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雪花神剑】壹千劫
聂小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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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本文作者,虽不是本吧的吧友但他写的不错,里面的罗玄要绝情有绝情,要温柔有温柔,要后悔有后悔,真是非常适合一些吧友们的口味。
2010年04月17日 10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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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第一章   风从暗处来
         她坐在床上,双手抱膝。阳光从窗口进来,稀薄,弱弱散在她脸上。脸很苍白,眼神却蓄着凌厉。伸出手摸了摸脖子,淤痕已经散去,可喉管被提起的压迫感依旧真实而强烈,它时时提醒她回到那一天——一个月前,哀牢的后山,他冰冷的手指硬生生掐进她脖子,目光凶厉,神情绝决。那一刻她清楚,他是狠了心的要置她于死地! “以绝后患吗?”,她冷冷一笑,照在脸上的光像受了惊似了跳了跳,跌落在地面的石板上。这间屋,她环视一周,地面是石头的,墙是石头的,连那屋顶斜梁,亦是一成不变冰冷透骨的石。他够狠,不仅让她的心冷,让她的身,亦受这四面围困的寒!身心俱寒,这是他希望的吗?她把自己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光已经隐去,夜的黑已经蔓延,小凤的脸上暗暗的扯出了一个笑,笑像一柄刀自石屋飞出直直插进哀牢冰凉的夜。         门口发出锁链的声响,是天相送饭来了。看着他进来,点上油灯,唤她吃饭。他还是那样,面对她时,总有无端的惴惴,她自然清楚那是为了什么。他跟自己不同,他不会表白更不会争取,只知一味对你好,仿佛自己,便也跟着好了。这一个月他变着法做好吃的来,说无关却开心的话,只是只字不提那个人。尽管她内心有脆弱的希望,或者奇迹会出现,他会放她出去,会在篱笆门外等他,会略微羞涩的张开双臂,会拥进她说贴已的话。可,终归只是奢望,天相的一字不提只能说明他已经绝情到底!你不仁,我不义,这是娘一直教她的原则。恨意潮起,她看向天相,宁了宁神,笑的春风月满:              
       “天相,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过来坐下。”她拍拍床沿,那傻小子愣了愣,低着头走了过去。        “小凤,有什么事啊?”       “天相,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知道那件事不能全怪师父,是我心里入了岐途,害了自己也害了师父。”她看着他,一双莹亮的眼睛尘埃不染。
      “小凤,你真能这么想了吗?你能这么想就好了。”天相高兴的竟手足无措。
       “可是”,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孩子终归是要生出来的,到时……到时师父,该如何面对天下武林?当年在大雄宝殿,他在英雄豪杰面前许下诺言,要度我魔性,去我劣根,如今,若要那些正道之人知道,他竟与我这个魔教余孽坐下弟子珠胎暗结伦常逆反,师父,他该如何活下去?而我,出去以后,又该怎样面对师父?我心里放着他,却不能说也不能做。还有孩子,等他出来以后,又该如何称呼师父?”她的泪上来,涟涟之下竟连自己也难分真假。
        “小凤,你说的我也想过了,可我笨,我不知道到时该怎么办?”他一脸的不安,“就连师父,我问他时,他也说不出分毫。”这一个月,天相知道,受煎熬的不止小凤。
      听天相提到他,她的心一怔,他?他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杀了我吗?杀了我,还有一个孩子会时时提醒他所犯下的罪孽!
       “天相,我有一个办法,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凤,你想到办法了吗?那你说呀,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天相,你喜欢我吗?”
      “小凤……”他显然毫无防备,手在她手里一抽搐脸腾地就红了。          “天相,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她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娶我好吗?”           “我……”他又语结,“小凤,你怎么啦?你怎么突然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2010年04月17日 10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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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不是突然, 是我深思熟虑过的话,天相,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只有这样,我们三个人才能都得到解脱?”
   `        他沉默良久,他的反应总是不够快,他需要时间。         天相的梳理是这样进行的:他喜欢小凤,小凤喜欢师父,可师父又无法给小凤什么,她若生下了孩子,师父就会声名扫地,而自己如果娶了她,自己娶了她?想到这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就能把小凤和师父的错一把抹掉,而他自己,谁说他心里没有欢喜!
       “可是,小凤,这样做,师父会同意吗?”他清楚师父的为人,自己的错绝不会让别人来承担,更何况,师父对小凤,难道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吗?         她知道他是同意了。可心却慌荒的痛了一下。她感到,正是这痛让她有了接下来的兴奋,她的灵魂已经暗暗配合了将要发生的一切。
       “天相,师父当然不会允许,他的为人你我最清楚,可他有恩于我们,只怪我,不仅不懂报恩,反而害了他。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弥补了。天相,你难道不想师父好吗?”
         看他一脸的焦急莫辩,她继续,“我知道你心里,师父最重,我也是,为了师父,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明天,你来带我去见师父,只要我们两个真心实意,相信我,我会说服他的。至于我,天相,成亲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的。”
         天相看着眼前的小凤,或许是认为找到了解决事情的办法,她脸上的神情纯洁热切,他心里有高兴,小凤还是原来的小凤。师父说过,人非圣贤,孰能无错,小凤真的是回头了。        “明天我来接你。”顿了顿,他怯怯的再问了一句,“小凤,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那么害怕她改变主意。他,要娶她,这是多少年来生长的心愿。         她用力的点点头,眼里闪出异样的光彩。   
书房。青灯。黄卷。白衣人。     书房沉静。灯油将尽。书卷未翻。人,陷在茫茫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无力,整个人有分裂后的瘫软。本来他很好,并且确定会一直好下去:神医丹士,救死扶伤;正道楷模,锄魔卫道。人无尘埃,世事在他眼里俱是情法自然无善无恶;心有大爱,对一草一木一具尸骨都怀有敬爱不忍践踏。所以,他保下了她;所以,他收她为徒教她识字吹笛。他是师,亦是承诺在身的侠士;她是徒,亦是天性难驯的魔教余孽。他们之间,即使要有什么,只能是他俯视而下的训导她仰视而上的凝听。幸莫大焉,或者会有亲情衍生,久居之下,室有天伦。即使如此,规矩是不会破的,他与她还是长幼有序,名份有别。也许天相,会最终接过他的任务,与她亲爱,引她入心洁神宁的境地。这大概是他最初的设想。可是后来……想到后来,他的眉紧紧皱了一下,他知道,把自己撕裂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敢再往下想,从那一夜之后,他竭力控制思绪,不回溯,不解析。他让记忆麻木,让一切仿若从无发生。可心的地方,却越来越慌。过去可以放过,那将来呢,他与她该如何?孩子该如何?面对身外的诘难又该如何?
