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碰到爱动手动脚的猥琐客户我只会硬邦邦地请他自重,宁娜却可以巧妙周旋既不撕破脸皮又不让人占到便宜。
面对犯了错的下属我总是尽力维护帮他们收拾残局,宁娜却可以将他们骂的狗血喷头趁机克扣工资或者干脆毫不留情让下属走人。
吴森为拿下一个订单或申请一个贷款为难时,我只能在一旁陪着着急,宁娜却可以不动声色地拿到合同书然后轻描淡写地递到吴森面前。
我天生就这个样子了:闷头闷脑不识时务。刻板生硬不解风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娜曾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蘧薏蔗,你是个恣意妄为的家伙,我很奇怪你居然会健康地活到现在。但是我敢肯定你会受到惩罚的。肯定的。”
嗯,她说对了,我受到惩罚了。相爱八年的男朋友不要我了。我应该怎么样?改变我自己?违背意愿去做那些做完后会让我自己恶心自己的事情?在商场上争夺拼杀在官场上蝇营狗苟?像宁娜那样对可以带来利益的人抛媚眼给不相干的人以冷眼?哭着喊着抓着吴森的衣角说求求你别离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做不到。人是应该有尊严地活着的。有一些原则是不可以放弃的。爱也不该是乞讨而来的。
不是吗?——是吗?
吴森,高大英俊的吴森,骑着破单车载我上课的吴森,在栀子树下温柔吻我的吴森,拉着我的手在深夜的马路上奔跑的吴森,送给我鲜艳玫瑰和精美钻戒的吴森。我们曾一起快乐地吃路边摊,互相辨认对方眼瞳的颜色;我曾以袜子为理由骂他,也曾由于味精挨过他的批评;他对我说姑娘等我挣到五百万我们就结婚,我说好的我们结了婚我就立即为你生一对双胞胎;我们曾一起谈论蓝色的往昔梦想和明媚的未来设计,谈论是不是只要紧紧拥抱就可以不让时光离我们远去。
转眼,拥抱的身体分开了。时光流走泥沙俱下。吴森说:“我们分手吧。”尽管我是那样的不舍得那样的不情愿可我还是强作镇定地说:“好吧,我们分手。”我没有挽留他也没有挽留。一片沉默里,我听见了爱情被我杀死的声音。爱情被我们杀死的声音。
《滚滚红尘》里怎么唱的来着?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不想了。想也没有用。
抽烟。逗弄Pizza。看片子。看Rachel推荐的一部法国电影,中文名应该是译作《两小无猜》的。看之前Rachel对我说:“看的时候,不要分析,要流泪。”
当真,看着看着,我的泪轻而易举地落了下来。
电影里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玩一个游戏。从两小无猜的童年一直玩到灰飞烟灭的生命终结。一个叫做“敢不敢”的游戏。敢不敢爱。敢不敢死。敢不敢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CAP OU PAS CAP?
还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句子:大家都在尝寂寞的滋味。关上屏幕就上床睡。可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因为烟熏得我眼好累。
2010年04月12日 00点04分
5
level 7
4
一冬无雪。春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了。
我们东亚系新聘请的一位华裔教师开设了一门特有意思的课:中国书法艺术。在国外,教师的薪水是与学生对他的课的反应直接挂钩的。如果听课人数少于五人,这门课会被取消;而课程结束后学生普遍表示不满或没有收获,这门课将会在下学期停开。若课程被取消,不仅经济受损,声誉也受到影响,这对教授们来说可是件极其没面子的事情,所以教授们开课都会相当谨慎。
中国书法无疑略嫌偏了点。现在干什么都是打印,很少需要手写字的时候。书法和任何一个专业的关系都不大,真的是没什么用。留学生们大多都很忙碌,需要拿学分、争奖学金、打工,没几个人肯花宝贵的时间学没用的东西。
出于一种对天真和个性的欣赏同情,出于害怕看到同胞下不了台的善心,我选了这门书法课。也好,我那手烂字还真该练一下了。
第一次上书法课,进教室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人极少,也就五六个吧。一眼扫过去全是和我一样的中国学生。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非常的谦虚和敬业,有一种温柔敦厚的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气质。他看我们的眼神几乎是感激的。他为他仅有的几个学生准备好了狼毫毛笔、墨汁和白纸,一上课便发给了我们。墨汁是装在废旧的小药瓶里面的,白纸是废弃的回收纸,毛笔却是崭新的。看着这一切我忽然觉得这老师可爱极了。
可爱的老师让我们先写一写自己的名字。
我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毛笔尖在药瓶上蘸了又蘸,不知从哪里下手才好。本来字就差,偏偏还要写我那巨复杂的名字,我开始后悔选这门课了。
正窘迫着,一张写有我名字的纸递到我眼前:“蘧薏蔗,是这样写吗?”
