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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中央的灯泡忽明忽暗,随着大钟奏鸣的戒律而闪烁,每当钟响便亮如白炽。伴随着钟声,房间变得愈发黑暗,似乎他那生活了29年的世界正被逐渐抹去存在。之后,钟声再度敲响,灯泡义无反顾般明亮异常,有那么宝贵的几秒钟,他还站在某个熟悉的地方,有一扇通往楼下街道的房门,以及一面窗户。透过那窗户——但他用尽意志(或是力量)去拉上那窗帘——他可以瞥见清晨的喃喃低语。
伴随隆隆的钟声,灯泡的光芒似乎成了某种启示。在那光芒中,他看见东面的墙壁纷纷剥落,看见砖石不再保持坚固瞬间崩塌,看见,在同一瞬间,那房间之外钟声奏鸣的所在。一个报时鸟儿的世界?巨大的黑色鸟儿永无休止的躁动?这便是那领域——那些圣职者们所在的领域所带给他的感受,那是一个充斥混乱的世界,满是易碎的、破损之物,它们起起落落,以它们的惊惧填满那黑暗的天空。
之后,墙又再度合上,钟声归于平静,灯泡一闪而灭。这次它没法再亮起来了。
他站在这黑暗之中,沉默无言。即使他还记得那些准备好的欢迎词,他嘴里那条麻木的舌头也无法说出来。
然后,便有了光。
光来自于他们:来自于那从封上的墙壁进入房间内的四名修士。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磷光,就像那些深海鱼类所发出的一般:幽蓝,冰冷,乏味。弗兰克震惊于修士们的外表,他从未想到他们会是这幅模样。他虽在诡计与偷盗方面富于想象力,但在其他方面却时有穷尽。他不具备技巧去描述这些尊贵存在的外貌,也未曾想去尝试。
那么,当他看着他们的身影时,又为何感到如此哀伤?是因为那遍布他们身体每一英寸的伤疤吗,是因为那被穿刺被切片被缝锁最后化为尘土的血肉吗?是因为他们身上那股香甜如斯,却又无法掩盖臭味的香草气味吗?又或是因为随着灯光亮起,他能更清楚的审视他们时,却又无法在那些残破的脸上找到任何喜悦抑或人性:只有绝望,以及一种害他肠子发疼的……食欲。
“这是哪座城市?”四人中的一位问道。弗兰克无法确定这问话人的性别。它的衣服——部分缝入并穿过了它的身体——遮住了它的隐私部位,它的声音毫无特色,它那被刻意毁损的外表也无法提供任何线索。当它说话时,那刺穿它眼皮的铁钩,以及经由一套穿行于血肉与骨骼之间的锁链相连的、钩住其下唇的铁钩,伴随它的动作晃动着,暴露出底下闪亮的血肉。
“我在问你问题。”它说。弗兰克没有回应。他早把这城市的名字忘干净了。
“你听懂了吗?”最先说话的修士身旁一人问道。与它的同伴不同,它的声音呼吸般轻柔——像个兴奋的女孩。它头上每一英寸都刺着错综复杂的纹路,每个纵横交错之处都钉上镶着珠宝的钢针,直入头骨。它的舌头也是这般模样。“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它问道。
“是的。”弗兰克终于开口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和科彻曾在无数个夜晚彻夜长谈,讨论那些从波林勃洛克(译者注:18世纪英国哲学家)和吉尔斯·德·莱斯(译者注:著名的黑巫术师,蓝胡子的原型,百年战争时期是圣女贞德的战友)的日记中学到的提示。
人类所知的关于深渊之秩序的一切,他全部了然。
不过……他原本期盼的是另外一番景象。他原本期盼当修士们进入现世时会有无尽壮观的征兆。他原以为它们起码会带着女人前来;涂着油的女人,牛奶一般白皙的女人;为了**剃去毛发肌肉紧绷的女人:她们的唇儿芬芳,她们的大腿战抖着张开,她们的臀部丰满,他就喜欢那样的女人。他原本期盼会有叹息着、倦怠无力的人体铺满脚底,如同活生生的地毯;原本期盼会有处女的婊子供他玩弄身上每一道缝隙,她们会用自身的技巧带给他无上的,无上的意乱情迷。在她们的臂弯中整个世界都将被遗忘。他会得意于自身的贪欲,而不是对其感到失望。
但是一切皆无。没有女人,没有征兆。只有这些无性的东西,和它们身上起皱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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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轮到第三个说话了。它看上去还真牺牲的够呛——它身上的伤口如气球般鼓起——以至于全然看不见它的双眼。它那被损毁的嘴里吐出来的字眼模糊难辨。
“你想得到什么?”它问他。
面对这个提问者时他表现的比应付之前两个更有自信。每过一秒他的恐惧都在消退。关于墙后那恐怖所在的记忆已然模糊了。他被留给这些衰老的堕落者,伴随它们的臭气,它们身上奇异的残缺,它们不言而喻的弱点。他唯一惧怕的不过是恶心的感觉。
“科彻曾告诉我你们一共有五个,”弗兰克说。
“时刻一到工程师自然会来,”它回答。“现在我们再问你一次:你想得到什么?”
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它们呢?“愉悦,”他回道。“科彻说你们了解愉悦。”
“哦我们的确了解,”第一个修士说道。“了解你想要的一切。”
“真的?”
“当然。当然。”它用那双过度裸露的眼睛盯着他。“你梦想得到什么?”它问。
这问题让他感到深深的困惑。他要如何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力比多所创造出来的幻象的特征呢?正当他搜肠刮肚时一名修士说道:
“这现世……让你觉得失望?”
“相当失望,”他回答道。
“你并非第一个厌倦其琐碎无聊的人,”它回答。“之前曾有过其他人。”
“也没多少。”格子脸补充道。
“诚然。充其量一小撮。其中又只有几个敢使用这勒马尔尚迷匣。那些人像你一样,饥渴于全新的可能性。他们听说了我们拥有在你们的国度无人知晓的技艺。”
“我期望——”弗兰克刚想开始。
“我们知道你期望什么,”修士回答。“我们完全了解你狂乱的天性,这对我们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弗兰克喃喃而语。“那么,”他说,“你们清楚我梦想得到什么。你们可以提供那愉悦。”
那东西的脸裂开了,它的唇向后卷曲,露出一副气球的微笑。“不是你所理解的那一种。”它回答。
弗兰克刚想说话,那生物却无声的扬起了手。
“这是由神经末梢的状况决定的,”它说,“你幻想中的形状,无论多么狂热,都不应被唤起。”
“……是这样啊。”
“是的。当然如此。你最宝贵的堕落与我们能提供的经验相比,不过是小孩把戏罢了。”
“你愿来分享这经验吗?”第二个修士说。
弗兰克看着那些伤痕与铁钩,他的舌头再次打结了。
“你愿意吗?”
外面,不远的地方,白昼的世界很快便将苏醒。他曾在这间房间里,透过窗户,日复一日看着白昼降临,看着白昼投入它那没有结果的追寻之中,而他清楚的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没什么能让他兴奋的了。没有热力,没有甜美,没有激情,只有偶然迸发的欲念,正如这偶然的雷同。他已不愿再理会这样的无趣。如果必须接受这些生物带给他的标志才能摆脱这无聊,那就当作是野心的代价好了。他已经准备就绪。
“向我展示吧,”他说。
“这一切是无法回头的。你明白吗?”
“向我展示。”
它们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请求来拉开帷幕了。他听见大门像被打开了一样咯吱作响,转过身,看见门外的现世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叫人惊惶的黑暗,如同修士们进来时一般。他回头看了看修士们,想寻求对这现状的某种解释。但他们却已消失不见。然而他们的离去却非毫无痕迹。他们带走了鲜花,只留下空落落的地板,他放在墙角处的祭品全部焦黑,就如同被某种炙热的隐形火焰灼烧过一般。他闻到了那苦涩的糊味儿;鼻孔里一阵急骤的刺痛,他确定自己流鼻血了。
但烧灼的气味仅仅只是开始。不久他便感到自己脑子里充斥着七八种气味。他原本几乎没有觉察到的香味此刻突然无比浓郁。萦绕不去的暗暗花香;天花板的油漆味儿和他脚下木板的味道占满了他的大脑。他甚至可以问道门外那黑暗的味道,以及其中那数十万计鸟儿排泄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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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分钟后,货车开了回来,就在两个女人第二次忍住怒气没撕破脸的时候。她们俩截然不同。甜美的
、娇艳的茱莉亚,总能轻易赢得注目和亲吻,比起她,克斯蒂则是相形见绌,她的双眼只有在落泪前
后才会如茱莉亚那般明亮。她很早以前便认定生活是不公平的。但是为什么,即便她接受了苦涩的事
实,周遭的一切却仍要按着她的脸让她面对这一切呢?
当她干活的时候她悄悄的窥视着茱莉亚,对克斯蒂来说,这女人似乎全然与丑陋无缘。她的每一个动
作——用手背撩开眼前的头发,擦掉茶杯上的灰尘——都毫不费力的充斥着优雅。看着这一切,她明
白了为何罗瑞会像条狗一般对她献媚,从而再度陷入了绝望。
最后,他满身大汗,眯着眼睛走了进来。午后的阳光十分毒辣。他朝她咧嘴一笑,炫耀般的露出那一
口参差不齐的门牙。
“你能过来我真高兴,”他说。
“乐意效劳——”她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然移开,望向了茱莉亚。
“过得怎么样?”
“我都快累昏了,”她告诉他。
“好吧,现在你可以休息了,”他说。“这一趟我们把床搬过来了。”他偷偷朝她挤了挤眼,但她没
有回应。
“我能帮着搬东西吗?”克斯蒂提出请求。
“鲁东和M.B能搞定,”罗瑞回答。
“哦。”
“但我不介意有人帮着泡杯茶。”
“我们还没找到茶叶呢,”茱莉亚告诉他。
“哦,那么,来杯咖啡如何?”
“好的,”克斯蒂说,“给那两个人来点什么?”
