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书】七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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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作者:沧月
简介:这是有关于"放弃"的故事
     七夜雪,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摩迦一族传说中的妖瞳杀人之术再现雪地,儿时伙伴成为魔教杀手。鼎剑阁霍展白被药王谷主人薛紫夜所救。冷香流动,第七年的赌酒之约,宿醉一场后两人的心结在不知不觉中解开。昔日恋人发疯,霍展白暗叹宿命安排。飞鸿传书许诺紫夜将在来年的梅树下共饮相守,而紫夜蓦地失踪。冰河下尘封的往事,决战在雪域之巅。跋涉千里的道别,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鼎剑阁霍展白为救治昔日恋人之子沫儿的病,用七年的时间拼死取得了药王谷主人薛紫夜开给他的七味绝世药引,魔教大光明宫排位第一的神秘杀手瞳为了自己能杀死魔教教主获得自由而抢夺龙血赤寒珠,霍展白和瞳在打斗中双双重伤,被薛紫夜送回药王谷治疗。
     沫儿的病事实上无法治疗,薛紫夜为一直隐瞒着霍展白而不安,不顾自己寒症孱弱之身而设法寻找疗法。与此同时,薛紫夜震惊地发现这个能用眼神控制人精神的杀手瞳竟然是失散多年的儿时伙伴明介……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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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恩。多贴一点。是很喜欢的地方。
 月式武侠特有的女生喜欢的味道,有风花雪月,特别是雨雪似乎是月极其青睐的气氛烘托意向,有唯美的童话画面的感觉,在这样气氛画面中的格斗打杀也多了分柔和,特有美丽的飘逸的厮杀场景. 
  关于画面感总起来讲就是唯美,很清丽,净静的. 
  在书中,曾有令人难忘的一曲《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薛紫夜曾用这句话来感慨世间的无奈与苦楚。在全文中,这句话几乎贯穿全文。同样也给读者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在书的最后,也曾向读者展示了一篇完整的“跋”落下了它悲伤的帷幕。。。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冰冷寂静的荒原上 并肩走过的我们
  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唇边
  一起抬头仰望 你可曾看见:
  七夜的雪花盛放了又枯萎
  宛如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请原谅于此刻转身离去的我——
  为那荒芜的岁月
  为我的最终无法坚持
  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你在最南,我在最北,思念把你我拉向千里的彼岸,
  在身不由己的江湖中辗转,
  绿柳寂寞,白雪孤独,
  却还不及当年彼此相识相知的温暖,
  故事很长又很短,
  我们的点点滴滴散落在其间,
  梅花树下,封闭的心房悄悄打开, 
  往事如花瓣雨,两颗心曾经靠得那么近。 
  宿命让我们擦肩而过。 
  这样隐隐在风雪中浮动如暗香般的爱, 
  无法抓住,虽然,我们曾在咫尺。 
  这七个雪夜里的情事,沉沉地记载在两条帕子上, 
  字迹终将模糊,连同我的记忆。 
  宛如生命里终于有极光出现,你却已陨灭。 
  你沉睡的视线没有捕捉到。 
  于是,我们永不能再次邂逅。 
  一生中要错过多少次,才终于成了过错。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条河叫[记川], 
  那么,请,在雪融冰消风流云散后的前世,喝一口记川水, 
  把错过的彼此想起,再也不要放开。 
  穹宇苍茫, 
  唯有生离死别才能证明什么是永远——永远到底有多远? 
  在这无涯的一场生里,谁又能永远爱着谁? 
  你曾经的笑语,你曾经为我做过的一切, 
  仿佛都化作了漫天的雪, 
  已经融入我的生命,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 
  而那个冰火湖上的紫衣女子, 
  在风雪连天中,回过头来,眸子依然清澈明净, 
  仿佛时光停顿了脚步。 
  素颜永寂。 
  不小心忘记了,与你相识的最初。 
  是不是梅花满身,月色温柔; 
  是不是醇酒醉人,夜蝶翩舞; 
  是不是, 
  你的笑容渐渐凝结在冰天雪地里最寂寞的一片雪花上, 
  随雪而来,又终于被雪淹没。 
  一切结束于开始之前, 
  我嘚嘚的马蹄响彻天涯, 
  我是个过客,不是归人。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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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一序章(5)
    “谷主,他快死了!”绿儿惊叫了一声,望着他后背那个对穿的洞。
    “嗯……”薛紫夜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搜一搜,身上有回天令吗?”
