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晋&卓渚
“如果酒是甜的，我愿与你共饮。如果酒是苦的，我也愿与你共饮。”

【阳月雁业已南飞，或是估量着今冬难捱，故振翅亟趋，欲避凉冷霜霰。而京畿城中人被困囹圄，无处可避，只好自得其乐。恰如今时夤夜，一弯太阴钩得漂亮，浑似个精雕细琢的半幅玉镯，正在穹湾上泠泠地散着柔光。光照之处是一地瓦檐，檐上是玄衫少年。后巷胡同中的屋舍结实得很，如今被两双綦靴踏过，也只是惊起了碎瓦声，稍事便悄无声息，似是无人造访，却已‘暗度陈仓’】
【我同扎克丹总有闲情，囊岁布库房的‘鏖战’非但不曾结了梁子，反是骤添相惜。及至开牙建府，遂分列城门西东，仍有频亟往来。那日他邀我饮酒，我却因三法司剪不断理还乱的聿牍而昏沉，酒不成酒，寥寥便散。心下是颇多愧怍的，故而我与他重期上弦之日，往一僻静处观星醉酒，无人叨扰，神仙境也。】
“我头一回来这儿的时候，也有一轮上弦月。那时候酒力浅，只喝了一壶便不太清醒。”【往屋脊上一坐，一拍身侧唤他来，一壁作了笑谈】
“方走了两步便跌落一块砖瓦，令这街上的人家亮了两三盏灯。我想着夜深，不必惊动衙吏走一遭，所幸就在这儿睡到了中夜。”

【夜深尤在起行。信马由缰，过时极其的轻，连日秋风凋谢碧树，这碧树沦落到秋日就成了萎谢在地的枯叶。一触就破。而我着意要马踏得轻柔，始教碎叶之齑粉也不过飞扬於无声。】
【头顶的月亮见证过很多潮汐，世事之代谢，人事之乖离，并以前翻与子衡纵酒高歌，又高歌后的“狼狈”逃窜。这是世间难得的乐事，虽说业果来得不如人意，但欢欣却无人舍得推却。是以子衡再有一邀，时隔半载有余，我想起从前的踏瓦奇行，立刻问他：这次还有三法司？】
【而城郊最不乏精舍。遑论我经工曹僚友的请托，觅来这一处静谧所在。我尚且不曾走近他，但酒的香味已弥漫在暗夜，像是投入一击圆石，它沉入谭底，立即搅动所有的沉叶。我当然是要阔步走近，撩袍枕臂席瓦而卧。星子二代投影辄一粒两粒碎裂在脸上。】
【彼时饮酒已成其次之事。听罢三俩句笑，我转头看他，迎着脊后略嫌膈人的屋顶。】如今呢，阿哥能饮几壶了？
【天地宇宙如盖似罩，余在穹庐安枕，又话里见谑】露冷风清，在此无人为你添衣哇。

踩踩

【亘古阒寂皆攒暗哑夤夜，风声萧索，无端卷落枯黄旧叶，又被‘摧残’于亟行夜色的行人足与扬尘掠径的马蹄间，变作这寰宇不值一提的尘齑，消弭在偌大的九州城里，无人问津，仿佛从未走一趟人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在这望不见康庄或是荆棘的前路上，我独辟蹊径地翻檐精舍，奉行的是曹孟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箴言。眼下是秋风扫落叶，綦履踏玄瓦。闲人且卧梁，对月成三人。】
“没算过，醉了的时候，又哪儿能瞧得请眼前的银壶酒坛？”
【屋脊上搁着酒，我独自揣一壶于怀，扬喉便灌了醇烈的醽醁。酒是清的，世态却是混的，大概饮清酒也不过是个自证清白的安慰。偏首去看他，一壁挪了位置，省得那膈人的瓦片教人不舒坦。玄衽信手一拂，将那滴落下颌的酒渍擦得一干二净】
“当时没有。”【好似是凉冷着醒来觉着不合‘体统’，跌撞着便回去。我摆首，摩挲着錾银酒壶】“可现在，倒说不准了。”