      油灯最后奋力一闪,黑暗裹袭。      他似乎轻轻喘了口气,越来越贪恋这黑了。白天,在天相面前,他还是他,严肃,整洁,风神落落。只有夜晚,一个人,他才敢把身子放松,陷进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凉里。如果天亮永不来临该有多好。这个念头让他又是一蹙,他又看到了深心里那张懦弱逃避的脸孔,那个人,真是他吗?那么今夜,他不想再阻挡,他不再逃避,他要把那撕裂处的记忆再重新翻开,已经没有时间,他需要振作,想出未路的出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至少,要给她他认为好的。
     后来她长大了,亭亭,静室相处时,衣袂处拂起的幽兰清香竟令他时常分神;而她,也分明有了另外的情绪,看他时,眼有慌张,脸有绯晕。他无措,既而定神,几十年的人生法则给予他坚定顽固的内心力量,他认为防守万无一失——避开她,不让她伺候不让白衣之下再有檀香扰神不让腰带成为良知与道德的束缚——他面无表情的撕裂它也同时撕裂了她!她在风雨之夜绝决出走。他看着她简单的留条黯然神伤:“既然不被人关心留下来是苦了自己苦了他人。”关心与否?他来不及扪心自问,只知要找到她,要留下她,要她,还是在自己的身边。他一头扎进了雨幕,也同时,扎进了深渊。他的呼叫迫切,小凤,小凤,如果草木风雨真是有生命,耳中充斥的该是他心底让一切回头的良美愿望。终于,也不知是天遂人愿还是天又作孽,一条毒蛇成为最别具一格的软化剂,中毒之下,他软弱坦敞心欲自然,挣扎自眉心退下去,温暖从背后袭上来,他敷上她的手,他转身,他拥她入怀。那,该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夜,他是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身体交融,灵魂契合。      换了别人,这也许是甜蜜的良宵回味,对于他,罗玄,却无异于软刀轻剜。心口的痛一阵一阵袭来,慢条斯理却节奏分明。他闭上眼不敢再忆。如果那一晚是一个错误,那接下来他做的事,直到今日,他也不明白是对那个错误的弥补还是深入——第二天,他闭关,对她说狠绝的话,她起恨,偷书盗丹。看到七巧梭在空中翻舞的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很冷。手掐紧她的脖子时,他不否认,他是想就此了断的。断了她也断了自己。错,既已无法挽回,那就以死承担。      死,想到这个字,他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震了震,如果没有孩子,这或许是她和他最好的解脱。而现在,他要想的,是如何活着去面对!      一阵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惊觉,已是冬天了。哀牢山的冬天又来临了!她会冷吗?想到这里,似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起身往天相的房间走去,让天相给她再送条被子吧,那个石屋……到底太冷!脚步却在门外生生止住了,还是明天吧,明天再说,他怕天相也怕她……多想。

2010年04月17日 10点04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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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看完,未顾及词之优劣,个中词意,已让他一时莞尔。幽幽山谷,泉水汩汩,一对老夫妇,一个洗衣一个垂钓,偶尔会相互对望,难免还会互相嗔责。生动安稳,岁月静好。只是这个孩子,明明青春正开,怎么就想起夕阳垂暮了?
          看到他嘴角隐露的笑,她高兴。心随意转的就开了口:
        “师父,有没有想过老了以后的生活?”
          他眼神一晃,淡淡的回答:“师父现在已经老了,现在的生活就是师父以后的生活。”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不会变。也从未想过,要去变。”
         听着他一时冷淡下来的语气,她努了努嘴,声音再无雀跃:         “师父不老,师父就算老了,小凤也……”她霎时停住的话让空气也跟着一紧,他握着纸的手,亦是一动。
           “以后除非我要求,不然,不许写这些无关的东西。今天就到这里吧。”他丢下纸,拂袖而去。          此刻再想起这一幕,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的扬了扬。她的心,也曾经是有过那么安详美好的盼望的。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毁了她?念及此,心口又是一痛。他微微的皱眉,不再去想。
          小凤和天相进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滞重让小凤略感窒闷。她甩甩头,不往那书桌看,一径牵着天相的手,扑嗵一声,已是双双跪地。          罗玄一惊,只看着天相,“怎么回事?”
       天相慌,想抽回手,被小凤一把攥得更牢。她用眼神示意他开口。         “师父,天相……天相想跟小凤成亲!”快速的说完后半句,天相深深吁了口气,现在,最难说的已经说出来了,后面的路,他不再惧怕。 ^
         罗玄仿佛没听懂,眉心纠结,“你说什么?” _
        “我要成亲,跟小凤,天相要跟小凤成亲,求师父成全!”这回不仅说的清楚明白,还重点突出节奏连贯。
         “胡闹什么!”他从书桌旁转身。又是她吗,又是她要搞什么花样吗?为何地上那两只手,要牵得那么密不透风!
            小凤盯着他的背,看不到他的脸,可她能猜得到他的心思。是我,是我没错,可这回,你没有办法拒绝!她开口,恳切:
          “师父,小凤这一个月过得很难过,小凤知道错了,就像师父说的,我想的事,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以前心里有那样的想法,是因为是师父救了小凤,也是师父教小凤人情世理,小凤日日与师父呆在一起,眼里就只有师父一个人了。在我心里,师父就是神!可我现在知道了,神与人是无法共处的,神之所以为神,是没有七情六欲儿女情长的。小凤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只想要一段普通的感情。虽然一时回头会很难,可师父你相信小凤,小凤以后会慢慢好的,不会……不会再打扰师父。”
        听着她泫然欲泣的诉白,他的心又乱了,她是真的幡然醒悟了吗?为什么这一番至情至理的话此刻听来更像是对他的讽刺和打击呢?她说她不会了,不会了……他忍着不让自己的身形有任何移动。
        “既然知道错了,就不要再错,天相无辜。”

2010年04月17日 11点04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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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那师父意欲何为?”          她的话追得急,他的肩一抖。
          “师父会娶小凤吗?”
          ……
         “既然无法娶小凤,那孩子出世,用何身份?”
         ……
         “一旦孩子出世,总有一日,天下武林人尽皆知,到时,师父如何自处?” ……
          不容他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一刀刀下来,刀刀刺在他最弱的地方, 他忍不住扶住了书架。         “那也不能让天相顶罪。”声音已是无能为力的穷苦。她说的,他何尝没有想过,没有出路,没有一条路让他觉得平坦安宁!         “师父,天相不是顶罪,天相……很早就喜欢小凤的,能够娶小凤,是天相的福气!”
         “师父,小凤其实……也喜欢师兄,以前眼里只有师父,是因为小凤还未长大,总是把师父当作了爹,想要让师父喜欢让师父疼。可现在,经过了这些事,小凤长大了,知道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该放的。这一个月来,天相天天过来陪我,我与他,已是心意相通,希望师父~~你成全我们!小凤和天相给你磕头了。”
         小凤拉过天相,起伏之下三个响头已经磕完。
          他似是在思考,身形凝然不动。
        “当作爹一样……和天相情意相通”……这两句话一遍遍的在胸间反复,扶着书架的手骨节愈明。那么是他,反倒是他,一直以来多想了?        “你们,先出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说了这么一句。
          天相扶起小凤。退到门口时,小凤又进了一步,
         “师父,这是三全其美的事,师父三思。”          听着他们出门,听着他们走到庭院时的轻轻细语,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转身的,又是如何跌坐到椅子上的。三全其美,她说三全其美!且不论他和天相,对她而言,这当真是美的事吗?他不是完全的盲然,也知道她的那些话里,有故意刺激他的成分,可是,于道理上讲,又是那样的无懈可击,尤其那一句把他当作了爹来喜欢,这是多么正常的孩子的心性,慧如罗玄,怎会不理解!那么,这一个错,就是自己一人铸成的!他才是罪魁祸首!!本来他一直以为这个罪孽是要两人共担的,是她的的魔性难驯无视伦常,是自己的软弱自私不持不拒。可今天,她那么轻的一句话,已经明确的宣布,这,完完全全是他一个人的弥天大错!