“一杯咖啡就能让他们乐死了。”
克斯蒂回到厨房,将小平底锅装满水,放回炉子上。她能听见罗瑞在门廊那儿指挥工人们卸货。
他们在抬那床,那婚床。虽然她尽力将罗瑞抱着茱莉亚的念想赶出脑海,却终究无法做到。当她看着
锅里的水汩汩冒泡,蒸汽升起,最终沸腾时,他们一道寻欢作乐的痛苦影像却在她眼前不断浮现。
3
当那三人离开,去搬第四趟也是这一天最后一趟行李的时候,茱莉亚面对这些包裹发了脾气。这真是
场灾难,她说;所有的东西都在打包后被以错误的顺序放在茶柜里。她要仔细搜索那些无用之物才能
找到需要的东西。
克斯蒂待在厨房里,洗着脏杯子,继续保持沉默。
茱莉亚咒骂的更加大声,她留下那一滩混乱,走到台阶那儿抽烟。她斜靠着大门,呼吸那带着花粉的
空气。虽然眼下还是八月21号,午后的空气却已然带着股淡淡的烟熏味儿,昭示着秋天的来临。
当教堂晚祷的钟声敲响时,她才意识到时间过的有多快:钟声如同一道慵懒的波浪般起起伏伏。那声
响让人安心,让她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尽管没有叫她忆起某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仅仅是想起那充满
神秘色彩的年轻时光。
自她上次步入教堂后,已经过去了四年:事实上就是她与罗瑞结婚那一天。一想到那天——或者,想
到那未曾圆满的誓言——就让此刻变得酸涩。她迅速离开了台阶以及那钟声,转身回到房里。被阳光
轻抚脸颊之后,屋内显得有些昏暗。忽然间她感到无比厌烦,几欲落泪。
今晚入睡前他们应该能把床安好,在此之前他们还要决定拿哪间屋子当作主卧室。她现在就该去做这
件事,去挑选房间,如此以来即可避免回到前屋,避免见到那叫人厌恶的克斯蒂。
当她打开二楼前屋的房门时,外面的钟声仍在敲打。这间屋子是楼上三套房间中最大的一间——一个
很自然的选择——但今天(或者这个夏季里其他任何一天)这房间的窗帘紧闭,阳光没有照射进来。
因此这房间比屋子其他地方更冷,空气也更加污浊。她跨过那脏地板,走到窗前,想拉开窗帘。
窗台之上,一件怪事儿。那窗帘被牢牢的钉在窗框之上,将外面那阳光普照的街道上无尽的生机通通
屏蔽在外。她试着想松动一下钉子,却失败了。干这事儿的工人,不管他是谁,把活计做的很彻底。
没关系;等罗瑞回来她会叫他用拔钉锤解决这些钉子。她从窗子边转过身,就在此刻,她突然意识到
那钟声依然在召唤信徒们。难道他们今晚不去祷告吗?难道承诺上天堂的诱饵没那么有效,鱼儿们不
愿上钩吗?这半死不活的念头很快消散了,但那钟声依然奏响,在房间里回荡。她那已然疲乏酸痛的
四肢,似乎随着每一声钟响便愈加沉重,几乎要拖到地上。她的头无可忍受的抽痛着。
这间房真讨厌,她最终下定决心;这房间感觉很陈腐,那黑色的墙壁看上去黏糊糊的。尽管它够大,
但她可不会让罗瑞说服她拿这儿当作主卧室。就让它烂掉好了。
她朝房门走去,但就在她走到距那儿一码远的时候,房间的角落处开始咯咯作响,门也随之关上了。
她感到心烦意乱。那是她为让自己不去啜泣所能做的一切。
她仅仅说了句“见鬼了,”便拽住门把。门把转动起来很容易(难道不该如此吗?她还是感到安心了
)而房门也摇晃着打开了。从楼下的大厅处射来一束温暖的褐黄色的灯光。
她关上身后的房门,并且,带着一种她不能、或者说不愿追根溯源的古怪的满意之情,用钥匙将门锁
上。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钟声停止了。
4
“但那是最大的一间房……”
“我不喜欢它,罗瑞。它太潮湿了。我们可以使用后面那间。”
“如果我们能把那该死的床塞进门里去的话。”
“我们当然可以。你知道我们办得到的。”
“看起来要浪费一套好房间了,”他抗议道,心里完全清楚这决定已是既成事实了。
“老妈是错不了的,”她告诉他,朝他微笑,眼光里闪烁着不属于母亲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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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当然会美化事实,自那下午后的四年(零五个月)间,她常常回想起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那
些擦伤正是他们激情的战利品,而她的泪水则证明了她对他的感情。
第二天,他便消失了。他去了曼谷还是复活节岛,反正是某个他没欠一屁股债的地方。她不由自主的
为他感到悲哀,而这悲哀也并未悄然离去。尽管从未搬上台面,但她却常常思考她与罗瑞之间关系的
腐朽是否正源自于此:当她与罗瑞**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弗兰克。
现在呢?现在,尽管搬到了新家,一切又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但似乎这些事还是会让她忆起弗兰克
。
不光是邻居的闲言碎语会将他带进思绪。一天,当她独自在家整理一些个人用品的时候,她翻到了罗
瑞的几个相册。大部分是相对而言比较近期的:他俩在雅典和马耳他的合影。但埋藏在这些微笑的照
片之中的,是另一些她之前未曾见过的照片(是罗瑞藏起来不让她看见吗?);几十年来的家庭照片
。他父母结婚时的照片,黑白的印象被时光侵蚀的发灰。受洗时的照片,照片上骄傲的父母们在家人
的环绕下将婴儿浸入圣水之中。
然后,是俩兄弟在一起的照片;睁大双眼,呀呀学步的时候;当然还有一同上学时,在做体操和学校
典礼上抓拍的照片。之后,当青春期那为粉刺所苦的羞涩到来之时,照片的数量就变少了——直到青
蛙变成了王子,开始展现青春的另外一面。
看到弗兰克如此光彩照人,在镜头前拌着鬼脸,她感到自己脸红了。照片上的他是个喜好自我表现的
年轻人,毫无悬念,总是穿着d la风格的服装。与之相比,罗瑞看上去简直是衣衫褴褛。对她来说,
这对兄弟的未来从这些照片之中就可看出端倪。弗兰克会是一个微笑着、富有魅力的轻薄之辈,而罗
瑞则将成为一名体面的市民。
她最后还是将照片收好,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红红的脸上沾了些泪水。这泪水并非源自悔
恨,那对她来说没有意义。是愤怒让她的双眼灼痛。不知为什么,在呼吸起伏之间,她迷失了自己。
她也明白,甚至可以说相当确定,当她躺在那张点缀婚礼蕾丝的床上,任由弗兰克亲吻她的颈项时,
她便失去了抓住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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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上楼走进那间窗帘紧闭的房间。
目前他们只是在整理那些暴露于公众目光下的区域,还没在楼上做什么装修。因此这间房间也没做什
么改动。事实上,除了她自己来过几次之外,没有别人进去过。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上楼,也不知道如何言述当她站在这房间里时,那围绕着她的五味杂陈的古怪感觉
。但在这黑乎乎的房间里,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很舒服;这里就像某种子宫,一个死去女人的子宫。有时候,当罗瑞出去工作,她会上楼静静的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或者说起码没想什么能用语言表达的事情。
逗留于此让她有一种奇特的罪恶感,当罗瑞回来的时候,她尽量远离这房间,但并非总能办到。有时候她的双脚会不由自主的将她带到这里。
那件事发生在周六,鲜血之日。
她看着罗瑞在厨房门那儿工作,凿着那些铰链一层又一层的油漆,这时她似乎听见那房间的召唤。她满意的看着罗瑞全神贯注于手头的活计,然后便走上楼去。
房间比以往更冷,她对此还挺高兴的。她把手放在墙壁上,然后又用自己冰凉的手掌抵住额头。
“没用,”她喃喃自语,想到在楼下干活的那个男人。她不爱他,起码没有他对她容颜的迷恋般那么的爱。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而她则在此忍受痛苦,离他远远的。
一阵风将后门吹的关上,她听见那砰然一响。
楼下,那阵声响让罗瑞失去了注意力。凿子随机跳出了凹槽深深砸进他左手大拇指。伴随鲜血涌出,他失声痛叫。凿子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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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见鬼!”
她听见了他的咒骂,却什么也没做。一切都太迟了,她流露出一股麻木的忧郁,认识到他正走上楼梯。她站起身,一边摸索着钥匙,一边为自己为何会待在这房间里寻找合适的借口,但他已经站在门外,跨过门框,向她冲了过来,他的右手笨拙的捂着左手。鲜血从他的指尖喷涌而出,沿着胳膊滑落,从手肘那儿一滴滴的落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怎么回事?”她问道。
“你说呢?”他咬着牙说。“我把自己割伤了。”
他面如死灰,之前她也见过他这副德性:他曾因见着自己的血而昏过去。
“快做点什么。”他不安的说道。
“伤口深吗?”