【这夜的月色尤为的清寂，霜白泄在人家的屋檐瓦角，又落进池塘，深深地淌入不能尽见的沟壑底处。因在秋月，暗处还有虫鸣，促织催衣，一声赛一声的响。我先是以手为枕，席瓦而睡，捞过一坛酒，将要仰面饮时又怕它浇面而下。】
【于是支着手坐起。囫囵应他。】这道是。你喜欢喝酒吗，子衡。子衡，你为什么会喝醉。
【我听得瓦片的声响，侧过头去望，眼见得他让身动作。话上是未说的，面上却很得意地浮上笑。亦是拎着自己的一瓮，想要知会他举杯，手才送出。记起几个月前五字一双清冷的眼，一杯倾入水中的酒。手辄收回来，自满了盏，又饮下。】可惜去岁你没与我同去。没有见到四川的月。
虽然讲，它是天上同一弯月亮，但究竟与北京城的不同。【我贴着他的地界坐下，又半躺未躺的，酒教人壮得胆气，膺中温热，头脑也发昏。风到底还是冷彻，记挂着所谓霜月的颜面。我揽过他的肩同他讲。】下回同我一起吧。阿哥随身携带着，好为你添衣。哈哈哈——

“我为什么喝醉？”【他在问我，我却反诘着问自己，末了是无疾而终，那苍白的辩解落在草虫的泣声里，好似还有织机的声，总之是众生百态，令我的醉酒不值一提】“不知道，只觉得酒更有滋味，辛辣又烈，它剜着喉肠的时候我才极清楚地知道，我还活着。”
【夤夜的穹湾总是圹埌，大抵是喑哑间不辨东西，便更显得渺茫无踪。一肘撑过屋脊，扬喉酌酒时，我沿着那尚算玓瓑的星光去探寻他所说的蜀道青天。末了也只能瞧见一轮月挂在城头，江月年年照人，也照山河广泽，见多了人情世故，看透了人心凉薄，便也习惯冷下心肠袖手旁观。我看不清那月色里头朦胧的川蜀，哪儿来的太白鸟道、飞湍瀑流，只有明亮的月在云岫里刺眼地晃着。】
“四川的月是什么样的？”【我抬着酒壶去问他，是要与他对酌，可他却自斟自饮，留我对影三人。他到底有没有心？我笑着，錾纹的银壶收了回来，我晃着里头残存的酒】
“我没离开过北京，不晓得异乡人看月能看出什么情怀来。蜀道险峻，那月里难不成也是巉岩砯崖？乌西哈，你不觉着这一轮月太无情吗？无论人间如何她都不为所动，不会悲戚也不会高兴，还是弥散着一轮光晕，我同你说，我瞧她已瞧得有些腻了。”
【夜太阒寂，以致他激起的瓦片声清晰可闻，纵使那只是白日里不值一提的窸窣碎响。他猝然伸过一臂揽过双肩，做足了好弟弟的模样，险些让我的酒壶倾倒。我嗤笑一声，反手一掌打在他身上，不疼不痒的，好似也没什么威慑】
“同你去哪儿，去看这亘古不变的月亮？我不要，要看就得看点新鲜的，看北京城里看不到的。至于添衣，那倒是个好主意，你晓得的，我从不记得多带一件衣裳。”