          罪不可恕!!
          身子向前一倾,一口血染红了雪白纸面。          他赶紧撑起身,揉碎了纸,擦净了嘴角,他不能让他们看到。
        他突然有点想笑,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再如这段时日一般不管不顾,他怕是拖不到孩子出世的。自从那一次闭关后,心口的绞痛总会时不时的袭来,没有中毒,亦不是走火入魔。罗玄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毒,不是药。不是药却能伤心蚀肺挑筋摧骨。他是神医,可神医未必能自医。他有时会觉得,这才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出路。某时某刻,一闭眼,很自然,不留怨念与疑窦。          那么,就依了吧,不管这中间还有什么曲折异样,他既已错,又无力自挽,就让一切顺天由命吧。
           等他不在的那一天,错,也会死。

2010年04月17日 11点04分 6
这一段,大赞,把私傅虐的都吐血了。。[喷]
2015年08月26日 15点08分
吧务
level 11
好酷的情节,好酷的文笔呀~~~~
2010年04月17日 11点04分 7
level 6
玄飞凤舞 楼主
是这个地方,让那个人变得无情变得虚伪变得怯懦自私!
                 他算是躲吗?隔着窗,她冷冷的看着蒲垫上纹丝不动的身影。我不会让你这么逍遥自在的!          门轻轻打开,看了坐垫上的人一眼,她径直走到香案前,往炉里添了一颗檀香。轻车熟路,连她自己都有点恍惚,似乎时光回溯,一切还如旧时。
          如旧时,他凝心屏息神游太虚;          如旧时,她添香俏立回眸善睐;          如旧时……如旧时,春意朦胧心有窃窃喜。          她觉到脸上有潮红。情不自禁走到他面前,蹲下。这是石屋回来后,第一次,与他单独的相处。也是第一次,这样近的看着他,最小的距离,隔着最少的空气。
          她的目光柔和,大胆,迫切。          他似乎瘦了,脸色也不好。唇还是习惯性的抿紧。两鬓……她的心狠狠一惊,竟然生出来几根白发,夹在一片漆黑之中,一场刺眼的黑与白的交锋!一丝痛幽然而起,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她不许!束缚已经够多,她不许白发红颜又成为另一道鸿沟!
       “都准备好了吗?”          突然而至的平淡声响把小凤伸出去的手生生打落,是啊,他早就知道自己进来了吧,早就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蹲了这么久了吧,可他,居然还能这样心气平和无动于衷!          恨他的铁石心肠,也恨自己,今时今日还在他面前失魂落魄。           她迅速调了心神,那真挚活泼的语气又一时流动无碍: `
        “师父,我和天相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已经一天没出来了,小凤有点担心所以进来看看。师父是不是不高兴啊?哪里不好,你告诉我,这是小凤一辈子的大事,小凤希望和师父一起高兴。”
        “没有什么,只是今天觉得气息特别顺畅,就忍不住多坐了会儿。”他平静的回答。然后,小凤看到那双眼睛缓缓的睁开,对着她,毫无避碍的笑了笑。
          他居然笑了?!这笑有多久没有看到?自从那次书房论词后他对她唯一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可今天,在自己拿着两张喜字蹲到他面前的今天,他居然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盈住了笑,笑得亲切,笑得慈详,笑得多么像一个师父的笑!他是在得意自己的即将到来的解脱还是在嘲笑她的毫无攻击力的编排?          她也笑了,“那师父不要再坐了吧,小凤正在贴喜字,师父来帮忙。”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他,就往门口走去。          她分他一张,“师父,你来贴左边的门,小凤贴右边”。          他

着那张纸,又笑了,说,剪得真好。
         两个字都贴得很正,上下左右,他帮她看,她帮他看。
         看着看着,两个人突然的沉默了。她没有去看他,转身往天相的方向跑去。
         他慢慢回过身,雪花漫天。
         哀牢山最冷的时候就要来了。

2010年04月17日 11点04分 9
吧务
level 11
太酷了~~~欧耶~~支持支持~~~~
酷……
2010年04月17日 11点04分 10
level 6
玄飞凤舞 楼主
第四章   你的洞房我的哀牢
          十一月十五。
         一天一夜的雪,不携风不带雨清清爽爽大写意的泼洒,于是一律宁静了,一律丢失自己了,一律觉得人世本就该如此,苍凉白净。
       白,除了白就是红。          红的绸。红的灯笼。红的喜眉良人。
         红的血。
          血热在帕上,帕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放入袖中。          他挺直了身子,立到铜镜前,漱口,梳头。他看出自己脸色不太好,可这样的一个冻雪的日子,怕是谁的脸色都不会太好的。          还是穿了白衣。她说过,他穿白色好看。         是啊,她说过,他的嘴角勾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最不该去想的人,偏偏越来越频繁的跳出来,而他,并不想去阻止了。她找到她的路了,他就可以安心回顾了。          门开了。他想是风。          转过身,却是她。          一身红衣,不描龙不绣凤,只是一片正正经经汪洋的红。云鬓逶迤,黛蛾长敛,仿若明霞霁月里娉婷清艳的仙子。他似是有些怔。她却走近来,一派的轻颦浅笑:         “师父早,这是小凤前几日做的氅衣,今天天冷,师父穿上吧。”          他回过神来,缓手接过。还是白色,厚重,暖和,有……檀香。不由得再看她一眼,语气却带了嗔怪:         “做新娘的人,还跑来跑去的。回去吧。”
      “师父啊,小凤身边没有其他人,这个喜帕,就由师父给我盖上吧。”          她说着便从袖里拉出一方绸,“这个,总不能新娘子自己盖吧。”她递给他,不容分说。
         罗玄的身子无法移动。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一次次的来刺痛他?是她的回头真的绝然不留余丝,还是她真的不懂他的心?是啊,她当然不懂他的心了,自己何时对他坦敞过心怀倾诉过心意?不要说对她,就是对自己,又何时有过彻底的交待!他一直以为回避久了便是麻木,麻木来了万事就了了。可今日才发现这枚果子是如此刺喉难咽!
       无言的接过来,展开,身子却一下子不受控制的往椅子上倒去,红泱泱的帕子一角,赫然一朵白花!白得烈,白得咄咄逼人呼之欲出!
