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书】云中歌 2
区区小菜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8
紫呓 楼主
作者:桐华
简介:牢狱中的奄奄一息的云歌终于被辨认出身份,与皇帝刘陵劫后重逢。因为无法立刻接受自己当年认错人,后来移情公子孟钰的事实,更不知如何面对真正的“陵哥哥”,遂与刘陵定下一年之约。宫中的时光渐渐愈合了之后,云歌终于接受了刘陵的感情,两人决定日后离开皇宫,比翼双飞。孰料就在等待刘陵安排“后事”的过程中,云歌无意发现刘陵流连上官小妹处,遂伤心欲绝而去。路遇公子孟钰,谈话中心生疑惑,拨马回宫后发现隐情——刘陵已得不治之症……  

2010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1
level 8
紫呓 楼主

    刘弗陵拿过荷包,瞟到一个荷包上精工绣着朵朵逍遥的白云,心骤然一缩。
    把荷包凑到鼻端闻了下,各种调料的味道。
    有几个女子贴身携带的荷包不装香料,反倒装着调料?他紧紧拽着荷包。哑着声音说:“你还在等什么?”
    于安再不敢迟疑,立即在前面跑着领路。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通向地牢的楼梯修得十分狭窄蜿蜒。
    因在地下,终年不见阳光,通风又不好,潮湿阴冷的地牢内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刘弗陵每走一步都只觉心一缩。
    云歌,云歌,我竟然把你关在了这样的地方?
    竟然是我让你重伤?
    从昨夜到现在,整整一天,任由你躺在这里等待死亡?
    刘弗陵……你究竟在做什么?
    于安近乎蚊鸣地说:“因为想拿口供,命大夫来看过,处理过伤口,关在最好的牢房里,还专门拿了毡垫……”
    于安越解释,越没有力气。当看到“最好”的牢房里,受着“特殊”照顾的人时,立即闭上了嘴巴。
    一条粗甸毡里裹着一个毫无生气的女子。
    乌发散乱地拖在泥中,面容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刘弗陵跪在了她身旁,冰冷的手拂上她的面颊。
    滚烫的面容……不是……不是冰冷……。
    幸亏不是冰冷……
    可竟然是滚烫……
    云歌?云歌?
    摸过她的脖子间,虽没有找到发绳,可那个竹哨却是旧识。
    刘弗陵大恸,将云歌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一如小时候。
    云歌一只脚的鞋子已被鲜血浸透,而另一只脚的鞋子不知去了何处,只一截满是污泥的纤足掩在稻草中。
    刘弗陵用袖去擦,血色泥污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天山雪驼上,小女孩笑靥如花。
    雪白的纤足,半趿着珍珠绣鞋,在绿罗裙下一荡一荡。
    他握着竹哨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太过用力,竹哨嵌进手掌中,指缝间透出了血色。
    云歌!云歌!
    九年后,我们居然是这样重逢了!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10
level 8
紫呓 楼主

    许平君边说边哭,说到后来,又是委屈又是抱歉,还有心事倾诉出来的释然,索性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眼泪落得又急又密。
    孟珏从榻上拿了条绢帕递给许平君,语声温和,“我明白。你做得没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权力,也都应该尽力守护自己的幸福。”
    许平君没有想到最应该因为云歌怪她的人,竟然对她没有丝毫怨怪,“孟大哥,我……”
    心里越发难受,手中握着帕子,眼泪落得更急。
    “平君,你虽然聪明,可你差了一点识人之明,眼界又局限于市井中,心胸不够开阔,所以你的聪明终落了下乘,只是小聪明。若是个一般男子,你的能力足够应付,可病已不是一般的男人,你的自以为是也许有一天会害了你。”
    许平君慢慢停止了哭泣,怔怔地望着孟珏。忽想起云歌临走前和她说过的那句话,“孟大哥,云歌在走前,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感情就像用手去握水,如果我太用力,拽得越紧,最后握紧的拳头中一滴水都不会剩下。我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原来……原来她是说我?!”
    孟珏的神情一黯。
    许平君慢慢体会出云歌话中的意思和对她的担心。
    刹那间,满心的后悔和难过,眼泪又涌了出来,“孟大哥,云歌,云歌她和你一样,已经看透我的心思。她那么急着走,固然是因为生了大哥的气,可也是因为……因为我。”
    孟珏淡淡笑着,没有说话,显然没有否认许平君的话。
    对云歌而言,世间万物,再宝贵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情义才是她心中的珍宝,也才能留住她。
    短短一日间,她发现自己失去了爱情,又紧接着发现拥有的友情也在猜忌中摇摇欲碎。那长安城还有什么可留念?
    决然地转身离去,既是逃避开失望的爱情,也是尽可能保存剩下的两份友情。
    那一夜间,云歌的心会如何痛?
    那个曾经不染尘埃的世外精灵,已经不可能再轻盈地翩翩起舞……
    也许她选择飞入长安,本就是个错误。
    院中槐树的阴影下,静站了很久的刘病已,轻轻转身,隐入了院外的夜色中。
    屋内的对话虽只听到一小半,但他们所谈的内容,他早已大致猜到。
    出乎意料的是平君竟然和孟珏如此亲近?
    他们两人从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份投契?
    许平君依旧低着头哭泣。
    孟珏对她的气早已全部消散,此时只剩怜惜,“平君,你想守护你的幸福,可你的守护方法对吗?现在碰到的是云歌,她会让你,可如果有一日,病已碰到一个女子,也聪明美丽,懂得一切云歌懂得的东西,她却不让你,你该如何?”
    许平君嘴唇翕动:“我……我……她……不会……”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她想说,那么好的女子不属于她和病已的世界,可是云歌怎么进入了他们的世界?孟珏又怎么认识了他们?她想说,病已不会抛弃她,可病已难道会因为云歌就抛弃她吗?她又为何,每次看到云歌和病已说着她不能理解的话时就那么难受?
    半晌后,许平君擦去了眼泪,抬头凝视着孟珏,轻声问:“孟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孟珏赞赏地笑了:“你总想用手去抓住离你很远的东西,为什么不尝试一下自己走得更近一些再伸手呢?”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12
level 8
紫呓 楼主
也许是刘弗陵箫声中的情意挽留,也许是云歌自己的求生意志,云歌的病情渐渐缓和,烧也退了下来。
    云歌睁眼的刹那,隐约觉得有一人在俯身看她,恍惚中只觉又是心痛又是身痛,无意识地叫了声:“珏,我好痛!”就像两人正好时,什么委屈和不高兴都可以和他抱怨。
    话出口,立即想起孟珏已经不是她的孟珏了,心狠狠一抽,待看清眼前的人,云歌如遭雷击,只觉一瞬间,她的世界全部错乱。
    刘弗陵装作没有听见前面的字,柔声说:“再忍一忍,我已经让大夫下了镇痛药,等药效发散出来,就会好一些。”
    云歌呆呆凝视着他,刘弗陵也看着她。
    他的幽黑中隐藏了太多东西,只需轻轻一捅,她就能全部读懂,但她不能。
    她的视线猛地移开,缓缓下移,看向他的腰间。
    没有玉珮,她心中一松。
    刘弗陵从于安手中拿过玉珮,递到她面前,“我很少戴它。”
    她怔怔看着玉珮,眼中有惊悸,有恐惧,还有绝望。
    刘弗陵一直静静等待。
    很久后,云歌扭过了头,眼睛看着屋子一角,很冷淡、很客气地说:“素昧平生,多谢公子救命大恩。”
    刘弗陵手中的玉珮掉到了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他眼内只余一片死寂的漆黑。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下。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洒入,照在榻前的两人身上。
    脉脉的温暖将男子和女子的身形勾勒。
    屋内,却只有连温暖的阳光都会窒息的寂静。
    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墙角,很清淡地说:“公子若没有事情,可否让奴家歇息?”
    他站起,十分平静地说:“姑娘重伤刚醒,还需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万事都勿往心上去,养好身体才最重要。”作揖行了一礼,出屋而去。
    她只觉心中空落落,脑内白茫茫。
    似乎再往前一小步,就会摔下一个万劫不复的悬崖,她只能拼命后退,一遍遍告诉自己,她的陵哥哥是刘大哥,和许姐姐已成婚。
    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有错!
    绝对不会有错!
    ―――――――――――――
    云歌还不能行动,为了镇痛,药石里添了不少安神的药,每日里昏昏沉沉,醒一段时间,又睡大半日。
    醒转时也不说话,人只怔怔出神。
    于安问云歌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她也像是没有听见,一句话不肯说,什么表情都没有。
    若不是知道云歌肯定会说话,于安定会把她当成哑巴。
    云歌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想去接触外面的世界。她只想躲在她的墙角里,绝不想往前走。
    云歌沉默,刘弗陵也是沉默。
    都在沉默中消瘦,都在沉默中憔悴。
    两个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远隔天涯。
    刘弗陵又来看过云歌两次,可云歌每次都只盯着墙角,一眼不看他,说话十分客气有礼,可那种客气礼貌只会让人觉得她的冷淡和疏远。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16
level 8
紫呓 楼主

