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和金时梦一起做梦

【开戏】

[皇城南|大栅栏]---闹市街区

【周家首饰铺前悬着的铜铃咚咚敲响，为吸引女客们青眼所悬的碧珠帘被一对侍女纤手分开，门外阔步款款地走入一位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的少女。她通身衣着打扮皆非凡品，不过放在贵胄人家遍地的京畿，到底不算稀奇，而顾盼间飞扬明艳的神采却颇有几分耐人寻味，正说是气度非凡、高世之姿，却也难免被人议论缺乏谦和温驯的教养】
【首饰娘子见惯市坊云泥，枣核似的眼仁一转，已摆着髋迎上前去先献殷勤。几番交谈下来，就显出这小主顾眼界的深浅：对于挑选首饰的程序与门道，她可谓一窍不通，但每当周娘子捧出簪珠环饰来，偶然也有飞来一笔般的中肯评价。显然，这是位养在深闺的娇女儿，只怕很少出家门来呢】
【公主支颔坐在柜前的圈椅上，任晶莹璀璨的宝石走马灯一样从眼下流过，分明是最喜欢的事物，刻下也看得心底生腻……难怪每月内务府前来送首饰时，母亲总是挑拣个小半天就喊累，不像别的娘娘，甚至能为此专程开上一场品鉴会。片刻后，她捉住周娘子话里的一个空隙，点了点手腕边上】就这样细圈儿的宝石小戒指，我看您前前后后拿出来不少呢，应当不是什么顶顶稀罕的东西？再去找找吧，最好能凑出三十余个来
【也不顾周娘子脸色骤变，甚至店中其余在等候的主顾们，多有为此话侧目而视的，嫣然笑说】我一气儿全买了，回去送给家里姐妹！

【二层高小楼并非奇绝风格，却不乏娇客踏破门槛，周家首饰之所以屹立京畿珍宝铺不倒，大半有赖店主独属的舶来门路。一楼琉璃柜中虽也学旁人摆上最寻常青绿玉、困虫藏泪的琥珀珠，但真正超品的红蓝宝石、璀璨明钻却是只藏匿于高阁的。不过，沈氏向以珠箔绮绣闻名，京中凡有野心的红粉宝饰商人，无不以与沈家女儿结交为荣，只消见那描着族姓的车帜一荡，便会眼巴巴扑来请入内室，这周氏又岂能免俗？因这日闹剧初开幕时，便正巧在二楼圆窗里品鉴着周氏才采买来的西洋彩石】
【楼下伺候的原是他长女，生得伶俐响亮一张嘴，上下翻飞不知说倒几多闺秀郎君，竟也有她话噎在喉里的时候？心觉好笑，因沾了茶水、在那糊窗明纸上戳开一洞小窟窿，自里朝外去睇梯下气焰嚣张的小格格。一壁同那坐立难安的周掌柜玩笑道】汉话说得虽好，一听便是个满八旗的格格，咱们何曾有这般气派了？
【虽则云此，心内倒是哂笑更多。不过片刻，却又听那周娘子恭维几句，径自登上阁楼来了。周掌柜素来不避我，二人换得三两句，便要一齐下去，这厢偏又探出手去。见他二人瞩目而来，方一笑道】我替你去谈一谈这客人，如何？【那掌柜自然为难，但楼下不过生脸儿莽客，生意亦不知做得与否，思量几转，终究是不肯因此忤逆我的心意，便在前引着一路往楼下去】
【行到半中，隔着纱幕的少艾才初显了形状：她坐定圈椅，姿态算不得太端庄，却腰脊一线裁开般挺拔——这又不大像是个只知跑马弄箭、满身羊奶味儿的丫头了。于是绕到柜台前，学周氏自柜台下拿出两屉戒指摆开，方抬眼仔细看她，口中则道】小格格眼界高，咱们店却是座小庙，三十拿不出，不同样式的凑凑倒还有个二十枚，只是宝石品相可就大不同了。但若不是亲姊妹，送给堂呀表呀的远亲，想来也够用的。

这周就来

【待公主掷出语惊四座的后半句话，为那三十来个宝石小戒指的出处犯难的周娘子俨然成了最镇定自若的一个，而站在不远处的三五个年轻格格，已经用绢扇掩着脸时叹时笑地议论起来。木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了两回，对首又坐回人来，公主抬眼，发觉已不是方才招呼自己的那个长眉娘子，而换了个三庭五眼、眉梢唇线都裁画的十分仔细的女子。但见她神态自若地抽拖出手下的宝匣，又叫人瞧不出什么怪异，托了托脸颊，也不揣测其中原委，直截发问道】方才那人呢？怎么换了一位……你的首饰，倒是比她戴得含蓄好看一点儿
【自从公主们陆续受准出宫，在重华宫、延春阁等等少女们嬉学群聚之地便掀起关于宫外事物的热烈讨论：一些认为宇内能工巧匠首先效命于天家，市井之物虽然奇巧，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一些则推崇盛赞民间技艺，称它们鲜活可爱，照着数十年前老图谱塑造出的朽物岂可相较。时梦出宫的次数尚少，故而反常地低调起来，打算先多听、多看】
【听到有人拿格格二字称呼自己，忍不住先笑了笑】你们庙小，我也不是那种金蝉子高僧，后面还跟着一个毛猴、一个猪崽、一个挑担子的，巴巴儿地来取那么大一箩筐经卷——再捎上堂的表的、姐姐妹妹，只怕真要囊中羞涩
【示意银卷子上前来，将沉甸甸的荷包奉上，摁着一个素圈银戒指的边沿，将它拉近一些，端详着，好奇地打探】这样子的东西，平日里什么人才会来买它呢？