“我不知道!”他朝她吼道。“我不想去看。”
他真是无理取闹,她想,但眼下可不是表示轻蔑的时机。相反,当他别过头去的时候,她抓住他流血的手,将手掌从伤口上移开。伤口很大,仍在流血。深红的血,暗红的血。
“我想我们最好送你去医院,”她告诉他。
“你能先包扎吗?”他问道,他语气中的怒火已经消失了。
“当然。我去拿条干净的纱布。跟我来——”
“不,”他说,一边摇着他死灰般的脑袋。“若我再动一步,我猜我就要昏过去了。”
“那就留在这儿,”她安慰他。“你会没事儿的”
她没在浴室的药柜里找到纱布,为了止血,就从他的抽屉里拿了几条干净的呃手绢,然后回到那房间。此刻他正倚着墙壁,皮肤上的汗水闪闪发光。他站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她可以嗅到空气中那股子血腥味儿。
她一边拿手绢包住他的伤口,飞快的包扎完毕,一边还得安静的劝慰他,告诉他不会因为一道两英寸的伤口而死去。之后,还得把抖的像片树叶的他扶下楼梯(一步一步的走,孩子),送上汽车。
在医院里,他们排队等了一个小时,最后伤口才终于缝上了。对她而言,没什么比回顾这小插曲更加滑稽的了:他的软弱,或者他之后那夸张的向她表示感激的一幕。当他表现的过头的时候,她告诉他,自己根本不需要他的谢意,这倒是句实话。
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也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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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潮湿房间的地板打扫干净了吗?”第二天她问他。自第一个周日之后,他们就管那儿叫“潮湿房间”,虽说天花板和地板边缘都没有腐烂的痕迹。
罗瑞从他的杂志上抬起头。他双眼之间一片青灰。据他说他没有睡好。不过是切了下手指,他居然做了个死亡的梦魇。而另一方面,她睡得活像个婴儿。
“你刚说什么?”他问她。
“那地板——”她有重复了一次。“地板上还沾着血呢。你应该把它打扫干净。”
他摇了摇头。“不,”他只是简单的这么回答,又再度埋首于杂志中。
“好吧,反正我不会去干的,”她说。
他递给她一个溺爱的笑容。“你是个如此完美的主妇,”他说,“还没等你意识到你就会把那儿弄干净的。”
这话题就此结束。他显得很满意,自以为她会静静的让他的话搅昏神智。
而她,却奇怪的感觉到,她即将寻回自己的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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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开始发光,要么就是墙壁之后的某些东西在冰凉的冷光中燃烧,让这坚实的砖石看上去如同某种不稳定的物质一般。更糟的是,墙壁似乎要裂开一般,上面的碎块移动扭曲错位,像魔术师的道具,坚实的面板通向一些隐藏的空间,这些空间的边上又再度坍塌,显示出隐藏的更深远的地方。当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时,她呆呆的看着,眼睛一下也不敢眨,唯恐错过这非同寻常的把戏的每道细节。
之后,突然,在这滑动的碎片组成的错综复杂的系统中,她看见(或者说,似乎看见)某处有什么动静。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从这景象显现自己便一直在屏住呼吸,已经开始有些头晕。她试着吐出肺里陈腐的空气,又深吸了一大口,但她的身体却不愿服从如此简单的命令。
她体内的某个地方一阵恐慌的痉挛。那一幕魔术般的表演已然停止,她的一部分敬畏的听着那墙壁中传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嘀嗒作响的音乐声,另一部分则努力抗拒着逐渐升上她喉头的恐惧。
再一次,她试着喘口气,但她的肉体似乎死去了,她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不能呼吸,不能眨眼,也无法咽口水。
墙壁裂开的景象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她看见砖石之间某样东西正在闪烁,那东西如阴影般破碎,但对阴影来说又太过固态了些。
她看出来了,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是。但那肉躯被四分五裂后重又缝合在了一起,大多数部分要么残缺不全,要么扭曲,焦黑的如同在熔炉中冶炼过一般。那有一只朝她闪烁的眼睛,脊椎构成的阶梯,脱去肌肉的椎骨,一些个无从分辨的解剖过的碎块。那就是它。那样一个东西活得真够卑贱——它剩下的那点点血肉正无望的腐朽着。但它还是活着。它的眼睛,尽管已然腐烂,正从上到下审视着她。
它的出现并未让她感到害怕。这东西比她弱多了。它从那房间中向外移了移,寻求那么一丁点儿舒适。但对这样一个生物——它那磨损的神经还挂在流血的皮囊外——来说,这样的舒适是不存在的。不管它把身体安放何处,都只会招致痛苦:她无可否认的了解这一点。她可怜这东西。伴随怜意而来的还有解脱。她的身体排除了陈腐的空气,吸进了新鲜的。她那缺氧的大脑重又开始运转了。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他说话了,那怪物损毁的脑袋上咧开一个洞穴,从中挤出一个没有重量的词语。那词语便是:“茱莉亚。”
2
克斯蒂放下酒杯,试着站起身。
“你要去哪儿?”内维尔问道。
“你说呢?”她回问,有意识的避免吐字含糊不清。
“要帮忙吗?”罗瑞问。酒精使他眼睑慵懒的下垂,而他的微笑则显得更为慵懒。
“我不会就地解决的,”她回答,周遭则以一阵敏锐的大笑作为回应。她对自己很满意:这种急智向来不是她的强项。她摇晃着朝门走去。
“楼梯平台尽头右手边最后一间房。”罗瑞告诉她。
“我知道。”她说,然后走出了大厅。
她通常并不喜欢这种醉醺醺的感觉,但今晚却觉得还不错。
她的心情很放松。也许明天她会感到后悔,但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吧。今晚,她觉得自己都快飞起来了。
她走进洗手间,解放了胀的发痛的膀胱,之后往脸上扑了点水。做完之后,她开始往回走。
刚走了三步她就意识到当她待在洗手间里的时候,有人关掉了楼梯平台上的灯,那人正站在离她几码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Hello?”她说。是那个养猫的家伙跟着她上了楼,想来证明自己不是个阉货吗?
“是你吗?”她问道,心里也模糊的认识到这问讯不会有什么结果。
没有回应,她开始有些不安。
“别闹了,”她说,希望做出一副诙谐的姿态好掩饰自己的焦虑,“谁在那?”
“我。”茱莉亚回答。她的声音有些古怪。嘶哑,也许还带着恐惧。
“你没事儿吧?”克斯蒂问她。她希望自己能看见茱莉亚的脸。
“我挺好,”她回答,“为什么不呢?”在说出这五个词的时候茱莉亚重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清晰,语调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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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有点累……”她继续说道,“听起来你们在下面玩的不错。”
“我们吵着你了吗?”
“上帝啊,没,”装腔作势的声音,“我只是想用一下洗手间。”一个停顿;然后:“你回下面去吧,玩得开心点儿。”
听到这暗示之后,克斯蒂便沿着楼梯平台向她走去。在她们擦声而过的最后一刻茱莉亚让开了路,似乎不想与她发生最最轻微的身体接触。
“好好休息吧,”克斯蒂在楼梯口说。
但那楼梯平台的阴影之中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3
茱莉亚可没能好好休息。那晚没有,接下来的晚上也都没有。
她在那潮湿房间里的所见所闻所感足以叫人永世不得安睡,起码她开始这么确信了。
他在那儿。弗兰克在那儿,在这房子里——一直都在。尽管他被隔绝于她生存呼吸的现世,但他已经接近的足以做出那脆弱的,可怜的接触。她不清楚为何弗兰克会落到这般田地;那墙壁后的人肉碎块儿既无力量也无时间来陈述他的遭遇。
在墙壁再次合上之前,在他破碎的形体再次被砖石与石膏遮蔽之前,他所说的,不过是“茱莉亚”之后一句简单的:“我是弗兰克”——最后以“鲜血”作为结束。
之后他便消失了,她的双腿也开始发软。她吃惊的快要跌倒,半靠着身后的墙壁。当她找回理智后她开始确信那儿没有什么神秘的光芒,墙壁后也没有什么损毁的形体。现实理所当然又占据了主导。
也许没那么理所当然吧。弗兰克依然在那儿,在那潮湿房间里。她对此毫不怀疑。尽管看不见,但他却在她脑海里出没。他陷入了她所在的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夹缝中:那是一个充斥钟声与黑暗的世界。他死了吗?他究竟成了什么?难道他去年夏天死在那房间里,现在又等着被招魂吗?若是这样,他残留于尘世的骸骨又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与弗兰克或者说那残骸进一步交流,才能得到解释。
她倒不怀疑那将力量交由这失落魂魄的方法。他很直白的告诉了她。
“鲜血,”他说,那词儿听上去不像是种控诉,倒更像是命令。
罗瑞的血曾落在这潮湿房间的地板上,而今那血迹已经消失了。不知怎地,弗兰克的鬼魂——如果那东西算是的话——从他弟弟的血液中获得了足够的营养,从而能离开囚禁他的监牢,接触到了茱莉亚。如果给他更多的血又会怎样呢?
她想着弗兰克的拥抱,想着他的粗野,他的坚挺,想着他征服她时的持久。若能再度获得那持久她有什么不能做的?也许那是可能的。若她能提供他所需要的东西,难道他就不会感激吗?难道他不会成为她的宠物,随她的意愿温柔或粗野吗?这想法赶走了睡意,带来了理智与悲伤。她意识到长久以来自己一直爱着他,也在为他哀悼。如果血能将他带回她身边,那么她就提供血,不计后果。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又再度寻回了微笑。罗瑞把她情绪的变化视作她在新家过得挺开心的标志。她的欢乐同样感染着他。他带着一股全新的喜悦开始重新装修房子。
很快,他说,他就要开始二楼的装修工作。他们会找到那大房间里湿气的来源,把那房间变成配得上他的小公主的卧室。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吻了他的面颊,她说她倒不那么着急,他们眼下用的那间房已经够不错了。这番关于卧室的谈论激的他抚摸起她的颈项,把她拉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些幼稚的**的话。她毫不抗拒,温顺的走上楼去,由着他按他喜欢的方式脱去她的衣服,用他那沾了油漆的手指解开她的纽扣。她装作燃起了情欲,然则这与事实相去甚远。
当她躺在咯吱作响的床上,任由他在她双腿间膨大时,唯一燃起了那么一点儿胃口的事情,便是闭上双眼,幻想着弗兰克,他那曾经俊美的模样。
他的名字不止一次的涌上唇边,每一次她都克制住了。最终她还是睁开了双眼,面对这可悲的事实。罗瑞正在她脸上缀满亲吻,抚摸着她的面颊。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无法再忍受这一切了。装作一名顺从的妻子实在太过劳累:她的心快要爆发了。
因此,当她躺在他身下,任由窗外九月的微风轻抚脸庞的同时,茱莉亚开始谋划着如何搞到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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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小会儿,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尸体所能提供的每一份营养都被吞走,剩下的那副皮囊还不够一家跳蚤糊口的,这让她印象深刻。
突然,灯泡开始闪烁。她的胸部起了鸡皮疙瘩。她瞥了眼尸体枯萎的臂膀上的夜光表,4:41。5:15之后罗瑞随时可能回来,完全取决于交通情况。在那之前她要把活儿干完。
她将他的蓝色外套和其他衣服胡乱包裹好,塞进几个塑料袋里,之后又去找一个大的袋子来装残骸。她原本希望弗兰克能帮她的忙,但他没有出现,她便之后自食其力。当她回到房间里时,那尸体仍在继续腐朽,虽然现在速度已经慢了许多。也许弗兰克仍在压榨尸体的养分,但她表示怀疑。这更像是这具被吸干榨干的残骸已经无法再支撑其自身罢了。当她将其塞入袋子,那重量差不多就如同一个孩童一般。她扎紧袋子,正准备拿到车上,这时她听见前门打开了。
那声响激起了她所努力克制的全部恐惧。她开始颤抖。眼泪刺痛了她的鼻窦。
“不可能是现在……”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头的感觉全然无法抑制。
楼下的走廊里,罗瑞喊:“甜心?”