    刘弗陵每来一次,云歌的病势就会反复。
    有一次甚至又发了高烧,搞得张太医完全不明白,病情明明已经稳定,怎么会突然恶化?
    从那后,刘弗陵再没来看过云歌,彻底消失在云歌面前。
    只有侍女抹茶与云歌日日相伴,于安偶尔过来查看一下她的饮食起居。
    那个搅翻了她世界的人好似从未存在。云歌也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错,一切都没有错!
    她总在昏睡中忆起,梦中的碎片十分清晰。
    深夜时,会听到隐隐约约的箫声,绵长的思念如春雨,落无声,却有情。
    她在梦里的碎片中,似乎是欣悦的,有大漠的骄阳,有唧唧喳喳的故事,有嘻嘻哈哈的笑。
    可她会在醒来后努力忘记。
    清醒的时分,全是痛苦,各种各样的痛苦,根本不能细思,她只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忘记。
    一日午后,药力刚褪。
    云歌似睡似醒间,半睁开眼,看到一抹淡淡的影子投在碧纱窗上。
    她立即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的太阳,正是最烈。
    那抹影子一直未消失,她也一动不敢动。
    听到于安细碎的说话声,那抹影子低低吩咐了句什么,终于消失。
    她紧悬着的心才稍松,接着却有想哭的感觉。
    她一边告诉自己,没有道理,怎么能胡乱哭?那只是个好心搭救了她的陌生人,一边却有泪印到了枕上。
    从此后,每个中午,云歌人躺在榻上,虽然刚吃过药,本该最瞌睡,神思却总是格外清醒。
    每个中午,他都会拣她吃过药的时分来看她,也都只是隔着碧纱窗,静静地站在院中,从未踏入屋内。
    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有时时间长,有时时间短。
    屋内,屋外,这一站就是两个月。
    一日晚上。
    抹茶服侍云歌用过药后,云歌指了指屋中的藤椅,又指了指院内的紫藤架。
    抹茶以为她想出去坐,忙说:“小姐,不可以呢!你伤得重,还要再养一段时间,才好下地。”
    云歌摇了摇头,再指了指藤椅,
    抹茶终于会意,虽不明白云歌想做什么,仍依言把藤椅搬到紫藤架下摆好。
    云歌隔窗看了眼外面,又阖目睡了。
    第二日。
    刘弗陵来时,听屋内安静一如往日。他仍旧顶着烈日,立在了碧纱窗下,静静陪着她。
    即使她不想见他,可知道她在窗内安稳地睡着,知道她离他如此近,再非不知距离的遥远,他才能心安。
    于安来请刘弗陵回去时,看到藤架下的藤椅,皱了眉头。
    抹茶立即惶恐地低声说:“不是奴婢躲懒没收拾,是小姐特意吩咐放在这里的。”
    刘弗陵已经快要走出院子,听到回话,脚步立即停住,视线投向窗内,好似要穿透碧纱窗,看清楚里面的人。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17
level 8
紫呓 楼主
Chapter 3 一年之约2
云歌不再拒绝见刘弗陵,只是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
    刘弗陵本就是话少的人,云歌却是因为心身皆伤,很多时候不愿意说话。
    常常两人共在一屋,却半日都不说一句话。
    有时候时间久了,守在外面的于安和抹茶甚至会怀疑,屋子内真有两个人?
    虽沉默的时间很多,可两人自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刘弗陵帮云歌找了琴,又寻了一大卷奇闻异志,两人抚一段琴,看一会奇闻传说。看到滑稽好笑处,她会微抿着唇笑,他会凝视着她,眼中也盛了笑意。
    刘弗陵对云歌若对朋友,既不提起过去,也不提起未来,既未刻意亲近,也未刻意保持距离。
    他的淡然态度影响了她,她面对他时,紧张愧疚渐去,本性中的疏朗闲适渐渐显露。
    两人本就比常人多了一分默契,常常一言未说,对方已能知道自己的心意,此时相处日久,又慢慢地生了很多随意。
    刘弗陵把宫里能找到的菜谱都命人搬了来,让云歌闲时看着玩。
    有不少绝谱异方,还有一些讲述食材的相生相克,却多是只言片语,未成体系,云歌看得心神意动时,往往跺足叹气。
    刘弗陵鼓励她提笔写食谱。
    自古“君子远庖厨”,文人墨客不会愿意提笔去记录厨房里的事情,而厨师又不会写文章,难得云歌二者皆会,不如写一份食谱,记录下当代的饮食烹饪,为后来人留一份资料,省的以后的人也边看边叹气。
    云歌豪气盈胸,决定从现在开始就整理笔记,为日后写食谱传世做准备。
    刘弗陵却不许她动笔,只让她做好记号。
    他处理完公事后,会帮她把看中的菜谱仔细地誊抄下来。
    有些远古探讨食材的文章使用传说太多,文字又晦涩难解,他会帮她一一注释,把出处都写明,方便她日后寻根究底。
    刘弗陵写得一丶手好字,字字都可以拓下,供后人临摹。
    满幅小篆,彷如龙游九天,看得云歌忍不住击节赞叹:“传说李斯的一丶手小篆让荀子看后,三月不知肉味,当即决定破格收他做学生。荀子若还在世,肯定也非收你做学生不可,不过他若知道你用这么好的字来给我写菜谱,定要骂我无知妇人。”
    刘弗陵的博文强知也让云歌惊叹,他的脑袋好像把所有书都装在里面,任何一个典故,不管如何生僻,他都不用翻书,看一眼就能想到出自何处,甚至哪一章哪一节。
    云歌的身体渐好,身上的萎靡之气也渐去。静极思动,常常刻意刁难刘弗陵。
    刘弗陵不在时,她就东翻西找,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字句来考刘弗陵,从诸子百家到诗赋,从典故到谜语。
    刚开始,刘弗陵提笔就给出答案,到后来,需要思索一会,时间有长有短,但也都能说出答案。
    只要刘弗陵答对,云歌就算输,需给他弹一首他指定的曲子。
    日日下来,云歌本来极糟糕的琴艺,突飞猛进,云歌也从音乐中窥得了一个被她疏忽的世界。
    云歌若赢了,刘弗陵就需做一件她指定的事情,只是云歌到现在都没有机会行使她的权利。
    云歌日日输,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恍然大悟,这些书都是他命人搬来给她的,既然是他的书,那他自然都看过,如此相斗,她当然赢不了,要想赢,只能跳出这些书。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20
level 8
紫呓 楼主
Chapter 3 一年之约4
孟珏对刘病已说:“她是在这附近不见的,命人把附近的几家店铺都搜一遍。”说完,孟珏亲自开始查看陶器店,不管大缸小缸,都是一掌拍下,将缸震成粉碎。
    云歌一点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利用她的是他,出入霍府的是他,想攀上权势顶峰的人是他,和霍成君拥抱亲昵的还是他,他既然要霍成君,为什么还要找她?难不成他还以为她能与霍成君共侍一夫?
    刘弗陵看云歌脸色苍白,知道孟珏在她心中还是十分重要。正因为仍然在乎,所以才害怕面对,害怕自己的还在乎,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
    听到陶器碎裂的声音渐渐向他们的方向转来,刘弗陵附在云歌耳边说:“你若不想见他,我去替你把他挡走。”
    云歌摇摇头。
    孟珏外表看着是温润君子,性格实际上十分桀骜,现在他连那层君子的外衣都不用了,可见今日不翻遍了这附近,不找到她,他不会善罢甘休。陵哥哥只是个普通人,不懂一点功夫,哪里挡得住孟珏?
    云歌忽地抓住了刘弗陵的手,“你帮我圆个谎,做我的夫君,好不好?我和他说我们已经定亲了,让他别再来找我……”
    刘弗陵眼中带了几分酸楚,温和地打断了云歌的话,“云歌,我们本就是有盟约的未婚夫妻。”
    云歌语涩,不错,他们早就是交换过信物,有过盟誓的……夫……妻!
    云歌抓着刘弗陵的手变得无力,慢慢滑落,刘弗陵却用力握住了她。
    脚步声渐走渐近,云歌心中零乱如麻,害怕伤痛恨怨,羞愧温暖酸涩,全挤涨在胸间,撕着她,扯着她,一颗心就要四分五裂,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坚定地护着她。
    她用力握住了刘弗陵的手,朝他一笑,虽未及完全展开就已消失,可她的眼神不再慌乱无措。
    云歌听到身旁的缸应声而碎,知道下一个就是他们藏身的水缸了,深吸了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等着面对孟珏。
    孟珏举起手掌,正要挥下,忽然听到一人笑叫道:“这不是孟大人吗?”
    孟珏顿了下,缓缓回身,负着手也笑道:“于……”
    于安忙摆了摆手,“都在外面,不用那么多礼了。我痴长你几岁,孟大人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于兄吧!”
    孟珏笑着作揖,“恭敬不如从命,于兄怎么在这里?”
    于安笑着说:“出来办些私事,经过这里时,看到孟大人在敲缸,一时好奇就进来看一眼,孟大人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说话。”
    孟珏笑着向外行去,“没什么大事,此店的伙计惹人眼烦,一时之气。难得于大哥到外面一趟,若有时间,容小弟做个东道,喝几杯。”
    孟珏和于安一边谈笑,一边出了店门。
    他们前脚刚走,立即有太监进来接刘弗陵和云歌,护送着他们从后门上了马车,返回骊山。
    云歌脑中思绪纷杂,于安和孟珏认识,而孟珏对于安显然很忌惮,对于安的客气程度不下对霍光,可于安不过是陵哥哥的管家。
    云歌沉默地坐着,刘弗陵也一直沉默,只听到马蹄敲着山路的得得声。
    回到别院住处,刘弗陵让所有人都退下去,“云歌,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云歌拿着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烛火,眉尖微蹙,“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对人好,人也一定会对我好,我以诚待人,人自然也以诚待我,可后来知道不是的,这世上的人心很复杂,有欺骗、有猜忌、有背叛、有伤害。我不会去骗人,但我现在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可……”云歌抬眼看向刘弗陵,“陵哥哥,我相信你。如果连你也骗我,我还能相信谁?我只想知道真实的一切,你告诉我。”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25
level 8
紫呓 楼主

