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京极夏彦/络新妇之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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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1
level 9
“那又怎么样呢?”
“你做的太过火了。”
“他们三个都是风中残烛了。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在安排自己的归宿罢了。若是默不作声,谁都不会给我一个栖身之所的。”
男子重新转向女子说道:“就算如此,你还是做得太过分了。就算是为了获得归宿,你究竟要在你走过的路上留下几具尸骸才满意?”
女子早有觉悟,说:“你怎么突然满口仁义道德起来了?一点都不像你。还是……这就是你的极限?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的,你还不是用你的方法,把好几个人给……”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主义主张或私利私欲而做的。”
“真狡猾。的确,你多半都是受到再三恳求,才被迫地行动。没错,我会想到要请你出马,一方面是因为我看了相模湖事件的调查报告,但毋宁说……”
“是因为久远寺家的……事件吗?”
“是的,那个女子的安身之所被你夺走了。的确,就算你不行动,或许结果也不会改变……不,或许等待她的,会是更悲惨的结局。所以你救了她……她被拯救出黑暗,结果失去了安身之所,死了。或许,你要说你是身不由己?”
“你似乎误会我了。你那种解释,根本是不了解我的真心。”
“我了解。你和我不同,是个人道主义者。所以,你无法对我出手。不是吗?”
“才没那回事。”男子笑了,“其实,我刚才撒了一个谎。”
女子眯起一双杏眼。男子的轮廓变得清晰。
“川岛喜市——我已经找到了。”
“那又如何呢?”
女子将视线从男子身上转向墓碑的暗影。
男子背对女子,仰望樱树。
“的确,你没有作出任何违法行为,所以不痛不痒。事实上,他非但没有揭发你,甚至由衷感谢你。”
“这……真令人开心。”
“你无所谓吗?”
“无所谓呀。”
“听好了。我现在的立场,可以像以前的你一样,不,可以更直接地操纵他。他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可以构筑出一个虚像,使你受到法律制裁,或是让你无法见容于社会,我也可以回溯过去,创造出这样的环境——我是这个意思。”
“我不担心。”
“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人道主义的你,绝对不会以那种形式使用你的那种技法,对吧?”
“哦?”男子首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就算你隐瞒,我也知道。你的弱点——就是你那种身不由己的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吗?”
“或者说是现代主义也行。你的诡辩——你所编织出来的咒文确实灵验。但是,有时候你却会故意让它产生破绽。”
女子的眼睛锐利地望向男子。“说起来,你是个反现代的阴阳师,和我一样,是中世纪黑暗的后裔,不是吗?然而你却同时又是个现代主义者,这令人费解。述说远古的黑暗、创造黑暗、驱逐黑暗的人,为何又在咒文里织入“要规律、要健全、要做一个现代人”这类温吞的话语呢?你是不是想要借此与社会妥协?若是这样的话,那岂非重大的欺瞒?”
一瞬间,风停了,花瓣轻柔地飘下。
漆黑的男子犹如死神般的风貌浮现出来。
男子开口了:“这话有些不对。祈祷驱魔是我的工作。纵然不情愿,纵然违反我的主义主张,甚或自相矛盾,都没有关系。我只是选择当下最有效的咒文来念诵罢了。现代、反现代、人道、非人道——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类区别。”
女子反驳道:“这是诡辩。你虽然表现出一副越境者的姿态,但那其实不是越境,而是迷惘吧?你难得表露出来的人道主义,也只能够在现代主义的非生产性上,反照出根植于远古之理的黑暗。鬼蛇神佛都失去了栖身之处,只能够枯坐着等死。你的迷惘使人毁灭。你……也是在杀人,跟我一样。”
“很遗憾,这也不对。”男子纹风不动(原文为文),“我并未以现代或现代以前这样的范畴来看待历史。对我来说,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过去就是过去。除了将来,包括现在在内的既往全都是同等的。不管是现代主义还是反现代主义,一切的言论都不可能超脱咒文的范围。如果我的话听起来像人道主义,那是因为听的人被人道主义的毒素给侵蚀了。我没有那一类的主义或主张。如果我的话有破绽,那也是在计算之中。”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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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枚花瓣飘落。
他用一种不知是劝谏还是死心一般的口吻说:“即是如此不择手段获得归宿……你还是甘愿要去吗?今后也要继续同样的事吗?老实说,不管你是悲伤还是痛苦,我都无所谓。你很坚强,而且聪明,我甚至想为你喝彩,只是……在那个体系当中,没有你这个个体。所以长此以往……你会崩溃。”
男子噤声。
女子望着坟墓。
女子想到了借口:“你是说……沉湎在墓地里的死人要我赎罪吗?这么说来,听说你曾经自称是死人的使者……”
“你那是诡辩。”
男子笑了。
女子也笑了。
“是啊,我就……听从你的忠告吧。”
此时运动总算停止,同时境界消失了。
“……我会……拒绝这桩婚事。”
男子的眼神浮现忧愁。“你……不后悔吗?”
“不。”
“是吗?”男子说。
“可是……就这样在这里化身为石长比卖(石长比卖为《古事记》中神祗之一,如同岩石一般永恒不变的女性),一生守着坟墓,不适合你啊。”
“我不会那样的。”女子说
“你就是说这种体贴的话……才会被误会。”女子这么接口,语尾却被春天的阵风给吹散了。男子虽未听见,却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女子披上了樱色的新衣。
她开口说:“请为我……高价买下。”
男子再次点头,但是女子已经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盛开的樱花下,腐朽的墓碑前,女子的视线只看得见漫舞的花瓣。
“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哭泣,若是哭泣,就撑不下去。如今事已至此,我会再一次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不会输,绝不会输。我会活得比你、比任何人都坚强作为石长比卖的后裔,不管是悲伤还是痛苦,我都必须笑着活下去。因为……”
女子静静地、毅然决然地说:
“因为……这是络新妇之理啊。”
01
长门五十次垂着头,合掌膜拜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嘴里念经似地喃喃念诵,身体向后挺起,于是同样蹲在他旁边验尸的目下国治那张扭曲的脸露了出来。
长长地横躺在地面上的,是一具女尸。从不自然的扭曲姿势,以及散乱一地的寝具,可以清楚看出她遇害时曾激烈抵抗过。
死状惨不忍睹。
绯红的长襦袢【注】(穿在和服底下,有襟的内衣)被卷至腰部,失去弹力的两条白皙长腿伸展在榻榻米上。脚尖仿佛缠足似的蜷缩在一起,只有右脚拇指异样地朝上翻翘。
感觉冶艳无比,仿佛只有那部分是剪贴上去的图案般,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木场修太郎心想:怎么不帮她把裙摆合拢起来呢?
被害人绝非良家妇女。从现场状况和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娼妓之流。即使不是,既然在买春的包厢里遭到杀害,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木场想着这些事,结果那双白皙的较显得更加刺眼了,大概也是因为房间里一片幽暗所致。
话说回来,木下和鉴识人员丝毫没有要为死者拉好裙摆的样子。木场半辩解地喃喃自语“照片都拍好了,应该可以了吧”,走近遗体,拉好裙摆。木下看着木场的动作,一张狸子般的淡黑色脸庞抽搐着,用一副刑警口吻说:“前辈,这一定又是那家伙犯的案,真是可怜。”木场蹲下身时,长门正好站起来,他听到木下的话,慢吞吞的回过头去,以同样慢吞吞的口吻说:“阿国,在解剖完成之前,不可以随便乱说啊。不不不,在破案之前,都不晓得凶手到底是谁,不能妄下断论。”
木下没有回嘴,转向木场,表情纠结得更厉害了。他想征询木场的意见。但是木场不理他,再次望向尸体的脚趾。
长门这个刑警做事向来稳扎稳打,有时候甚至慎重的过了头,这一点木场平素再清楚不过了。但是独独这一次,长门那慎重其事的发言,听起来只像个笑话。的确,这有可能是其他人模仿前人手法而犯的案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个巧合,所以现阶段还无法断定。话虽如此……
——一定是那家伙吧。
木场也这么想。
—一模一样
木场的视线从尸体的脚趾徐徐往上移。从腰部到胸部,再到脖子,脸。松垮的张开的嘴巴里,露出小巧的牙齿。形状姣好的鼻子,还有……眼睛。
被害人的双眼——被捣烂了。
原本是眼珠的位置开了两个空洞。皮肤变色、收缩并隆起,血液凝固成黑色,沾附在四周。看不出原本的长相。虽然必须经过解剖才能够确认,但凶器八成是雕金工艺用的尖头锥子。
——是那家伙的凶器。
那家伙——涉嫌连续杀人,遭到通缉的平野佑吉。
手法八成相同。
——这是第四个了。
木场慵懒地站起来。遗体好像要搬出去了。辖区的刑警靠过来,瞪大了眼睛说:“这是那个溃眼魔干的吧?”“溃眼魔”是报纸给平野取的绰号。
木场斜看了长门一眼,意有所指的说:“不晓得,不解剖不知道。但到处都留下了指纹等线索,这案子应该不难办吧。对吧,大叔?”
“阿修啊,案子可不能用难或简单这种标准去衡量……”长门以一贯的慢吞吞口吻答道,“……而且,这次的案子与之前的三件显然不同吧?这若是平野干的,那么除了平野以外,应该还有个人在现场,要不然……”
“喂,你怎么知道?”
“阿修,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老刑警说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转了过来,“被害人有性丨交的痕迹,你刚才不也看到了?”