    “没有。”迅速地搜了一遍,绿儿气馁。
    看来这个人不是特意来求医的,而是卷入了那场争夺龙血珠的血战吧?这些江湖仇杀,居然都闹到大荒山的药师谷附近来了,真是扰人清静。
    “那我们走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捧着紫金手炉,“亏本的生意可做不得。”
    这个武林向来不太平,正邪对立,门派繁多,为了微小事就打个头破血流——这种江湖人,一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个,如果一个个都救她怎么忙得过来?而且救了,也未必支付得起药师谷那么高的诊金。
    “可是……”出人意料的,绿儿居然没听她的吩咐,还在那儿犹豫。
    “可是怎么?”她有些不耐地驻足,转身催促,“药师谷只救持有回天令的人,这是规矩——莫非你忘了?”
    “绿儿不敢忘。”那个丫头眼光在地上瞟来瞟去,唇角含笑,“可是……可是这个人长得好俊啊!”
    ——跟了谷主那么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小姐脾气的。
    除了对钱斤斤计较,谷主也是个挑剔外貌的人——比如,每次同时出现多个病人,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先挑年轻英俊的治疗;比如,虽然每次看诊都要收极高的诊金,但是如果病人实在拿不出,又恰好长得还算赏心悦目,爱财的谷主也会放对方一马。
    ——例如那个霍展白。
    “很俊?”薛谷主果然站住了,挑了挑眉,“真的吗?”
    “嗯。”绿儿用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比那个讨债鬼霍展白好十倍!”
    “是吗?”薛紫夜终于回身走了过来,饶有兴趣,“那倒是难得。”
    她走到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侧,弯腰抬起他的下颌。对方脸上在流血,沾了一片白玉的碎片——她的脸色霍地变了,捏紧了那片碎片。这个人……好像哪里看上去有些不寻常。
    她抬手拿掉了那一片碎片,擦去对方满脸的血污,凝视着。
    面具露出的那张脸,竟然如此年轻。
    的确很清俊,然而却孤独。眼睛紧紧闭着,双颊苍白如冰雕雪塑,紧闭的眼睛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黑暗意味。让人乍一见便会一震,仿佛唤醒了心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啊……”不知为何,她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感觉到一种压迫力袭来。
    “怎么样,是还长得很不错吧?”绿儿却犹自饶舌,“救不救呢?”
    她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对方闭合的眼睛上。
    ——这里,就是这里。
    那种压迫力,就是从这一双闭着的眼睛里透出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让她都觉得惊心?
    “还没死。”感觉到了眼皮底下的眼睛在微微转动,她喃喃说了一句,若有所思——这个人的伤更重于霍展白,居然还是跟踪着爬到了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力?
    她隐隐觉得恐惧,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指,退开一步。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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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垂死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睛发出了妖异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眸。那个人似乎将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凝聚到了一双眼睛里,看定了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救……我……”
    她的神智在刹那间产生了动摇,仿佛有什么外来的力量急遽地侵入脑海。
    妖瞳摄魂?!只是一刹那,她心下恍然。
    来不及想,她霍地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横挡在两人之间。
    “啊。”雪地上的人发出了短促的低呼,身体忽然间委顿,再也无声。
    她站在风里,感觉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寒意遍体。
    手心里扣着一面精巧的菱花镜——那是女子常用的梳妆品。
    方才妖瞳张开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她迅疾地出手遮挡,用镜面将对方凝神发出的瞳术反击了回去。
    ——那,是克制这种妖异术法的唯一手段。
    然而在脱困后,她却有某种强烈的恍惚,仿佛在方才对方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了什么。这双眼睛……这双眼睛……那样熟悉,就像是十几年前的……
    “谷主,你没事吧?”一切兔起鹘落,发生在刹那之间,绿儿才刚反应过来。
    “好险……喀喀,”她将冰冷的手拢回了袖子,喃喃咳嗽,“差一点着了道。”
    绿儿终于回过神来,暴怒:“居然敢算计小姐?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算了。”薛紫夜阻止了她劈下的一剑,微微摇头,“带他走吧。”
    “啊?”绿儿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种人也要救?就算长得好,可还是一条一旦复苏就会反咬人一口的毒蛇吧?