甜心!她真想大笑,不过却是因为恐惧。要是他来到这里,就会发现她——他的甜心,蜜糖——袒胸
露乳,怀里还抱着个死人。
“你在哪儿?”
她在回应前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做好了欺骗的准备。
他喊了第三遍,当他走进厨房时声音有些变了。他很快就发现她没在那儿忙着搅拌调味料;之后他走
上楼来。她还有十秒,最多十五秒。
她尽量轻手轻脚,避免让他听到头上的动静,将那袋子搬到走廊尽头的空房里。那房间太小了无法当作卧室(给小孩倒凑合),他们就拿来当作杂物间。半满的茶柜,没处放的家具,诸如此类的垃圾。
她靠在一张倒放的躺椅上歇了一会儿,之后出来锁上了门。这时她听见罗瑞在楼梯下的喊声,他就要上来了。
“茱莉亚,茱莉亚,甜心,你在哪儿?”
她溜进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她一副神情激动的模样。她拾起浴缸边上的外套重新穿上。它闻起来可不怎么样,那些碎花图案间无疑还有血痕,但她没别的可穿了。
他正沿着走廊过来。她听见了他粗笨的脚步声。
“茱莉亚?”
这次她答应了——也没掩饰声音里的惊颤之意。镜子验证了她的恐惧:她没法儿装作毫无苦恼的模样。她只得装病了。
“你还好吧?”他站在门外问她。
“不,”她说。“我觉得恶心。”
“哦亲爱的……”
他拉了拉门把手,但她已经拴上了门。
“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你要去看医生吗?”
“不,”她告诉他。“用不着。真的。但我不介意来点白兰地——”
“白兰地……”
“我一会儿就下去。”
“谨遵夫人旨意。”他嘲讽道。她数着他沉重的步子,当她算出他已经走远听不到什么的时候,她拉开门栓,走进走廊。
午后的阳光沉的挺快,走廊已是一片昏暗。
她听见楼下传来玻璃杯的碰撞声。她壮着胆子快步溜进弗兰克的房间。
阴暗的室内寂静无声。墙壁不再战抖,远处的钟声不再回响,她推开门;门轻声作响。
她之前的活计还没全部做完。地板上还有灰烬,人体的灰烬,以及一些干枯血肉的碎块。她弯下腰辛勤的收拾这一切。罗瑞说的没错。她真是个完美的主妇。
当她站起身,房间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她朝那动静处看去,但就在她能看清什么之前,一个声音说道:“别看着我。”
那是一副疲倦的声音——属于某个疲惫殆尽的人,但那声音相当坚实。那音节在空气中传播,正如她的呼吸一般。
“弗兰克,”她说。
“是的……”那破碎的声音说道。“是我……”
楼下,罗瑞正在喊她。“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走到门口。
“好多了,”她回答。在她身后,那隐藏的东西说:“别让他靠近我。”语气急促浮躁。
“没问题。”她小声对他说。之后,又对罗瑞喊道:“我马上下来。来点音乐吧,安静的那种。”
罗瑞说好的,然后回到休息室。
“我现在只算个半成品,”弗兰克说,“我不想让你……任何人……见到我这番模样。”那声音再度停顿,之后重又响起。“我需要更多的血,茱莉亚。”
“更多的?”
“而且要快。”
“要多少?”她朝着阴影中问道。这次她隐约见着了那躺在昏暗之中的形体。难怪他不想被人看见。
“越多越好,”他说。虽然那声音不过耳语大小,但蕴藏其中的急切之意却让她害怕。
“我得走了……”她说,楼下传来了音乐声。
这次那黑暗中没有回复。她走到门那儿,转过身来。
“很高兴你能回来,”她说。当她关上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既不像是笑声,也不像是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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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斯蒂。”
“我只是顺道过来拜访你的。”
“我刚……我刚在睡觉。”
“哦。”
克斯蒂看着那给她开门的鬼魂。从罗瑞的描述中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苍白的人形。
她看见的却刚好相反。茱莉亚面色红润,流着汗的深色头发黏在她额前。她可不像个刚起床的女人。也许是在床上,不过可不是在睡觉。
“我只是过来”——克斯蒂说——“聊一聊。”
茱莉亚耸耸肩。
“好吧,不过这当儿可不大方便。”她说。
“我知道了”
“也许这星期晚些时候我们能聊聊?”
克斯蒂的目光越过茱莉亚,望向走廊那儿的衣服。一件男式雨衣挂在钩子上,还是潮湿的呢。
“罗瑞在家吗?”她试探道。
“不,”茱莉亚说,“当然不在。他在工作。”她神色强硬起来。“那就是你来的目的吗?”她说。“来见罗瑞?”
“不,我——”
“你无须我的允许,你知道的。他是个成年人了。你们要干什么勾当都成。”
克斯蒂没有试着争辩。这番审问让她头晕眼花。
“回家吧,”茱莉亚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关上了门。
克斯蒂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身体不停颤抖。毫无疑问她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件滴水的雨衣,茱莉亚的激动——她潮红的面颊,她突然的愤怒。她的情人正在家中。可怜的罗瑞会错了这些征兆。
她离开楼梯,向街上走去,脑海里一大堆想法来回碰撞。最后,一个问题逐渐清晰了起来:她该怎么跟罗瑞说?他会心碎的,她毫不怀疑。而她,这带来不幸的告密者,也会随着秘密一道被厌恶,不是吗?她觉得快要哭了
然而泪水却没有流下;当她走上人行道,另外一种更加坚定的感觉控制了她。
她被监视了。她可以感到落在她后脑上的目光。是茱莉亚?不知为何她觉得不是。那是那个情人。是的,那个情人!
她安全的步出房子的阴影,不可抑制的回头望去。
在潮湿房间里,弗兰克在窗帘上弄了个小孔朝外张望。来访者——他只能模糊的认出那人的脸——正盯着房子,盯着这扇窗户。确定她看不见他之后,他收回了目光。他当然该看那个更为标志的人儿啦,但她的毫无魅力却打动了他。以他的经验,这样的女人比茱莉亚那样的美人更加会来劲儿。一经挑逗或恐吓她们会干出那些美人们绝对办不到的狂放勾当,还会感谢他的关注。也许她还会回来,这个女人。他希望如此。
克斯蒂审视着房子的外观,但那里空无一物;窗子要么空荡荡的要么被窗帘挡住了。但被监视的感觉仍然存在;事实上那感觉如此强烈,让她都有些尴尬了。
当她沿着罗德维克大街步行,雨又再次下了起来,对此她十分欢迎。这雨冷却了她的羞愧,也掩盖了那不再压抑的泪水。
3
茱莉亚颤抖着回到楼上,在门口发现了白领带,或者说,他的脑袋。这一次,出于过度的贪婪与怨恨,弗兰克肢解了尸体。骨头和干肉的碎块儿洒满整个房间。
那位美食家自个儿却不见踪影。
她走回到门那儿,发现他正站在那里,挡住她的去路。距她见着他弯下身去吸取尸体的能量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这么短的功夫他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原本长着枯萎肋骨的地方,现在布满了不成熟的肌肉,身上的血管焕然一新:它们靠着偷来的生命力脉动着。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甚至长出了点点头发,还不大丰茂,大概是缺少皮肤的缘故。
这些可没让他看上去更可爱。事实上只会让他看着更糟。先前他不过是一个无法辨认的吓人的东西,现在却随处可见人性的碎屑,投入他伤痕灾难性的天性之中,以减轻他的痛苦。
接下来还有更糟的。他说话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弗兰克的。那些破碎的音节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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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疼,”他说。
他那无色的,半盖着眼睑的双眼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反应。她试着掩饰自己的恶心感,不过却做的不那么充分。
“我的神经再次工作了,”他告诉她,“它们觉得疼。”
“我能为此做点什么?”她问他。
“也许……也许可以找些绷带来吧。”
“绷带?”
“帮我把自己绑起来。”
“随你便咯。”
“但我还需要更多,茱莉亚,另一具身体。”
“另一具?”她重复道。这一切难道没完没了吗?
“有什么好怕的?”他回道,朝她走近。他这突然的接近让她感到不安。他读出了她脸上的恐惧,停了下来。
“我很快就能完整了……”他向她保证,“而一旦我完整之后……”
“我最好去收拾一下,”她避开他的视线,说。
“当我完整之后,甜美的茱莉亚……”
“罗瑞快回来了。”
“罗瑞!”他喷出那个名字。“我亲爱的弟弟!看在上帝份上你干嘛嫁给那个笨蛋?”
