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的小可爱伴读

【皋月的风吹来了榴花的香，她为人间的芳菲更添了一重风韵，而在暖融的夏风里，琢公主为自己在阆苑中搭了一座‘小楼台’。实则是背倚榕树，要借他的好树荫乘凉，又拢了几块薄纱，挡一挡浓烈的、羲和的日光。我窝在紫檀长椅上，眼前雕花的小案上有冰湃的鲜果，另有一盅剔透的冰碗。】
【那碗或是白瓷作的，如今盛着绵软的冰。说来也奇，平素所见的冰棱坚若磐石，教人望而生畏，只是指尖轻微地一触，便要缩回打个寒战。而当它被磋磨成柔和的冰沙，层层叠叠地伏在碗中，又得了糖浆的滋润，紫玉葡萄的点缀，竟也变得明艳可爱了起来。我还未曾动它，只因我在等我的小友，与我共享这夏日的新欢。】
“小雪，快来呀——”【堂前终于有小小的影子了，她正穿梭于摇曳的纱柳中。我请她去重华为我拾会馀落的书卷，或是跑来的，她的脸颊也有些红了】
“你再不来，冰碗可就要变成水碗了。”

（溽夏，小池中风荷举、红鲤曳清波。金光炸裂，炙烤、烧灼尘寰万物，教人抱苦禁步、教卉木耷垂枝叶、教翰林先生的课学更惹困倦。人慵懒地随一径风穿过廊庑，系于覃帘侧的风铃泠泠碎响，真想倚着漆红廊柱小梦歇憩。小臂拢怀中书卷，页角起了褶，念着应寻一闲暇将公主的书册逐一收整。）
（她藏身在树荫下，金乌在无声炙化冰碗，倏尔见堆着葡萄的一块冰塌斜，葡萄滚落浸润在冰水里。闻声小步快趋，折身将书册撂给宫娥）可稀罕呢——（捧着冰碗目不转睛，偏靥漾开一涡笑意）夔州的夏最是酷热难耐，雨也下得吝啬，莫说是冰，便是水也未必留得住。
（旱或涝，皆是灾，皆是苦，年年既忧且惧。）
（后来，我在王府无忧衣食、不缺富贵，但总惦念杳无音讯的裁雪。）
要是妹妹也能来宫里就好啦，（憨傻之词顺口而出，搅着汤匙低眉，面上并无十分因姊妹离散的感伤。）公主，皇宫里是不是有很多技艺超群的神仙人物，比如会做全席的膳房大师傅啦、会四书五经的翰林先生啦、（掰着指头慢慢理算）还有会医各种病症的太医……（我将两瞳的希冀给她看）那、那有没有会，会认得好多人的能人——或许我能找到妹妹。（最末一声迟而缓、轻而低。）
我妹妹和我是孪生姊妹，长一样的，很多人都分不清我俩。

【清圆的水面偶有涟漪泛起，若是仔细去瞧，便可见着争先的游鲤往来翕忽地穿梭着，偏要摇碎那羲和贶赠的半池金黄，摇曳的鱼尾摆着剔透的水花，霎时那和缓又轻柔的湖面变得斑驳。又一晃荡，一尾儿鱼便躲在那宽大的荷叶下，尽情汲取着菡萏的芬氲。鲤将荷作了凉荫，我也效法它的模样，请榕树与我共眠。】
【暖飔吹过了，吹起了飘游的帷蔓，轻纱拢住了些许的日色，以免落入‘金银台’内。风也吹起了远处女孩儿的袖衽与怀里揣着的书页。翰林的书墨气只在倏而间便游走在这漫天的瑰色里。吹起的一页写的什麽？我想，大抵是‘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多恰如其分啊，这才是文人风流。】
“稀罕麽？”【常在北国的女孩儿不解其意，扬过双桃花眸，凤尾狭长的，落在星点的光】“京畿城里不阙冰，只消得下一日的雪，夜来寒飚照拂，便可见着满天满地的冰了。”
【冰在墨黑的檐上，在枯褐的柳枝间，垂垂荡荡，塑了作冰雪的天城。可冰不在她的心里，客居京华的南国客心里有一捧澄澈的清泓，还未曾结作北国的冰霜】
“夔州，夔州在哪儿？”【亟亟地请小鬟来，要她寻得绘有九州四野的图来，让她指明梦中的南野】“夔州没有冰麽？”
【玉指捻来一颗鲜果，是紫玉葡萄，褪去了瑰色的外衣后，晶莹的内里显山露水。我将那蜜意汲取，一抬眸撞见了她的目色，澹然的水波轻摇着，全无她话中的思别的伤怀】
“她也在北京城吗，或是，她在夔州？”【转而便淡去了她的来路，仔仔细细地听着她细数，指尖不由得叩着台案，她说一道，我便叩一回】
“有好多好多人，有先生，有杏林，可却没有神仙。”【脆声戛然而止，落在耳畔的声变得沉闷不堪，像是夏日里的闷雷，敲在了最柔软的心膺上】“孪生啊，多好的缘分。你找不到她了麽，或许，她就在某个地方等你呢。”