“哦……”
木场只是帮死者理好裙摆而已。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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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
“喂,阿婆,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那种无所谓的事直接去问凶手啦。啊,光看到你那张四角脸,我就觉得挤死了。快点出去吧。”
没错,真的无所谓。
这与时间本质无关。
这不是伪装成自杀的杀人事丨件,也并非耍弄不在场证明的精巧案件。凶手几乎已经确定。就算嫌犯不是真凶,这也不是塑造成不可能犯罪就能如何的案子。
真的是没有意义的密室。
木场说了声“打扰了”后,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把整包烟扔到暖炉矮桌上说是饯别。多田麻纪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冷冷地说:“谢啦。”
木场走出房间,青木和木下正等着他。
好像要收队了。部下问有没有收获,木场说:“哦,听说命案现场时从里头上锁的密室。”两名年轻刑警同时笑道:“前辈又在胡说八道了。”
木场要两人等着,再次前往密室。
他想确认一下门锁。包厢里还留有几名辖区警官。
木场拱着肩膀,威吓似地进入房间。木场颇清楚自己勇猛的外表能对人造成多大的恐吓效果。在本厅搜查一课的猛将里,论起容貌的凶恶,木场也是数一数二的。而这样的他现在变本加厉地一脸怒容,就算他的行动有些可疑,也没人胆敢出声制止。
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阻止他。
入口的纸门只有一道。
纸门靠房间那一侧的木框中央吊着一根金属棒,前端成钩状。柱子则嵌进了一个金属环,可以将钩子挂在上面。是常见的简易锁。
太简陋了,而且相当老旧,感觉随时都会掉下来。可能是因为多田麻纪想要从外面开门、用力摇晃而造成的吧。就算钩子勾上,只要拆下纸门,的确还是打得开。纸门也相当破旧而且歪斜,似乎可以轻易拆下。
木场傲慢地“喂”了一声,叫来其中一名狐疑远观的警官。
“喂,这个锁有没有采指纹?”
“噢,好像已经采了。刚才有吩咐下来,说可以随意调查了。”
“知道了。”
木场命令警官锁上门,自己则慢吞吞地来到走廊。
纸门一关上,里面就传来傻傻的一声:“锁上了哟。”木场摇晃纸门几下,看看情况。确实打不开,却也弄出了相当大的空隙。从空隙望去,可以看到门锁像根火柴棒般横在那里。只要插进细长的物体再往上扳,这种锁三两下就打得开吧。
——老太婆说她把门踢开了。
看看上框,做得很不紧密。木场把手指插进隙缝里稍微往上提,再轻轻一推,纸门就从下框脱离,往室内倾斜倒下。
“呜哇!”里头的警官叫了一声,接住纸门。
门锁还勾着,真的很简单。
——就跟没锁简直没两样。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知道也并不尽然如此。这个锁虽然简陋,却也发挥了十足的功能。只能从里面上锁的话,既然上锁,就代表里面有人。除非里面的人睡得不省人事,只要门被踢倒或拆掉。就一定会被发现。此外,如果室内无人,这个房间就没有任何存在价值,换言之,完全没有从外侧上锁的必要。
而且这个房间是如此地简陋。就算门锁高级坚固,状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不是密室。
木场想要把门装回去,却办不到。因为门锁还勾着,不好挪动,而且他只能抓住纸门的一侧。
不知为何,木场弄得有点狼狈慌张。
——进去装比较快吧。
于是木场试着进房。但是门锁勾着的纸门比想象中更难搞,怎么样都钻不进去。小个子的多田麻纪姑且不论,大个子的木场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踏破纸门。里面的警官按着纸门,也左右为难。木场和警官夹着纸门推来推去,忙乱了一阵。警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而木场也丝毫没有说明的意思,这也难怪。
木场逼不得已,放开纸门,大声命令里面的警官把纸门装回去,接着又吼道:“纸门装好了就把锁打开!”
——等一下。
这个时候,木场发现了。
在上锁的状态拆下纸门,到这里都没问题。或者说,现在就是这种状态,所以这确实可行。如果从走廊办得到的话,从室内应该也办得到吧。不管是从里面或外面,都是可行的。
但是要把纸门从现在这个状态——锁着从门框拆下来的状态——再依照原样装回去,只有从室内才办得到,不是吗?
——还是灵巧一点的人就办得到?
木场再次抓住纸门,却停手了。不可能。
就算有缝隙,也只塞得进指尖。除非握力超群,是不可能从单侧抓住纸门,与门框保持平行地垂直提起的。就连蛮力十足的木场都做不到。
——使用工具的话办得到吗?
应该不是办不到,但是很难吧。不,没有这么做的意义。
完全没有。
如果门真的上了锁,那么就算拆掉纸门这个粗鲁而简便的方法再怎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适合逃脱的方法。应该排除才对。
那么,能不能像平常一样打开纸门,来到走廊,再从外面上锁呢?
的确,只要使用丝线之类,花点心思,或许就办得到。不,一定办得到。但是那也是没有意义的。有时间耍那种花招,倒不如快快闪人才是上策。
——这里不适合诡计。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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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那家伙一下子就把人给跟丢了不是吗?那段期间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哪。”
“哦,所以说他真的是意志坚定呢。他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巷子入口,把巷子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那栋屋子不管是从后门还是玄关,都得经过前面的小巷子才能出入,所以站在那里监视是最好不过的。那家伙带着怀表,他说看丢了人,是二十二时五十五分的事。和老婆婆的证词几乎一致,他说那两个人是二十三时左右来的。”
“然后呢?他在那里等了多久?”
“唔,四个小时左右。”
现在是最寒冷彻骨的季节,而且当时是深夜。木场不可置信地复诵道:“四个小时?”青木微微笑了一下,说:“所以他也感冒啦。”
临晨三点左右,男方出来了。
贞辅踟蹰了一下,决定等妻子出来。男子的联络方式已经掌握了,现在重要的是妻子。
那个忠贞贤淑的妻子,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荡丨妇,从这栋可疑的建筑物走出来呢……?
“接下来他又等了四个小时。实在阴险的像条蛇,教人哑口无言。可是跟着出来的是一个邋遢的老婆婆,接着警官过来,然后我们闯了进去。”
“所以没有平野登场的余地,秃头就是凶手啊,前辈。”
怄气的木下这么作结。听完他的话,原本一直默默不语的长门慢吞吞地发言道:“那么凶器又怎么说呢?那是为了伪装成那连串命案而动的手脚吗?”
“这当然就是预谋杀人了,是要事前准备。那种凿子不是随处都买得到的,得拜托铁匠特别打造才有办法。”
蝾螺这么说。青木问道:“市面上没在卖吗?”刑警回答:“平野也是特别定做的。”
川岛。
溃眼魔。
主妇暗地里卖春。
无意义的密室。预谋杀人。
——什么跟什么啊?
别说是混乱了,根本兜不到一起。木场难得地搔了搔头。他抓了抓理得极短、硬得像铁丝的头发,“哼”地从鼻子突出短短一声叹息。
“喂,那个笨老公现在在哪里?”
“还在署里。刚才还在接受这里的署长侦讯,手续和确认事项还没有完成。”
“我要见他,大叔也一起来吧。”
木场站了起来。众人一脸困惑。
煞风景的侦讯室里空气滞闷,而且寒冷。房间里只有一道嵌了铁丝网的窗户,看起来和刚才卖春宿的房间也有那么一点相似。
正中央的椅子上孤伶伶地坐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鼻子上挂着鼻涕,身形貌似葫芦。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圈泛红。是发烧了吗?要是发烧,应该病的颇严重——木场心想,却没有半点慰问他的意思。葫芦看到木场,稍微左倾点了个头。
“真是倒霉哪。”
木场是刑警,所以不说应酬话。但是他也不会因为看到对方不顺眼,就劈头恫吓人家。他会忍耐到极致,直到无法忍耐了,再怒吼出声。这就是木场的作风。
“是不是很沮丧?”
葫芦——前岛贞辅放屁似的“呵呵”应声,吸起鼻涕。
“哦,是吓了一大跳啦。我碰上这么恐怖的事根本没道理嘛。”
——真是个娘娘腔的家伙。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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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完全没料到内子竟是那种女人,你不觉得这实在太过分了吗?”
“比起老婆被杀,遭到老婆背叛的打起更大是吗?”
“这样说的确也是啦。我一直信赖的内子背叛了我,光是背叛也就算了,没想到还演变成这种事。咱们店铺可是名誉扫地了。”
木场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不耐烦了起来。
总觉得这家伙莫名地惹人嫌。
“你应该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不过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和你老婆在一起的那个巨汉,你看得有多清楚?”
“那么恐怖的男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了哪。那个巨汉长得像恶鬼一般,搞不好有八尺那么高,手脚也很长,一副很野蛮的样子,眼神也凶神恶煞的。他想这样眨了好几次眼睛……”
“衣服呢?他穿着军服吗?”
“是啊,会喜欢做那种鄙俗打扮的,不是什么狐群狗党,就是地痞流氓,总之不是什么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马路上的人吧。那种低俗的衣服,就算有人求我,我也绝对不穿。可怕可怕。
“才不会有人求你咧。”
——你这家伙才不适合军服哩。
牧场嗤之以鼻。
川岛为什么会一直穿着军服,木场隐约明白。川岛一定也和木场一样,既迟钝又落伍,是个笨拙到家的人。
比起内在,外表意外地更能够左右一个人的价值。不,直到数年前,这还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人的价值,就靠他身上有几颗星来决定。是大将还是小兵,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军人被迫拥有匹配那些星星数目的内在,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很简单。
但并不是简单就好了,或者说简单才是错的。一个人的价值要靠那种东西来决定,那还得了?人的价值应该是更微妙、更复杂的,所以一个社会有着如此简单的判断基准横行,果然还是不对的——这点事木场也了解。
战争结束后,复杂的现代社会来临,价值观变得更加错综微妙了。如问是否有丝毫改变?答案是“什么都没改变。结果现在的人依然是以外表来断定一个人。牧场感觉这种风丨潮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只是判断的基准变得暧昧了,范围更广了。如果完全没有改变的话,对木场这样的笨蛋来说,过去那种简单反而还比较好。
所以像木场这种无法巧妙融入社会的人,往往会迷失自己。若是漫不经心,就会消融在暧昧模糊的社会里,弄不清哪里才是自己了。所以至少要强调自己没有内在,若不怎么做,存在价值就会动摇。
换言之,服装这种东西,就是要强调自己与社会其他人不同的铠甲。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不过木场觉得川岛也是这样。青葫芦也像个庆葫芦,穿着娘娘腔的和服,这和穿军装是同样的道理。
“要是见了他,你认得出来吗?”