    “走吧。”她咳嗽得越发剧烈了,感觉冰冷的空气要把肺腑冻结,“快回去。”
    “噢……”绿儿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脚上头下地拖了起来,一路跟了上去。
    她走在雪原里,风掠过耳际。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全身的血液冻结,宛如十二年前的那一夜。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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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一序章(6)
    然而,曾经有过的温暖,何时才能重现?
    “雪怀。”她望着虚空里飘落的雪花,咳嗽着,忽然喃喃低语。
    雪怀……是错觉吗?刚才,在那个人的眸子里,我居然……看到了你。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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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二雪·第一夜(7)
    是的,那是一个飘着雪的地方,还有终年黑暗的屋子。他是从那里来的……不,不,他不是从那里来的——他只是用尽了全力想从那里逃出来!
    他忽然间大叫起来,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要……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
    那一瞬间,血从耳后如同小蛇一样细细地蜿蜒而下。他颓然无声地倒地。
    怎么了?薛紫夜变了脸色:观心术是柔和的启发和引诱,用来逐步地揭开被遗忘的记忆,不可能导致如今这样的结果!这血难道是……她探过手去,极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后脑。
    细软的长发下,隐约摸到一枚冷硬的金属。
    她不敢再碰,因为那一枚金针,深深地扎入了玉枕死穴,擅动即死。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头颅中缝摸上去,在灵台、百汇两穴又摸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针。
    她变了脸色:金针封脑!
    难道,他的那一段记忆,已经被某个人封印?那是什么样的记忆,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屠戮了整个摩迦一族,杀死了雪怀?
    她握着银针,俯视着那张苦痛中沉睡的脸,眼里忽然间露出了雪亮的光。
    月下的雪湖。冰封在水下的那张脸还是这样的年轻,保持着十六岁时候的少年模样,然而匍匐在冰上的女子却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容颜。
    她伏在冰上,对着那个微笑的少年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知道吗?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你还记得那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孩子吗?这么多年来,只有我陪你说说话,很寂寞吧?看到了认识的人,你一定觉得也很开心吧?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毕竟,那是你曾经的同伴,我的弟弟。
    你们曾经那么要好,也对我那么好。
    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明介治好。
    不惜一切,我也一定要追索出当年的真相,替摩迦全族的人复仇!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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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三雪·第二夜(1)
    将手里的药丸扔出去,雪鹞一个飞扑叼住,衔回来给他,咕咕地得意。
    再扔出去。再叼回来。
    在这种游戏继续到二十五次的时候,霍展白终于觉得无趣。
    自从他被飞针扎中后,死人一样地昏睡了整整两天,然而醒来的时候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榻边的小几上只放了一盘冷了的饭菜,和以前众星捧月的待遇大不相同。知道那个女人一贯做事古怪,他也不问,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闲着的时候就和雪鹞做做游戏。
    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他的耐心终于渐渐耗尽,开始左顾右盼:墙上挂了收回的九面回天令,他这里还有一面留了八年的——今年的十个病人应该已看完了,可这里的人呢?都死哪里去了?他还急着返回临安去救沫儿呢!
    可居然连绿儿都不见了人影,问那几个来送饭菜的粗使丫头,又问不出个所以——那个死女人对手下小丫头们的管束之严格,八年来他已经见识过。
    他闷在这里已经整整三天。
    “人呢?人呢?”他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震得尘土簌簌下落,“薛紫夜,你再不出来,我要把这里拆了!”
    “哟,七公子好大的脾气。”狮吼功果然是有效的,正主儿立刻被震了出来。薛紫夜五天来第一次出现,推开房门施施然进来,手里托着一套银针:“想挨针了?”