这周就来

【客宴上往来酬应早听惯了称赏，刻下递来的几句好话自算不得稀奇，是以眼风未曾多留，只一意将小格中更夺目多彩的几枚堆在她眼前，待灯映处已然流光璀璨，方停下动作欲应她的顽皮话。却又在转瞬间，薄而莹白的，泛着一点儿青、一点儿紫的眼帘，于垂睫的刹那蝶翅轻振般地一颤。敏慧眸珠的最当中处，倏然点了火光。因而稍稍偏颐，一壁掩藏，一壁则道】毛猴猪崽确实是缺了些，但当过内苑天官的担夫，小格格可不少，倘若哪日心血来潮，无惧一路上风沙险恶，指不定比那高僧的脚程还要快些。
【草原部落常年徙居，马鞍驮不住三十余个爱娇女孩的枕头，闲时也只会劝她们多用羊油擦拭双手，而无暇教授她们如何用宝石戒指妆点添色。这状似不可思议的连袤亲谊，只会发生在四九城中最显耀的殿宇。也因此，相比之下，周氏铺子诚然是座再小不过的野庙了】
【眸光落驻在她指尖，有一霎甚至在走神地较量银辉与肌雪，待好奇的客人将两圆善睩的眼捧到面前，才蓦地一恍，与她四目相对。凝瞩着她眸中那个小小的自己，不禁抿嘴一笑，答她】大概是，和小格格很不一样的人。

【五公主素有耳聪目灵之才，能辨认琉璃珠中凤凰毛的颜色、找出芦苇丛中的绿头鸭、猜到墙那头高抬的肩舆上是哪位嫔御，却独有一桩神识未开，故在眼下怎么也难称眼明心亮。身侧摇着鹅毛扇、扬着白兰香的一对侍女却可闻弦知雅，明白小掌柜话中的“内苑天官”所指为谁，警觉地张开保护雏鸟的袖翼，眼刀齐齐落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公主觉有异样，却来不及细想哪句话露了破绽——是每一句——蹙眉吩咐二人站回去】不得无礼
【几个花拳绣腿的使仆悻悻然各自归位，和初入市井的公主一般无二，她们都有一腔雄心壮志想要施展闯荡，加之听闻上次跟随靖宜、靖丽两位殿下出门的姐姐们说起，她们还搬木盆买了大青鱼，只恨此行过于平淡。然而那两人却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般，信任总是不期而来，无需刻意构思理由】
【宫中贵人们爱好攀比宝石的尺寸和光泽，若要学清雅出尘，也是佩鲜花水莲，从不会用这样朴素的首饰。宫人子的身份虽然相称，但戒子不同于钗环，戴在指间妨碍劳作，被宫正们看到必会责骂，故使此物在禁内难得一见。公主细细看着，细细想着】
平日里从不会送到面前来的首饰，只要我有心，总有法子弄到。但想要见到和自己很不一样的人，那就不太容易了

【因慧悟的周氏父女早已将旁余的主顾料理妥当，点破二人相隔这一层影绰绰纱幕之时，柜台前惟有娇矜的帝台春与在侧护雏的青鬟。刹那变故骤起，唇边噙着的笑却未曾因这一番红粉干戈消减，反而在她斥退侍从后更显醇浓。待眼前人韵调不高的一句入耳，方施施然、甚至颇有些不以为然地应道】
那又有什么难的，这铺子里不就都是与您不同的人吗？
【总归有些私见落到这些素未谋面、又含着金汤匙诞生于恢弘殿宇的女孩身上，时下亦如此暗暗猜度着：她或许很愿徜徉于话本中高标清格的灵识相契，却偏偏是被我迎逢在这搜刮钱帛的富丽楼台。清风淡月不得见，亦休谈碧霭晴雪，只敲打两声算盘，勉强充了丝竹之用】
到不了您面前，无非是因为您家中早已有了体贴的奴才先主人之想，唯恐贵人们弃若敝屣触了霉头，这才殷勤换作旁的奇巧。咱们掌柜亦不过是无缘得那样的便利，倘若有了，未必不是十二分的绸缪计算，教这格子里尽填上闪人眼的翡翠南珠。
【巴掌大的麂皮布裹着一层灰蒙蒙细绒，这时便摊开在她的面前，要拭一拭那极素简的小银戒，一壁淡淡缀道】况且，除了心意，还有缘分这一说呢。【眼帘稍一抬，带笑的眸风便掠过】我不也和您很不一样么。

