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章巽先生 ——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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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章巽先生 史学家多半以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为己任,其主要手段不外是分析、把握史料。虽然学者们所谓史料在许多场合只是文献资料,却鲜有人甘心在文本研究方面下大功夫。 章丹枫先生传世的全部成果中,文本研究所占比重最大,在老一辈学者中,可谓独树一帜。早已脍炙人口的《古航海图考释》(海洋出版社,1980年)和《法显传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等专著不用多说。这里试举一例,足见精彩。 《水经注·河水注》有一段关于鄯善国的记载: 注滨河又东径鄯善国北,治伊循城,故楼兰之地也。楼兰王不恭于汉,元凤四年,霍光遣平乐监傅介子刺杀之,更立后王。汉又立其前王质子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百官祖道横门,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恐为前王子所害,国有伊循城,土地肥美,愿遣将屯田积粟,令得依威重,遂置田以镇抚之。敦煌索劢,字彦义,有才略,刺史毛奕表行贰师将军,将酒泉、敦煌兵千人,至楼兰屯田。起白屋,召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各千,横断注滨河,河断之日,水奋势激,波陵冒堤。劢厉声曰:王尊建节,河堤不溢,王霸精诚,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劢躬祷祀,水犹未减,乃列阵被杖,鼓噪讙叫,且刺且射,大战三日,水乃回灭,灌浸沃衍,胡人称神。大田三年,积粟百万,威服外国。其水东注泽,泽在楼兰国北。扜泥城,其俗谓之东故城,去阳关千六百里,西北去乌垒千七百八十五里,至墨山国千八百六十五里,西北去车师千八百九十里。土地沙卤少田,仰谷旁国。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国在东垂,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担粮,迎送汉使。故彼俗谓是泽为牢兰海也。 其中有关鄯善国都城扜泥城位置的记载和其它史籍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长期以来困扰着研究者,且曾引起种种误解。典型例子如榎一雄“法显の通过した鄯善国について”,“东方学”34(1967),pp.12-31,以及长泽和俊“鄯善王国历史地理(上)”,“早稻田大学·院·文学研究科纪要(哲学·史学)”37(1992),pp.129-143。面对纷纭众说,丹枫先生独具只眼,一针见血地指出错误的发生是在《水经注》方面。原来是注文存在错简!经先生改正错简后的文字可清录如下: 注滨河又东径鄯善国北,治扜泥城,其俗谓之东故城,去阳关千六百里,西北去乌垒千七百八十五里,至墨山国千八百六十五里,西北去车师千八百九十里。土地沙卤少田,仰谷旁国。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国在东垂,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担粮,迎送汉使。伊循城,故楼兰之地也。楼兰王不恭于汉,元凤四年,霍光遣平乐监傅介子刺杀之,更立后王。汉又立其前王质子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百官祖道横门,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恐为前王子所害,国有伊循城,土地肥美,愿遣将屯田积粟,令得依威重,遂置田以镇抚之。敦煌索劢,字彦义,有才略,刺史毛奕表行贰师将军,将酒泉、敦煌兵千人,至楼兰屯田。起白屋,召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各千,横断注滨河,河断之日,水奋势激,波陵冒堤。劢厉声曰:王尊建节,河堤不溢,王霸精诚,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劢躬祷祀,水犹未减,乃列阵被杖,鼓噪讙叫,且刺且射,大战三日,水乃回灭,灌浸沃衍,胡人称神。大田三年,积粟百万,威服外国。其水东注泽。泽在楼兰国北,故彼俗谓是泽为牢兰海也。 这样的乙正称得上是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于是全部疑问均告廓清!有俾于西域史研究自不待言,更得为郦氏之功臣。 这篇重要的文本研究完成于1984年,曾先后两度发表(《章巽文集》,海洋出版社,1986,pp. 237-244和《中亚学刊》第3辑,中华书局,1990年,pp.71-76)遗憾的是一直没有得到研究者应有的重视,似乎有必要乘机强调一下。 史料固然不等于历史,但迄今历史学家研究的对像与其说是历史本身,不如说祇是史料。迄今通过史料窥测历史本来面目的一切尝试都还不能说是很成功的。这不能归咎于手段的落后,祇能说是史料的本质决定了这一点。 尽管史料在很大程度上不能反映历史本来面目,但史料作为历史的遗存物,即使仅仅是历史的一些虚幻、残缺的投影,毕竟也依附着某些往日的哪怕是被扭曲的信息。由此可见恢复史料本来面目的意义不容忽视。章丹枫先生致力于文本研究的价值正在于此。 研究的领域从平沙无垠的西域直达烟波浩渺的南海,丹枫先生真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啊!我每次面聆教诲,如沐春风的那种感觉,并未随岁月消逝,而是历久弥新哩。 
2005年12月30日 03点1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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