    他一看到她就没了脾气。
    “嘿嘿……想你了嘛。”他低声下气地赔笑脸,知道自己目下还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这几天你都去哪里啦?不是说再给我做一次针灸吗?你要再不来——”
    “嗯?”薛紫夜拈着针,冷哼着斜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不来,这伤口都自己长好啦!”他继续赔笑。
    她看也不看,一反手,五支银针就甩在了他胸口上,登时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天,可以下床。”搭了搭脉,她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敲着他的胸口,“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动不动还被揍成这样——你真的有自己号称的那么厉害吗?可别吹牛来骗我这个足不出户的女人啊。”
    “你没看到我一剑平天下的雄姿英发嘛……我可是昔年被鼎剑阁主亲授墨魂剑的人啊!”他翻了翻白眼,举起了身侧纯黑的佩剑炫耀。
    “我看你挨打的功夫倒算是天下第一,”薛紫夜却没心思和他说笑,小心翼翼地探手过来绕到他背后,摸着他肩胛骨下的那一段脊椎,眉头微微蹙起,“这次这里又被伤到了。以后再不小心,瘫了别找我——这不是开玩笑。”
    她甚至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他背后有数条长长的疤,干脆利落地划过整个背部,仿佛翅膀被“刷”的一声斩断留下的痕迹。那,还是她三年前的杰作——在他拿着七叶明芝从南疆穿过中原来到药师谷的时候,她从他背部挖出了足足一茶杯的毒砂。
    她的手指轻轻叩在第四节脊椎上,疼痛如闪电一样沿着他的背部蹿入了脑里。
    他脱口大叫,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不要再逞能了。”薛紫夜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温和的表情,“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想救人,但也得为自己想想。我不可能一直帮到你。”
    霍展白剧烈地喘息,手里握着被褥,忽然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她,发现几日不见她的脸有些苍白,也没有了往日一贯的生气勃勃叱咤凌厉,他有些不安,“出了什么事?你遇到麻烦了?”
    她从被褥下抽出手来,只是笑了笑,将头发拢到耳后:“没有啊,因为拿到了解药,你就不必再来这里挨我的骂了……那么高的诊金你又付不起,所以以后还是自己小心些。”
    他松了一口气,笑:“我怎么会不来呢?我以身抵债了嘛。”
    薛紫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如果……如果让他知道,八年前那一张荟萃了天下奇珍异宝的药方,原来只是一个骗局,他又会怎样呢?
    沫儿的病是胎里带来的,秋水音怀孕的时候颠沛流离,又受了极大打击,这个早产的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撑过十岁。即便是她,穷尽了心力也只能暂时保住那孩子的性命,而无力回天。
    但是那时候她刚成为一名医者,不曾看惯生死,心肠还软,经不起他的苦苦哀求,也不愿意让他们就此绝望,只有硬着头皮开了一张几乎是不可能的药方——里面的任何一种药材,都是世间罕见,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她只是给了一个机会让他去尽力,免得心怀内疚。
    ——因为那个孩子,一定会在他风尘仆仆搜集药物的途中死去。
    然而,她没有想到一年年地过去,这个人居然如此锲而不舍不顾一切地追寻着,将那个药方上的药材一样一样地配齐,拿到了她面前。而那个孩子在他的精心照顾下,居然也一直奄奄一息地活到了今天。这一切,在她这个神医看来,都不啻是一个奇迹。
    这个世间,居然有一个比自己还执迷不悟的人吗?
    她微微叹了口气。如今……又该怎生是好。
    到了现在再和他说出真相,她简直无法想象霍展白会有怎样的反应。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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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三雪·第二夜(3)
    但是,就在这个狂喜的**头闪过的刹那,他听到了背后房间内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惊骇地回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那个粗鲁高大的摩迦鹄,居然将铁质的钥匙一分分插入了自己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极其痛苦,然而手却仿佛被恶魔控制了,一分一分地推进,生生插入了喉间,将自己的血肉扭断。
    他惊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门外的地上,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这、这应该是幻觉吧?
    鹄怎么会忽然间做出这种行为……就像当初驿站里那两个差役一样,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活活把自己扼死!
