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进深一间，面阔七间，上下二层，楼梯设在东侧，供上下，楼内曾供有佛像若干尊。
瑶阶鹤绕三株树，玉宇鸾鸣九子铃。

【天乌青着，像月宿醉未归，残落广宇间微濛的湿重，浸润着冰寒彻骨而来。支好窗牖，一任风雪涌入。这是紫禁城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天，只因佳节降至，才有不必往来上书房、箭亭的片刻喘息】
【禁锢在轩榭中短暂的自由，总暗含镌诫的意味。及至庄氏声音绵绵地叠起，心中愠郁的情绪也推至巅峰。半响没说话。待到晌后雪霁人动，破了那寂静的结界，才意识到白耗下、浑沌的时辰，逐渐将内心疯魔消蚀干净】
【宫道已被清理过，人为打破了这雪日的秩序。唯有此处，才有皑皑的曜明】

【腊月天寒，芳春仲夏时摇曳的榴花菡萏尽皆消弭了风采，极为厚重的雪遮挡住除却白色外的一切色彩，早梅未发，抬望眼竟是刺眼的素色，连那远山重峦叠嶂也同化在漫天的风霜里。我不知姚鼐登临泰山时是否也眼见此景，才会写下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啊。】
【所幸雪停时便有日光，可见老天留情。我要踏雪去，嬷嬷却恐霜霰入骨，唠叨不停，末了是择了件极厚的红氅衣，偏生要将自个儿裹成个团子才肯‘就范’。也罢，小琢公主踩着雪便欢呼雀跃，全然忘了背上那厚重的‘枷锁’。雪太深了，绣履在长径上留了痕，在御苑东侧便停了步子——原来，是有人效湖阴先生，长扫茅檐，净无霜雪。】
【不解意，我便留在原处，蹲下身去，将那冰凉的雪拢在掌心。太凉啦，握了一会儿便要去寻暖炉了。可不忍走，我仍围着那雪转，我想，这些雪或许能作个雪人，长久地伫立在苑中，所谓是万物有灵嘛。】
“不回去啦！”【嬷嬷在喊呢，我偏眸去笑】“我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冷滞积砌在鼻腔中，逐渐僵着发痛。在这样的日子，穿着薄纩衣在炕上偷看志怪闻记，任旁侧的暖水盂烘着热气，直至将困意也烘上眼皮，原是最舒服惬意的一桩事。只是草率回去，少不得下人踌躇生问，畏葸忧惧太令人心烦】
【忽而一声雀跃刺来，本已安分守己的白虹光晕，像被打搅似地回了个懒盹，转眼消尽遗人而去。这样翻覆无常的天气，像窥见我起伏不定的心端。目力极佳，瞬移至远处铺张的一点赤红，极随意的起了主意。在外友悌怀仁的脸面照全，以掩盖皮囊下罹毒的方寸之地。极轻的踱步，等到走至人不远处，才唤】
小琢，在做什么？

【红莺啄花似地，在地上刨捧出一片又一片小坑。掬在手中松散的一束，应该由风吹散，轻盈盈像秋蓬一般，回溯它本来的归处。聚在一起互相攻讦缠斗，就成了死的雪】
【眼皮眨也不眨，说看起来并不违心的谎话】好。你想要多大的雪人——不如就同你一般大，立在这儿，插上两支松枝作手臂，叫富勒晖给它削个木头鼻子，再找你去岁的旧绒花给它别上，多有趣。
【久立疲乏，正好膝蹲下暂作休息。从袖中伸出仍十分暖和的手，碰了碰她冻得通红的、籽玉一般的手背，激地猛缩回去】瞧你，多冷，快揣回衣裳里回回劲儿。【四下张望着，伏低的视角，暌违且新奇】若要堆个大雪人，就从隅角那开始推，推一路，就是个浑圆雪团，正好做雪人的身子。