“当然认得出来。他的脸被路灯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得就像条蛇似的。”
“真的吗……”
川岛乍看之下虽然吓人,但长相倒还颇为可爱。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着什么鬼啊蛇的,把人家说得还真难听。说起来,哪有人身高八尺的?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呃,我是说印象嘛,又不可能真的拿尺去量。可是恕我再三强调,他的脸我看得很清楚。绝对不会错。他就像这样,眨巴眨巴地眨着眼睛……”
“喂,什么眨眼?你不是说他戴着墨镜吗?”
“他才没带那种东西呢。”
“啊……”
墨镜在木场手里,他离开时不可能带着。
“等一下,他一开始戴了的吧?”
“一开始?哦,好像是吧。一开始我跟踪他们,只看到背影。他走出来的时候,我才从正面看到他的脸,那个时候已经没戴了。”
那么,川岛是戴着墨镜来的,然后拿下搁着了吗?不,他把墨镜扔到窗外了。
——为什么?
“他无声无息像个大入道【注一】(妖怪的一种,名称为“巨大的和尚”之意。据说是一种高大如山的巨人妖怪)似的穿过门出来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他的脸了。所以……过了十分钟左右,对,他又折回来一次。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跟踪他们的行迹败露,差点吓死了。”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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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回来?”
“嗯,这我也跟署长说过了。然后他又进去,很快就出来了。接着就这样离开了。”
“凶手会回头吗?不是应该要逃走吗?”木场忍不住问一旁的长门。
“不晓得哪。像是回来确定被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或是忘了什么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所以折回来拿,也是有这种可能吧。”
——证据。
——墨镜。
可是证据留在那里。
他是为了湮灭证据才把墨镜丢掉吗?不,如果他是为了湮灭证据才折回来,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与其丢出窗外,倒不如带走。
“太奇怪了。”木场自言自语地说,长门应道:“是吗?的确是蛮奇怪的哪。”简直就像落语【注二】(日本传统技艺之一,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中的隐居老头才会说的话。长门接着问:“那个男人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左右吧?在那之前都没有任何人出入吗?”
“连个人影、连条狗都没经过。”
“这样啊,然后那个人又折回来……那样的话,是三点十分左右的事吗?”
“差不多吧。”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分钟左右吧。
“他第二次出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他的脸了?”
“因为大入道走出来,我确定了内子进去的建筑物,于是监视地点移动到屋子对面的垃圾桶处,所以第二次看的特别清楚。和第一次是同一个人,表情和态度都没有变。”
“是吗。然后呢?”
“还是没有人经过,当时是大半夜嘛。五点半左右,有送报的经过,但是略过了那一家,接着送牛奶的经过。一样略过那一家。到了六点半左右,里面有一个老太婆脸色大变地走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我走到玄关口看看,又打消了念头。嗯,最后我还是没有进去。那个时候,大马路上零星出现了行人。我担心被人看见,没办法,只好绕到屋子后面看看。”
“为什么有人就要绕到后面?”
“刑警先生,那当然是因为我在盯梢这方面是个门外汉啊。天黑的时候,藏在电线杆后面或垃圾桶旁都还好,但是天一亮……怎么说,很丢脸哪。我钻进那栋建筑物与右邻围墙之间的缝隙——那是条小径,我的衣服都给磨脏了,不过我还是钻进那里。我本来想绕到后院去,但是那里没有后院哪。跟后面的人家紧贴在一起,根本进不去。连一分【注】(约〇点三〇三公分)的空隙也没有,一根手指也插不进去。”
“这我知道。可是啊,别嫌我啰嗦,你也太夸大其词了。那里至少有三寸宽吧。”
木场把手伸进隙缝里捡起了墨镜。要是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木场的粗手臂不可能伸得进去。
“这样吗?或许是吧。然后就在那个时候,玄关口传来声音,我吓得腿都软了”
“声音?那是……?”
“我想大概是那个老太婆回来了。”
“什么叫大概?”
“因为我又没看见,当时我夹在屋子旁边嘛,只看得见墙壁而已。”
“也对。可是,你怎么知道是那个老太婆?”
“事实上就是老太婆回来啦,后来他又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么她应该回来过一次,可我没看见她回来,所以一定是那个时候回来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推理嘛。”
“老太婆也回来了?”
疑似凶手的男人和报案者都回来过一次,奇妙的吻合。长门开口问:“有多久?”
“什么东西多久?”
“你钻进建筑物旁边,到听到声音为止的时间。”
“大概三分钟吧。”
“三分钟?……这样啊。真快呢。”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19
level 9
木场心想这么一来,青葫芦就没什么杀人动机了,自己果然还是不了解男女之间的细微感情。
走入死胡同了。
眼前烹煮着不知究竟什么东西。
一片蒙蒙雾气遮蔽了视野。
木场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总而言之……每件事都是可以忽视的小事,但总有哪里不对劲。我啊,就是忍不住会去在意那种小事啊,可恶。”
根本是牢骚了。“前辈看起来像个无赖,神经却很纤细呢。”青木笑道。
“可是很奇怪不是吗?什么密室啊、凶器啊,如果不理会这些小事,只相信目击证人说的话,那么凶手就是川岛,不,大入道。但是客人杀害娼妓,这岂不是很没道理吗?不管是要勒索还是买春,大入道都没有理由杀人啊。”
“平野也一样没有啊……”
青木止住笑,恢复一本正经。
“……平野根本没有理由杀害房东女儿。当然,我也不认为被害人有什么理由非遭到平野杀害不可。至于酒店老板娘和女教师,与平野都不相识。别提动机了,凶手根本是个陌生的雕金师傅。不管任何人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杀人的理由和道理。要说奇怪的话,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了。这一连串的溃眼事丨件,全都不合道理。”
青木说道这里,也仰头喝干了酒,说:“关于这一点,我有我的想法。”
“有想法的话,干吗不在会议中发表或报告?一点都不像你。”木场粗鲁地问。
青木有些害臊地说:“因为这是私见嘛。”接着他略微踌躇,断断续续地说:“事丨件之所以看起来奇怪,是因为执着于平野凶手说。尤其是这次的命案,如果把平野放进来,反倒让人迷糊了。前辈不这么认为吗?”
木场从青木的态度感觉到一种气概,异于他平素身为部下时的态度,质问道:“什么意思?”青木再次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后,恢复一本正经,像是要挑战看不见的什么人似地对着蒸汽说:“现在想想,断定平野是凶手的依据,实在非常薄弱。像一点一点的既成事实累积起来,总觉得非常草率随便……”
牧场把玩着空掉的玻璃杯,看着他的侧脸。青木接着说:“……第一个被害人矢野妙子,生前与平野确实有着不算浅的关系。而且他是在平野家被杀害,凶器也是平野的持有物。现场遗留的指纹也只采到一种,据信是平野的,而且还有目击者。”
“平常的话,这样就可以定罪了吧。”
“才没那回事呢,这些都不过是所谓的状况证据。而且说有目击者,也没有人亲眼目击到杀人现场,没有人看见平野刺穿被害人眼睛的那一幕。平野精神耗弱,以及杀人的手法特殊,这些都只是补充材料。平野以外的人在平野家使用平野的凿子杀害妙子——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没错啦。”
“这宗妙子命案成了事情的开端,而且是一连串事丨件中和平野有直接关联的事丨件。如果说这成了个陷阱……”
“什么叫陷阱?”
“误导后续事丨件的陷阱。”
“你是说有人嫁祸吗?”
“是的。千叶的两宗命案就是因为认定平野是凶手,才会变成突发性的犯罪。因为平野和川野弓荣以及山本纯子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但是不能否认,判断平野就是凶手的根据其实极为薄弱。只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认为平野这个人精神异常,才会顺理成章地把没有关联的命案当成连续杀人事丨件。”
“可是啊,凶器相同,也有目击证人啊。”
凶器谁都能用。目击者也和最早的案子一样,只是看到疑似平野的可疑男子在现场附近茫茫地徘徊,这也算不上决定性的证据。
“指纹呢?”
“问题就在这里。验出的指纹,全都根据平野家采到的指纹来核对。但是那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平野的指纹啊。我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
“嗯,有这个可能。”
“就是啊。换言之,一连串的命案看起来会像是毫无道理的随机杀人,全都因为把平野放在中心来看。但是如果把其他人——别的因子放到中心,或许就有可能出现不同的解释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从不同的角度切入,重新放入别的道理推敲审视的话,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丨件也会成为合乎道理的事丨件——你是这个意思吗?”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26
level 9
“可是不是哦,她是被诅咒而死的。”
“诅咒……为什么会是诅咒?”
“下手的是溃眼魔。但是山本会遇到溃眼魔,是因为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哦……”
不管是意外死亡或自杀,什么原因都好。她会死掉,是因为某人的意志使她……
——死了。
“怎么可能嘛?”