“周而不比”
布库房中穷追不舍的两只小狐狸虽谨记着书塾堂中的谆谆教诲，却也拼着浑身反骨要超然文儒之外，将文道的德行仁善、阴谋阳论变作枪戎搏杀之际的运筹帷幄。手握刀笔者含沙射影，攫握枪戟者一剑穿喉，皆是杀人诛心的勾当，由此文武便也无何不同。
“怎的，是说我频效文儒，慈悲太重？好啊，那日后我便该将‘菩萨心肠’还给佛祖，再多读几卷兵书，效得‘士别三日’的吕蒙，却也不知是否有鲁肃来褒奖我的刮目相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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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困惑实在太多，笑弧还是悬在脸上，我持着杯，一后仰，一侧首。我於万千的困惑中，挑出个看着最为浅显的。】如果你不饮酒，不使这些辛辣的味道割喉，你便是——
【死之一字的很难出口，而别者或没，或去，又未能淋漓过辞世之悲切。我便只能狠狠地作一记挥掌，谓之斩首。此迹月色教云藏住，于是霰华变得朦胧暧昧，我不晓得子衡是否能够明白我的意思。辄想，有时言语也太过乏趣，总教两个面对面的人，却要弯绕兜圈，衍成天涯咫尺：我饮着这夜的酒，想起灯下埋坛的梨白。】
四川的月亮。【我老实同他讲】说实在，记不清。只是安静，很远。哦，某一夜里还有个女人的琴声，我不好懂，娱宾之曲，总不会是骂我。
【全是两三月前的事，以为历历在膺，待要详说，又似暌违百载之久。我不懂当属京畿的风过分销形，抑或别乡差旅本就不曾留有太多。逢他一掌袭来，是布库勇士的劲道，我笑以躲去，远远地偏着脸，矮身欲端详，端详他一句乏腻里究竟是喜是悲。】
这就无情啦。便有人动辄欲泣？【不晓得哪里来的顽思，驱使个酒兴上头之人，消散了困意，将恶语作势唬他】爱新觉罗卓晋，腻了之后是贪新。过多的好奇，将衍逾矩的欲望，未知最是险途，未知会带来无尽的灾祸。你还觉得它腻、觉得它无情吗？
【尽管话来颠倒，从不使我的酒滴出。记得冲延说巴州白酒香醇，给他捎过两盏，只留三坛。最后的几汪全在此夜入喉。】我还想去庐陵，去浮梁，去南京，泉州。江南的地方，总也走不尽，或者新疆，延边，堂堂天家的皇子，大清的贝勒、郡王，该看山水，也看人心。【至于看过之后，我没言语，只是很突兀接上句】五花马，千金裘——您是位贵人。

【夜太沉了，沉得像千里外钱塘江翻涌的暗潮，它吞噬着人心鬼蜮的贪嗔痴念，却要在猝然之间打个措手不及，教这世间千万人都沉沦在一滩泥沼中。我仍在饮酒，要消解阔辽的阒寂。月从重叠的云中透过道曦光，阿哥的锐目里是混沌，化在自认为可解忧的杜康里，便逐渐变得松散。他后话未尽，我只笑，又偏首去看他，竖过一指作了个噤声的模样，又抬银壶，指着凉薄的月】
“别毁了好兴致。”【实则是一时兴起，却当真是梁上君子，世俗事两耳不闻，只要作江湖客，饮壶痛快酒。扬喉，醽醁凌空便入了喉，馀酒一星半点地洒落在玄袍上，所幸这衣袍也和夜一样沉，掩耳盗铃，便没人能瞧见斑驳的酒痕】
“可我今夜饮酒，倒饮出几分回甘的滋味。乌西哈，我愿同你饮甜酒，至于苦酒，便教我一人来尝罢。”
【酒壶已搁下了，里头空空荡荡，摇几回都落不得声响。我有些微醉，可灵台仍旧清醒，尚且能与他插科打诨。掌风掠去，醉酒的人总是没个轻重，他笑着避过，我晃着银壶，又借着醉眼去看月亮】
“怎么，事到如今，只能记得女人的琴声？”【信手拂在瓦檐，险些掀动一片不甚牢固的砖瓦，所幸是布库房练得好本事，眼疾手快，才免去犬吠人追】“说不好便是在骂你，借着宾主尽欢骂你不务正业，窃听南曲。”
“给你能的，竟还直呼全名了？”【可我也不同他生气，我去咂摸那所谓的‘忠告’，却直是摆首，挑着他的错漏】“未知会带来险峻，那便该固步自封，画地为牢，就守着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庸碌一生？”
“爱新觉罗卓渚——”【我向来是睚眦必报，便借着酒劲去以牙还牙。一壁说的认真，撑过脊梁的肘搁得疼，我坐直了身子去说】“我跟你说，我不愿意。我绝不做畏途巉岩不可攀的庸人，前路险阻又如何？我偏生要去试，粉身碎骨又怎样？”
“你说的，你总会为我添衣的。”【好似也是没头没脑，直到凉冷的奔飚袭来，那弥散的、令人神志不清的酒气才微微作鸟兽散。没有酒了，可人还在，月也在。我有些困，勉力听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拂袖挥过，拍在他肩胛，却是极作称许，意味深长】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北京城困不住我，也困不住你。我不敢当你的贵人，可也能带着五花马来和你驰骋山河。我没看到四川的月，可是能看江南的月，塞北的月，兴许看着看着，我便不觉得它无情了。”
【我已站起身，要跌跌撞撞地重归夜色了】“你也不无情，不是吗？”