    刘弗陵静静凝视着云歌。
    云歌又看到了熟悉的暗影沉沉,里面翻卷着万千无奈。
    云歌心酸,她是想要他高兴的,从小到大都是,“陵哥哥,你若不想说,就算了,等日后……”
    刘弗陵摇了摇头,“我的名字是三个字,并非两个字,刘陵二字中间还要加一个‘弗’。”
    云歌正在挑烛火的簪子跌落,打灭了烛火,屋内骤然陷入黑暗。
    云歌无意识地喃喃重复:“刘弗陵,刘弗陵……陵哥哥,你……你和汉朝的皇帝同名呢!”
    刘弗陵坐到云歌身侧,去握云歌的手,入手冰凉,“云歌,不管我的身份是什么,我仍然是我,我是你的陵哥哥。”
    云歌只觉得这个世界怎么那么混乱,陵哥哥怎么会是皇帝?怎么可能?
    “陵哥哥,你不是皇帝,对不对?”
    她眼巴巴地瞅着他,唯一企盼的答案显然是“不是”。
    刘弗陵不能面对云歌的双眸,他去抱她,不顾她的挣扎,把她用力抱在了怀里,“云歌,我就是我,过去、现在、将来,我都是你的陵哥哥。”
    云歌打着刘弗陵的胸膛,想推开他。
    刘弗陵紧紧抱着她,不管她如何打,就是不让她挣脱。
    云歌打了一会,终是大哭了出来,“我不喜欢皇帝,不喜欢!你别做这个皇帝,好不好?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在山里盖一个房子,就我们清清静静地生活,你不是喜欢读地志奇闻吗?现在的地志多不全,我们可以亲身去各处游历,搜集各地风土气候传说,还有食物,你写一本地志奇闻书,我写一本食谱……”
    刘弗陵把云歌的头紧紧按在他的肩头,眼中是深入心髓的无力和无奈,只一遍遍在云歌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他的身份,他的生命中已经有太多无可奈何,所以他一直尽量避免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制造他人生命中的无可奈何。
    他在吃过竹公子的菜后,不想因为他是皇帝就选择理所当然的拥有,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就让竹公子无可奈何。
    可是他正在让云歌无可奈何,这本是他最不想的事情,却又是一个无可奈何。
    ―――――――――――――
    已是万籁俱静,云歌却忽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轻轻穿好衣服。
    环顾屋内,并没有什么属于她的东西,转身刚要走,忽又回身,将桌上刘弗陵为她誊写的笔记装进了怀里。
    云歌从窗户翻出了屋子,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却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向他的住处。
    那里灯熄烛灭,一片黑沉,想来他正在睡梦中。
    她想了那么多年,又找了那么久的陵哥哥,竟真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她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他就知道她所想的一切,可是他为什么会是皇帝?
    他是皇帝,难道就不是她的陵哥哥了吗?
    云歌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说她怯懦也好,说她自私也罢,她如今只想先躲开一切。
    自从受伤后,她的脑袋就好似没有真正清醒过,一个惊讶还未完全接受,另一个惊讶就又来临,她现在只想远离所有的人和事。
    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一转身,却发现,不知道何时,刘弗陵已经静静立在她的身后。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26
level 8
紫呓 楼主