“是真的。”
两人走下庭院。庭院十分人工,平滑笔直,由于铺满了石板,就算步出庭院,美由纪依然无法置身于泥土的宽容。
小夜子环顾四周,没有人影。
虽然学校教导:“就算没有旁人,神明也总是看顾着我们”,却还是会在意有没有他人在场,实在可笑。
“麻田夕子。”
“二班的那一个?”
“那个女生就是事情的源头,这是秘密哟……”小夜子再一次东张西望,“……她被山本逮到了,那个女生在冒渎。”
“冒渎?……你是说传闻中的……”
“传闻?你在说什么啊?干嘛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所谓冒渎,指的就是卖春。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但是从相当久以前开始,就煞有其事地流传着校内有个卖春集团。事到如今,美由纪也不好问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装出一副知情的模样蒙混,但她认为小夜子大概也半斤八两。
每个人都一副知道的样子,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那种传闻就算骨子里空空如也,讲起来也煞有其事。所以美由纪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卖春集团
难道传闻是真的吗?“”
“第二学期的期末时,她好像被山本强加逼问。麻田同学寒假的时候不是都留在宿舍没有回家吗?”
“这样吗?”
“对,所以山本好像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像是惩罚之类的。听说山本想要逼麻田同学招出其他的同伙。”
“对她体罚吗?”
“应该是吧,不过麻田同学好像没有说出来。但是山本好像也没有吐露给其他的老师知道,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嘛,而且这也是舍监的责任。”
“所以……怎么样呢?”
“听说山本以不说出这件事为条件,要求麻田同学主动退学。”
“什么啊?好卑鄙啊。”
“就是吧?这就是所谓的面子问题吗?真是过分。可是如果事情被公开的话,麻田同学也会很困扰吧。那样一来,她肯定会被强迫退学的。而且麻田同学是个千金大小姐嘛。”
“是……吗?”
“对啊,她是特待生,听说家里非常有钱,不过没织姬小姐家那么厉害啦。听说麻田同学的父亲好像是个政治家。”
“哦……”
“要是被退学的话,不是很糟糕吗?被父母知道了也一样。”
“可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啊。”
“不过总是会想法子挽救吧?知道的只有山本一个人,而且其他冒渎的人也不会视而不见。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被山本知道,可是不可能就这样了结。对麻田同学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吧,于是……”
“于是怎么样?”
“听说她向第十三个星座石许愿了。”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那个……”小夜子笔直地伸出手指。“……礼拜堂后面,第二个牡羊宫。”
“你是说石板?”
那也是七不可思议之一。
所谓星座石,指的是嵌在校地里约一尺平方大小的石板。它们围绕着礼拜堂,略呈圆形排列,每一块石板上都有着象征十二星座的刻印。
虽然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石板总共有十三块。
因为没有经过精密的测量,无法断定,不过有些石板之间的距离特别宽,所以或许原本的数量更多。如果有些石板已经遗失,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上头到底刻了些什么,不过目前重复的只有牧羊宫,第二块牧羊宫的石板就在礼拜堂的后面。
小夜子说的就是那块石板吧。
“没错。站在那块石板上,然后许愿。”
“等一下,那是在祠堂的正前方吗?”
礼拜堂正后方有一座老朽的祠堂。
里面安置了一样东西,貌似漆黑的神像,就是所谓的黑圣母。
虽然称为圣母,但那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圣母像,而且从它的形状来看,感觉上也与基督教毫无关系。尽管脖子上带着玫瑰念珠,胸前挂着十字架,却也显得格格不入,一定是后来有人放上去的。而且它所安置的祠堂根本是日式风格,若是加个鸟居【注】(设在神社参拜道路入口 以区隔神域的门坊),就成了稻荷神社【注】(稻荷神为日本神明之一 现今作为各产业的守护神 广受一般人信仰),摆个五轮塔,就成了寺院的祠堂。木制的圣母像光滑无比,一张脸就想涂了好几层墨汁似的,一片漆黑,充满了东洋风味,实在是说不上来的诡异。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33
level 9
或许也有偏见在里面,但不同就是不同。老师斥责的方法不同、同学欺负的程度不同。学生由于自己无能为力的因素收到差别待遇,而他们也敏丨感地察觉此事。
就算原本没有差别,一旦受到歧视,就会产生隔阂。美由纪之所以会和小夜子变得要好,不是因为两个人性情投合,而是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类似。
但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小夜子的家境急遽恶化了。似乎起因于家里的船发生意外,但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也没有必要知道。因为事情还没有严重到家破人亡或全家自杀的地步。话虽如此,小叶子家的捐款金额似乎因此大幅减少了。
小夜子在学校变得难以立足
但是再怎么样,校方也不会因为捐款减少就把学生赶出校园。学校没有那么势利,而且如果真的这么做,岂止是势利,简直是泯灭人性了。即使如此,小夜子的待遇在无形之中确实变得相当糟糕。
那件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美由纪觉得实在太过分了。
她记得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于太微不足道,美由纪甚至忘记了。好像是违反校规,还是成绩退步,或者是和老师顶嘴——总之就是这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夜子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遭到侵犯。
“我是可怜你才放你一马的,照我的话做!”听说那个教师这么说。
“明明没钱,还进这种学校,是你自作自受!”听说他还这么说。
然后他一面凌丨辱小夜子一面说:“女人就算受教育,对社会也是没半点屁用!”
他还说:“反正你们这些女人生来就是卖淫的,是原罪!”
最后他还威胁小夜子,若是不想被父母和大家知道,就不许声张,往后仍强迫小夜子与他发生关系。
这种事不可能见容于世上。
这里是信仰的场所。教师不仅是一名圣职者,更应该是一名信徒,不是吗?美由纪看到哭泣的小夜子,愤怒得眼前发黑,真的是一片漆黑。
小夜子叫着要寻死,美由纪劝阻了她。
因为,自杀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违犯戒律,连小夜子都会堕入地狱。该下地狱的是对方才对。
但是美由纪和小夜子都太势单力薄了。
她们没有对抗邪恶的方法。
最令人悲伤的是,即是如此日子仍一天天过去的现实。两人无计可施,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小夜子恢复了稳定。她为了不让旁人看出,表面上佯装无事,就在这当中,表层仿佛变质成本质,又或者日常原本就只是表层,就在随波逐流的日子当中,连那么悲惨的状态也宛若变得理所当然了。
也不过如此嘛——美由纪也会这么想。
她特意什么也不说。
小夜子甚至还说,现在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欺负,反倒比较好。
即使如此,小夜子每个月还是会被迫发生几次关系,每当那种时候,小叶子就会向美由纪哭诉。美由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小夜子终于想要咒死那个老师——本田幸三了。
美由纪不能用一句“可笑”来阻止了。
因为她觉得就算没有效果,那种男人也应该被诅咒。
诅咒这种东西,光是心想是没有用的。必须遵循某种方式进行,诅咒才能够成立。美由纪认真地想,就算诅咒是假的,是闹剧也无妨,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仪式,她也要陪小夜子一起虔诚地诅咒那个男的。
“小夜子,你要去找麻田同学吗?”
“美由纪,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们是朋友啊。”
而且或许明天就换成我自身难保了——美由纪心想。
忽地,透骨的寒风扑上脸颊。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四处彷徨。这里的景观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更像修道院。中庭正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池。虽然看得到像是喷泉的装置,但是没有几从来没看过它喷水。冬天看起来格外冷清。
果园,温室,菜园,厨房与餐厅。古老而巨大的圣堂,右手边是礼拜堂。
礼拜堂的右侧并列这三栋宿舍。
圣堂左边是特待生专用的单人房宿舍。
虽说是单人房宿舍,建筑物也并不特别豪华,外观与其他建筑物差不了多少,相当老旧。
这栋建筑物原本似乎另有其他用途,但说穿了也没什么,只是有钱人和家世较好的家长想要夸耀和庶民的不同,要求让自己的千金拥有异于一般学生的待遇,才会安排这样的设施。所以才会称做“特别待遇学生”,形容得妙极了。
圣堂的正对面是更为古老的校舍。
因为很冷,两人走进校舍。
中庭里看不见人影,似乎是因为天寒,校内还有许多放学未归的女学生四处徘徊。
但是这所学校还没有小到随便晃晃就能碰到想要寻找的人物。他们抓住两三个和麻田夕子同班的学生打听,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现在人还何处。
一个女生故作高傲地说:“……她最近很少来上课,或许是身体不适吧?不过去我也不太清楚呢。用餐时间她好像会去餐厅,但是我不常和她说话。”
听她回答的口吻像是不想扯上关系,十分冷淡。姑且不论诅咒或仪式,麻田夕子似乎捅出篓子的事,好像已经人尽皆知了。就算美由纪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出来
“……什么不知道,我看一定是事情曝光了。麻田同学真的冒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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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9
美由纪怎么样都不相信。
从美由纪的角度来看,比起卖春,诅咒要现实多了。
“还是不要找她好了……”小夜子说,“……仔细想想,就算见到麻田同学,也不晓得该问她什么才好呀。”
说的也是,美由纪也正在想这个问题。总不好问人家:“你在卖春吗?”可是因为先有卖春曝光这个事实,诅咒和仪式才有可信度,总不能不确认卖春是真是假,就去询问诅咒的事。
“在传这件事的是一年级的吗?”