？看我发现了什么 好磕

【天上的星斗好似会变，我的酒一点一点饮尽，星子一颗赛一颗的亮，最后摇晃壶中酒，再没些微的声响，星子却是盛尽漫天的湖光，如水如烟，冲淡片沉静的夜。浓稠夜幕开始稀薄，从深沉的最底下翻涌而上，成褪色，成鱼肚，成曦光。然而棒子声尚未响彻，黎明也没有到来，是我於沉醉的痛饮里，祈愿有二三子踏雾行。】
【于是指下松动，空壶打掌中滚落，在瓦上翻过三四个圈，在庭前摔得四分五裂。我与卓晋听了个清脆的响，我暗忖：算不算阿哥兴致的消亡？却勿敢吱声，身形未动，潦草掩过一座壶的枯骨。】
罪过罪过。【还是说饮酒。】你既与我同甘，要我怎么舍得子衡独苦。难道你是西天的佛陀，我却是你的施主？可我分明不曾向你布施。观自在菩萨，欲渡一切苦厄，先照五蕴皆空——无论是佛是圣人，我都不要你成。
【酒饮尽，酒气萦绕难散，始终缠裹着周身，氤氲出热气，逼得人喉头发酸，两眼发酸，尔后酵出些女人的琴声，曲饰的嗔怪，是全讳，是迎锋，是世道难囿我，是永为赤诚。赤诚得喉头喑哑，酒气灼得嗓中粗粝，狠狠眨过眼，始教刮骨的风吹醒灵台，得以拨指清算。】
哥哥，晋哥哥【是他评断我能耐，乃授之何为不能耐，又顶风作案，不知依仗什麽仍为辩驳。】眼下的一亩三分地，有月有酒，有鸟有花，有山有色，凡俗红尘皆尽了。岂谓庸碌呢？
【却意旨得实在太远，脱笼的鹄，撒缰的骐骥，没人得以掉转过辔头。便只是沉默，听他断续讲过许多，因夜色还是穹庐笼罩，晦暗中皆难自见，我於无声中又不晓得体悟了什麽，笃定了什麽，喉中汹涌渐褪，竟比潮汐还要来去匆匆。我瞅着天上一弦月，一时拈不出恁的弹指侧帽词，只是笑了声说。】
可不，大清瑞贝勒，最是俗世多情人。
【他走得潇洒，只留一身落拓的背影给我看，不说什麽凄清霜冷之色去勾勒他的廓形，最当应像雪上的蹄印，天际的雁影，处处人家，处处不人家。是以我竟不曾目送蹒跚的阿哥，只想瘫倒在某处梁瓦上。去梦见些残樱与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