她感到一股对弗兰克的愤懑。“我爱过他,”她说。在思索了一阵子之后,又改成:“我以为自己爱过他。”
他的笑容只让他那恐怖的裸露形体更加显眼。“我以为自己爱过他,你相信吗?”他说。“他是条懒虫,向来如此,一直如此。他没半点儿冒险精神。”
“不像你。”
“不像我。”
她低头看着地板,那死人的头颅还躺在他们之间。她立刻被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征服了。她所做的一切,所梦想的一切,就在过去几天的时间里浮现在她眼前:四处招摇诱惑并以死亡告终——所有这些她曾热烈盼望的死亡又都以诱惑结束。她和他一样该死,她想;他脑子里没有比现在这样对她甜言蜜语烦扰着她更为邪恶的野心了。
好吧……就这样吧。
“让我痊愈,”他对她耳语道。他声音里的急切消失不见,现在听上去更像一个爱人。“让我痊愈……求求你。”
“我会的,”她说。“我保证我会的。”
“之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眉头一皱。
“罗瑞怎么办?”
“我们是兄弟,血肉相连,”弗兰克说。“我会让他看清这智慧,认识这奇迹。你不属于他,茱莉亚。不再属于了。”
“的确,”她说。这是真话。
“我们属于彼此。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是我想要的。”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若能拥有你,我便不会那么绝望,”他告诉她。“便不会如此轻易的放弃我的肉体与灵魂。”
“轻易?”
“为了愉悦。仅仅为了感受。在你身上……”他又靠近她。这一次他的话打动了她;她没有退却。“在你身上我也许能找到一些活着的理由。”
“我就在这儿。”她说。她不假思索的上前碰触他。那身躯火热。潮湿。他的脉动似乎无处不在,蕴涵于每一个神经突触。每一道新生的肌肉中。这接触让她兴奋。直到这一刻,她似乎才真正相信他是真实的。现在一切都无可质疑了。她创造了这个人,或者说重塑了他,用她的智慧与狡诈给与他存在。在她碰触这脆弱的躯壳时她感到一阵激颤,一阵源自拥有的激颤。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他告诉她。“在此之前,我可以隐藏自己。我现在可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存在了。”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快点行动。我必须变得强壮、完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同意吗?”
“当然。”
“在那之后我们要做的便是这长久等待的终结了,茱莉亚。”
这个想法似乎使得他的脉动更加快速。
然后他跪在她身前。他那尚未完工的手碰着她的臀部,之后是他的嘴。
她抛却了自己的厌恶感,将手放在他头上,感受那柔软的毛发,就像一个婴儿般——以及他头骨的外壳。自他上次拥抱她后他倒没学会多少优雅。但绝望教会了她苦中作乐的艺术;随着时间推移她可以从这讨厌的东西身上寻到爱意,或者知道为什么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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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那晚电闪雷鸣,犹如一场没有雨水的风暴,让空气里充斥着钢铁的气味儿。
克斯蒂从没睡好过。即使是在小时候,虽然她母亲很会唱摇篮曲,可这小姑娘依旧难以入眠。这并非因为她做了噩梦,或者起码说那些梦没有延续到早上。是睡眠本身——这闭上双眼,放弃对意志的控制的行为——让她有一种神经质的不适感。
今晚雷声大作电光耀眼,她反倒高兴了。她有了不上床睡觉的借口,喝着茶,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给了她时间去思考——思索那自她离开罗德维克大街那房子之后便一直烦扰她的问题。但她依旧没能找到答案。
一个特别的疑惑困扰着她。假如她对看到的一切理解错了又当如何?假如她曲解了那些所谓的证据,而事实上茱莉亚对此有完美的理由,那又当如何?她会为此失去罗瑞的。
可是,她又如何能够保持沉默呢?每一想到那女人在罗瑞背后放肆大笑,挥霍他的风雅与天真,她便觉得无可忍受。这想法让她怒血沸腾。
唯一的选择只有等待并观察了,看她是否还能找到些无可辩驳的证据。如果她最糟的假设得到了确认,她别无选择,只有告诉罗瑞她所看到的一切。
是的。那便是问题的答案。等待并观察,等待并观察。
雷声翻滚轰鸣了好几个小时,害她直到快四点才上床。当她最终入睡后,那便成了一个等待者与观察者的睡眠。轻飘飘的,并且满是叹息。
2
那风暴将宅子变成了一辆幽灵列车。茱莉亚坐在楼下,数着那电闪雷鸣之间车轮的拍子。她从来不喜欢雷声。她,一个谋杀者;她,一个活死人的伴侣。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关于自己的千百个悖论中的一个。她不止一次想上楼去,到弗兰克哪里寻求一些安慰,但也知道这样是不明智的。罗瑞随时可能从他办公室的派对上回来。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很可能喝的烂醉,充满不受欢迎的溺爱之情。
风暴愈发逼近,她打开电视,想掩盖那雷声,可这几乎没用。
十一点。罗瑞满脸堆笑回到家里。他带回来些好消息。排队中途的时候他的上司把他拉到一边,赞扬了他的工作,并说了一堆关于未来的美好前景。茱莉亚听着他复述这些,期望他的自我陶醉能使他盲目,看不出她的漠不关心。最后,他讲完了消息,脱下外套,靠着她坐在沙发上。
“你真可怜哟,”他说。“你不喜欢打雷对吧。”
“我挺好。”她说。
“确定?”
“是的。挺好。”
他向她靠过来,拿鼻子蹭着她的耳朵。
“你都寒透了,”她实事求是的说。他没有停止那举动,但还是不大情愿的放慢了速度。
“好了,罗瑞——”她说。“我不想干这个。”
“为什么不呢?我做错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假装对电视有了些兴趣。“你听好。”
“哦,是这样对吗?”他说。“你挺好。我挺好。每个人都他妈挺好。”
她盯着闪烁的荧屏。晚间新闻刚刚开始,照旧是老一套的悲剧消息。罗瑞继续说着什么,他的咒骂声淹没了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她倒不怎么在乎。这世界还有什么可告诉她的?够少的了。而她,她却有不少新闻可以讲给全世界听呢。关于地狱的情形;关于失落的爱情,以及之后爱情的寻回;关于共同的绝望与欲念。
“茱莉亚,求求你,”——罗瑞说——“和我说几句话吧。”
这请求得到了她的关注。他看上去就像那照片里的小男孩,她想——他的身体多毛而浮肿,他穿着成年人的衣服——但本质上,仍然,是个小男孩,带着一副迷乱的眼神,嘴角挂着阴沉。她想起了弗兰克的问题:“你怎么会嫁给那个笨蛋?”每思及此,她嘴角便露出一丝酸楚的笑容。他看着她,愈发迷惑不解。
“见鬼,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他摇着头,一股驽钝的怒意取代了先前的闷闷不乐。一阵雷声滚过,之后是一道闪电。就在此时,楼上传来一阵噪声。她把目光移回电视上,意图转移罗瑞的注意。但这却是徒劳无功;他听见了那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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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妈是什么?”
“雷声。”
他站起身来。“不,”他说。“是别的什么。”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脑子里滚过一打主意,却没一个现实点儿的。他醉醺醺的扭着门把手。
“也许我忘了把窗户关上,”她站起来说道。“让我来看看吧。”
“我能搞定,”他回道。“我还没那么无能。”
“没人说——”她刚想开始回应,却发现他没在听。当他步入走廊时外面又一阵电闪雷鸣:嘈杂而明亮。当她追着他过去时另一道闪电飞快的袭来,伴随一阵叫人肠子打结的轰鸣声。罗瑞已经上楼梯上了一半了。
“那儿没什么!”她在他身后大喊。他没有回应,爬到楼梯顶端。她只得跟着。
“别……”她在两道雷声的间隙对他说道。这次他听见了。或者说,选择听见了。当她爬到顶端的时候他正在那儿等着。
“有什么问题吗?”他说。
她耸耸肩以掩饰恐惧。“你在犯傻,”她轻柔的回道。
“是吗?”
“那不过是雷声。”
他的脸映着楼下的灯光,表情突然间软化了。“你为什么那样对我?”他问她。
“你不过是累了。”她告诉他。
“为什么?”他孩子气的继续问着。“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好了好了。”她说。“真的,罗瑞,一切都很正常。”老一套的催眠台词儿,一遍又一遍。
雷声再度响起。雷声之下隐含着另一种声音。她暗自诅咒弗兰克的轻率。
罗瑞转过身,看着黑暗的走廊。
“听见没?”他说。
“没有。”
带着因酒意而变得顽固的肢体,他从她身边走开。她看着他步入阴影中。闪电从卧室那开着的门里涌出,一瞬间点亮了他,之后复又黑暗。他正走向潮湿房间。走向弗兰克。
“等等……”她喊,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由于,而是又朝着门移动了几码。当她赶上他时,他的手都快碰到门把了。
被一股恐慌所激励,她伸出手碰着他的面颊。“我好害怕……”她说。
他有些糊涂的看着她。
“怕什么?”他问道。
她将手按到他唇上,让他品尝她之间的恐惧。
“这场风暴。”她说。
她能看见幽暗之中他眼角的湿润。他会吞下诱饵,还是一口吐出来?