【玉盏里盛着浮游的冰，与冰碗中层叠着的‘柔纱’不同，它已有些化了，如同一尾小鲤般自在地行游。它在四方天地中寻得了伙伴——鲜活又欲滴的葡萄与它擦肩，一并漂流在凉冷的冰泉里，若是举起小盏轻轻晃动，总能听着泠泠的响儿。我窥向那将化不化的冰，只剩了一寸的薄片。所幸将它与紫玉一道捞起，请它憩息于我温暖的掌心】
【她在找夔州，寰宇有九州四野，辽阔地不知东南。小鬟呈来的绘图被仔细地铺开，我亦俯身去，乌瞳瞬时映出那无数的，不知名姓的州县。我原以为此身栖居的北京大得如同南冥的鲲鹏，至少要有如垂天之云的双翼，可指尖点在那小块的圆中，摩挲着‘京师’字样时，我才惊觉它只够我画一个极小的弧，大抵它只是双翼上的两根轻羽。倏而，我便对那未曾相识的广袤的天地满怀骐骥】
“原来，北京城也不大啊——”【自语喃喃，贝齿馀留着果液，又被舌尖轻柔地添去。忽得，耳畔落了轻快的呼声，我兀自清醒，请九州图出山，实则是为了寻她梦里的旧乡】
“夔州，应该也是一个风姿秀丽的好地界儿罢？”【那繁复的字样雕琢着一座城市的兴荣，我第一回在她柔亮的眸中寻得了耀天烁地的华彩】
“那，夔州的雪也和京师一样，一下便纷纷扬扬地落好几日不停歇？会为青峦、绿松都盖上柔软的被麽？夔州还有什么，你与我说说，好麽？”
【我不尝听闻‘州’，屈指可数地便是从书卷中所见的‘京口瓜洲’‘夔州元宵’，是故我挪得离她更近。而探得那无垠的落寞时，我便不再提夔州，只将玉掌倾覆，欲予她些许暖意】
“如果你找到了她，一定要和她一起回来看我。你的孪生妹妹麽，一定与你一样温柔。”
【她忽得羞赧了，颊上映过一道轻红，或是羲和惹得祸罢？接踵而至的是谦卑，盖过了她身上的明媚。我轻轻摆首，髻间的榴钗也随之轻摇，抚上她肩，与她正视的一刹，梨涡浅浅陷落，眸弯如月，照彼心怀】
“为何要埋怨？”【蛾眉微挑，玉指轻轻勾过，调皮般得滑过她鼻尖，忽而正色，说得又极认真】“你也常为我解忧，为我拾掇书页，也会嘱我不要贪凉，甚是会抱来一床小被，令凉风不再趁虚而入。问雪，有你在我身边，我总是很安心的。”

【玉盏里盛着浮游的冰，与冰碗中层叠着的‘柔纱’不同，它已有些化了，如同一尾小鲤般自在地行游。它在四方天地中寻得了伙伴——鲜活又欲滴的葡萄与它擦肩，一并漂流在凉冷的冰泉里，若是举起小盏轻轻晃动，总能听着泠泠的响儿。我窥向那将化不化的冰，只剩了一寸的薄片。所幸将它与紫玉一道捞起，请它憩息于我温暖的掌心】
【她在找夔州，可寰宇辽阔地不知东南。小鬟呈来的绘图被仔细地铺开，我亦俯身去，乌瞳瞬时映出那无数的，不知名姓的州县。我原以为此身栖居的北京大得如同南冥的鲲鹏，至少要有如垂天之云的双翼，可指尖点在那小块的圆中，摩挲着‘京师’字样时，我才惊觉它只够我画一个极小的弧，大抵它只是双翼上的两根轻羽。倏而，我便对那未曾相识的广袤的天地满怀骐骥】
“原来，北京城也不大啊——”【自语喃喃，贝齿馀留着果液，又被舌尖轻柔地添去。忽得，耳畔落了轻快的呼声，我兀自清醒，请九州图出山，实则是为了寻她梦里的旧乡】
“夔州，应该也是一个风姿秀丽的好地界儿罢？”【那繁复的字样雕琢着一座城市的兴荣，我第一回在她柔亮的眸中寻得了耀天烁地的华彩】
“那，夔州的雪也和京师一样，一下便纷纷扬扬地落好几日不停歇？会为青峦、绿松都盖上柔软的被麽？我从未踏出过北京，可却听人说，有些地方是四季如春的。那可真是稀奇，夔州是这样的吗？你与我说说，好麽？”
【我不尝听闻‘州’，屈指可数地便是从书卷中所见的‘京口瓜洲’‘夔州元宵’，是故我挪得离她更近。而探得那无垠的落寞时，我便不再提夔州，只将玉掌倾覆，欲予她些许暖意】
“如果你找到了她，一定要和她一起回来看我。你的孪生妹妹麽，一定与你一样温柔。”
【她忽得羞赧了，颊上映过一道轻红，或是羲和惹得祸罢？接踵而至的是谦卑，盖过了她身上的明媚。我轻轻摆首，髻间的榴钗也随之轻摇，抚上她肩，与她正视的一刹，梨涡浅浅陷落，眸弯如月，照彼心怀】
“为何要埋怨？”【蛾眉微挑，玉指轻轻勾过，调皮般得滑过她鼻尖，忽而正色，说得又极认真】“你也常为我解忧，为我拾掇书页，也会嘱我不要贪凉，甚是会抱来一床小被，令凉风不再趁虚而入。问雪，有你在我身边，我总是很安心的。”

