔的画作，更是来日期盼的好念想】
“若能以笔描摹万物，便是无上功德了。”【又俯身去，墨瞳紧瞧着笔尖，它随腕而动，在那高扬的双翼间落下了数笔横斜。我盼着自由，故在私心里，为她多添些细密的飞羽】
“我最慕张择端先生。”【画罢，我长舒一气，轻轻转动着玉腕，卸去些紧绷的疲敝】“开封人情，在他笔下是活灵活现。好似我身在北京，转眼便要入汴京城去了。”
【案上的小盅盛着桂露烹煮的茶，抿过后便神清气爽，那徐徐绽开的甜腻探索着唇齿的每一道罅隙，又在其中安营扎寨，令人饮之难忘。往前推去，是邀她也醉在无垠的清冽中】
“还是让善鬼去寻常人家罢，他们比平山小堂，更须得神明的照拂。”【好似是肩怀天下，颇多的大义便凝结在娴公主勾作上弦的眸中】
“今日画不完啦。”【舒展过素腰，那笔却又提起了】“着色要耗费好一番功夫呢，我可不想亟亟地请她出山，那也忒没有诚意了。”

我也真心期愿，天下万民，皆有神明照拂……【郑重说着，或许此言天真，但无人可以阻止一个愿望，它是真切活在识海中的，不是吗？】不过，我们皆是万民之一呀。
【汴京万物、风土人情，皆凝于小小的一卷中，《清明上河图》贵细、贵真，而琢公主撷尽《山海经》之吉光片羽，待前辈的妙手丹青、则有心逐之，所绘的却是幻象里的万物，为飘渺之兽披上真切的、绚烂的外衣，却也很好！笑应道】
听说张择端先生绘《清明上河图》，铸就这一轴传世名卷，用时一年。【递去一眼，她正悬着腕、轻轻下笔，为凤凰铺上朱红颜色，一炳烛正点此间，徐徐摇曳，也同我一样，注视着、见证着】姐姐决意已下，想来愿费心力，我却已等不及欲看成卷了。
【一顿，又笑】自然，相信以姐姐才力，是毋需等待太久的。
【阁中和颜笑语，确是个暖风和煦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