         他紧紧抓住那刺人心骨的白,看向她,声音涩哑:           “你要干什么呀?”          她却只是俯身,一把扶住他,
        "师父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为什么要绣这个?”心底的慌让他的眉心蹙得更紧。         “小凤只是觉得好看呀,一身上下都是红,总觉太艳了,小凤不习惯!”          她一脸无辜。守住神不去看他的眼。         “不许戴!”突然的一股怒气,罗玄站起来用力一扯,帕裂。内力一送,已落到了窗外。          她在心底笑得血泪俱下,你又用这一招了,撕完腰带撕喜帕。撕吧,撕了才会有声响,撕了我才能看得见你一点。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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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他显然也想到了,那一条镶着翠玉的白腰带,她送来,他扔,她捡回再送,他一时火起,扯裂,再扔。可当时,自己的心并没有如此痛啊,那莫名的火也仅仅因为不想随着她靠那危险更近。:        “再去换一块吧,来得及的。”久怔之下,语气低落竟似乞求。
      小凤的眼里蓄满了泪,立在他膝旁,像做错事的孩子:
      “师父,是小凤想得不周,惹师父生气。我这就去重做一块。”       “小凤。”         刚刚转过的身子在这一声轻唤中生生僵住了。她没有回头。
     “小凤……从今往后,照顾好自己……还有天相。”
      “当然。只是师父忘了说,还有我们的孩子,小凤也会好好照顾的。”              说这一句话,她知道,自己用了十分力。她不敢再呆下去,飞跑出门。         一阵猛烈的咳嗽自胸腔窜起,疼痛穿梭气血翻涌,他尽量压低了声,怕她还在门外,怕这雪太过安静。腥淡的血丝却还是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散落在肘下的氅衣上。他慌,掏出帕去擦,越擦却越是弥漫,弥天,漫地,尽是悲凉。
        无声,只看到肩膀在剧烈起伏。良久,抬头,云鬓已斜,蛾黛淋漓。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番心嘶力竭的呜咽,是为自己,还是为他。那花是她刻意绣的,那帕是她刻意送的,就连最后那一句话,也是她握紧了手成心丢出去的。她似乎该满意了,今天她是赢家。她看到他痛了恐慌了也……伤了。想起跑出门外时隐约传来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压抑抽搐,把她的心搅得很疼。她发现她并没有品尝到痛快,报复在他身上的力道似乎无一例外的反弹到了回来——打击了他同时折磨了自己!她又想起他说照顾自己照顾天相而她说照顾孩子,唯独,都没有提到他。这个突然的意识让她心慌,怎么可以没有他,他永远是她的一切,爱是一切,恨也是一切!没有他,她如何活!可是冥冥里,她感到他在慢慢离开她。这种离开跟以往的拒绝不同,它带着灵魂,带着笑,带着无法言喻的包容和歉疚。这,像告别!            告别?!他要去哪?他会去哪?她猛得站起来,结束!什么报复什么成亲统统结束!她要他在,不许走!她的心智混沌又尖锐,她冲出门,她要去跟他说,她回石屋,她不再纠缠,她也不再要求回报,只要他好好的,留下来。
       冲到门外,却看到他正跟天相站在庭中,他看上去很好,一边淡淡笑着一边整着天相的喜服。她的意识迅速清醒,自己刚才是怎么啦?就因为听到他的几声咳嗽,就异想天开的以为他会离开?太可笑!这个人,会如此轻易的被打击到吗?他当然应该对天相好,天相是他的脸面他的外衣他的道德礼教的忠诚护卫!
        她又笑了,笑得一天雪花都飞乱了方向。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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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十五的夜。无月。
         他坐在堂屋的交椅上。
        红烛高烧。烧红了门口的雪。天相去厢房牵他的新娘。他们要拜堂了。
          他是他们的师父,就是他们的高堂。他坐的高高。
         没有锁呐,没有喜婆,没有轰闹的祝福,他牵着她,她跟着他。红带的中央,绣球结得饱满热烈。
          太过安静。只听到烛在哔剥。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程序。
          他们在等他
          早上,天相说,师父,你来做我们的司仪吧。            他把一只手扶在椅上,喉结几次滚动,却徒劳无功。          他们继续等。
          烛影又一次摇晃,终于,有声音跌下来,重重若暮云西斜:
          “一拜天地……”
         天相牵着她转身,面朝门口跪下。          他趁着这个功夫把喉间的腥甜咽下。
        他们转身,天相喜喜的看着他,眼中有光影闪动。他回避。
         “二拜……高堂!”
         天相跪下,小凤似是不觉,天相轻轻拉她衣裙,这才下身,头上的红帕微微的一颤。          两个人,把这一个头,磕得缓慢凝练恭敬有加。
        “夫妻对拜!”他们尚未站稳身,他已速速说完。眼,轻轻看向一边。            突然,“啪,啪,啪”,拍掌声和着摇晃晃的笑声,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黑衣,高个,蛤蟆肚,鹰眼。          罗玄一惊,起身:“万兄,你怎么……?”        “哈哈,罗兄,这么大的事罗兄怎么一点消息都不露啊?看看,我来得匆忙,也未带贺礼,勿怪勿怪!”          来得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人称淮扬奇侠的万天成。几年前曾受救于罗玄,后一直以朋友自居,不时来山中住些时日。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敢有劳万兄。”罗玄淡淡的客套。如此场面,他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应对外人。
         万天成自顾自坐下,“哎呀,真是日月穿梭白驹过隙啊,这小凤一眨眼就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嗯,天相也不错,老实勤恳,一对壁人一对壁人哪!”目光转向罗玄,“罗兄真是教导有方啊。只是,万某怎么觉得罗兄这事办得不地道呀。”          看向罗玄,鹰眼里是叼住食物后的得意与讥诮。
        罗玄背转身,负手,“万兄有话不妨直说。”
       “万某也不知怎么开口啊,有一个问题,请教罗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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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
         万天成站起身语气一时尖利:
        “与自己的女弟子乱伦,种下孽种,为逃避追讨,又让自己的男弟子娶了那女弟子,而自己,端正嘴脸,居然做起了高堂!罗兄,这一连串的事真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呀。万某讨教,讨教啊,哈哈哈~~~~~~”
    罗玄一动不动。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却已落到了万天成脸上。          是聂小凤。从万天成进来的一刻起,她已撩开了头帕,她知道这个人居心叵测,以前跟罗玄说过,他不听,还说什么天下人等之所以有正邪之分是因为你用了分别的眼光,事实上众生平等,都是身心血肉之驱何来分别。看看,真面目露出来了吧。只是她也心惊,不知这内情他是如何知晓?         “姓万的,你别一派胡言!哀牢山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再口不择言,休怪我师父手下无情!”她知道他的功夫在罗玄面前只如儿戏,来一次要比一次,比一次就输一次,要不是罗玄心软,处处留手,雁伏刀何需用到最后一式疯魔劫。
         万天成抚了抚脸,也不恼,
      “呵,还一口一个师父啊,你这孩子心肠不错,人家都已经无情到这种地步了,你还处处维护,何苦啊。”          罗玄似是僵了,岿然不动。
       只有小凤知道,他,是又伤到了。一阵怒火起来,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伤害罗玄,那也只能是她聂小凤!        “既然万大侠把笑话讲到这个程度,小凤倒想问问,万大侠这一番话可有真凭实据啊?”         她斜睨着眼,目光却是霜刀雪剑。         万天成一愣。两个月前的风雨之夜,是他几年来伏守最有成效的一天。罗玄中毒,聂小凤在一旁守侍,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却抱在了一起,干起了颠鸾倒凤之事。当时他远远的站着,震惊,狂喜,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他惮若神明的罗玄也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他大幅度的原谅了自己。
         可拿出证据?这种事哪来证据!