【天真的公主并不知晓，宫仆们历来将呈现的珍宝视作自身眼界、才干、乃至忠心的彰显，谁捧送的玩器被主上点出瑕疵，那是要羞红脸躲起来惭愧自省的。近年来，五公主逐渐展现出野蛮生长的趣尚，风向转变，下有对策，才有胆大的支支吾吾地透露了首饰街的方位。移目看了看身侧近侍，已如对秋后的蒲扇般，决定这一炷香的工夫不再那么喜爱他们】嗯，这就是他们最爱干的事情了
【贵贱有别殊同云泥，高下之分立有明判，这些固不可颠倒黑白、张冠李戴，可若生来只瞧荆山之玉，便也难知庸常的顽石混沌在何处。而声智未开的凡胎浊体，倘若真有由俭入奢的福缘，又会否做出毁弃黄钟的傻事，公主猜不出来，却很盼着有天能亲眼见证。至于今天的所思、所想，俨然也像主傅们如数家珍的《摛藻堂观十二贤媛图有感》《御花园雨后踱步所得》，成了一条道理】
【话锋一转，又开起刁蛮的玩笑，打着不恰当的比方】那么，如果是你呢？我是说，也叫你执掌遴选甄辨的大权，有一台妆奁、一架多宝阁、一座张着蚌壳的水晶宫交给你陈设打理，你会怎么做？
【这个卖银戒指的小掌柜很不一般，她生得好看，眼眸好似暹罗孔雀的羽毛，深褐色的瞳仁像女巫士神台上转动的水晶球，有读人心思的异能、公主抿唇笑了笑，张开自己尊贵的巴掌，五根指头排列着】该戴在哪里？

想和您不相同很容易，想和寻常人不同却很难，我也不能免俗。权势、富贵……【指尖于她莹白的玉纤末逐个跳过，分明并不迟疑，却良久未肯陷定这小小的圈套。蓦地，流露出两声柔铃】听说都是大补的良药，我很想一试。只不过，大抵我更贪心一些，总觉得守着别人的东西，纵然贝阙珠宫也是无趣，若是能自己操持生杀予夺的权柄，那才当真值得一究。
【挽开碧珠帘的内室其实并不昏，但灯下黑的道理，谁又不曾听闻？幽青色的睫毛密而长地、将心事全拢入一片雾水似的沉黯里，看似赤帜高扬要人发觉，实则却异常谨慎地阻绝掉所有潜察深处的试探。仿佛怕她不耐烦般，带着一点寒凉的指端轻溜溜挲过白皙的掌隙，将西洋视作姻缘脉索的无名指束住。但很不凑巧，小公主的手娇嫩又细薄，以至于银戒指始终摇摇晃晃，仿若一捧风中不住拂动的花茸，即便全无留恋意，因着已拴连起并不坚定的青梗，便也很难逃脱这场牵缚的折磨】
我觉得这里好，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毕竟，不合宜，似乎就不算是好了。【本只是拨弄了一下那余盈的小戒，忽然福临心至，将她指根捏了捏。稍近处侍奉的宫鬟不由面色铁青，显然是震怒于眼前这位店家的猖狂唐突。甚至于我很怀疑，若非这一刻她们仍需恪守公主的训诲，恐怕钧天之剑早已向我劈来了】

【权埶一如炉膛中炙热而危险的火焰，把人的欲望与智慧当成柞薪，给养着万代不熄的烈火。养尊处优的公主自然无需身入积薪厝火之会，却并非与其毫无瓜葛——一切富贵皆是烈火烹油得来，她们朝食暮饮的珍馐，本就是权势的热釜里结成的硕果，哪怕自身无意于权势的角逐、地位的攀竞，怀昌却不会厌恶勇气与野心的存在】家中的先生曾教我们，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争，争则乱，乱则穷，故有礼义之分
【抿起嘴来朝她眨了眨眼睛，毫不介意讲述秘密的声调过高，反而更使得这一段话像是母亲讲给小女儿的童话，并无深意】但母亲却说，人生来如同一滴雨露，不知被抛在江海还是沉塘之中，你却一定会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金鳞若在浅塘偷生，它与那些弱小的鱼类都会死于无食；菩提树的种子被僧侣遗落在稻田里，青鸟终将把它衔去九色的净土……
【圆而亮的戒指被圈在稍抬的第四指上，随着摆弄，于指节处滑挪，实在是不合位。但因年纪尚小，又偏爱奇行异道，既不嫌它材质简朴，也不恼她选佩轻佻，似是无比合意地嗯了一声，继而掠掠发道】那么，我现在就该回去合宜的地方了。你说，这传言是不是真的，你的那风云、那青鸟，何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