“我在图书馆听到的,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美由纪提议从她们那里开始打听比较妥当,小夜子轻轻点头。
两人绕过布满诡异浮雕的石柱,走过充满压迫感的长廊。虽然天花板高的莫名其妙,但是材质坚硬的墙壁增添了压迫感,一点开放感也没有。
两人经过流泪的基督像,进入图书室。
图书室的规模几可媲美圣堂。
当然,里面是完全无声的状态。
就算角落掉了一根针,入口处也听得到它的声响吧。细微的呼吸声、翻页的摩擦声、胆战心惊地行走的脚步声等等,勉强低调地嗡嗡回响。
美由纪每次来到这里,总会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从肚子里大声吼叫出来。
去圣堂的时候也是一样,那里声音似乎会更响,所以大叫的冲动也更强烈。每当这么感觉,美由纪就心想自己虽然不邪恶,但是一生大概都无法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
远比个子高瘦的美由纪更高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数不清的书籍,里面还包括了根本没有人看得懂的样文书。巨大的书架形成队列,一字排开,壮观极了。尽管连一本有趣的书都没有——美由纪是这么认为——但是在毫无娱乐的校内,来图书室看书的人相当多。
“就是那个女生。”小夜子张嘴不出声地说。
放眼望去,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娇小女生正站在脚架上,准备把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本放回书架里。
看起来非常危险。
美由纪小心不出声,走近少女。两人距离很远,但是不能用跑的。有图书室管理员在现场,所以美由纪表面上装作没看到少女,但是美由纪还来不及赶到,少女的手臂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不出所料,少女虽然伸长了纤细的手臂,但是前方小巧的手掌似乎已经支持不住沉重的皮革洋文本了。
巨大的书本徐徐往下滑,不仅如此,连少女都失去了平衡,前后摇晃了起来。书本掉了下来。
“啊,危险!”
美由纪大叫,声音几乎盖过掉落的书本,接着她跑了过去,机敏地撑住脚架和少女。静谧一瞬间被打破了,图书室管理员一脸凶悍地站起来。就算动作停止下来,大叫的回音也在室内回响了好久。美由纪故意字正腔圆且清晰地说:“真是千钧一发,你要不要紧?”
少女微微点头。图书室管理员吞回责骂,坐了回去。美由纪捡起掉在坚硬地板上的书本,放回原来的位置,顺势悄声低喃:“我有事想问你,方便吗?”
雀斑少女吃惊地睁圆眼睛,再一次——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夜子正茫茫然地站在入口。他认为死脑筋的图书管理员应该看不出来,但小夜子一定明白。
爽快极了,她的愿望成真了。
竟然能在图书室发出那样的大叫,简直就像做梦。
三个人窥看时机,一起来到走廊。
她们移动到没有人影的餐厅后面。
少女真的好娇小。
眼睛、鼻子、嘴巴、手脚都很小巧,与手脚都很修长的美由纪大不相同。与其说是个少女,不如说更像个小孩子,有种不同于小夜子的可爱。
美由纪自我介绍,少女彬彬有礼地鞠躬说:“刚才真是谢谢你。”然后自我介绍说她叫坂本百合子。
“我们想问你关于那个第十三个星座石的事。你曾经和别人谈论过这件事吧?”
“我并没有……”
“不要怕。我们完全不晓得那件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去问同学,只是这样而已。”
“学姐……不知道吗?真的?”
“我们真的不知道呀。难道那是不可以对别人说的事吗?还是告诉别人的话,会遭到欺负?”
百合子的表情显露不安,这是当然的。
“不要紧,我们绝对不会说出是从你这里听到的,我向神明发誓。”
多么格格不入的话啊。
百合子沉思一会儿,不久后说:“我相信你们。”可能是刚才图书室的那件事奏效了。如果没有美由纪夸张的举动,百合子一定会挨骂的。出人意表的混乱场面,反而让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美由纪暂时不提麻田夕子,只询问诅咒仪式的事。百合子这样的孩子,可不能和她谈论卖春。
“那是要一边进行某种仪式,一边向礼拜堂后面的那个黑圣母祈祷,对吧?然后会怎么样呢?”
“不是的,学姐真的不知道呢。黑生母是女的,所以只有诅咒男人的时候要请求她。”
“男人?欸,说清楚一点嘛。”
“学姐知道七不可思议吧?”
“知道。”美由纪屈指算起来,“……吸血的黑圣母、十三块星座石、流泪的基督像、打不开的告解室、滴血的厕所、自己弹奏的钢琴,还有……”
“十字架后面的大蜘蛛。”
小夜子补充说。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个东西。十字架后面的话,有蜘蛛居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哪里算得上什么不可思议?所以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错,那个大蜘蛛就是溃眼魔。”
“什么?”
哪有这种事?——美由纪想要反驳,但是百合子看起来实在太娇弱、口气也太认真了。真的有那种蜘蛛吗?——别说是如此基本的疑问,连蜘蛛是现实的猎奇杀人魔的真面目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百合子似乎也深信不疑。
“可……可是,那是蜘蛛吧?”
“是蜘蛛呀,是有这蜘蛛外表的恶魔。可是那个恶魔是善良的恶魔,住在礼拜堂的十字架后面。”
“善良的恶魔?”
如果善良的话,就不叫恶魔了吧?善良的话,就应该叫做善魔之类——不过善字底下接个魔也很奇怪,那种称呼还是太荒谬了。
姑且这么称之好了,但恶魔有可能住在十字架后面吗?而且美由纪虽然能够理解概念上的恶魔,却无法想象拥有实体的恶魔。
既然说恶魔住在哪里,那就代表恶魔在那里生活起居,不管怎么样,美由纪就是无法摆脱滑稽的印象。
可是挑语病也没有意义,而且认真地谈论用诅咒杀人这种事,本身就已经够滑稽了。
“大蜘蛛是男的恶魔,会咒杀女人。男人的话,是由黑圣母来杀。黑圣母也是善良的恶魔。”
“善良……的恶魔啊……”美由纪总觉得这个称呼很刺耳,“那些善良的恶魔会实现人们的愿望是吗?”
“不是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他们只会聆听咒杀别人的愿望而已,因为他们是恶魔嘛。可是,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行。像是遭到残忍的对待,或是痛苦的想死,伤心欲绝之类……”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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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夜子却不肯罢休。“请杀了那个男的!”
语尾再次回响。
当回声完全消失之后,小夜子回过头来。
“啊,爽快多了。如果这样就可以了的话……”小夜子说到这里,硬是挤出笑容,“……就太好了。”
小夜子脸上带着笑——在哭。
不可能这样就好。这么简单的行动,根本称不上仪式。如果这样对方就会死掉,大多数坏人早就死光了。但是美由纪心想,如果小夜子这样就满足的话,这样就好了。
可是……
美由纪“沙沙”地踩响枯草,往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应该不可能有老师在那里,但可能是学生,那么得要对方保密才行……
黑圣母的祠堂。
没有人的气息。
声音也歇止了。
——在看的……
是神吗……
如果是神明在看,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惩罚诅咒他人、口出恶言的小夜子吗?
——不会那样吧。
如果有天谴,那么第一个应该被惩罚的是本田才对。
小夜子是受丨害者。如果全知全能的神明总是在看顾着世人,那么他不应该放过本田才对。既然本田逍遥自在地活着,那么神明监视着众人这句话,果然还是骗人的。
美由纪略微屈身,窥看祠堂。
诡异的异性神像一如既往地坐镇在那里。
——如果你是善良的恶魔,请事先小夜子的愿望吧。
美由纪不认为小夜子就这样就满足了。如果想要再进一步,就只能真的执行那个仪式,那么接下来就只好去找麻田夕子本人了。美由纪回头看小夜子。
小夜子说:“大叫出来就好多了呢,美由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美由纪说:“是啊,大叫出来就爽快多了呢。”站了起来。
——什么?
祠堂旁边的墙壁上沾了什么。
——手指的痕迹。
四根手指的痕迹漆黑地附着在上头,就像用墨汁盖了手印之后,再去抹墙壁似的,痕迹一清二楚。美由纪再次屈身,把自己的右手手指重叠上去。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41
level 9
放学后,处理完杂事,美由纪总算能够与小夜子两个人独处了。
要不要去找麻田夕子?美由纪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是小夜子似乎不太舒服,看起来相当消沉。
她们并坐在中庭的泉水边,石缘长满了青苔,非常冰冷。美由纪正想开口,小夜子却制止了她,半带叹息地开口了。
她的呼吸变白了。
“还是不要好了。”
“不要?”
“我想了一个晚上。美由纪说的没错,那一定是骗人的。好傻……”她的口气像是在嘲笑自己。“……什么大蜘蛛嘛。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其他被溃眼魔杀掉的人,也都是被这所学校的秘密仪式的成员给诅咒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
“谢谢你。昨天大叫之后,心情爽快多了。”
既然小夜子都这么说了,美由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有种失落的感觉。
“什么卖春、诅咒的……已经受够了不是吗?”
“那些主动和男人上床的家伙,我才不可能了解她们的心情呢。”
美由纪心头一惊。
美由纪虽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说出口来,意思就有点不同了。
特别是从小夜子的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美由纪思索着该如何接话,但她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小夜子无力地望着礼拜堂的方向,简短地说:“我等一下要去找本田。”
“咦?”
去找他做什么——美由纪吞下原本想说的话,总不可能是要去杀他。
“去见他,和他谈。还是可以谈的吧。”
不懂她的意思。
“不用担心。托你的福,我才能下定决心。”
更不懂了。美由纪可能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吧,小叶子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今晚会和他好好谈谈的。”作势起身。她一站起来就出声道:“啊,是坂田学妹……”
美由纪望着小夜子指示的方向,娇小的坂田百合子正无精打采地踩着石板地走过来。
“她怎么了?好像要往这里走来,难道……”
“她帮我们问了昨天的事——问了目击者吗?”
因为负责炊事的男子出现,最后变得不了了之,不过该拜托的事都拜托了。或许百合子忠实地遵守了约定。
“……咦?她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走路的样子的确有些不自然。
百合子好像注意到美由纪和小夜子发现了自己,生硬地屈身行礼。
“她是不是受伤了?”
“受伤?”