         他逼到罗玄身后,
     “证据?证据就在罗兄心里呀。罗兄,你敢说我说的不对吗?”          “天相,把他赶出去!”小凤推了一把呆若木鸡的天相,举掌便往万天成的身上袭来。           “等等!我话还未完!”万天成跳开一步,对着聂小凤,!           “小凤,还有一件事,你怕是也不知晓的。八年前天下武林围歼魔教,你母女被堵截至悬崖边,纵身跃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必死无疑。本来也是,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必斩尽杀绝。可罗大侠独独不死心,苦苦察追,终至你娘残死刀下。杀你娘的与其说是史谋盾,还不如说是你这位好师父。他肯收你为徒,怕也是求得一个心安吧。罗兄,我是不是又说对了?”          小凤震惊,娘残死的一幕一直是她噩梦的源头,血,胸口的剑,越来越白的脸。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万天成不会说慌,他既然敢翻脸,必定有十足的资本。她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罗玄的背,眼光深水无声。          举室皆静。静到耳膜胀痛。          万天成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那个人说过,适可而止。想到那个人,他脸上浮出一个笑,渐渐的,那笑,竟淹了刚刚的一脸阴戾。他看看三个仿佛被定身的人,轻哼一声,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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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每个月的十五都是她的受刑之日。          良久,她睁开眼,撩开纱,人很美,似古檀架上轻胎薄瓷的青花,脆,却很沉静。          如果这香真有灵性,该是能感觉到她此刻心里的欢悦,事情正一步步按着她的计划在进行。而接下来,她不需要外人了,她和他要自己动手结束,然后再开始。          门外有气息传来,是他来了。
         她看着他过来,一袭青衣,很深,似古井里的壁苔;脸却苍白,无血色也无表情;左手拿剑,右手纹丝不动。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要到何时,才会再露出当年的笑?她知道他苦,他也知道她苦,可他们却不能为彼此苦中酿乐。深怕回忆又涌入,她不待他走近,迎上去,想伸出手抚抚他的脸,一愣之下还是放回了手,         “若,万天成刚走。”
         “知道。”
           “现在一切已备。你可以去了。”          没有回应。人转身往外走。          她知道他等她这一句话已经很久了,他这么快走出去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脸上微露的喜。即使是她,他也有小小的隐藏。她笑了笑,蓝袖一挥,炉里的香立时烟灭,房间里刹地清冷无比。
          上官堡。
         上官天鹏正坐在他的镀金圈椅里陷入沉思。下个月,也就是腊月的二十二,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就要举行。到时群英荟萃必将争得你死我活。他上官天鹏自然是其中之一。而他想的,是要怎样成为唯一。
         在他的脑子里,少林武当青城峨眉~~各派有可能派出的高手已经一一罗列,其中少林的觉心大师心性无欲必不会争此虚名,武当刚换掌门,内事未平,谅也搅不起滔天巨浪,青城峨眉本就是自己的手下败将,那真正能与他抗衡的,就只剩下淮扬侠万天成和风里轻史谋盾。这两人武功虽与自己不相上下,但一贯无门无派独来独往,而他的身后却还有整整一座金石壁垒的上官堡。无论是气势还是实力,他才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          这样想来,似乎该安心了。
         他的眉却一直没有展开过。          四十年的江湖生涯让他明白,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越完美的设计越容易出来不堪的结果。当年少林的觉生大师刚刚升为主持方丈,就出来一对魔教母女,生生毁了他一世修为,直到今日还在达摩洞清心苦修。横生枝节的事他见得太多,见得越多他就越怕。          正想着,有人来报:         “堡主,门外有一位少侠求见。”
      “他没说,只说事急不能误。”            他想了想,“请他进来。”               若歌从大门天庭廊坊一路进来时只觉得可笑,这传闻中铜墙铁壁的上官堡如果不是她的交待,他完全可以不露痕迹的出现在他上官天鹏的面前,何需用什么通报求见的破规矩。可她说的,他就要听,她要做的事,也是他自己的事。
          他冷冷站到上官天鹏面前。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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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你是?”
       “堡主不需知道我是谁,我只是受主人之托来告诉你一声,小心史谋盾。”         “你家主人?请问是哪位?又何出此言?”
       “我家主人非江湖人士,只是以前曾受恩于上官堡,所以偶尔听到一些对堡主不利之事,便让我来稍作提醒。”
       “少侠请细说。”
     “下个月的武林大会想必堡主也在积极筹备,能与堡主争一高低的也无非万天成与史谋盾,万天成武功虽高,但一向与罗玄相交,心性已弱不足为俱。倒是史谋盾,这个人当年能在冥狱潜伏十八年而未被发现,可见其城府之深!近日主人出游,在一客栈偶尔听得史谋盾与一黑衣人窃窃而语,依稀只猜得大概。”他顿住。
       上官天鹏正听到紧处,见他一停,急了:        “少侠请说。”        “好像那黑衣人是史谋盾派到上官堡的,暗中探听堡中动静。听他们言谈,那人在你堡中已有年头。”
        他简单一句话,已听得上官天鹏冷汗暗出。还想探得更多,来人已抱拳,
   `       “堡主保重,我家主人特意叮嘱,这只是三言两语揣摸之语,堡主自己三思!”
      少年出去后,上官天鹏的脸色更重了,刚刚他的话不是让他没有怀疑,凭空而来,不说名姓,非江湖人士却对江湖之事知之至深。可话却让他觉得字字在理。与万天成相比,史谋盾确实更加险恶。在魔教十八年,耳熏目染,怕已是半个魔人。而他如果要用阴招,怕也是自己曾用的那一招。对史谋盾阴谋的戒备迅速压过了对少年身份与目的的猜疑。上官天鹏决定,攘外必先清内!
          扬尘古道,踽踽而来一个少年,抱剑,西风徐卷。
         他刚刚跟一人分开。风里轻?真是浪费了这么一个好名字。这个江湖真奇怪,多的尽是可笑之人,自不量力,自以为是,自吹自擂。她说得对,他和她不要进来,等事情办完,他们要过真实正常的生活。
       那个史谋盾,他懒得没有看他一眼。他对叛徒一向没有好感,他们比蛇毒,也比狗更可怜。可他还是不得不跟他说了一大番的话,话与他在上官堡说的大意相仿。善意的滴水不漏的提醒。          他现在有点烦。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他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过这么多话。他一直只是听她说。她说,解决他们很简单,可我不想自己出手,不值得;她说,我要这个江湖自成血涡,我要看到那些正道人士自揭脸皮丑陋毕现。他们的罪恶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她最后说,若,我们真正要亲手对付的,是那个人!          他明白她。她全身心的在等那个人长大,等她周围变得丰富,等她心有不舍心有不甘,她才会下手杀死她的不舍截断她的不甘,这样就是杀死她的心了。杀心,当然比杀身痛快的多!