    黑沉沉的夜,他的眼睛也是黑沉沉的,看不清楚里面的任何东西。
    云歌怔怔地看着刘弗陵,良久后,猛地埋下头,想从他身侧走过。
    “云歌。”刘弗陵拿着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云歌一瞥间,心中剧震,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一只小小的葱绿绣鞋躺在刘弗陵的掌心,鞋面上一颗龙眼大的珍珠,正在星光下散发着柔和的莹光。
    云歌痴痴地伸手拿过,入手犹有余温,想来他一直贴身收藏。
    ……
    “好,我在长安等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知道女子送绣鞋给男子是什么意思吗?”
    “我收下了。云歌,你也一定要记住!”
    “以星辰为盟,绝无悔改。”
    ……
    那夜也如今夜,星辰满天。
    同样的星空下,站着同样的人。
    如此星辰,如此夜,不正是她想过无数次的吗?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苦涩?
    刘弗陵的视线落在云歌手中的绣鞋上,“云歌,我只要一年时间。等待了九年,至少请给我一段时间去听你讲故事。九年里想必你又去过不少地方,我只想知道和了解你所做过的事情。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告诉你我在这九年里做了什么,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吗?”
    “我……”
    云歌语滞。怎么可能不关心,不想知道?无数次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时,会想陵哥哥在做什么。甚至特意把自己在某一天,某一个时辰,做什么都记下来,想等到将来重逢时问陵哥哥,看他在那一天,那个时辰,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过她?还有那些已经积攒了多年的话……
    刘弗陵从云歌手中把绣鞋拿了回去,“只要一年时间,一年后你若还想走,我一定将珍珠绣鞋还你,我与你之间再无任何约定。但是现在,我要你履行你当年的誓言。”
    云歌忽地侧着脑袋笑起来,“陵哥哥,你真聪明。谁叫我当年是个小笨蛋,大了又是个大笨蛋?好!一年之约。”转身向屋子行去,“一年后的今日,我走时,就不用你相送了。”
    刘弗陵负手而立,手中紧拽着绣鞋,望着云歌的身影慢慢走入屋子。
    她已经进屋很久后,他依然立在原地。
    微抬了头,看向星空。
    夜幕低垂,星罗密布,恒久的美丽。
    如此星辰,如此夜。
2010年05月29日 06点05分 27
level 8
紫呓 楼主
于安怕云歌初到陌生的地方,住得不开心,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熟人照顾她起居。
  云歌看到太监富裕时,两人都是又吃惊,又开心。
  所谓"患难见人心"。当日,富裕在广陵王桀犬的利齿下,拼死相护云歌和许平君,云歌一直感记在心。而云歌面对凶狠桀犬的那句"许姐姐,你带富裕先走"也让富裕一直铭记在心。
  富裕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奴才命,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用坏丢弃的玩意儿,不值钱!甚至不如公主府里养的珍禽异兽。那些珍禽异兽若有个闪失,他们都是要抵命的。
  那是第一次,他发现竟然有人会把他当做一个正常的人。
  人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对公主的忠心,在桀犬即将咬到云歌时,用自己的身躯拼死护住了云歌,却不知道他只是因为云姐姐和许姐姐把他看做了一个"人"。
2010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32
level 8
紫呓 楼主
第35节:Chapter 6 夜半私语(2)
     霍光几乎气结:"你……"自古后宫争斗的残酷不亚于战场,不管任何娘娘,只要家族可以帮她,哪里会轻易让别的女子得了宠?何况小妹还是六宫之主,霍氏又权倾天下。现在倒好!出了这么个不解世事、长不大的皇后,本朝的后宫可以成为历朝历代的异类了。
     小妹怯怯地看着霍光,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
     小妹长得并不像父母,可此时眉目堪怜,竟是十分神似霍怜儿。霍光想到怜儿小时若有什么不开心,也是这般一句话不说,只默默掉眼泪,心里一酸,气全消了。
     小妹六岁就进了宫,虽有年长宫女照顾,可毕竟是奴才,很多事情不会教,也不敢教,何况有些东西还是他特别吩咐过,不许小妹知道,也不希望小妹懂得的。
     小妹又没有同龄玩伴,一个人守在这个屋子里,浑浑噩噩地虚耗着时光,根本没机会懂什么人情世故。
     霍光凝视着小妹,只有深深地无奈,转念间又想到小妹长不大有长不大的好处,她若真是一个心思复杂、手段狠辣的皇后,他敢放心留着小妹吗?
     霍光不敢回答自己的问题,所以他此时倒有几分庆幸小妹的糊里糊涂。
     霍光轻抚了抚小妹的头,温和地说:"别伤心了,外祖父没有怪你。以后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外祖父会照顾好你,你只要听外祖父安排就好了。"
     小妹笑抓住霍光的衣袖,用力点头。
     霍光从小妹所居的椒房宫出来。
     想了想,还是好似无意中绕了个远路,取道沧河,向温室殿行去。
     沧河的冰面上。
     云歌、抹茶、富裕三人正热火朝天地指挥着一群太监做东西。
     云歌戴着绣花手套,一边思索,一边笨拙地画图。
     抹茶和富裕两人在一旁边看云歌画图,边唧唧喳喳。你一句话,我一句话,一时说不到一起去,还要吵几句。
     虽然天寒地冻,万物萧索,可看到这几个人,却只觉得十分的热闹,十二分的勃勃生机。
     而椒房宫内,虽然案上供着精心培育的花,四壁垂着长青的藤,凤炉内燃着玉凰香,可肃容垂目的宫女,阴沉沉的太监,安静地躲坐在凤榻内、自己和自己玩的皇后,让人只觉如进冰室。
     霍光在一旁站了会儿,才有人发现他,所有人立即屏息静气地站好,给他行礼问安。
     霍光轻扫了他们一眼,微笑着,目光落到了云歌身上。
     云歌看到霍光,暗暗吃了一惊,却未显不安,迎着霍光的目光,笑着上前行礼。
     霍光笑道:"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俗,老夫真没看走眼。"
     云歌只是微笑,没有搭话。
     霍光凝视着云歌,心中困惑。