之后:“可怜的宝贝。”他说。
他吞下了。她兴高采烈,摸着他的手将其从门上拉回。如果这当儿弗兰克发出点比呼吸大的声响,一切就完了。
“来吧。”她说,一边将他从门那儿哄开。他跌跌撞撞的跟着她,最后终于失去了平衡。她放开了他,扶着墙壁寻求支撑。闪电再次燃起,在这电光中,她看见他明亮的双眼,正牢牢注视着她。
“我爱你。”他说,一边穿过走廊向她所在的地方走来。他压着她,压得如此之重以至于她无从抵抗。
“可怜的宝贝。”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一把将她抱住。他站的可不那么稳当;一部分重量落到了她怀中。他的脑袋弯向她的颈项喃喃的说这些让她皮肤发痒的情话。现在他开始吻她了。她可真想一把将他甩开啊。甚至,她想牵着他黏糊糊的手,让他见识见识那个他差点碰到的藐视死亡的怪物。
但弗兰克还没准备好这会面,还没呢。她能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罗瑞的关怀,并盼着他快点结束。
“我们为何不到楼下去呢?”她建议道。
他在她脖子那儿说了点什么,没有移动。他的左手按着她的胸部,右手握着她的手腕。她由着他的手指在她罩衫下乱动。抵抗只会再度激发他的情欲。
“我要你,”他说,吻向她的耳朵。曾今,大半辈子以前,她还会为这样的表白心动。现在她知道的更清楚了。她的心儿可不会杂技;肚肠也不会为此刺激疼痛。她的身子只会稳稳当当的工作。呼吸,血液循环,食物消化排泄。当她这般想着自己的解剖结构,这没被浪漫情怀玷污的一切时——如同一群藏匿于肌肉骨骼中的天性的律令——即便他撕掉他的罩衫,把脸凑向她的胸部,似乎也变得容易忍受了。她的神经末梢负责的反应着他舌头的蠕动,但这仅仅不过是种解剖现象罢了。她站在自己头骨中的穹窿里,寸步不移。
他正在解开自己的纽扣;当他得意洋洋的把那话儿撞向她大腿时,她随便瞥了眼那小梅干儿。现在他分开她的双腿,把她的内裤拉了一些下来,好方便他进入。而当他进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又开始喋喋不休了,爱和欲念在他虚弱无力的表白中无望的媾和着。她左耳进右耳出,由着他在她身上忙活,他的脸埋入了她的发间。
她闭上眼,试图描绘一些美好时光的画面,但闪电折损了她的幻梦。雷声伴着电光而来,她再度睁开眼,看见潮湿房间的门开了两三英寸。在那门与框的狭窄缝隙里她隐约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形体,正看着他们。
她没看见弗兰克的眼睛,但却被他混杂嫉妒与愤怒的目光所刺痛。当罗瑞愈发呻吟时,她没有看向别处,而是注视着那片阴影。在最后一刻,场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下是她的婚纱,一只黝黑的绯红的野兽趴在她两腿间,给了她爱的证明。
当罗瑞陷入睡梦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可怜的宝贝。”他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衣服;她也没试着帮他脱掉。当他开始打鼾,她便扔下了他,回到潮湿房间里。
弗兰克站在创建,看着向东南方移动的风暴。他已撕下了窗帘。外面街灯的光芒洗刷着墙壁。
“他听到你了,”她说。
“我必须看看这风暴,”他简单回应道。“我需要它。”
“见鬼,他差点就发现你了。”
弗兰克摇摇头。“没有什么‘差点’这种事儿,”他说,他仍然遥望着窗外。之后,略作停顿:“我想到外面去。我想再度拥有这一切。”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告诉她。“你对我的这份饥渴全无概念。”
“明天吧,”她说,“明天我会再带一具躯体回来。”
“是的。你会那么做的。而我还需要点别的东西,比如说,一台收音机。我想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还有食物:真正的食物。新鲜的面包——”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带来的。”
“——还有姜糖。那种蜜饯,你知道吧?包裹在糖浆里的。”
“我知道。”
他简短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却不在她身上。今晚这世界上有太多需要重新认识的事物了。
“我没意识到现在已是秋天了,”他说,回头继续看着那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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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老爹这儿来”它说。(译者按:名句出现了……)
在她二十六岁的生命中,她从未听过一个能让人如此轻易拒绝掉的邀请。
“别碰我。”她说。
它昂着脑袋,仿佛为这番礼貌的拒绝迷住了。之后它再度走近,带着脓汁与狂啸,以及——上帝啊救救我吧克斯蒂想——欲望。
她朝着墙角退了几英寸,直到再也无路可退。
“你不记得我了?”它问。
她摇摇头。
“弗兰克。”它回答。“我是弗兰克老哥。……”
她之前只见过弗兰克一次,在亚历山德拉路。婚礼前的一个下午他曾来罗瑞家拜访,别的她就想不起来了。除了她第一眼看见他就讨厌这个人。
“离我远点儿,”当它碰到她时克斯蒂喊道。他那不洁的手指正以一种卑劣的方式抚摸她的胸部。
“别……”她战栗着,“别这样不然我就——”
“怎样?”那属于罗瑞的声音问,“不然你要如何?”
答案当然是无计可施。她是如此的无助,就仿佛是在梦中——那些似乎永无止尽的夜晚她所做的那些犹太街区被追击的梦——一般。即使在她最轻狂的幻想中,她也没想到那血腥的竞技场竟然会是这路过成打遍的房间里,竟会是在这给她带来快乐——而留在外面的时光是如此的灰暗——的建筑里。
带着点厌恶的姿态,她推开了那探寻着的手。
“别这么残忍嘛,”那东西说,之后它的手指再度缠上了她的肌肤,犹如一只十月里不会叮人的黄蜂。“有什么好怕的?”
“外面那个……”她开始想起走廊上那恐怖的尸体。
“一个人总得吃东西嘛,”弗兰克回答。“当然你可以原谅我那么做吧?”
为什么她还能感到他的触摸呢,她想。为什么她的神经不能分享她的厌恶然后干脆死在他的爱抚下呢?
“这不可能发生,”她大声告诉自己,但那怪物只是放声大笑。
“我也曾那么对自己说,”他说,“一天又一天的说。我曾试着幻想赶走所有的痛苦。但就是办不到。带走这些痛苦吧。就是办不到。你必须学会忍受。”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种只有这些怪物们才有资格讲述的可憎的事实。他没必要谄媚或者哄骗;他也没有需要辩论的这里,或者需要传达的福音。他那可憎的坦白是一种世故的表现。那姿态超越了信仰的界限,进入了一个更为纯粹的境界。
她也知道自己无法忍受。若她只是在一旁支吾的辩解,而任弗兰克为所欲为干出他脑子里那些邪恶的事情,她定会放声大叫,粉身碎骨。
她的全部理智正处于危急关头,她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搏,而且动作要快。
在弗兰克做出什么事儿之前,她一把抓住他的脸,手指插进了他眼睛与嘴巴的空洞里。他绷带下的血肉就像果冻一样一滴滴的流了出来,又湿又热。
那怪物咆哮着松开了她。她抓住这机会从他身下钻了出来,背靠墙壁,鼓足了气力。
弗兰克再一次咆哮着。她可没时间去欣赏他的难受,而是沿着墙壁——她不大确信自己的双腿能带着她走过空阔的地带——朝门走去。当她前进的时候,她的脚碰倒了一罐姜糖,那糖浆流了一地。
弗兰克向她冲了过来,他脸上的纱布绷带还留着她撕破的缝隙呢。有那么几处骨头都露了出来。即便现在,当他发出恐怖的咆哮冲过来的同时,他的手还在那伤口上摸索以确定这损伤的严重程度。她把他抓瞎了?她不确定。就算如此,在这么个小房间里,他找到她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之后他的愤怒就会失去控制的界限。她必须在他找到她之前先到达门那儿。
真是微弱的希望!当他放下附在脸上的手四下审视房间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动一步。他看见她了,毫无疑问。不一会儿,他便带着全新的暴虐之情向她走来。
在她脚下躺着些日常用品。其中最沉重的一样是一个扁平的盒子。她将那盒子拾起,就在她站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发出一身蔑视的狂吼,手握盒子攥紧拳头向他脑门上打去。这一下挺重,骨头都裂开了。那怪物蹒跚着后退几步,而她则向门冲去,可在她到达门口前,那怪物再次抓住了她,将她向后甩过了整个房间。他这次可真怒了。
这一次他除了干掉她没别的想法了。他急切的想杀了她。他那不怎么精确的击打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如此,但他每打三下总有一下会击中她。她的脸上和胸前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她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避免昏死过去。
当她快要淹没于他的攻击时,她再次想起了找到的武器。那盒子还在她手里。她举起盒子想反击,但当弗兰克看见那盒子时,他的攻势突然停止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这让克斯蒂忍不住猜想是否死亡不比一趟遥远的飞行更加轻易。之后弗兰克向她抬起手,松开了拳头说道:“把它给我。”
看来他想保留这个纪念品。可她却不打算扔掉唯一的武器。
“不,”她说。
他再一次要求,这一次他的音调里有一股不自觉的焦虑。似乎这盒子对他而言太过珍贵,以至于不敢冒险用暴力夺过来。
“最后一次,给我,”他告诉她。“不然我会杀了你。给我那盒子。”
她掂量了一下成功的机会。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要说请。”她说。
他疑惑的审视着她,喉头发出一声轻柔的咕噜声。之后,他就像个谨慎的孩子一般礼帽,说:“请给我。”
这话提醒了她。她用全身力气将盒子朝窗户那儿扔了出去。它略过弗兰克头顶,击碎了波玻璃,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不!”他颤抖着,飞快的跑到窗户那儿。“不!不!不!”