        他停住了脚步,把手中的剑抱得更紧,他已能感觉到它在剑鞘里的辗转不定。他的心又何尝不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的眼睛紧紧一眯!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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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第六章,天意或者人力
         少年来到哀牢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光未露,一大片白无声无息的瘫在那里,阴惨惨的,凄侧。
        他没有按延伸出来的脚印往宅院里走,脚步飘移之下,落到一个隐蔽的山头之上。这是他与她的第一次接触,他,要有十足的把握。
         远远的,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艰难的往院子的方向走,说艰难,是因为每走几步,身影都会停下,慢慢的弯下腰去,又慢慢的再次挺身。他看上去似乎很孤独,但很坚定,在一片四野茫茫的雪白的背景中,他的每一次弯腰都像生与死之间的拉扯。若歌当然知道他是谁。他今天与其说是为那个人而来,不如说是为他而来。他,是杀死她的最好武器。
         天相从小凤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师父正从门口进来,他连忙迎上去,师父的脸色很不好,不是白,是异样的红,一握他的身子,却是彻骨的冷。他心下大骇,知道师父是病了,像风寒。心急火燎的扶他进屋,转身便往药房跑去。风寒不是大病,只要用些麻黄桂枝甘草煨汤即可。          天相一边扇火一边暗自担忧。连日来的事让他越来越混乱。尤其昨天晚上,他本来是多么高兴,不仅小凤与师父间隙将消,自己梦想多年的事也将大成,可万天成一来,一切又被搅碎。其实万天成的话并没有让他难受,他一点都不在乎小凤和师父的过往,他相信他们当时只是一时糊涂。他难受是因为他们难受。师父一夜未归,不知却了哪里,而小凤在师父出去后,也把头帕丢了。他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可一会儿,小凤又把他叫住,小凤说,虽然不成亲,可是还是要像成亲一样,以后,在师父面前,他们就是成亲后的天相和小凤。他不明白。她说,是为了让师父安心。等确定万天成不会搞出更多的阴谋时,她还是会跟他成亲的。虽然觉得她说得有理,可总觉得小凤的神情不对,不像前些时日那么开心了。可能是万天成说的她娘的事让她对师父有了怨恨,如果真是这样的,他想,等师父病好些,一定要他跟小凤好好解释解释,他相信师父不会在正邪善恶这种大事上做错的。          现在想起昨天晚上与小凤同室而处,天相还是心慌的四下看了看。小凤睡床上,他睡地上,他能听到小凤转身的响动听到小凤气息的缕动,他一夜无眠,睁着眼睛把屋内的床腿桌腿帐顶屋顶看了一遍又一遍。
          “师父回来了吗?”          小凤进来,其实她是看着罗玄进门看着天相把他扶到屋里的。看着他羸弱无语的样子,心里又是恸恨交加。
        “小凤,师父病了。不过不要紧,只是风寒。”天相把药倒出,         “我这就给师父端去,小凤,你也过去看看吧。”        “你去吧,等师父喝了药休息一下我再去看他。”
          小凤往门外走,却发现隔着庭院宅门外正进来一个陌生男子。十五六岁,一身青衣,或许是上山的路太长而天太冷,他的脸看上去像结了冰一样坚硬生冷。两只手抱在胸前,一柄剑握在左手。他显然也看到了小凤,身子顿住,眼里刺出的寒光直入小凤心底。小凤在这个北风呼啸的早晨脆生生的打了一个冷战。          他是谁?为什么让这个本已不平静的庭院又莫名的多了股危险的力道?小凤盯着他,心里KM寒意泛涌。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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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歌往小凤走近,握剑的手暗暗用劲,剑鞘里的声响越来越大。那么,就是眼前这个人了。他不认识她,可他这十年来每一天的日子都是为她而过。她看上去很瘦弱,可眼里的光芒让他的眼睛微微一震,凛厉,戒备,这是只有他们这种出身的人才会有的。她,跟他本就是同一种出身。
      他站到她面前:
        “请问这里可是神医罗玄的住地?”话很客气,也很冷。        “你找师父有何事?”听到找罗玄,小凤警觉更高。
        “我想,跟罗神医面谈。”        “怕是不行,师父现在正在休息。”
        “我可以等。”
       “你有何事跟我说。”小凤的口气同样生硬。
        他没有再理她,只是兀自站在庭院中央。算是等上了。
        等,是他十年来做的唯一一件事。而这一刻的等,很兴奋。   
        罗玄的房门被打开,轻轻推开天相扶着的手,        “请问找罗某何事?”院里的对话他已听清。
        若歌转向他,这就是罗玄吗?憔悴,脸上有病态的嫣红,几根发丝微微从耳鬓落下。这无论如何只是一个身体抱恙的人,若歌却还是敏锐的感到有一股难抵的风华从这个人的一身白衣里散漫开来,容和,雅正,无尘。他不自觉的化掉了眼里的霜意,抱拳欠身:        “罗神医,在下若歌,是城里琴凤阁绣庄的管家,今日贸然上山,实是不得已。我家主人染病多年,久治无效,这些时日病势愈重,希望罗神医能出手相救,我替主人谢你!”
        “不行,我师父身体不好,不便
下山
,你们另请高明吧。”小凤情急之下恨不得把他推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看到他的一刻起,她的心就没有平静过。
       若歌不理她,对着罗玄一跪而下。却不再说一句话。
          罗玄怔了怔,伸手去扶,
        “起来,我去。” `         “你!……”小凤一时语结,她没想到他会答应。             就连若歌也微微的抬起头,他知道罗玄会跟他下山,因为没有一个人会受得起别人长跪不起的等待。但他没想到这么快这么顺。
        “不行啊师父,你还病着呢。”天相急急的扶住罗玄。
         “师父没事。”他拍拍天相的手。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件巴不得的事。          “你稍等,我去取些东西。”他对着若歌,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至少武功深不见底,但这些都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了。他想的,只是走。他走了,山上就清静了。          趁着天相去药房收拾医箱的时间,小凤进了罗玄的门。
          他正弓着身小声的咳嗽,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勉强把身子立住。昨晚在雪地里躺了一宿,风寒入侵,他的身体此刻已是内外交困。         小凤咬着嘴唇,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背。为何总是为个人,让她如此的恨,又如此的心疼!          他察觉有人进来,转身,对上的,是她一双哀怨百结的眼。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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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空气似乎凝固,只是彼此深深看着。            只有在最脆弱的时候,他们才会管不住自己坦露真挚的眼神。         “我没事。”她的担心让他难过。
`        “非去不可?”   
       “救人要紧。”        “只是为了救人吗?”
           他不答。        “那我们的事呢?”
        她把“我们”说得很重,她想让他知道,“我们”还没有过去。
       他看看她,语气衰弱:“……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会把你娘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不止是娘,他难道不明白不止是娘吗?她呢,他真的以为她就此了了吗?