我吃一惊,抬眼一看,竟然是Lee的诊所那个和我说中文的人。
“怎么是你?”
“鄙人有幸,和美女同校。”他又对我露出了他好看的笑容。
“呵,幸会。”我也对他笑,算是领他的情。纵然我再较真,也没必要不识抬举地刻意纠正一个已经泛滥的称呼。
我又感到奇怪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且还能够把我复杂的名字写对?
问他,他答:“我在偶然情况下见过你三次。三个罕见的小概率事件里都有你出现,我想,这该叫命定了。”
“哦?三次吗?”
“去拜访我十几年未见的舅舅,正好遇见你在他的诊所拔智齿。因为送室友落下的弓,在我本不会出席的圣诞节夜晚的Party短暂停留,正好看到你坐在钢琴前弹奏〈茉莉花〉。我的室友是那天表演二胡的那个人。给教学中心做义工,我负责整理学生信息,正好看到你的学籍卡。我看到了你的中文名字。我想这是个独一无二的好名字。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巧合吗?”
他笑。笑得真的很好看。
2010年04月12日 00点04分
6
level 7
“嗯,好巧。”
我的冷淡回应并没有让他的笑容凝固。他把我面前的纸拉过去,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字,递到我面前,然后对我说“李远宸,这是我的中文名字。英文名是Owen。但我更希望你叫我李远宸。”
他依然笑得很好看。
我只好对他笑。礼节性的笑。出于友好,也出于自我防护。
看到老师向我这边走过来,李远宸走开了。走开的时候看我的眼睛里,依然含有温暖的笑意。那种我许久没有看到的未经世事熏染的男孩子的含笑目光。
我注意到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红两色调搭配的运动服,白色球鞋泛着新鲜光泽。
再看看我自己,我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和卡其色帆布球鞋。忽然内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似谎报年龄般的心虚。在心底里,面对青春的脸孔,我有着不小的自卑。
老师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桌上的两张纸,赞赏地说:“嗯,字写得不错。”
下课了。
我收拾好东西步出教室。李远宸跟了上来。
孩子气的脸。孩子气的心性。孩子气的行为。他说:“我想约你吃饭,可以吗?”
我面无表情,回了一句:“为什么?”
他吸一口气,吐出来后又笑了,说:“请漂亮女孩子吃饭,不需要原因。”
我问他:“你属什么?”
“嗯?”
“生肖。”
“属狗。”
“你属狗,我属龙。这里没有漂亮的女孩子,只有漂亮的姐姐。”
李远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果真还是个孩子。
我趁机和他说了再见,不等他回答便转身走掉。
走廊上很喧嚣。我却把自己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那样的决绝那样的不容置疑。好似存心要踩碎路面,踩出一丝丝罅隙一道道裂纹。
2010年04月12日 00点04分
7
level 7
Lee的诊所门口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传出乌鸦沙哑愉快的叫声。
圣诞联欢会上,一个在国内小有名气的诗人感情充沛地朗诵他的新诗:“出于爱和同情,请叫我诗人哲学家……”
李远宸将写有我复杂名字的纸页递到我的眼前。
……
忽然一下,我苏醒了。头剧疼却异常清醒。不知是哪来的力量支撑着我站起身,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让我用仅有指甲和手指撬开了电梯的门。电梯掉在了三楼的半中腰,我奋力爬了上去。
我看着天花板,回想起刚才晕厥时的奇异感受。在那个大约应该叫做“回光返照”的时刻,我的脑海里重现的居然不是那些大开大阖的悲喜沉浮,而是一些个平常小事,琐细得平日里我根本不会想起的小事。
原来,构成生命的内核和基础的只是些司空见惯人之常情的经历。原来,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占据我意识的只是一些平静简单的事物。原来,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那些可以确定我真实活过的证据,仅仅只是转糖、跑步、花名册、标价牌、泥点、针线、蛋壳、鬈发、外套、树上的乌鸦、只言片语、来来往往的人。
我忽然笑了起来。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忽然领悟,生命本是一件简单快乐的美好事情。真正让生命变得血肉丰满的正是那一件件小事情。人不过是在一个又一个的细节间跳跃前行,值得珍惜的正是这一个又一个被我忽略乃至轻蔑的细节。细节便是当下,当下便是今生。
我也忽然意识到我活得太严肃了。严肃到矫情,自己给自己搞出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沧桑。所谓背叛、眼泪、沉疴、抛弃、错愕、悲哀都太过盛大和隆重,坚硬却不够饱满,铭心刻骨却多少有点虚张声势。它们统统都应该从我的生命里剔除,它们完全可以也完全应该被新的细节新的事件覆盖。——姑娘,管他呢?——没有什么值得耿耿于怀,人值得都能够抛开一切轻装上阵。
我真的在笑,真的轻松了。我感到我需要给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打电话,大声告诉他们生活多么美好,他们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再用更大的声音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我甚至想拨一个电话给吴森,在不说别的就追忆一下当年他疯狂逃课的光荣事迹;也想拨一个电话给宁娜,建议她别把眉毛修得那么细,绝对真诚绝无半点挑衅;还想打个电话给李远宸,对他说小男孩你很可爱真的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不过最后我没有打任何一个电话。因为有些事情无须拘于形式。重要的是实质上一切已全面更新大为不同。
从那以后我不再走进电梯,只看一眼正在开启或者合上的厚厚的电梯门便匆匆走过。不乘电梯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我想要保存我洞悉生死奥秘的现场,以及现场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澄明。
2010年04月12日 00点04分
10
level 7
我在心里纠正他:年龄怎么会不重要呢?傻小孩,青春多么可贵啊,而占有一个人的青春又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呢?