2010年10月14日 08点10分 47
level 8
紫呓 楼主
     刘弗陵让她起来,淡淡说:"性情liú露又非过错,何zuì可恕?"又对云歌叮嘱了一声,"别在冰面上玩太久,小心受凉咳嗽。"说完,就带着于安走了,云歌叫都叫不住,气得她直跺脚。
     刘弗陵来后,周围的太监和宫女如遇秋风,一个个都成了光杆子树,站得笔直,身上没一处不规矩。刘弗陵一走,一个个又如枯木逢春,全活了过来,跃跃欲试地看着"冰飞龙",想上去玩一把。
     云歌笑说:"都可以玩。"
    
2010年10月14日 08点10分 57
level 8
紫呓 楼主
抹茶立即一马当先,冲到梯子前:"我先来。"
     橙儿有些害怕,却又jìn不住好奇,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在抹茶鼓动下,玩了一次。
     上关小妹站在云歌身侧,看着众人大呼小叫地嬉闹。每个人在急速滑下的刹那,或惊叫,或大笑,都似忘记了他们的身份,忘记了这里是皇宫,都只能任由身体的本能感觉展现。
     很久后,小妹对云歌说:"我还想再玩一次。"
     云歌侧头对她笑,点点头。
     众人看皇后过来,都立即让开。
     小妹慢慢地登上了最高处的方台,静静地坐了会儿,猛然松拖拽着栏杆的手,任自己坠下。

2010年10月14日 08点10分 58
level 8
紫呓 楼主
这一次,她睁着双眼。
     平静地看着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坠落,时而快速、时而突然转弯、时而慢速。
     平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
     然后她平静地看向云歌。
     没有叫声,也没有笑声,只有沉默而甜美的笑容。
     云歌怔怔看着小妹。
     ――――――――――
     凝视着殿外正挂灯笼的太监,小妹才真正意识到又是一年了。
     她命侍女捧来妆盒。
     妆盒是漆鸳鸯盒,两只鸳鸯交颈而栖,颈部可以转动,背上有两个盖子,一个绘着撞钟击磬,一个绘着击鼓跳舞,都是描绘皇室婚庆的图。
     小妹从盒中挑了一朵大红的绢花擦到了头上,在镜子前打了个旋儿,笑嘻嘻地说:"晚上吃得有些过了,本宫想出去走走。"
     一旁的老宫女忙说:"奴婢陪酿酿出去吧!"
     小妹随意点点头,两个老宫女伺候着小妹出了椒房殿。
     小妹一边走一边玩,十分随意,两个宫女看她心情十分好,赔着笑脸小心地问:"今曰白天,酿酿都和宣室殿的那个宫女做了什么?"
     小妹jiāo笑着说:"我们去玩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人可以从很高处掉下来,却不会摔着,很刺激。"又和她们叽叽咕咕地描绘着白曰里玩过的东西具体什么样子。
     说着话的工夫,小妹已经领着两个宫女,好似无意地走到了沧河边上。
     月色皎洁,清辉洒满沧河。

2010年10月14日 08点10分 59
level 8
紫呓 楼主
司天监敲响钟罄。
     一排排的钟声依次响起,沿着前殿的甬道传向未央宫外的九街十巷。
     钟声在通告天下,旧的一年即将完结,新的一年快要来临。
     欢乐的鼓乐声给众生许诺和希望,新的一年会幸福、安康、快乐。
     云歌仰头望着刘弗陵缓缓登上前殿的天明台,在司天监的颂音中,他先祭天,再拜地,最后拜人。
     天地人和。
     百官齐刷刷地跪下。
     云歌不是第一次参加皇族宴会,但却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盛大的汉家礼仪。
     抹茶轻拽了拽她,云歌才反应过来,忙随着众人跪下,却已是晚了一步,周围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扫过。
     在各种眼光中,云歌撞到了一双熟悉的秀目,目光如尖针,刺得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隔着诰命夫人、闺阁千金的衣香鬓影,霍成君和云歌互相看着对方。
     究竟是我打碎了她的幸福?还是她打碎了我的幸福?云歌自己都不能给自己答案。
     两人都没有笑意,彼此看了一瞬,把目光各自移开,却又不约而同地移向侧面,好似无意地看向另一个人。
     孟珏官列百官之外,所以位置特殊,加之仪容出众,根本不需寻,眼光轻扫,已经看到了他。
     汉朝的官服宽袍广袖、高冠博带,庄重下不失风雅,衬得孟珏神清散朗,高蹈出尘。
     久闻孟珏大名,却苦于无缘一见的闺阁千金不少,此时不少人都在偷着打量孟珏。连云歌身旁的抹茶也是看得出神,暗思,原来这就是那个不惧霍氏的男子,这般温润如玉的容貌下竟是铮铮铁骨。