她跑向门口,每走一步双腿都像是要背叛她一样。最后她回到了走廊上。她几乎没力气下楼,但她还是像个老人般扶住栏杆走到楼下,一次也没摔倒。
楼上喧嚣依旧。他再次在她身后咆哮着。但这一次她不会被捉住了。她逃向前门,将之撞开。屋外比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更明亮了些——黄昏前阳光最后一次挑衅似的爆发。她眯着眼睛以抵御这阳光,沿着小路跑去。在她脚下是一堆碎玻璃,其中还躺着她扔掉的武器。她拾起那盒子,作为这番挑战的纪念品,然后跑开了。当她回到大街上,她开始说话——一些无望的呢喃,这番所见所感的碎块。但罗德维克大街上空无一人,所以她继续向前跑,直到她和那缠着绷带的怪物隔了好远好远方才停下。
最后,当她徘徊于某个不认识的街道上时,有人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这一点点的善意击败了她,她全然无法对这问讯做出回应,她那精疲力竭的头脑在一片光明中迷失了。
2010年08月06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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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她在一场暴风雪中醒来,起码这是她的第一印象。在她头顶,是一片完美无瑕的纯白,雪般纯白。她躺在雪白中,脑后枕着雪白。这一片雪白让人觉得恶心。那感觉似乎充斥着她的喉头和双眼。
她将手举到面前;它们闻起来有一股不甚熟悉的粗糙的肥皂香味。现在她开始集中注意力:那墙壁,那古旧的床单,那窗边的药物。这儿是家医院。
她叫喊着寻求帮助。几小时或是几分钟——她不确定是哪个——之后,进来一名护士,简单说了句:“你醒了,”便去找她的上级医生了。
当他们过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在护士消失和重新出现期间,她就拿定主意,不能把整个故事讲给医生听。明天(或许)她会组织好语言使他们确信她所看到的一切。但是今天?如果她打算那么解释,他们会摸着她的额头让她别再胡言乱语,屈尊试图说服她那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如果她一再坚持,他们便会给她注射镇静剂,那只会让事情更糟。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去思考。
在他们到来前她便想清楚这些了,所以当他们问起发生了什么时她的谎言早已准备妥当。一切都仿佛笼罩在
迷雾里,她告诉他们,她仅仅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忆很快会恢复的,他们向她保证,她也很温顺的回答自己也这么认为。现在睡吧,他们说,而她则打着哈欠告诉他们自己很高兴那么做。之后他们便走了。
“哦,对了……”其中一个要离开的时候说。“我差点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弗兰克的匣子。
“当你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拿着这个,”他说,“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从你手里拿走。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说没有。
“警察检查过这东西。你看,这上面有血。可能是你的。也可能不是。”
他走到床前。
“你想要回它吗?”他问她,之后加了一句,“它已经被擦干净了。”
“是的,”她回答,“是的,请给我吧。”
“或许它能勾起你的记忆,”他告诉她,将匣子放在窗边的桌子上。
2
“我们现在怎么办?”茱莉亚第一百次问起这个问题。墙角那男人一言不发;在他那被损毁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你到底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她问他,“你把一切都毁了。”
“毁了?”那怪物说,“你可不知道什么叫做‘毁了’。”
她咽下了愤怒。他的沉默让她气馁。
“我们必须离开,弗兰克。”她柔和了语调,说道。
他给了她一个白热的眼神。
“人们会过来的,”她说,“她会告诉他们所有的一切。”
“也许……”
“难道你不在乎吗?”她问。
那绷带男耸耸肩。“是的,”他说,“当然在乎。但我们不能离开,甜心。”甜心。这词儿对他们俩都是一种讽刺。屋里曾有过的浪漫氛围如今只剩下了痛苦。“我不能用这幅模样面向世界。”他指着自己的脸。“我能吗?”他瞪着她说。“看着我。”她看过去。“我能吗?”
不。
“不。”他捶着地板。“我需要一张皮,茱莉亚。”
“一张皮?”
“之后,也许……医学我们可以一道跳舞。那不就是你想要的?”
他带着同样的冷漠提起死亡与舞蹈,就像这两者都不怎么重要似的。这让她冷静了下来,听着他的话。
“怎么做呢?”她最后说。她的意思是,如何偷取一张皮,但同样也意味着,怎么做才能保有他们最后的理智。
“办法多着呢。”那张无皮的面孔说,然后给了她一个飞吻。
3
若非因为医院白色的墙壁她可能永远不会拿起那匣子。若房间里有一幅画,一瓶向日葵,一张金字塔的照片——任何能打破这单调枯燥格局的东西,她都不会去注意那匣子。但这四周是如此的一片空白,几乎让她无法保持理智。所以她走到床边的桌子前,拿起了匣子。
它比她记忆中的更为沉重。她必须坐到床上才有气力检视这匣子。但这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没有盖子。没有钥匙孔。没有铰链。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上百遍,却找不到如何将其打开的线索。它并非实心的,这点她很确定。所以凭逻辑肯定有某种打开它的办法。但从哪儿入手呢?
2010年08月06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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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罗瑞站在走廊里凝视着茱莉亚,他的茱莉亚,那个他宣誓只有死亡才能与之分开的女人。那时这承诺看上去
没那么难以遵守。在他记忆中他一直将她视为偶像,夜晚魂牵梦萦,白日里则写就无数狂野愚昧的爱情诗篇
。但事情变了,就在他见证这些变化的时候他才认识到,那些最大的痛苦往往是微妙的。最近有些时候,他
就如一匹被怀疑的皮癣折磨的野马般宁愿去死。
现在,看着她站在楼梯底部,他完全无法忆起当初的一切有多么美好。怀疑给一切蒙上了尘埃。
只有一件事让他高兴:她看上去有麻烦了。或许那意味着她的坦白,她会倾诉自己的轻率之举,而他则会在
泪水与理解的交织中原谅她。
“你看上去很悲伤。”他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真的很难,罗瑞。”
“你指什么?”
在她开口前她似乎都要放弃了。
“你指什么?”他继续施压。
“我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
她的手,他看到,如此紧紧的握着门把手以至于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听着呢。”他说。如果她能诚实以待
,他会再度爱上她的。“告诉我。”他说。
“我想也许……也许我直接带你去看看会更加容易……”她这么告诉他,带着他上了楼。
2
吹过街道的这股风可不怎么温暖,瞧瞧行人们纷纷竖起衣领藏起脸颊便能知道了。但克斯蒂却不觉得冷。是
她那隐形的同伴以那古人召唤来焚烧罪人的火焰为她驱寒吗?或许如此,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害怕以致无法感
觉到任何事情。
但那并非她的感受;她并不害怕。她的感受更加暧昧不清。她打开了大门——罗瑞的哥哥所打开的那扇——
现在她与恶魔同行。在她旅程的终点,她会复仇的。她会找到那个撕扯折磨她的怪物,让他也尝尝她所承受
的无力感。她要看着他蠕动求饶,而且会欣赏这一幕场景。痛苦让她成了一个虐待狂。
在她走向罗德维克大街的途中,她曾四顾张望,寻找修士的踪迹,但哪儿也没有看见。她勇敢的来到那房子
跟前,脑子里却没有什么计划:这一切包含太多的变数了。比如:茱莉亚会在那儿吗?如果她在,她又是怎
样牵涉进这一切的?无法想象她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但或许她是被弗兰克吓住了;无论如何,接下来的几
分钟她就能得到答案。她按响了门铃,等待着。
来应门的是茱莉亚。她手中拿着一条白色蕾丝。
“克斯蒂,”她看上去并不惊讶她的出现,“现在很玩了……”
“罗瑞在哪儿?”这便是克斯蒂的第一句话。她本不是想这么说的,但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他在家,”茱莉亚平静的回答,就像在安抚一个狂躁的孩童。“出什么事儿了?”
“我想见他。”克斯地回答。
“罗瑞?”
“是的……”
她不等邀请,径直跨过了门槛。茱莉亚并未反对,但却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直到此刻克斯蒂才感到战栗。她站在走廊里颤抖着。
“你看上去挺糟的。”茱莉亚淡淡的说。
“下午的时候我在这儿,”她脱口而出,“我看见发生了什么,茱莉亚,我看见了。”
“这儿有什么可看的?”茱莉亚回答,态度平静依旧。
“你知道的。”
“我真不知道。”
“我要告诉罗瑞……”
“当然,”茱莉亚说,“但跟他小心点说,好吗?他有点不舒服。”
她领着克斯蒂来到餐厅。罗瑞坐在餐桌上,手握酒杯,旁边放着一个瓶子。相邻的座椅上放着茱莉亚的婚纱
。看见这婚纱克斯蒂才认出茱莉亚手中的蕾丝是什么:那是新娘的面纱。
罗瑞看上去糟透了。他脸上和发际有着干掉的血迹。他的微笑依旧温暖,但显得有些疲惫。
“发生了什么……?”她问他。
“现在一切都没事了,克斯蒂,”他说。他的声音只比耳语大一点儿。“茱莉亚告诉了我一切……现在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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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说,她清楚他不可能知道故事的全部。
“你下午来过。”
“没错。”
“这可真不走运。”
“你…你曾请求过我…”她瞥了一眼茱莉亚,她正站在门口,克斯蒂的目光又回到罗瑞身上。“我做了我认
为你想要我做的。”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抱歉把你卷进这件可怕的事情里来。”
“你知道你哥哥干了什么?”她说,“你知道他召唤了什么吗?”
“我知道的够多了,”罗瑞回答,“重点在于,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你什么意思?”
“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我都会设法弥补——”
“你说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克斯蒂”
(“将他活着带到我们面前,这样我们也许不会撕碎你的灵魂。”)
“死了?”
“我们摧毁了他,茱莉亚和我。这没什么难的。他以为可以信任我,你瞧,他自以为血浓于水。好吧,并非
如此。我无法忍受一个像那样的家伙活在世上……”
她只觉得肚子里有什么在搅动。难道修士们已经把钩子放进她体内,拉扯她的肚肠吗?
“你太善良了,克斯蒂。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回到这里……”
(有什么东西靠在她肩头。“把你的灵魂交给我”它说。)
“等我感觉好一点后我会去报案。我会设法让他们理解……”
“你杀了他?”
“是的。”
“我不相信……”她喃喃道。
“带她上楼,”罗瑞对茱莉亚说。“让她看看。”
“你想看吗?”茱莉亚问道。
克斯蒂点点头,跟着她去了。
楼上比下面暖和点,空气灰暗油腻,如同肮脏的洗碗水。通往弗兰克房间的门半开着。那东西就躺在地板上
,埋在一堆撕烂的绷带里,还在冒热气呢。他的脖子显然折断了,肩上的脑袋歪到一边。他从头到脚全无皮
肤。
克斯蒂移开目光,几欲作呕。
“满意了?”茱莉亚问。
克斯蒂没有回答,而是离开房间回到走廊。在她肩头,空气不停的吹动着。
(“你失败了,”那东西说,而她喃喃的回答“我知道”。)
钟声响起,当然,是为她而响;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数翅膀的骚动,一场食腐鸟的狂欢。她冲下楼,祈祷着在
她走到门口之前不要被带走。如果它们要扯出她的心脏,别让罗瑞看见这一切。让他记着她强悍的一面吧,
记着她唇上的笑意,而不是那些哀求的话语。
在她身后,茱莉亚问:“你要去哪儿?”见她没有回答,她便继续说道:“这事儿可别告诉别人,克斯蒂,
”她坚持道。“我们会好好处理的。罗瑞和我——”
她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喝酒的罗瑞。他出现在走廊里,脸上弗兰克留下的伤痕比克斯蒂初时想的要更加严重。
他的脸上有一打的擦伤,脖子那儿的皮肤也翻了起来,当她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茱莉亚说的很对,”他说,“把这一切留给我们去报案,好吗?”