（夔州的雪是寒夜的行者，汹汹奔袭而默无声响，风敲竹、雪压檐的痕迹惯要在诗文画幅中找寻。每逢寒雪日，举目见阖家掩门闭户鲜有出动，徐宅亲族内集围坐，长辈论事、儿嗣嬉趣，其乐融融。在溽暑乍然谈凛冬，会宽宥雪夜里冱寒砭骨，会眷恋融雪时霜风清凉。盖因南境多丽日和阳，是故每遇霜雪兀临倾摧，我们总学不来北地迎风对雪的泰然。）
（我闻少娥细语，瞳光拢定在京畿寸方疆土，但纸幅逼仄，描不出京畿荣华繁庶，写不尽物华风流。虽如此，仍见她眸光晶亮、举止雀跃欣然。）
北京城可不小，（命宫娥将图拿得更近些，仿若能将京畿显露得更完整）我来京城已久，却从未走遍这片地界。（亦从未捕获和裁雪相关的音讯）夔州恐怕不及京师十之一二。（年青姑娘能晓得什么，素指点唇信口估摸揣测，再审望夔州一眼，笑请宫娥将图卷归原。）
夔州虽风光秀致人情淳朴，但常是文人迁客眼里的凄凉苦寒之地。且四季迥异分明，冬夏两季胜似冰火两重煎熬，并非四季如春的胜地。
（然我依然喜欢这隅小地方，且羁旅愈远，相思愈重。回握帝姬小小玉掌，乌珠小心睇看帝姬在言谈时的神色。武亲王府里的教养嬷嬷曾说，人的千情百绪之变泰半能自神色言辞中窥见端倪，且皇宫椒掖内多得是察言观色的好手，教我务必谨言慎行。）
您真的这么想？（初闻此言虽有疑惑，然则转瞬已欢忭得忘乎所以）虽很僭越，但我心里的确将您看做小妹一般对待。等找到裁雪，我会跟她说皇宫内有一位很好很好的公主，我会永远记得。（但人海茫茫，何日是重逢。）
公主，等我侍读期满出宫前日，我们能不能去城墙上瞧一眼？

【623】
【溽暑微燠的风里，我竟遥想凛冬的雪。它总在杪商秋末时浩浩荡荡地来，覆过黄金甲、金秋桂，留得无垠苍茫。再请羲和照拂，柔和的光落在雪上，登临角楼时眺望到的苍翠的远山都好似被烛焰拢上一圈浅淡的光。那也算是四时风韵，而在雪中，新岁也悄然来临，宫闱间四处张灯结彩，红绸遍萦，数不尽的富贵风流，万千气象，是故我对雪，也有别样的偏爱。】
【如今，指尖流连在那方寸的舆图间，偌大的京师变得狭小，却承载着满城的蕃昌，是一字重千金罢，我兀自想】
“也对，别说紫禁城外，紫禁城内我都未曾走遍。御苑、宁寿、寻沿……我总觉着宫闱大得无法比拟，可听阿兄说，宫外的天地更为广阔。我好奇了许久，可在角楼上也看不见那街肆巷陌。”
【玉指移开京师，忽得又呵过兰泽，微抬螓首，玉琢般的侧颊映着羲和，正微微泛着光】“问雪，我很羡慕你。你不仅走过内闱，还走过我不曾见过的山川大泽。我说的不是京师，是夔州。我想，那一定是个好地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夔州的山水育得如是温润，定也能拥行客入怀。我肖想着那处的山清水秀，恰是微飚拂过，落下榴花在肩，一朵调皮地滑落脖颈，被小怜捞出，作了添缀般伏在案上】
“迁客骚人嘛，景随情迁，览屋之时心下若满怀愁绪，所见自然是薄暮冥冥，所闻自然是虎啸猿啼。而他们若是满怀闲情，便可信手写下皓月千里，浮光跃金。是而他们的话，倒不能完全听信。”
【掌心交握，唇畔虽笑扬起，新添的唇脂竟有粼粼的波色】“人情淳朴便胜过千种万种，就如你一般。只要你觉着夔州好，她便是一个好地界儿。旁人说的，那都不作数。”
“我从不会骗你的，你要信我。”【似是要加深这偏信的程度，我抚过两回她的手背，凑得近些，曼音也更清越】“好啊，待那时琼花似雪，海棠纷飞，登临角楼定然见得好一番风姿绰约。与你共赏，是更添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