2010年11月15日 11点11分 66
level 8
紫呓 楼主
司天监敲响钟罄。
     一排排的钟声依次响起,沿着前殿的甬道传向未央宫外的九街十巷。
     钟声在通告天下,旧的一年即将完结,新的一年快要来临。
     欢乐的鼓乐声给众生许诺和希望,新的一年会幸福、安康、快乐。
     云歌仰头望着刘弗陵缓缓登上前殿的天明台,在司天监的颂音中,他先祭天,再拜地,最后拜人。
     天地人和。
     百官齐刷刷地跪下。
     云歌不是第一次参加皇族宴会,但却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盛大的汉家礼仪。
     抹茶轻拽了拽她,云歌才反应过来,忙随着众人跪下,却已是晚了一步,周围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扫过。
     在各种眼光中,云歌撞到了一双熟悉的秀目,目光如尖针,刺得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隔着诰命夫人、闺阁千金的衣香鬓影,霍成君和云歌互相看着对方。
     究竟是我打碎了她的幸福?还是她打碎了我的幸福?云歌自己都不能给自己答案。
     两人都没有笑意,彼此看了一瞬,把目光各自移开,却又不约而同地移向侧面,好似无意地看向另一个人。
     孟珏官列百官之外,所以位置特殊,加之仪容出众,根本不需寻,眼光轻扫,已经看到了他。
     汉朝的官服宽袍广袖、高冠博带,庄重下不失风雅,衬得孟珏神清散朗,高蹈出尘。
     久闻孟珏大名,却苦于无缘一见的闺阁千金不少,此时不少人都在偷着打量孟珏。连云歌身旁的抹茶也是看得出神,暗思,原来这就是那个不惧霍氏的男子,这般温润如玉的容貌下竟是铮铮铁骨。

2010年11月15日 11点11分 67
level 8
紫呓 楼主
第52节:Chapter 9 呦呦鹿鸣(2)
-->
  "木头丞相"田千秋一贯是霍光不说,他不说;霍光不动,他不动。垂目敛气,好像已经入定。
  官居一品的中郎将:霍禹、霍云。
  ……
  刘弗陵微笑着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末席的刘病已。
  刘病已心里有一丝踌躇。
  但看到下巴微扬,面带讥笑,傲慢地俯视着汉家朝堂的克尔嗒嗒,他最后一点踌躇尽去,这个场合不是过分计较个人利弊的时候。
  他对着刘弗陵的目光微一颔首,长身而起,一边向前行去,一边吟唱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刘病已边行边唱,衣袖飘然,步履从容。
  空旷的前殿,坐着木然的上百个官员,个个都冷漠地看着他,霍禹、霍山这些人甚至唇边抿着一丝嘲讽。
  他的歌声在宽广的殿堂中,只激起了微微的回音,显得势单力薄。
  可他气态刚健,歌声雄厚,飒飒英姿如仙鹤立鸡群,轩昂气宇中有一种独力补天的慷然,令人赞赏之余,更对他生了一重敬意。
  《诗经》中的《鹿鸣》是中原贵族款待朋友的庆歌。
  宴席上的乐人中,有一两个极聪明的已经意识到刘病已是想用汉人庄重、宽厚的歌谣回敬羌人挑衅的歌声。
  憋了一肚子气的乐人看着羌族王子的傲慢,看着刘病已的慷然,几个有荆轲之勇的人开始随着刘病已的歌声奏乐。
  刚开始只零零散散两三个人,很快,所有的乐人都明白了刘病已的用意,同仇敌忾中,纷纷未有命令,就擅自开始为刘病已伴奏,并且边奏边唱。
  歌者也开始随着鼓瑟之音合唱。
  舞者也开始随着鼓瑟之音合唱。
  一个,
  两个,
  三个,
  ……
  所有的乐者,
  所有的歌者,
  所有的舞者……
  忘记了他们只是这个宴席上的一道风景,一个玩物;忘记了保家卫国是将军们的责任;忘记了未有命令私自唱歌的惩罚,他们第一次不分各人所司职务地一起唱歌。
  《鹿鸣》位列《小雅》篇首,可见其曲之妙,其势之大。
  曲调欢快下充满庄重,温和中充满威严。
  但更令人悚然动容的是这些唱歌的人。
  他们不会文辞,不能写檄文给敌国;不会武艺,不能上阵杀敌。
  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大汉的威严,不许他人践踏。
  他们的身躯虽然卑贱,可他们护国的心却是比所有尸位素餐的达官贵人都要高贵。
  他们为民族的尊严歌唱,他们在表达着捍卫家园的决心。
  到后来,刘病已只是面带微笑,负手静站在克尔嗒嗒面前。
  大殿内回荡的是盛大雄宏的《鹿鸣》之歌。
  上百个乐者、歌者、舞者,在大殿的各个角落,肃容高歌。他们的歌声在殿堂内轰鸣,让所有人都心神震肃。
  刘病已虽只一人站在克尔嗒嗒面前,可他身后站立着成千上万的大汉百姓。
  一曲完毕。
  克尔嗒嗒傲慢的笑容全失,眼内充满震撼。
  有这样百姓的民族是他们可以轻动的吗?
  就连柔弱、卑贱的舞女都会坦然盯着他的眼睛,大声高歌,微笑下是凛然不可犯!
  刘病已向克尔嗒嗒拱手为揖:"我朝乃礼乐之邦,我们用美酒款待客人疲累的身,用歌声愉悦他们思乡的心,我们的弓箭刀戈只会出示给敌人。如果远道而来的客人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印证我们的友谊,我们也必定奉陪。"
  克尔嗒嗒迟疑,却又不甘心。
  来之前。
  他在所有羌族部落酋领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定会让长安人永远记住羌人的英勇。此行所带的四个人是从羌族战士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勇士,根据父王的命令,是想用此举让羌族各个酋领坚定信心,完成统一,共议大举。

