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給自己的新年禮物的一點碎片的想法
《白蛇傳·情未了》的畫集和《白蛇傳·情》的DVD收到，算是給自己的新年禮物，一本滿足了。如何評價這部電影因人而異，也因視角而異，魔喜歡它的一點是，在劇情的處理上，很好地解決了“情”與“禮”的割裂的問題。
如所周知，《白蛇傳》最大的衝突，就是人蛇之間的畸戀是否容於世的問題。無論是早先馮夢龍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還是後來大家耳熟能詳的《新白娘子傳奇》，“多管閒事”的法海和追求愛情的白娘子之間存在著的巨大張力，便是《白蛇傳》的衝突之所在。在馮夢龍那裡，儘管白娘子屬於“春心蕩漾，按捺不住”，也曾以許宣的多疑而咒罵“教你滿城百姓，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然最終是難逃“永鎮雷峰塔”的結局。魔以前從中國哲學史的角度談過，為什麼到了明末，出現這樣的主題，而最終又不得不回歸當時的社會普遍價值所認同的正軌秩序中去。
而入清之後出現的文本、戲本，實際上這種衝突就更為激烈，白娘子所象征的“情”勢必難容於法海所象征的“禮”，而作為幾乎是完美女性美德象征的白娘子，僅僅因為“妖”的原罪，最後仍然是難逃被鎮雷峰塔的結局，這實際上也是以群體消解個體的價值觀念形態直觀體現——即便最後許仕林祭塔，以“孝”來消解白娘子水漫金山背後因個體之“情”而起的“罪”，卻實際上是以另一重形態對女性的自我意識的消解，白娘子的“情”並不因許仕林的“孝”而得以完滿，並且，如果白娘子生的不是兒子，那麼她能不能出塔則兩說，如所周知，古代女性是被剝奪了參加科舉的競爭權利的，在這個基礎上，如果白娘子生的是女兒，那麼無論她多麼孝也沒用，因為在那樣的價值觀念框架內，女兒“孝”的對象是未來的公婆，因此，入清之後的《白蛇傳》故事是越寫越豐富，對女性的壓迫和禁錮則是越來越深重，所以熱鬧歸熱鬧，卻始終不及《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帶給魔的整體觀感效果。
進入現代之後，白娘子的象征意義經歷了承擔“反封建、反壓迫”的象征意義（也是順應了時代價值需求的）到了當代的純粹是為了愛情與自由之後，格調卻越來越低。前陣子和好友小貘在談論央視《白蛇傳》時她提出，在央白之後，一部更爛似一部，其中一個原因是當下不存在追求愛情自由和反封建、反壓迫的社會價值追求之後，似乎除了愛情，《白蛇傳》便沒別的價值任務可以承擔，而如果自由戀愛到底，也不過結婚生子平淡一生，似乎就沒有了衝突存在的必要性，那麼隨之而來的是，《白蛇傳》的衝突就會被消解，當法海不再是封建惡勢力的象征符號的時候，這個人物要如何存在，如何演繹對任何改編者來說都是一大難題，所以改來改去，只能拿多角戀做文章，只能單方面放大白娘子“妖”的身份，從庸俗到了低俗的程度。而今年上映的《新白蛇傳》的劇情改編甚至荒唐到了白娘子和許仙不來電，偏要和什麼松燁糾纏不清，扯上了《西遊記》里孫猴子拿走定海神針的梗，結果是自己都不能自圓其說，其可看性是大打折扣的。
而這部《白蛇傳·情》保留了古本中法海和白娘子的衝突，但是，相較於入清以來，乃至白蛇傳影視化之後曾一度出現的“妖有了情即原罪”（比如《白蛇後傳之人間有愛》和《青蛇與白蛇》中，法海都說過，白娘子的罪過就在於深執情障而不能看開，殊不知，如果出家人那麼執著于“人”和“妖”的名、相差異，也是修行失敗，正如《金剛經》所言：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這一部電影在呈現手法上，弱化了相關的衝突，法海不再是極端執著于“相”的存在，當然，白娘子以蛇精的身份入世與人類相結合，從倫理的角度來看，其衝突還是存在的，所以這樣的弱化處理不代表全然消解這樣的內在張力，儘管就創新力度而言是不夠的，但是就故事的完整性以及價值呈現而言，是處理得算很不錯的，尤其是在一系列白蛇傳主題的爛片看完之後，《白蛇傳·情》的處理也就更令魔順暢。這部電影里的經典台詞，也可以算是“文眼”，即許仙的台詞：人若無情不如妖，只要有情妖亦人。這句話，若從哲學的角度講，人禽之辨當然不僅僅是有情無情那麼涇渭分明的，然而，正所謂"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孟子把惻隱之心放在最前面，恰是因為，有惻隱之心，便是人與禽獸的最基本的差別。而《白蛇傳·情》中的這句“文眼”恰好與孟子的這段話產生了一種呼應。其實，《青蛇》並不是魔最愛的《白蛇傳》題材的影視作品，但是，魔特別喜歡最後電影最後張曼玉的台詞：”姐姐，你老說人有情，難道妖就無情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相處500年，也是情，你有當我是個人一樣的想過我嗎？” 恰是這一段話，證明了小青的成長，她完成了從妖到人的轉變。人何以為人，人如何存在其實是個很宏大的哲學問題，沒辦法讓傳說中的蛇妖去回答，去承載，但人之為人，情（仁）與禮（秩序和規範）是統一的，而從一定程度上，《白蛇傳·情》很好地呈現了這樣的一種統一，這便是魔喜歡她的原因。
PS：大略翻了一下畫集，有點小遺憾的是前言中說《西湖三塔記》中白蛇害死好色的奚宣贊，天大的誤會啊，奚宣贊遭遇妖精，在原文最末有交代“他不合沖塞了我水門”，即妖精的生存環境因為人類活動帶來了變化，倒真的不是奚宣贊好色，而且他也沒被害死，是每每幾乎被害死，總是被善良的白卯奴（烏雞精）所救，然終究是人妖殊途的時代價值觀，因此最後，三個妖精都被奚真人給收了，鎮于西湖中的三塔，便是三潭印月的三個石塔。《西湖三塔記》到底是不是《白蛇傳》的前身也有再討論的空間，但若說奚宣贊因好色而死，那真是太冤枉了——即便如此，魔還是覺得這兩件作品收得值，畢竟，魔一直在充盈自己的收藏，也在不斷反思和追問《白蛇傳》所承載著的文化印記，與價值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