的确,她好像有点拖着脚走路。
百合子一副好不容易才走到的样子,在两人面前停步。定睛一看,她小巧的眼睛地下出现青色的瘀伤,长着雀斑的脸颊上也有擦伤。美由纪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呃……”
“百合子,难道你被人欺负了?”
“啊?不,这是跌倒弄伤的。”
“骗人,是我们害的吗?”
“不……不是的,不管那些,关于昨天的事,呃……”
“那件事已经不用了,我们放弃了,忘掉它吧。”
小夜子说,但是百合子不理会,泫然欲泣地开口了。状况似乎很紧迫。
“可是,那个,有人想要见二位……”
“想见我们?谁?”
“蜘蛛的仆人……的一些人。”
“蜘蛛的仆人?那是什么?”
“进行仪式的……人。”
“为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不知道……”
“我朋友看到仪式的事曝光了。所以……”
“所以你就被逼问告诉了谁,被教训一番,然后接下来轮到我们了是吗?”
美由纪站了起来。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她都最痛恨这种阴险的暴力行为了。
“百合子,如果你是因为我们才遭遇这种事的,我向你道歉。可是,这也太过分了,不能原谅。”
“不是的。我没有被人欺负,是真的跌倒的。她们全都是好人,是真的。她们想要见学姐,也不是想要把学姐怎么样……”
“什么?”
“就是说,如果学姐有那么憎恨的人的话……”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43
level 9
百合子说到了这里,压低了声音,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继续说:“……她们会……杀了那个人。”
“等一下!什么跟什么啊?”
“是真的。只是如果学姐们是认真的,就必须成为她们的同伴才行。只要成为她们的同志……”
百合子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颤抖地说:“……蜘蛛就一定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美由纪有些楞住,看着小夜子。
小夜子望着眉头紧蹙\一脸愁容的百合子,不高兴地说:“不好意思,可是老实说,这叫人难以置信。昨天我还强烈地想要相信,但是今天早上一醒来,热度已经消退。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不过还是算了。”
就像在开导小孩子般。
小夜子说得简单明了。但是百合子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反复地说“不可以那样,不可以那样”,热泪盈眶。她的处境就是如此迫切危险。不管她怎么否认,但显而易见地,她被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施加了某种肉体上的痛苦。美由纪推测,除了恐怖的拷问以外,没有其他手段能够如此迅速、有效率地逼迫一个人。
可想而知——这是个圈套。若是呆头呆脑地跟过去,两人肯定会重蹈百合子的覆辙,搞得遍体鳞伤地回来。但如果就这么拒绝,这个孱弱的领航员不晓得会遭到什么样恐怖的报复。这个无辜的小女孩,说起来也只是被无端卷入罢了。一想到此,美由纪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责。
美由纪下定决心。
“好吧,我去见她们。但是只有我一个,她接下来还有事要办。”
“美由纪……这……”
“没关系,小夜子你回宿舍去。我去会会那个蜘蛛还是蜈蚣,不必担心。”
百合子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美由纪依偎在她身边似地站起着,说:“喏,带路吧。”百合子仰望美由纪,眼神像是在倾诉什么。美由纪无言地催促:没关系,走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女孩都没有责任。
小夜子想说话,但美由纪在背后伸手阻止,踏出脚步。目的地应该是第十三个星座石——礼拜堂后面吧。百合子抓住美由纪的衣袖,似乎想阻止她,但很快地跟上走了出去。这下子根本不晓得是谁在带路了。
不出所料。
两人绕过圣堂,走上礼拜堂旁边的石板地。星座石。天蝎宫,金牛宫,天枰宫。
来到后面。
石板地只铺到这里。茂密的树林,杂草,,这里已经不是学校的校地了。百合子更加用力地抓住美由纪的袖子,她紧紧地依附在美由纪身边,早已不是向导了。
牧羊宫,它的另一头就是黑圣母的祠堂。
礼拜堂那黯淡的墙壁里潜藏着蜘蛛吗?
美由纪咽下唾液。
昨天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但今天感觉更强烈了。
——这里是不好的地方。
美由纪双脚用力。这里与石制地板和石板地不同,注入的力量完全不被反弹,全都给地面吸收了。就像在白费功夫,没完没了。
凝目细看,只能依靠视线的攻击力了。
有人的气息残留。不止一个人,是好多个,许多人曾经待在这个地方——泥土和草都记得。与人工物不同,这些东西会渗入曾经待在此处的人的意念。人的残渣飘荡着。
当然,这只是美由纪这么觉得而已。
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心理作用。
有声音。
“怀有邪恶念头的人就是你吗?”
声音回响。
清澈而高亢。
——在哪里?
草丛里吗?腐朽的祠堂里吗?声音被礼拜堂坚硬的墙壁反射回来,听不出是从哪里发出的。
“哪里邪恶了?很健全啊,虽然并不虔诚。”美由纪尽可能地虚张声势。
人声响起:“想要杀人、诅咒人的念头,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是邪恶的。这种思想无疑地违反了神明的意志。”
“这种解释太自私了。说起来,邪恶的是你们才对吧?出来!躲着不现身,太卑鄙了!”
有人笑了。笑声是复数的,有好多个人。
“谢谢。卑鄙、邪恶,这都是好话。借用古老的诺斯替派【注】(诺斯替派(Gnosticism),也称灵知派、灵智派,主要盛行于二世纪的一种如何多种信仰的通神学和哲学的宗教)的话来说,人原本就是邪恶的。善即恶,信仰即是堕落。那么耶稣才是真正的邪恶,耶和华才是恶魔。”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44
level 9
在短短的时间内,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伤的女孩,望着同样受了伤的女孩。夕子靠在美由纪身上,无力地望着小夜子。
“你就是……夕子同学?”
夕子点头,她筋疲力尽。不晓得是烫伤还是被用力拧抓的伤痕,她苍白的皮肤烙下了许多小伤口和紫色的淤青。
美由纪用手帕把夕子脸上的血和泥土擦拭干净,重新编好她散开的头发。笔直的发丝很柔很滑,不好编。夕子的长相有点成熟,也很有气质。实在看不出……
——她会卖春。
夕子开口道:“我不晓得你们在调查些什么……”
上气不接下气。
“……但是你们正要触碰不可以触碰的东西。”
根本话不成声,而是喘息。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世上是有邪恶的事物的。一本正经的圣职者愈是述说良善的伟大,与它对立的概念——邪恶也就愈加牢不可破。我……还有你们……都将无法逃脱。”
听起来像是呓语。
“你也是……同志吗?”
“同志……是啊,是同志。”
夕子这么说,但她的口气有点含糊。美由纪重新编好她的黑发之后,也为她绑上了蝴蝶结,问她要不要紧。
夕子总算发出了像样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美由纪问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要是你们知道了,你们也……”
“太奇怪了,刚才那些人不是叫我成为同志吗?”
“没错,每个人都想拉拢你们成为同志。你们就快知道秘密了,但是要知道秘密,那就完了。”
“太奇怪了。夕子同学,如果你真的是那些人的同志,为什么会被整得这么惨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子微微牵动嘴角笑了。“因为我再也无法相信了,所以才受到了制裁,只是这样而已。流言四起,我的名字也曝光了……是我自作自受。”
“相信?相信那个蜘蛛吗?你说你无法相信蜘蛛了,是吗?”
“没错。”夕子说。
“以同志的角度来看,这么说的我是个叛徒,我再也无法相信了。不对,我不想相信了。”
“因为很可笑吗?”
“不是……”
夕子眯起眼睛。
“这一点都不好笑。因为……”
“是真的……对吧?”小夜子问道。
“因为……诅咒真的有效,对吧?所以你害怕了,对吧?”
夕子眼神变得阴惨。她低声呢喃“我怕,我好怕”,接着粗声粗气地大叫起来,“我怕!真的很可怕啊!不行吗?”
然后她粗鲁地背过脸去。小夜子抓住她的肩膀,从正面望向她的脸。小夜子的眼睛不满血丝,不管怎么看都不寻常。
“告诉我!诅咒真的有用吗?”
“你还不懂吗?不可以问,不可以!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如果那是假的,我会照你说的做。可是如果那是真的,那就不行了。我怎么样都要下诅咒!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小夜子使劲摇晃夕子的肩膀。
“小夜子!”
美由纪按住小夜子。
“不要这样!你刚才不是说算了吗?怎么突然……”
“不能就这么算了,美由纪!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男的……放开我!”
小夜子左右扭动身体,甩开美由纪,再次抓住夕子的肩膀。
“不要不吭声,告诉我啊!你用诅咒杀了人吧?我都知道,快给我说!”
“什么嘛!那可不是游戏!我警告你,要使用好玩的心态去做那种事,会不可收拾的!”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我才不会因为好玩就想杀人。什么嘛!不管和谁都可以上床的女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小夜子吐口水似地说。
“……你这个妓丨女!”
“……啰嗦!”
夕子浑身哆嗦,举起手来。小夜子有了心理准备,背过脸去,缩起了脖子。但是夕子抬起来的手只是颤抖,并没有挥下来。
麻田夕子隐忍着,眼眶中的泪水随时都会流下来。
小夜子战战兢兢地把头抬起来,说了声“对不起”。
“今晚……”
是哭声。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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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明天就是满月了,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们……”
夕子勉强说完这些,深深地垂下头。
总觉得不忍卒睹。美由纪没有资格对小夜子和夕子说些什么,她的视线转向中庭。
——视线。
喷泉旁边有人,正面对这里。
美由纪察觉到来自远方的视线,忍不住张开双手,想要护住两人。
“不要在这里说,到其他地方去吧。不,不行,时间已经差不多……啊,已经太晚了……今晚到别处再……”
美由纪再一次回头,注视她们的似乎是老太婆。老太婆不仅近视,还有散光,这样的距离应该无法识别她们是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老太婆动作特异地朝她们走过来。在现阶段惹出麻烦不是个好注意,美由纪作出决定:“夕子同学,你住的是单人房吧?我们晚上过去你的房间。你一个人……回得去吗?”
