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很好。）
（自去岁为始，我开始喜欢上秋日的雀台，至丹桂的香气甫正铺陈，不知何处而来的枯叶落满内廷，风不算太凉时，我便要央阿苑挪来罗汉榻，藏入荫凉，任由落叶将我也浅浅覆盖。）
（只是，尔今的风实在太过舒适，落叶亦不算太多，尚乐乐声正当遥递，我将眼睫覆上微微浮赭的枫叶，我想，倘若阿眠再不来赴约，我便要于一片静谧中，濒将睡去了。）

霜声冽奏，啸自边来。
每岁逢此时，昆玉殿中丽娘子的二位帝姬，都要盘算着早早的添炉加衣了。而我梳起了发冠，换下纱一般的里衬，俨然一副如兄弟们一般的打扮，如有哪个不识的，来唤我襄阳殿下，想来也不奇怪。
云梢染金，径旁落黄，我在这不显眼中锐眼将上元殿下扒拉出来。
“赵阿福，这样睡，明日可就下不来床了”

（朦胧的光影骤而清晰，遮目的枫叶被挪去，即要被迫直面秋日的曜光，轻张一张眸，又迅迅闭紧，向侧一窝，拍一拍罗汉榻所空之处，邀她同来入梦。）
才不会喔，今日秋光这样好，合该枕在此下入眠的。
（闭眸探寻，指尖所触，轻捏一捏，再摸一摸，竟似并非寻常薄纨，亦非内廷形制，悄而慢的睁眸，模糊光中，疑问道。）
阿眠，你今日——今日怎么扮做这样啦？（侧颊枕于小臂，收回指节，）莫非，你要唱一场木兰将军不成？

见人不能被一二句话轻易的叫起，伸指不轻不重的弹了一记脑壳，倒也就这她拍点的空处就坐了。逆光仰看去，与黄叶融在一处的日光折入眸中，又叫人别开了。
“我不睡，你倒学我贪眠起来了”
福子柔嫩的手摸摸索索，终于凭空抓住了异样，丢来疑问。故我又立起身来，展臂挺身，好叫人看个清楚。
“唱什么戏呢，你没见宫中旁人也有如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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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好眠，秋日亦是如此，若再添一案云片糕，兼几碟蜜煎清茶，便又是另一桩曼妙的享受了，我溺入如此盘算，决议下次定要于院中试一试。）
阿眠——阿眠——（枝头的雀儿尽向南去，此刻余我喋喋不休，）阿眠——（复又掩唇笑起来。）一定是因为，我叫你的名字实在太多次，才会变得越来越贪眠啦。
（帝姬所去之处，只有内廷方寸，而我所爱之地，亦不过昆玉与群玉两殿之所，这已然足够。）
（抬眸，一番仔细打量，半蜷于榻，逆光瞧的目眩而痛。）
是哪里的旁人，不做女娇娥，偏扮男儿郎？

噢——她又在叫我了，似乎是每每说上一阵话，便需得这样长短唤一阵才行。洛阳帝姬听得惯了，便也随由她去，出手捞起人微散动的碎发，别到一处去。
“赵阿福，你可休要推责给我”
罢又收拢双臂，回坐原处。男儿的发冠高挺，连光影都打落的长长的，我低首瞧看裁剪循规的圆领袍，襟口缎面在掌下滑过，无甚不妥。
“我已在宫中瞧见好几人这般着男装啦——护国忠毅夫人率兵守沙河事，你未听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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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风引来的方向，温热的、纤细的指拂过颊侧的发，于此碰触下，便餍足而怠懒的枕下，和着午后昏昏的，未解的睡意，收一斛光，再不愿动弹。）
谁叫你的名字便是这样，多叫几声，就使人也着了梦寐，（半阖着眸，又似觉几分眠意侵袭。）
（重量加于一侧，寻摸着方向，指尖不再安分，又顽向她腰间长带，抚向锦缎般的发梢尾处，复又散于指缝，）
只听过，内廷中议论的一小点，（抬一抬臂，又拉她要一并躺下，）我晓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对吗？护国忠毅夫人，这是爹爹为她拟的？（朦胧中，我又禁不住发问，）那，夫人的故事，同扮男儿装束又有什么干系嘛？
（问声走在风里，）你这故事的前缀好长呀……

“噢——可我偏不能改得叫赵阿醒呀”
小娘娘唤起来的名字，打小都叫人顺嘴惯了，连我自己也常如此自称，在昵近之人口中，要较饮疏二字，频次来的高许多。
拣理袍衣长摆，自打金明池归，也穿过几回，修身改裁，此时已觉不出什么不合身诸类的宽大或不便。抻一抻臂，腕子自袖口漏出，倒仍是显细的很。见有所闻，我决意要同她讲这些故事。
“是呀，爹爹为她拟封的。你说了不起，那自然是了，如今京中民间具闻其事，多有效仿夫人着夫战甲而穿男装之行，光我在金明池，就已见许多娘子如此，要为娘子妇人们扬一分名成一些力……唔，也好叫旁人，多听听娘子的见说呢。穿作如此，旁人也就更易注意到啦不是吗”
终于就范于赵阿福的腻歪，就这腰和发的牵扯，半躺在空余的荫榻之上。
“也算不得，你可别听睡啦”

（偏颐又笑。）若真叫赵阿醒，岂不是明娘娘叫你起床，喊一声醒醒，再喊一声醒醒，此醒醒又非彼醒醒啦？
（绕在一番趣味中，已如置身香帏宝帐内，顾见赵眠憩在锦被，唯露半张懒起桃色的面颊。一壁指尖不停，饶有兴致的半睁杏眸，触与男儿形制所改的鞶带，见所纹虬目怒张，正现一派威仪。）
我又不懂了，（抬眸，犹在疑问，）缘何女子惹人注意，却偏要扮作男儿模样？要为爹爹效力征战，却偏要借着夫婿的名字？——女子本就是女子呀，为何要做男子？你们可真奇怪。
做女子有什么不好？（指尖旋起她的发辫。）打扮的漂亮、可爱、金贵，又有什么不好？

“偏是你囫囵道理顶个儿的多”
于是金叶也一笺一笺的，飘拂的遮盖我的视野，福的薄被也似绒絮轻盈，不多时就将我如她方才所见般淹埋。说故事的腔调一时戛然，仿若赵阿眠觅得梦境的去途只需这浅浅的一息尔。匀称呼吸声后，借得一段空白的思考，后叫柔骨指掌与袍带的摩挲打断，是将蔽目扫落，启眸来观。
“因着呀——”
后话却是哑然。在金明池时，我见娘子着男装，只觉夺人眼目，于群流中与众不同。夫人披甲，虽未亲临见貌，传是巾帼须眉，英姿飒爽，豪气万丈。然未曾想，我之眼光，亦落凡俗。女子本就是女子——
“做矜贵女儿，自然是好，只是——嗐，这处不同你说了”
任由人玩弄偷跑出来泄露女儿真身的丝缎，岔去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