2011年10月29日 03点10分 72
level 8
紫呓 楼主
第58节:Chapter 9 呦呦鹿鸣(8)
-->
  云歌又笑嘻嘻地说:"汉人很少用弯刀,恐怕一时间难找,公主可有合适的弯刀借我用用?"
  阿丽雅腰间就挂着一柄弯刀,闻言,一声不吭地将腰间的弯刀解下,递给云歌。心中又添了一重谨慎。云歌不但艺高,而且心思细腻,不给自己留下丝毫不必要的危机。
  刘病已有些晕。
  云歌她不诱敌大意,反倒在步步进逼?
  刘病已郁闷地问裹好伤口后,坐过来的孟珏:"云歌想做什么?她还嫌人家武功不够高吗?"
  孟珏没什么惯常的笑意,板着脸说:"不知道。"
  云歌拿过弯刀在手里把玩着。
  "公主,刚才的比试实在很吓人。公主生得如此美貌,一定不想一个不小心身上、脸上留下疤痕。我也正值芳龄,学会的情歌还没有唱给心上人听呢!不管他接受不接受,我可不想心里的情意还没有表达就死掉了。我们不如文斗吧!既可以比试武功高低,也可以避开没有必要的伤害。"
  听到身后女眷席上的鄙夷、不屑声,刘病已彻底、完全地被云歌弄晕了。
  云歌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倒是第一次知道了,这丫头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原来这么高。她若唱情歌,会有人不接受吗?
  刘病已苦笑。
  阿丽雅想到哥哥刚才的比试,瞟了眼孟珏脖上的伤口,心有余悸。
  她虽然善用鞭,可鞭子的锋利毕竟不能和弯刀相比。云歌手中的弯刀是父王在她十三岁生日时,找了大食最好的工匠锻造给她的成人礼,锋利无比。
  看云歌刚才上台的动作,她的轻身功夫定然十分厉害,自己却因为从小在马背上来去,下盘的功夫很弱。
  若真被云歌在脸上划一道……
  那不如死了算了!
  而且云歌的那句"学会的情歌还没有唱给心上人听",触动了她的女儿心思,只觉思绪悠悠,心内是五分的酸楚、五分的惊醒。她的情歌也没有唱给心上人听过,不管他接受不接受,都至少应该唱给他听一次。
  如果比试中受了伤,容貌被毁,那她更不会有勇气唱出情歌,这辈子,只怕那人根本都不会知道还有一个人……
  阿丽雅冷着脸问:"怎么个文斗法?"
  云歌笑眯眯地说:"就是你站在一边,我站在一边。你使一招,我再使一招,彼此过招。这样既可以比试高低,又不会伤害到彼此。"
  听到此处,孟珏知道云歌已经把这个公主给绕了进去,对仍皱眉思索的刘病已说:"若无意外,云歌赢了。"
  "云歌那点破功夫,怎么……"刘病已忽地顿悟,"云歌的师父或者亲朋是高手?那么她的功夫即使再烂,可毕竟自小看到大,她人又聪明,记住的招式应该很多。所以如果不用内力,没有对方招式的逼迫,她倒也可以假模假样地把那些招式都比画出来。"
  孟珏淡笑一下:"她家的人,只她是个笨蛋,她三哥身边的丫鬟都可以轻松打败克尔嗒嗒。"
  刘病已暗惊,虽猜到云歌出身应该不凡,但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是如此不凡!突然间好奇起来云歌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云歌又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了长安。
  阿丽雅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倒是有趣,好像也行得通:"打斗中,不仅比招式,也比速度,招式再精妙,如果速度慢,也是死路一条。"
  云歌忙道:"公主说得十分有理。"又开始皱着眉头思索。
  阿丽雅实在懒得再等云歌,说道:"以你们汉朝的水漏计时。三滴水内出招,如不能就算输。"
  云歌笑道:"好主意。就这样说定了。公主想选哪边?"
  阿丽雅一愣,我好像还没有同意吧?我们似乎只是在研究文斗的可行性,怎么就变成了说定了?不过也的确没有什么不妥,遂沉默地点了点头,退到赛台一侧。
  云歌也退了几步,站到了另外一侧。
  两个太监抬着一个铜水漏,放到台子一侧,用来计时。
  云歌笑问:"谁先出招呢?不如抽签吧。当然,为了公平起见,制作签的人,我们两方各出一人……"
  云歌的过分谨慎已经让性格豪爽骄傲的阿丽雅难以忍受,不耐烦地说:"胜负并不在这一招半式。我让你先出。"

2011年10月29日 03点10分 78
level 8
紫呓 楼主
第65节:Chapter 10 今生来世(5)
-->
  先飞燕点水,再嫦娥揽月,最后一个倒挂金钟。
  云歌这辈子第一次把武功融会贯通得如此好。终是没有迟一步,双手堪堪握住了许平君的双手,双脚倒挂在了台子右侧的栏杆上。
  栏杆只是几根冰柱,先前男子一掌击碎了左面栏杆时,右面的栏杆已经有了裂纹,此时再受到云歌的撞击和坠压,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冰柱断裂的声音。
  上有敌人,下是死地,竟然没有活路可走,云歌一瞬间,深恨自己怎么想起来建造这个东西。
  男子听到冰柱断裂的声音,如看已入网的鱼,不再着急,笑道:"果然是个带刺的玫瑰。你若叫我几声'哥哥',我就救你上来。"
  云歌此时因为身体倒挂,所以能清楚地看到高台下的情形。竟然看到台子,还有滑道底下布满了裂痕,甚至碎洞,而且迅速扩大中。架在台子一旁的云梯也早就不见。
  虽然整个"冰龙"受到他们打斗的冲击,但绝对不可能断裂得如此快。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刚才他们在上面缠斗时,有人在底下已经破坏了整个冰龙。
  云歌冷笑:"马上要见阎王了,还色心不减,真是其志可赞,其勇可嘉,其愚可叹!"
  她打量了一眼那个已经碎裂得马上就要倒塌的滑道,想着如果把许平君扔过去。许平君的身子就会落在滑道上,即使滑道开始倒塌,那她也是顺着滑道边滑边坠,借着滑道,她下坠之力应该能化解部分,活命的机会也许还有一半。
  不过,云歌此时全身的着力点都在脚上,她若想使力把许平君扔过去,必定会使脚上的坠力加大,那么她勾着的栏杆很有可能会受力碎裂。
  云歌看着底下的冰面,有些眼晕,摔死是什么滋味?肯定不太好看吧!可是……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还有许多事情……
  听到冰层断裂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她猛地下了决心,能活一个是一个!
  何况此事是她拖累了许平君,许平君受的乃是无妄之灾。
  正想使力,突然瞥到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在冰面上飞快地掠过来。他身后还有十来个禁军侍卫试图阻挡,想要捉拿住他。
  只看到他原本齐整的衣袍上,竟是血迹斑斑。
  云歌有些恍惚,最后一面见到的竟是他吗?倒有些分不清是悲是喜。
  孟珏看到云歌和许平君悬在高台边缘,摇摇欲坠,心如炭焚,叫道:"云歌,等我,我马上就到。"
  等他?
  等到了又能如何?
  此时已是大厦将倾,非人力能挽救了。
  云歌感觉到脚上的冰柱在碎裂,遥遥地深看了一眼孟珏,双臂用力,身子如秋千一般荡悠起来,待荡到最高点,猛地将许平君朝侧方的滑道扔了出去。
  随着许平君的飞出,云歌挂脚的冰柱断裂,云歌身子蓦地下坠。
  一直紧盯着她的孟珏,身形顿时一僵,脸色惨厉的白,蓦然大叫一声"云歌",手中剑锋过处,鲜血一片,在纷纷扬扬的血雾中,孟珏若飞箭一般疾驰向龙台。
  云歌穿的裙子,下摆宽大,裙裾随风飘扬,当云歌荡到最高处,突然坠下时,高台上残余的栏杆勾住了裙裾,云歌下坠的身形又缓缓止住。可是断裂的栏杆,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尖锐如刀刃,绢帛在坠力下,一点点撕裂,在绢帛撕裂的声音中,云歌的身子一点点下落。
  就在这时,似从极远处,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声:"云歌--"
  云歌叹息,陵哥哥,你不该来的!我不想你看见我的丑样。
  云歌下方的孟珏却是面容平静,眼内翻卷着墨般漆黑的巨浪,他甚至微微笑着,看向了云歌,扬声说道:"我绝不会让你死。"
  这一刻,云歌觉得她不再怨恨孟珏。孟珏固然带给她很多痛苦,可他也给了她许多快乐。那些生命中曾经历的快乐,不能因为后来的痛苦就否认和抹杀。她的生命毕竟因他而绚烂过。
  云歌凝视着孟珏,对他微笑。
  笑意盈盈,一如最初的相逢。
  孟珏叫:"云歌。"
  云歌却没有再看他,而是望向了远处的那抹人影,眷念中是心疼。