        “你害了我娘,又害了我,现在一走了之不觉太便宜了吗?不许走!”她恨恨的转身,明明只是想让他不要走,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要带上刺。
          咳嗽又来,呼吸变得艰难,说出来的话凌乱纠结:         “小凤,是……师父害你,你可以……可以恨师父,但天相他……无辜,既已成亲,就好生过日子……”          话一说完,他猛地转身,掏出帕捂住了嘴。刚刚,他是看着天相从小凤房里出来的,昨晚,他们终于还是成了亲的。
        听着他咳出来的这些话,一声一声一句一句都扎在她心上,心,无边的疼。她突然有点害怕,昨天上午心里出现的那种可怕的预感此刻更加强烈。他的身体,真的只是风寒那么简单吗?          转身一步抢到他面前,他已把帕入袖。慢慢平息了胸口的气流,他温和的笑:
       “去告诉天相,让他再带上几味治风寒的药,我下了山便服,无需再费时去配。”
          只是为了让她放心。她太聪明。聪明只会带给她更多的伤痛。在这之前,这份聪明曾让他欣赏安慰,她像每一个出色的弟子一样让做为师父的人心里获得满意的反馈和互动,她又像每一个活泼率性的孩童一样让哀牢山的空气变得生动有趣;及她年华亭亭,这份聪明却让他无所适从,她的敏感,真率,义无反顾的爱和一针见血的恨。他避无所避又不得不避。而她自己,也被这一身聪明所累,画地为牢,出无所出。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她只如天相般憨拙平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平凡却宁静。幸好现在,她终于还是和天相站在了一起,相濡以沫中或者可以令她宁心。
          罗玄叹了口气,他并不知道这一声叹息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她还是站在他旁边,他越是那么温和的否认她就越是担心。突然希望天相不要回来,希望时间就此驻住,爱呀恨都随风去,她,只想这么陪着他。说不说话没有关系,靠不靠近也没有关系,只要他在!
       “师父,”她叫他,手轻轻拉住他衣角,        “几时能回来?”        “应该……不久。”努力忽略衣角处传来的微妙。停了停,他还是再说了句:“要看病人的情况。”        “那~~孩子出世时总该回来了吧?”
       他一惊,看她。不明白她此刻提孩子是另一支箭还是~~~~天然的真情流露?他宁愿是前者。前者他能抵挡,后者他无以为报。          而孩子,想到孩子,罗玄的心中又是大恸,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骨肉,更未想过这骨肉是以此种荒谬的方式出世!
        “我知道你和天相会好好照顾的。”他尽量让语气平静,不想临到了了再为她以后的生活制造幻象。
          又提天相!他真的需要撇得这么清吗?小凤心里刚刚平下去的恨又开始窜出,甩开他衣袖,         “是,昨天夜里天相就说了,等孩子出世,会让他好好长大成人,他会做一个合格的爹的!”
         他笑得很苦。          他们,终归是无法心平气和的对话的。            想着或许下山之后再无回来的可能,罗玄的心还是百味杂陈,哀痛,轻松,歉疚,希冀,还有那越来越清晰起来的……留恋,突然想跟她再多说几句,却发现,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能说的又如何说得出口?          天相进来,许是觉出了屋里的气氛不对,一时僵住不知该进还是退。           “把药箱给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照顾好自己。”            匆忙的交待一下,罗玄径直往门口去。
          若歌跟上,接过他的药箱
          没有回头。看到的和看不到的,都在他心里了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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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一山都是风,落下的雪又被吹起,是雪死而复生还是风欺尸凌骨?无论是哪一样,都让人心寒意冷。若歌不自禁的想,这哀牢山,有春天吗?           下山的路不好走,罗玄却疾步如飞,若歌跟在后面,紧紧盯着他的背,罗玄与聂小凤的恩怨纠葛,万天成已经说得很详细。若歌突然觉得他是理解他的,与其说此刻在他背上鼓荡的是风不如说是一背的苍凉无助。
        “等一下!”他出声叫住他。
        前面的身影缓下来。
         “歇一下吧,我们已经到半山腰了。”仿佛是为了让他放心,若歌把半山腰说得很重。
          果然,一怔之后身影如获赦令一般软软往一旁倒去。若歌疾步上前,扶住,蹲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怎样?”即使如自己一般不懂医道,若歌也知道罗玄的病绝非风寒那样简单。         “不碍事,歇歇便好。”他没有睁开眼睛,眉心痛苦的纠结在一起,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若歌只是这样安静的扶着他,山也安静,雪也安静,连他的心,也仿佛变得安静。手臂里的人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虽在强忍,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声沉闷的咳嗽冲喉而出。若歌也不说话,他知道此刻他的任何一句关切的话只会让他更谨慎的隐藏。          骨子里,他与他似乎是一样的人。          当雪色半明半昧时,罗玄终于慢慢张开了眼睛。一夜风寒加上下山时的真气逆转让体内的病痛势如破竹,他是用了全部的力道才不让胸口汹涌的血气喷薄而出。看了看身旁少年对上来的眼睛,他勉强一笑,“有劳了。”
          若歌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扶正,让他靠在路旁的一块山石上。
         “你叫……”罗玄有点不好意思,刚才他似乎是说过的。
        “若歌。”他不看他简单的回答。         “若歌。”罗玄轻轻一回吟,“是个好名字。人生若歌。无论是好是坏都需要去唱响唱亮唱得端正。是这样吗?”罗玄虚弱的笑着。           若歌却一下低头不知如何回答,对自己的名字他从未细细想过。可是,他似乎喜欢听眼前的人这样来说。           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罗玄拍了拍若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若歌看到不远处正伏着一只白狐,一动不动,眼神既戒备又脆弱。若歌不明白,回头看罗玄。罗玄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暖意,说,你去把它抱过来,它的左脚受伤了。若歌停了停,还是走过去。白狐一惊,想跑,左脚却一抽搐无力的耷拉下来。          若歌把它抱给罗玄,暗暗惊叹他的这一番细腻和准确。这个人,真的是他的敌人吗?