那一刻她有无数的话语想要对他说,但却没有时间了。她脑海里的钟声愈发响亮。某些东西用它们的肠子缠
住了她的脖子,正在拉紧绳结。
“一切都太迟了……”她冲罗瑞喃喃说道,将他的手推开。
“你指什么?”当她走向大门的时候他喊道,“别走,克斯蒂,先别走。告诉我你是指什么。”
她无法自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希望他能从她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悔恨。
“一切都没事了,”他甜甜的说,仍然试着宽慰她。“真的没事了。”他张开双臂。“到老爹这儿来。”他
说。
这话可不像是罗瑞会说出口的。很多男孩永远无法成长为“老爹”,不过还是有很多会当上父亲。
克斯蒂一手扶墙,以稳住自己。
现在跟她说话的不是罗瑞。这是弗兰克。不知怎么回事,弗兰克——
在那喧闹的钟声中她牢牢拽住这个念头,那钟声是如此嘹亮以至于快要掀开她的头骨了。罗瑞仍在朝她微笑,张开怀抱。他在说话,但她没办法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他脸上柔软的血肉塑造了那些语句,但钟声将 它们通通赶走。她很感谢这事实;这让她能更加容易的证实她双眼目击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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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谁……”她突然这么说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否被对方听见,但却不可遏制的相信自己说的
是事实。罗瑞的尸身就在楼上,躺在弗兰克抛下的绷带中。他那被篡夺的人皮如今正披在他哥哥的身上,与
弗兰克的肉体以血相连。是的!就这么回事!
缠住她咽喉的绳索更紧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将她拽走。在绝望中,她转身走向走廊里那戴着罗瑞面孔的
怪物。
“是你——”她说。
那张脸毫无畏惧的朝她一笑。
她伸手试图拽住他。这让他吓了一跳,连退几步以避开她的碰触,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优雅的慵懒,但不知为
什么仍旧想避开她。钟声已经响到无可忍受,它们正将她的思维弄成一团浆糊,将她的脑子化为尘土。在她
即将崩溃的边缘,她再次伸手抓他,这一次他没能完全避开。她的指甲划破他脸颊的血肉,那刚刚嫁接的皮
肤立刻丝绸一般的滑落了,露出下面血迹斑斑的肌肉,看上去还真恐怖。
在她身后,茱莉亚尖叫着。
突然克斯蒂脑海中的钟声消失了。它们来到了现世,就在这房间里。
走廊里的灯发出耀眼的光芒,之后——由于灯丝过热——便熄灭了。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四下完全一片黑暗,
她听到一些啜泣的声音,可能是她自己发出的,也可能不是。之后的事情就像是墙壁和地板被烟火赋予了生
命一般,走廊开始翩翩起舞。有一刻这里看起来就像屠宰场(墙壁尽皆赤红);下一刻,又像妇人的闺房(
粉蓝,淡黄);之后的一刻,幽灵列车全速驶过地道。
在一道闪亮的光芒中她看见弗兰克正向她走来,罗瑞那张面皮挂在他的下巴上。她避开他那伸开的胳膊,躲
进前房里。她忽然意识到咽喉上的压迫感消失了;修士们显然已经认识到了它们的错误。自然的,它们很快
就会设法干预,给这场身份混淆的闹剧画上句号。她可不想等着看弗兰克如她所料般求饶道呃样子;她已经
受够了。她只想从后门逃离这房子,把弗兰克留给它们好了。
然而她的乐观情绪没坚持多久。走廊里的烟火给餐厅带去了些许光明,可以看出那里已经陷入了魔境。有什
么东西正从地板上涌出来,犹如湮灭前的灰烬,无数锁链在空中跳跃。她可能是无辜的,但这股被释放的力
量可不会在乎这些琐事;她意识到只要在走一步,就会招致可怕的暴行。
她的犹豫使得弗兰克抓住了她的后背,但就当他拽住她的时候,走廊里的烟火突然熄灭了,她得以借着黑暗
从他身边逃开。但这黑暗委实太过短暂。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新的光芒——而他重新跟在她后面,挡住了她通
向前门的去路。
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它们不带走他?难道她不是像承诺的那样将它们带来此地,并撕下了他的面具吗?
弗兰克打开夹克。在他的皮带上挂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双面开刃。他拔出刀,指向克斯蒂。
“从现在起,”他说,一边紧紧跟着她,“我就是罗瑞。”她别无它选,只有在他面前不断后退,每走一步
就更加远离大门(逃生,理智)。“懂我的意思吗?现在我就是罗瑞。没人可以知道更多。”
她的鞋子碰到了楼梯的底部,突然间另一双手抓住了她,拿手从楼梯的栏杆间伸了过来,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她扭头向上看去,原来是茱莉亚,当然了,一脸的松坦,眼里充满了激情。她讲课死地的脑袋向后弯曲,
将她的脖子暴露在弗兰克划过来的刀下。
在最后一刻,克斯蒂把手伸过头,拽住了茱莉亚的胳膊,将她从第三或者第四级台阶那儿拉了下来。茱莉亚
失去了平衡,无法继续抓着克斯蒂,一声大叫后摔了下来,她的身体正好挡在克斯蒂和弗兰克刺来的刀子间。距离太近,弗兰克来不及调转,刀子已经刺进了茱莉亚的身体,直没刀柄。她啜泣着,踉踉跄跄的倒在了大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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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为了不发出尖叫而屏住呼吸,现在却带来了一点不受欢迎的副作用:打嗝。最初的几声完全出乎她意
料之外,她来不及压制这冲动,那声音就像枪响那么大。但走廊里没有传来回转的脚步声。似乎弗兰克已经
远离耳力所及的范围了。当她回到窗边的时候,第二个嗝又让她吃了一惊。她无声的咒骂自己的肚子,但这全无作用。当她奋力想打开窗户的时候,第三个和第四个嗝不受限制的喷涌而出。她的一番努力全无作用,半开的窗子似乎不打算向她屈服。
短暂思索后,她打算敲碎玻璃向外界呐喊求救,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主意。在她能把邻居们从睡梦中之前吵
醒弗兰克就能把她吃得眼睛都不剩了。相反,她回到门边,拉开一道小缝。视线范围内没见着弗兰克。她小
心翼翼的将门拉的更开,再一次回到二楼的走廊里。
这片幽暗就像一个生物;它那忧郁的亲吻几乎使她窒息。她向前走了三步,没发生什么,之后是第四步。在
第五步(她的幸运数字)的时候她的身体干了件自杀性的事。她打了一个嗝,她的手动作太慢,没来及掩上
嘴巴。
这次可是被听见了。
“你在那儿呢,”阴影中传来这样一句话,弗兰克从卧室里溜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比他的晚餐动作
更快——他看上去似乎有走廊那么宽,而且浑身一股肉的臭气。
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因而当弗兰克向她走来的时候,她放声尖叫起来。他恬不知耻的面对着她的恐
吓。就在他的刀子和她肉体不过间隔几英寸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弗兰克的房间旁边。她跌跌撞撞的
冲进敞开的门里,而他跟在她身后,动作飞快,得意的笑着。
这房里有扇窗户,她知道这一点;就在几小时前她亲手将那窗户打破的。但这房间是如此的黑暗,她就像被
蒙上了双眼一般,视野里甚至找不到一丝微弱的磷火抑或月光。不过弗兰克似乎也看不见了。他呼唤着她,
一边舞动手里的刀子。后退。后退。当她试图远离那声音的时候她的脚绊上了地板上的绷带。下一刻她跌倒
在地。然而她身下的并非地板,而是罗瑞油腻腻的尸身。这让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嚎叫。
“你在那儿呢,”弗兰克说。刀子突然挥舞的更加逼近了,离她的脑袋不过几英寸。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
。她抱着身下的尸体,即便在死亡步步逼近的时候,她所感到的也只有触碰着他时带来的痛苦。
“罗瑞,”她悲叹着,在死前最后念出的是他的名字,这多少让她有些满意。
“没错,”弗兰克说,“罗瑞。”
不知为何盗走他的名字就和盗走他的皮肤一样无可宽恕,起码她的悔恨是这么告诉她的。皮肤不代表什么。
猪有皮肤,蛇也有皮肤。它们不过是死去细胞的堆积而已,脱落增殖复又脱落。但名字?那是一道唤起记忆
的咒语。她绝不容许弗兰克篡夺它。
“罗瑞死了。”她说。这些话深深的刺伤了她,也正由于这刺伤,她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安静,宝贝儿……”他说。
——假设修士们正等着弗兰克说出他自己的名字。医院里那名恐怖的访客不是说了些关于弗兰克的告解之类
的话吗?
“你不是罗瑞……”她说。
“我们都挺清楚,”弗兰克回答,“但别人就不知道了……”
“那么你到底是谁?”
“可怜的宝贝。你昏头了?不过倒也是件好事儿……”
“你到底是谁?”
“……这样或许会更安全点儿。”
“谁?”
“安静,宝贝儿。”他说。一片黑暗中,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二人面面相距不过几英寸而已。“一切都会
恢复正常的,就像下了一场大雨一样。”
“当真?”
“没错。弗兰克在这儿呢,宝贝儿。”
“弗兰克?”
“没错,我就是弗兰克。”
他一边说,一边递出致命的一击,但她听到了风声,在黑暗中闪避开来。一秒种后,钟声再度响起,房间中
央唯一的一枚灯泡闪烁着恢复了生命。接着明暗不定的灯光,她看见弗兰克就站在他兄弟身旁,刀子插进了
尸体的臀部。当他把刀把出来后,他的目光重新定焦在她的身上。
另一段钟声,他站了起来,本来就要来到她身边了……但那声音说话了。
它念出了他的名字,语调轻柔,就像在呼唤一个孩童出去游玩一般。
2010年08月07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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