2011年10月29日 03点10分 85
level 8
紫呓 楼主
第73节:Chapter 11 比翼今生(3)
-->
  云歌此时真正确定刘弗陵所说的每个字都认真无比,甚至他已经有一套周详的计划去实现他的决定。
  云歌本来抱着壮士断腕的心留在刘弗陵身边,虽然无可奈何,可她临死时的后悔遗憾让她觉得,这个无可奈何也许比离开陵哥哥的无可奈何要小一点。
  却不料刘弗陵竟然愿意冒险放弃皇位,云歌只觉得她的世界刹那间明亮灿烂,再无一丝阴霾,她甚至能看到以后每一天的快乐幸福。云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快乐的感觉,挤得心满满的,满得像要炸开,可即使炸开后,每一块碎屑都仍然是满满的快乐。
  刘弗陵看云歌先是痴痴发呆,再傻傻地笑,然后自言自语,嘴里嘀嘀咕咕,听仔细了,方听清楚,她竟然已经开始计划,他们先要回家见她父母,把三哥的坐骑抢过来,然后他骑马,她骑着铃铛,开始他们的游历,先去苗疆玩……再去……
  她要搜集食材民方、写菜谱。汉人不善做牛羊肉、胡人不会用调料、不懂烹制蔬菜,她可以边走,边把两族做食物的好方法传授给彼此,让大家都吃到更好吃的食物……
  刘弗陵心内酸楚,他把云歌禁锢在身边,禁锢的是一个渴望飞翔的灵魂。云歌在皇宫内的日子,何曾真正快乐过?
  不过幸好,他们的日子还有很长。
  皇位,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却要为了保住它,失去一切。把它给有能力、又真正想要的人,他们会做得更好。
  放弃皇位,他可以和云歌去追寻他们的幸福。
  刘弗陵庆幸自己作了此生最正确的决定,他也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飞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云歌,你有钱吗?"
  云歌还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闻言呆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有,不过我会去赚钱。"
  刘弗陵嘉奖地拍拍云歌的脑袋:"看来我这个媳妇讨对了。以后要靠你养我了。"
  云歌笑得眼睛弯弯如月牙。
  "是哦!某个人只会卖官,以后没得官卖了,好可怜!将来就跟着我混吧!替我铺床、叠被、暖炕,服侍好我,我会赏你一碗饭吃的。"
  刘弗陵听到云歌的软语娇声,看到她眉眼盈盈,心中一荡,不禁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下:"我一定好好'服侍'。"
  云歌脸红,啐了他一声,却不好意思再回嘴,只悻悻地撅着嘴。
  刘弗陵对云歌思念多年,好不容易重逢,云歌却一直拒他千里之外。此时云歌就在他身畔,近乎无望的多年相思全成了真,心内情潮澎湃,不禁脱了鞋子,侧身躺到云歌身旁,握着她的手,静静凝视着她的侧脸,心内只觉满足安稳。
  云歌感受到耳侧刘弗陵的呼吸,觉得半边身子酥麻麻,半边身子僵硬。有紧张,有陌生,还有喜悦。
  只愿她和他安稳和乐、天长地久。
  刘弗陵看云歌紧张,怕影响到内伤,手指勾着云歌的手指,打趣地说:"等你病好了,我一定洗耳恭听听你唱情歌,省得有人大庭广众下抱怨,这闺怨都传到异邦了。"
  云歌和阿丽雅说时,一派泰然,此时想到刘弗陵听她当众鬼扯,不知道当时心里怎么想,羞红了脸。
  "你还敢嘲笑我?我那是为了帮你赢!我说那些话都是有的放矢,不是胡乱说的。羌族少女十三岁时会收到父兄为其准备的一柄弯刀,作为成年礼,等她们找到意中人时,就会把弯刀送给对方,作为定情信物。阿丽雅的弯刀还没有送出,证明她还未定情。羌族少女头巾的颜色也大有讲究,绿色、粉色、黄色、蓝色都代表着男子可以追求她们,阿丽雅的头巾却是红色,红色代表她不想听到男子的情歌,不欢迎男子打扰她。阿丽雅既未定情,为何会用红色?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已经有了意中人,但是她还未告诉对方。我当时想诱她答应文斗,必须先让她对武斗有畏惧,可草原女儿很少会胆怯畏惧,所以我只能尽力让她觉得有遗憾和未做的事情。阿丽雅以公主之尊,都不敢送出弯刀,只越发证明意中人在她心中十分特殊,阿丽雅的感情越深,就越有可能同意文斗。"

2011年10月29日 03点10分 93
1 2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