夕子说“不要紧”,有点蹒跚地站起来,扶着墙壁往礼拜堂方向离开了。
美由纪伴同安静但情绪激昂的小夜子急忙离去,必须在老太婆赶到之前离开才行。
美由纪牵着小夜子的手,绕过圣堂后面跑走。老太婆似乎口中念念有词。学生的背影看起来都一样,反正她也看不出是谁。两人在厨房后面暂时歇了一口气。
小夜子的脸色苍白无比,额头也渗出汗珠来,是发烧了吗?她急促呼出的气息好白。不过有可能只是因为气温太低,美由纪想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误闯异国的奇妙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小夜子?”
没有回答。
“你……见到本田了吗?”
她只是低头。
一定是见到了吧。
然后原本就快消失的杀意又重新燃起了吗?
麻田夕子最后说了: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明天就是满月了。
这是什么意思?美由纪思索着。不,根本用不着想。
那表示她又诅咒了一个人。
如果诅咒实现的话——如果那个人死掉的话——就足以相信诅咒是真的。
——我不想相信了。
——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不想相信,希望这是假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愚蠢的游戏。可是这好像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而它被证明是真的的话,我就成了杀人凶手——所谓再也无法回头,是这个意思吗?
——夕子的内心纠葛是源自于此吗?
想到这里,美由纪的心跳开始加速。
夕子的意思是,诅咒和卖春都是真的吗?
小夜子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丕变?
美由纪说道:“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只是,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夜子缓缓抬头。
“……小夜子,你是真心要杀掉本田吗?”
“我想杀了他。”
空虚的眼神,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
我要杀了他,如果诅咒没有用……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知道了。”
只要听到这些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诅咒是真的还是骗人的。
都只能做到小夜子满意为止了。
“那么今晚……在麻田学姐的房间见。”
美由纪尽可能毅然决然地说道,最后留下小夜子离开了。她在用餐前还有事。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每日必行公事。
也算是为了再次确认这一连串非日常的事件全都是日常的延续,美由纪不能够马虎省略。
仿佛被白昼的漫长压倒似的,夜晚很快地来临了。美由纪等待室友睡着后,离开房间。她不晓得室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过室友虽然守规矩,却也知道通融,就算人醒着,应该也不会说什么。至于小夜子,只要继续用她被老师找去之类的接口蒙混就行了。美由纪悄悄溜出宿舍,前往礼拜堂前面,她和小夜子约在那里。
吐出的气息好白,气温相当低。
月光皎洁,接近满月。
制服上披着斗篷。
每个人的服装都相同。
小夜子已经先到了,她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还苦恼着,才会看起来如此。
“美由纪……”小夜子在背后说了声“谢谢你”。
不客气——美由纪在心中回道。
这已经不是别人的问题了,这也是美由纪的问题。
两人在石板地上踩出脚步声,并肩走着。
看见一枚星座石板。
上面是双鱼宫的刻印。
单人房宿舍的石柱上雕刻着莫名其妙的花纹,看起来像文字,但没有人会念。
美由纪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门。
硬质的中庭冰冷而且寂静,“叽”地响起轻微声响。用不着在意。小夜子说她记得夕子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处,在用餐的时候打听到的。美由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跟在小夜子后面。
走了一会儿,小夜子不安地回头,小声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美由纪摇摇头。小夜子想了一下,说:“就是这一间。”
美由纪轻轻敲门。
房门随即开启,夕子的脸从门缝间探了出来。
她解开辫子,穿着长袍,可能已经沐浴过了。即使如此,她看起来依然憔悴万分。好阴沉。这不寻常,她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憔悴。
“请进……”
夕子毫不排拒。这个时候美由纪才想到,单人房宿舍里,这类晚间的拜访或许是很常见的。如果美由纪住的是单人房,也会欢迎访客吧。
房间里也很暗。
“开灯的话……教职员宿舍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这里,所以……”
“有月光就够了。白天的时候真是对不起,连名字都没告诉你。我叫吴美由纪,她是渡边小夜子。虽然状况变得怪怪的……”
“……我叫麻田。”
夕子请她们在椅子坐下,自己在床铺坐了下来。
小夜子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于是美由纪打破沉默。
“开门见山,我们先发问。请你不要觉得不舒服,我们没有恶意。呃……”
想问、想说的事情多的数不清。
但是首先……
“……冒渎……是真的吗?”
美由纪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这件事,她觉得如果这是假的,一切都只是空谈。因为难以启齿,她原本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不管了,只要说出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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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开门见山呢。”夕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装傻也是没用是吗?”
“你不想说吗?”
“是不想说,但是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嗯。”
“传的有多厉害?”
“是没有传开,但是我想大家都知道。”
夕子仿佛很冷地拉紧长袍衣襟。
“你们知道详情吗,还是……”
“我不知道细节。小夜子呢?”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好像有这么一群人。不过夕子同学,我们听说了你的事,你……”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也不必知道更多了,不知道才是对你们好。可是关于我的传闻——卖春是事实,你们会唾弃我吗?”
“这……是不会啦……”
小夜子含糊其辞,美由纪哑然失声。
原来是真的。
“没关系,唾弃我吧。就像你黄昏时说的,我是个肮脏的妓丨女。”
“不是的,那是……”
“不用勉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件事……不用再提了吧。”
美由纪不想从夕子的口中听到更多了。她不想知道夕子卖春的理由,光是知道这是事实,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到同情,当然也无法像夕子说的去唾弃她。
“言归正传。我和小夜子并不是在调查你或者你的同志,我们连有什么同志还是团体都不晓得。”
“我想也是。”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想知道小夜子在黄昏时问你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想知道把人咒死的方法。你说那不是好玩的,叫我们别问,但是我们也是很急迫……”
小夜子从窗户看着满月。
夕子望着桌上的书本——八成是《圣经》——的书背。
“……所以,你的事我们并不在乎,只要告诉我们诅咒的方法……”
夕子突然变得心慌意乱,“这……这不行。绝对不行。不是我要隐瞒,这绝对不行。你们不能够想要知道这种事,这才是冒渎。我刚才说过了,请你们就这么收手吧!”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从一年级的坂本学妹那里听说了一些,觉得诅咒是骗人了。所以我们原本打算就这么停止追究,可是你的同志却把我们给叫去了。你的同志说诅咒是真的,只要成为你们的同志,就会帮我们诅咒杀人,又要我们跟你谈,可是你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们。”
“就跟你们说我……”
“是真的吗?”
“这……”
“你之前说今晚就知道了。真的有诅咒吗?人真的会因为诅咒而死掉吗?”
“诅咒……”
夕子咬紧嘴唇,思忖起来。然后她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同志们打算拉拢你们加入。她们命令我拉拢你们,因为她们认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所说的诅咒效果。只要你们加入,同志们就会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意思?”
“我对同志们的想法存疑,然后又捅出了许多娄子,而且我还想脱离同志,所以才遭受惩罚。可是我慢了一步,恐怕无法脱身了。但我不打算把你们也拖下水,这是我最后的……”
“等一下……夕子同学,你先听我说。”
美由纪得到小夜子同意后,说明事情的经过。
“太过分了……”夕子极其缓慢地说。接着她将凌乱的头发束起并拨到后面,露出痛苦的神情,不久后还是放开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乌黑的发丝轻柔散落。
夕子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接着她望向小夜子,询问这段话的真伪。小夜子点了点头,夕子说了声“好可怜”,热泪盈眶,又说“你可能也不想被我这种妓丨女同情吧”。小夜子只是低头,说了声“谢谢”。
夕子似乎下了决心。
“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最好能够忘掉。我了解你们的心情,所以我才告诉你们,但是你们真的最好把它忘掉。”
然后夕子望向美由纪说:“听好了,我的同志组织了一个叫做‘蜘蛛仆役’的团体……”
这个名字,美由纪从坂本百合子那里听说过。
“……以某位大人为中心,总共有十四个人。那是你们所说的进行诅咒仪式的团体。而它与卖春的团体,是同一个团体。”
“啊?”
“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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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就是这所学校创立者的孙女——织姬。不,织作碧。
“我听见争吵的声音,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麻田同学,这两位是?……我记得好像是三班的同学?呃,很特别的姓氏——吴同学,还有渡边同学,是吗?一般宿舍的。”
“是的……宿舍长,她、她们是……”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回去。”
“不必那么慌张。”
“咦……”
织姬亲和地微笑。
事实上,在美由纪的眼中看来,那张脸就如同天使一般,完全与污秽沾不上边。刚才谈论的那些肮脏、悲伤、忌讳的内容,一下子就变得像是假的。纤细悦耳的声音说:“这是常有的事。同学之间增进情谊是件好事,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在这所学院里,也不能做什么坏事嘛。只是,饶舌和激昂是一种罪恶……”
夕子默不作声。
“……而且,不可以熬到太晚,会妨碍到早上的礼拜的。你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们……会的。”
织姬说“那么请安静些”,就要回去,却又回过头来说:“啊,麻田同学,我都忘了,你的房门底下夹着这个。这是你的东西吗?”