【做低姿态，便有旧日虫鸣入耳，春草夏花喧腾。它们也曾用一双恳盼的眼，希冀上位者雨露的垂青与恩赐。可惜，轻贱且琐屑的命，不必有太响亮的声腔，不必穿云裂石，只春秋代序的一场大雪，足以将之刈灭除去】
【向来高远难问的天意，也会这样蹲下来，只为听一听、看一看这落雪之下的声音吗？眼神忽放瞻穹隆，一时神思罔极，不知所在。待她再度张口，哼笑道】廊檐下尽是雪呢，只需分别堆存起来。
【冷至扎手的玉丸，转瞬就在手中留下逝水，难舍难分的，是雪也渴暖吗？摇摇头】这雪本就是腾六的侍者，长居寒宫霜殿，自然凛冽非凡。【悉心收揽她铺散的氅角，又将它掖回人的怀抱】它才不怕冷，你还是穿好衣裳。【后指点她将已搭建的雪球翻滚起来，待她推不动后又接续过善后，等二人都稍发了热汗，才姑且歇一歇】
小琢，为什么想搭雪人？叫它们聚集起来，就再也飞不动了。

传递时序，本就是它们的宿命。
【冬君诏其降被四方，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责。唯有贪愚浅信的人，妄图将它们留驻人间。秩序，是世间维持一切的最高法则，破坏秩序，逆天行事，必不能如意遂愿。盯着脚下业已结实的脚印，怔忡间却语气笃定】等明天晒化了，它自会重归天境。
【女儿家低垂眉目间顾怜的神情，仿若慧曜楼内慈和的宝相。佛有千尊，足见世人面目多变。今日悯爱与仁慈，明日骄矜与隆杀，天家帝胤，便适生在诡谲多变的王庭，因有无穷变化的幻相】
好好好，便依你。【翻滚雪球时，不免沾带凡尘，混滚一起，已生不耐。心底无名光火障起，再呆下去，唯恐脸色生变。唯等诸事整饬完毕后，与其分散作离。想待日昃以后，再偷偷折返将雪人尽数毁去。法则终究是，秩序】
你心地一派澄澈，大有慧根。【大笑不提】

【春日辗转已过，乍暖还寒节令骤改。眼见四九城内回暖，身上的夹袄大氅也悉数褪去，总算不用终日抱着手炉出行。拎着书卷行走，踱步时已有墨字在脑中晃过，似是踱步加快了记字的速度。】
【不知不觉间迈步进了慧矅楼，佛像森严，由心底顿生出敬畏之意。凭栏而立，手中书卷仍攥着，诗句墨痕缓缓流淌在心间。】

【吉勒玛尔在慧曜楼誊录《无相偈》，区区二十字，她下笔慎之又慎，似要从日正耗至酉时、将天光守作晚暮。高树的松顶欲上云梯，压覆了三冬的白雪刻下消去，春攒的绿意里，飞不出一只脱尘的鹤，倒像极了一位青衫的飞锡，登临二层，杖卓于此，筑绿室俯看庆安公主的妙笔】
【终于在越偈书罢第十字时，忍不住去撞了撞静虑者的削肩，是该问一问她：究竟是在临池，还是在坐禅？还余十字，要书至甚么时辰？是等到《妙法华经》的优昙开花、已圆寂的北宗神秀复活么？】
【庆安公主这时正悬笔，毫尖渴墨，贪婪在砚池里饱饮墨汁。她提笔蘸墨，本要去书第十一字，经我一撞，笔尖太过饱足的浓墨颤巍巍地滴落下一颗富余的、水润的黑珠，宣纸上速速晕出轮墨意的月】
【不好。我心念迂曲，为自己开罪，故而讲滴墨是菩提、觉树的念珠。精明的公主不领错情，下一刻即要与我翻脸。我仓皇落跑，直下至一层，回首不见怒容的庆安，唯见庄慈的宝相】
【偏这时冷不防撞上栏边人，我趔趄两步，好在站定】
欸，对不住……【抬眼才辨这位无辜的遭难者】行哥，我跑得太急，不曾瞧见你在此。

【手持书卷，倚栏凭眺，正思量书中先贤所语之深奥，耳边似响起脚步音。未及理会，须臾，忽感有人身跌撞到自个儿身后。回身望去，原是越芦。宫里的日子总似过的飞快，眼见着连越芦也渐渐长成。自个儿生的晚，齿序靠后，越芦也是自个儿少有的几个妹妹。】
【将书卷拢起攥在手里，两手背到身后，目光终落在她的身上。】
这门槛儿楼梯的，也不小心着点儿，回头摔了可别吧嗒吧嗒的掉泪珠子。
【一句责怪实是关怀，宫里的孩子总是比旁的更娇贵些，越芦如是，自己更是如此。自小染病成了家常便饭，灌进嘴里的苦汤儿更是不计其数，好容易才长到如此。】
怎在这儿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