但我嘴上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他:“物理?化学?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知道你本科是学生物的,你应该具备理科的基本知识。物理变化是不改变事物性质的,作用力再强事物都是独立的;化学变化却是二者相互作用之后,二者的性质都会发生改变,甚至会融为一体。不好意思,我看了你学籍卡上的资料,并且记住了。你可以鄙视我的偷窥行为。”
“我第一次发现你的口才这么好。”
“那是因为以前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心平气和地长时间对坐聊天。你总是撇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呵呵,你有没有生气呢?”
“没有,从来没有。呵,事实上我觉得你冷冰冰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他开始恭维我了。我淡淡一笑。
“我还偷窥了你的生日。下个月27号。允许我到时候送份礼物给你吗?”
“我这个年龄的人,常常会忘记自己的生日。”
“但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你的生日当成一个最重要的节日来过。”
他挂上了认真严肃的表情,孩子气又翻了上来。我的心在笑,笑他的孩子气。我转移话题:“你养宠物吗?”
“嗯,有一只猫,叫小P。”
“公猫母猫?”
“母猫。”
“那它对你给它起的名字一定不满意。”
“呵呵,怪不得我经常唤不回它。”
“我的邻居说养猫是有自虐倾向的人才会喜欢做的事情。因为猫不像狗那么忠心那么会讨好人,不会看门而只会捣乱。”
“很有意思的说法,或许吧,猫像女人一样,很神秘,叫我捉摸不透。但我喜欢猫,也喜欢女人。”
“女人和朋友,哪个对你更重要?”
他调皮地一笑,答道:“为朋友我两肋插刀,为女人我插朋友两刀!”
“哈哈!”
我笑得很大声。他也是。无挂无碍的明澈笑容。真是可爱的小男孩啊。
开口笑饺子被遗忘了,饺子皮粘在了白瓷盘底,肚子也瘪了下去,笑容却依然分明可辩。普洱茶香和乌鸡汤的淡香糅合在一起,萦绕在我们的呼吸之间。我和小男孩一直随意地说着笑着,好似相知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互相猜测心思的恋人,还有点像亲密无间的同胞姐弟。说是兄妹,也是可以的。
窗外的霞光渐渐褪去,风密集了起来。
结帐的时候李远宸不肯让我付款,他说是你自己说过的,有了一百万的时候可以请你吃饭。我笑了笑,说:“呵,那么好吧,谢谢。”
他送我到车前,为我打开车门,看着我坐上车座,看着我点燃一根Marlboro Light。隔着烟雾,我看见风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翻出的白色衣领,他额前的头发。我心想,真是玉树临风呢。想着,我便笑了。他也面带微笑。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笑容默然无语。
他说:“薏蔗,再见。”
我没有回答,只微微扬了一下左手臂。微弱的力量把手指间燃着的香烟的灰烬带出了窗外,似乎有一些颗粒沾到了他的衣服上。我又对他笑了一下,便把手收回到方向盘上,转动半圈,车开动了。绝尘而去。
再见,小男孩。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2010年04月12日 00点04分
12
level 7
===============================THE END=================================
高中时候《萌芽》里最喜欢的一篇文
2010年04月12日 00点04分
20
level 5
原来是萌芽的~你什么时候也写写这种风格,。。我很喜欢这种风格~!!
2010年04月12日 08点04分
21
level 4
越看越好看~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包裹时真的被Shock到.再看到那封求婚书!!!是女孩子都舍不得拒绝吧~文章的开始和结尾真是鲜明的对比呢.
2011年12月26日 16点12分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