“……什么……”
“这是什么呢?好像是报纸。这所学校并没有订报呢,是什么呢?哎呀,我不该问这么多的。来……请拿去。”
织姬将手中的纸片递了过来。
夕子极为缓慢地接下它。织姬看着美由纪,说:“回去时请务必放轻脚步,轻声细语。”轻轻点了点头,静静地关上房门。
柔和的灯光被遮掩,室内再度变为月光支配下的苍白世界。
“夕子同学……”
夕子目不转睛地瞪着纸片,接着贫血似的身体一晃,倒向床铺。小夜子从椅子起身,靠了上去。纸片从夕子手中落下,美由纪把它捡了起来。
是剪报。
“骗……骗人的吧”
一阵眩晕。
“溃眼魔暗夜肆虐出现第四名牺牲者”。
照片底下,被害人的姓名。
“前岛八千代惨遭毒手”。
“前岛……八千代……这……”
诅咒——成真了。
“不!”小夜子像小孩子一样尖叫出声,站起来往后退去,害怕地贴在门上。
“真的吗?那个人真的死了吗,美由纪?”
“小夜子,冷静点!”
“真的有诅咒对吧?那个人真的死了,对吧?”
“这……”
“这不可能是碰巧!真的有,真的有!”
小夜子歇斯底里地摇了两三次头,背贴着门,就这么滑坐到地上,眼神涣散地注视着远方,全身无力地开口道:“怎么办?我在那里……”
“什么?”
“我在那里下了诅咒啊,美由纪。”
昨天那……骗小孩似的……
“那只是好玩,诅咒才没那么简单就……”
“可是如果真的有恶魔,他一定听到了。一定听到了,被听到了……”
夕子缓缓抬头,从凌乱的发丝之间抬眼望着小夜子。“你……下了诅咒了吗?”
“夕子同学,那只是闹着玩的。对吧,小夜子?对不对?”
——一开始只是好玩。
是一样的吗?是吗?夕子沉默地注视着小夜子,美由纪从她的视线中看到半带惊愕的怜悯,确信了。
小夜子说:“本田……会死掉。”
“笨蛋,怎么可能只因为那样就……就算真的有恶魔,诅咒也真的有用,小夜子也不是照着仪式做的,所以……”
——我在认真个什么劲?
连美由纪都以咒术真的有效为前提在说话了。这一定是搞错了,只是在哪里搞错了方向——美由纪这么一想,瞬间陷入混乱。想必不可解的现实,就这样照单全收比较轻松吧。
“总之,这种事……”
“我……怀孕了。”
“咦?”
唐突的一句话。美由纪直到听完接下来的一串话之后,才真正意会到其中的沉重。
“所以我去见本田了。”
“小夜子,你……”
“我告诉他,所我怀了孩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
“那个男的说:‘那是谁的孩子?’不敢相信。这所学院里根本没几个男人,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开什么玩笑……”
所以小夜子的态度才会丕变……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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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小夜子尖叫着,迷失了全世界,当着美由纪的面,从坚牢的建筑物上跳了下去。
仿佛被反弹出去似的,小夜子跃向空中。
女子背朝着他。
男子望着她纤细的背影。
女子只是略略弯曲脖子,男子就像头野兽般警戒,烦躁而粗暴地斥喝:“不要转过来!不许看!”
女子形状姣好的耳朵天生就听不进粗鄙的话语。她以流丽的动作回头,嘲笑似地绽出冷酷的笑容说:“你就那么讨厌……被人看吗?”
“没错。”
“连被我看……都不愿意吗?”
“你……不一样,可是……”
男子背过脸去。
女子以机械般精准的拍子笑了。
然后她绕到男子背后,轻轻地伸出纤纤玉手。
纤细而柔软的指尖碰到男子的颈项。
女子抚弄着男子的脖子,他说:“为什么……要藏匿我?”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呢。”
“为了唾弃我吗?为了轻视我吗?”
“是啊。你现在处境十分恶劣,我是你的庇护者,也是你的饲主。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态度倒是挺蛮横的。我喜欢你这种顽强不屈的态度,还是因为你拿着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呢?”
女人白皙的手指从男子的脖子滑至胸口,抓住他深深藏在怀里的、不祥且尖锐的凶器。
“放手,这……”
“你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想保住你的男性雄风吗?”
男子垂下视线。“什么……意思?”
“你会做那种事,是因为你想当个男人吧?无药可救的阳丨具崇拜者。可是那是没用的,你还是认了吧。你已经遭社会排除,是个丧家之犬,不是个男人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从这个国家的结构中被排除,是个逃脱者。尽管如此,你却仍想要坐镇在构造的中心,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想要当个男人,对吧?所以你没有侵犯女性,而是……像这样……”
“住手!”
男子回头,接着用力抱住女子。
“你怕吗?”
“我怕。”
男子一次又一次紧抱住体态匀称的美丽躯体。
“有人看着我,总是在看着我。”
“是啊,你是个丢人现眼的罪犯,每个人都会看你。可是,现在看着你的只有我。”
“只有你。”
“对,只有我。所以,听我的话。”
“你的眼珠是假的,是玻璃珠。所以……”
“所以?你只放过我吗?”
“不是。你……”
男子闭上眼睛。
接着,他把脸颊按在女子的肌肤上,用脸颊感受着润滑的触感,慢慢地跪下。
“你不是生物。不用透过框架来看也是一样,就像假的。这双脚,这双手和脸都是……”
“你喜欢我的脚吗?还是手臂?还是这些手指?”女子以玻璃珠般的瞳孔望着男子的形姿,说道,“喏,看吧。看着我。”
男子顽固地紧闭双眼。
“你没办法好好地直视我的脸。你……没错,你只能够以部分来理解一个人。”
“就算那样也无所谓。”男子说。
刹那,他兴起一股与女子融为一体的幻想。
唯有那一瞬间,世界的视线消失了。
03
    直通到底的道路两旁,黑白相间的鲸幕【注】(在日本,丧事所使用的一种黑白条纹相间的布幕。由于鲸鱼的身体也是黑白两色相间,故称鲸幕。)绵延不断,尽头处有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举行佛事。
    ——葬礼的味道。
    伊佐间一成的鼻子这么感觉到。
    鲜花的鲜香、线香的清香、寺院的古香、附着在丧服上的樟脑幽香、潮湿的泥土香。一切带有佛教色彩的气味,就是所谓葬礼的味道。伊佐间闻到的似乎就是这个。然而距离会场相当遥远,其实不应该闻得到的。
    一切都是风景唤起的虚假气味,是视觉的嗅觉化。
    ——黑白黑白黑白。
    黑与白连绵不绝的物品。仿佛连这黑与白、天空的蓝与点缀各处的佛具的金,都沾染了味道。伊佐间任意解释:因为这些物品在丧礼时几乎都是整套出现的。

2010年04月11日 13点04分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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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么豪华的葬礼啊。法事办得这么盛大,跟喜事没什么两样。喏,摆了那么多的花,真是浪费哪。”吴仁吉说道,转向伊佐间,露齿而笑。
    牙齿好白,也许是因为脸很黑吧,这位老人晒得相当黑。不仅如此,卷成一条绑在头上的手巾也呈现煮透般的颜色。
    “谁……”伊佐间以他独特的语法问道。他总是省略大部分的语句,却依然能够准确传达意思。当然,他这是在询问刚亡故者的姓名。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不过这一带每个人都认识,是一个叫织作雄之介的大财主。”
    “有钱人?”
    “不过也不是暴发户。”
    “世家?”
    “世家嘛……说是世家也算世家,不过原本应该是渔夫吧。对哟,那么也算是暴发户吧。”
    仁吉说到这里,用力吸了一口烟斗,一瞬间停止呼吸,把嘴巴嘟得圆圆的,“波”一声吐出甜甜圈状的烟来。
    “天还蛮冷的呢,要进屋吗?”
    “不。”
    “这样啊。死的就是那个织作家的老爷,记得才五十多岁吧。这一带啊,都盛传老爷是被毒死的。”
    “毒死?那么是被杀的?”
    “传的啦,传闻不可能是真的啦。只是无风不起浪哪。”
    仁吉的口气就像个江户人。伊佐间这么说,仁吉便抗议道“胡说八道,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安房产的乡下人”,摆了个夸张的动作,仍然充满江户风味。
    “那么源头是……”
    “说来话长,进屋里去呗。”仁吉说道,站了起来。
仁吉个头很小,不管是坐是站都一样矮小。伊佐间则是身材高大,随随便便就高出仁吉两颗头,但是他有些驼背,看起来是不多高。
仁吉无疑已经迈入老年,而伊佐间的外表虽然老态龙钟,其实才三十出头,两个人的年纪就像父子般悬殊,看起来却没有多大差别,感觉几乎就像一对好友。有一部分是因为仁吉老人个子矮小,有时候还会流露出天真无邪的性情,不过最重要的理由,还是因为伊佐间的外貌未老先衰吧。
这里是房总,兴津町鹈原,时值春天阴历三月,吹过的风依旧寒冷的渔港早春。
实际年龄与关系都难以捉摸的两人,在刚结起花苞的樱树下,坐在路旁的木箱上,原本正在等人。
伊佐间平素的工作是经营钓鱼池,而他的兴趣也是钓鱼,是个有些奇特的人。他的服装业难说是一般,乍看之下,实在看不出他是哪国人。现在他就戴着土耳其人戴的那种无缘帽子,穿着俄国人穿的那种御寒外套。虽然乱无章法,却极为协调。
这个看不出国籍的男子,是大家口中的白昼幽灵。意思是尽管他的穿着打扮十分显眼,却不会向周遭强调自己的存在。他平时总让人摸不清楚他究竟在不在,就算他不在,也没有人会为此困扰。所以他总是利用这点,随兴所至,外出流浪。去年年底,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他暂时安分了一阵子。但是到了三月,一感觉到春意造访,他的流浪癖又发作起来,就像字面形容的蠢蠢欲动,坐立难安,终于离家外出。
他似乎是想去未曾造访过的海边,钓些莫名其妙的鱼。
于是伊佐间拜访千叶的渔港,两天前,便寄住在仁吉老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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