      罗玄却并不接过,只是让他把药箱打开,示意他拿起白色的小药瓶,指示到此,若歌却还是一脸茫然的看着罗玄。罗玄笑着摇摇头,说,你把药涂到它伤部,再用纱布包扎一下。动作要轻,它已伤到筋骨。若歌讶然,完全的无从下手。这十年来,他的眼里心中除了仇恨别无他物,更勿论这种小小的山野之物。他也从不受伤,因为他从不出手。然而此刻,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也觉得手中之物变得重要起来,他放下剑,慢慢的把白狐放到膝上,它似有灵性,温驯的一动不动。他把药倒上去,手指一抹,许是下手太重,白狐的身子轻轻一抽,若歌一下缩回手,不自觉的抚了抚自己的指腹。纱带却怎么也绑不好,不是太宽一下脱落就是太紧害它不适的扭动。他有点急,手心微微出了汗。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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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飞凤舞 楼主
       罗玄一边调息一边静静的看着若歌的一举一动,这个少年沉默的背后必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难,尤如此次他来请他下山的目的定然不止看病那么简单。但罗玄却并不觉得危险,他自信的肯定,这个少年的心里或许有仇恨但并没有邪恶,他的目光,如果退去那一层冰后,该是有清水般的纯净。
        看着若歌的窘态,罗玄伸手接过白狐,用眼睛仔细的教他。
         罗玄的眼睛说,若歌,你看手是这样放的。
         罗玄的眼睛说,若歌,纱布要这样绕才会宽紧合适;          罗玄的眼睛说,若歌,结这样打不仅好看还不会松脱。
         若歌一次次在罗玄的眼睛里点头,神情专注心无旁鹜。看到结终于打好的一刻,他的嘴角慢慢浮上了一个笑,像一滴光落到清涧里,缓波悠然演漾。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在庭院倾斜的光影里,爹也是这样,无声又轻缓的教他做一只花雀的纸鸢,风轻手轻脚的在他们身边嬉戏,香椿树下蚂蚁在歌唱。          爹。若歌心里猛得一惊,十年来这个形象被自己压制得几近遗忘,却不想被眼前这个人轻易勾起。他心慌的看了看罗玄,罗玄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个和煦的笑。这个笑像阳光一样侵入了若歌的身体,他感到被冰封多年的血液又开始流动,它们迅速抵达他的脸部,让他的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红。
      他匆忙的起身,心里的异样让他不安。见到这个人后,自己似乎有了太多的改变:太多的动作,太多的意识,太多的莫名联想,太多的对自己的新发现。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这种体验让若歌新奇又恐慌。
          当改变一旦发生,最难接受的往往是改变者自身。若歌是,罗玄又何尝不是。          看着若歌脸上的窘态,罗玄虽不尽知却也不忍。于是挣扎着站起来,刚想说什么一阵晕眩却让身子又是一个踉跄,若歌连忙扶住。罗玄虚弱的对他笑笑,时候不早,我们赶路吧。 若歌却不动,停了停,蹲身一把背起罗玄。罗玄一惊,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一声未吭。          两个身影越来越远。          白狐在他们身后久久没有离开。
         而雪,在山下开始融化。

2010年04月17日 12点04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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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那一场叫遇见的戏
          琴凤阁的后园。
          琴凤阁是一个绣庄,绸庄里的绣娘是苏州的绣娘,绣庄的园林也是苏州的园林。亭台楼阁,九曲游廊。桥玲珑洗练,泉叮咚有致,而树,三株五株,九株十株,参差高下错落不定。这种布局深得古代山水画之妙,“山头不得重犯,树头切莫两齐”,破的是规矩,求的是自然。正是寒冬腊月,园内却生意隆隆,腊梅正盛,鹅黄细蕊,秀挺清媚;南天竹倚墙而立翠绿扶疏;而一品红兀自在假山的转角处,红红。
          眉月此刻正坐在桥上,手里的鱼食细细落入泉中,流鱼渐渐回环,争抢之中恁是如此小东西也露出了凶猛之象,鱼身扭,鱼头拱,訇訇然了无致趣。眉月嘴角冷冷一牵,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眉月,琴凤阁的主人,梓阳城大户人家眼里秀婉轻柔的老板娘。她的脸一直是苍白的,身子一直是纤弱的,笑一直是水一样的,而衣服,永远是蓝色的。蓝色让她的脸更白,她的脸也让那蓝色一发的忧郁下去。她自己却仿佛并不觉,人前还是笑意盈盈,轻声细语,人后也没有暗泪低垂神思难解,她,一直很安详,安详得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此生似乎只是如此而已。
         记住的最好方式就是遗忘。
         只有那每月月半的折磨如期而至时她才会猛然惊觉,使命,责任,干戈,以及与身边那个人之间纠缠的情结,它们一直浸在她的血液当中左冲右突,需要她去完成、承担、抵对、化解。她不是她,或者说,她不止是她。不止是琴凤阁的老板娘,她,还是灵宫的宫主!
         灵宫,十年前是与冥狱齐名的魔教组织。宫主蓝啸宇,极少在江湖走动,一柄落英剑,一套灭英剑法,传说剑舞时哪怕寒冬腊月仍有落英缤纷,剑住时即使烈日酷暑仍见冰川万丈。说传说,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说他是魔教教头,似乎也并不尽妥,他包括他的座下门人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他归了魔,是因为正道人士说他是魔,正道人士说他是魔,是因为他从不与他们交好,他不交好,还从不外露武功。这,无论如何是危险的事,与凶像毕露的老虎相比,阴暗无声的蛇自然更为可怕。蓝啸宇在正道人眼里,这是这样一条安秘的蛇。           可他的人,见过的都只会说不过一介书生,蓝衣缓带,脸相安然。书生爱书,尚武的书生爱武书。蓝啸宇所有的时间与精力几乎都沉浸在武学的世界里,他从不争夺秘笈,他喜欢的,是创造秘笈。经常的失声自语,经常的意识恍惚,经常突然的闭关。一闭数月。除了武,他不染烟尘,不理杂事,亦,不亲风月。他不知道在他每次闭关的门前,妻子柳含碧那一道含怨蓄恨的目光。嫁给他时,她多么幸福,这个男人让她“女人”的身份霎时无限荣光,至高的地位,一身的风仪,满腹的经纶,而他,竟是她的结发人。他们的相爱离奇却似必然,他赏春踏青,她上山采药,映山红旁初见,一时四野茫茫。他追随她下山,溪旁小屋,她在屋内,他立溪畔。三日之后,她出屋,随他回灵宫。
         新婚初时,也曾琴瑟和谐缱绻亲爱,渐渐却发现,他开始时不时失神,时不时痴笑,时不时夜半起身,书房的灯一亮便达旦。她是明理的,她的明理让她安静,安静却也让她变得忧郁。幸亏腹有佳音,她暗自喜悦,等孩子出世,天伦之乐总能比得上虚无之迷。谁知迷之所以为迷,是一种万般皆下品唯有此中高的沉沦   ,她呕吐无力时他挑灯夜战,孩子坠地时他闭关修练,及至某日他看着她手中的婴儿神情费解时,她才明白,这个男人,不属于他。枕前双泪滴,独对后花园,这是她柳含碧在人后的生活。她给孩子起名眉月,月如眉,便残,她们母女的一生,注定了残缺不全。谁知走来了他,右护法若天,初时远远,继而近近,她在窗前望雁,他在亭中抚琴,她在桥畔看书,他在檐外舞剑,顿时书不成书剑亦非剑,一股凌乱之气在檐外桥畔回环萦缭。她心慌,结郁更重。他不顾她,只一味与眉月亲好,当眉月牙牙学语望着眼前男子叫出“爹”时,她知道一切无可退避,而他也不再沉默,握住她的手,眼里蓄满温柔。于是,十年,他们灵神交好,他有妻亦有子,他不抛亦不弃,这是他们的默契。不在朝夕只在灵犀。远远的一个眼神轻声的一个问语,人世便是繁花盛开。
         她觉得这只是他们三个人,柳含碧,蓝啸宇,若天,一场隐秘恬静的戏,却不想每一场戏都会有矛盾突至的高潮。八月十五,中秋,蓝啸宇依然闭关不出。柳含碧去城外烧香,若天随侍左右,在斋室歇息时,若天一时情难自禁,一把拥含碧入怀。而这一幕,被突然闯进的眉月看进眼里。眉月十岁,已经不是孩子,已经知道谁才是自己真正的爹,在她掉头跑开的一刻,柳含碧知道一切就要崩塌。而此刻的若天却分外冷静,他随后的一句话如石破天惊,柳含碧在被震呆的同时又随即被它裹挟,若天只说了两个字,若天说,私奔!     

2010年04月17日 13点04分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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