    难道……就是因为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去死”?
    “啊!杀人了!怪物……怪物杀人了!”远处的孩子们回过头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一起尖叫起来,你推我挤踉踉跄跄地跑开了。那个汉人女孩被裹在人群中,转瞬在雪地上跑得没了踪影。
    小夜……小夜……我好容易才跑出来了,为什么你见了我就跑?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忽然间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死小子,居然还敢跑出来!”背后有人拎着大棒,一把将他提起。
    他被拖入了族里祠堂,有许多人围上来了,惊慌地大声议论:“上次杀了官差的事好容易被掩下来了,可这次竟然杀了村里人!这可怎么好?”
    “族里又出了怪物!老祖宗就说,百年前我们之所以被从贵霜国驱逐,就是因为族里出过这样一个怪物!那是妖瞳啊!”
    “大家别吵了。其实他也还是个小孩子啊……上次杀了押解的官差也是不得已。”有一个老人声音响起,唉声叹气,“但是如今他说杀人就杀人,可怎么办呢?”
    “族长,你不能再心软了,妖瞳出世,会祸害全族!”无数声音提议,群情汹涌,“看来光关起来还不行,得挖了他的眼睛,绝了祸害!”
    老人沉吟着,双手有些颤抖,点了几次火石还点不上。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摩迦一族因为血脉里有魔性而被驱逐的传说是假的,然而不料在此刻,在一个孩童的眼眸里,一切悲剧重现了。
    居于深山的摩迦一族,眼睛虽然呈现出中原和西域都不曾有的淡蓝和深黑,但平日却没有丝毫异常——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曾经出过杀人于一个眼神之间、导致贵霜全国大乱的恶魔。
    “爷爷,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不要!”忽然间有个少年的声音响亮起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阻拦,“求求你,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他不是个坏人!”
    “雪怀,大人说话没你的事,一边去!”毫不留情地推开宠爱的孙子,老人厉叱,又看到了随着一起冲上来的汉人少女,更是心烦,“小夜,你也给我下去——我们摩迦一族的事,外人没资格插手!”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外来的汉人女孩,明介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给我先关回去,三天后开全族大会!”
    在睁开眼睛的瞬间,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他拼命摇晃着手脚的锁链,嘶声大喊。
    “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明介。”背后的墙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
    他狂喜地扑到了墙上,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看出去,望见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夜姐姐!是你来看我了?”
    “那些混账大人说你的眼睛会杀人,可为什么我看了就没事?”那双眼睛含着泪,盈盈欲泣,“你是为了我被关进来的——我和雪怀说过了,如果、如果他们真挖了你的眼睛,我们就一人挖一只给你!”
    从洞口看出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泪水滑落。
    他看得出神。在六岁便被关入黑房子,之后的七年里他从未见过她。即便是几天前短暂的逃脱里,也未曾看清她如今的模样——小夜之于他,其实便只是缺口里每日露出的那一双明眸而已:明亮,温柔,关怀,温暖……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小夜姐姐……雪怀……那一瞬间,被关了七年却从未示弱过的他在黑暗中失声痛哭。
    你,从哪里来?
    黑暗中有个声音如在冥冥中问他。明介,你从哪里来?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坠入了另一个类似瞳术的幻境里!
    在那个声音响彻脑海的刹那,那双明眸越来越模糊,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呼,极力抵抗那些连翩浮现的景象。是假的!绝对、绝对不要相信……那都是幻象!
    “明介,明介!”耳边有人叫着这样一个名字,死死按住了他抓向后脑的双手,“没事了……没事了。不要这样,都过去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小夜姐姐?”回忆忽然和眼前重合了,他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忽然间觉得疲倦和困乏,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我,真的是我,”她在黑暗里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他的神志还停在梦境里,只是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她,极力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她的脸颊,来确认这个存在的真实性。然而手伸到了半途便无力滑落,重新昏沉睡去。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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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你干什么?”霜红怒斥,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病人。
    “在你们谷主没有回来之前,还是这样比较安全。”霍展白解释道。
    日头已经西斜了,他吃力地扛着瞳往回走,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和这个殊死搏杀过的对手如此亲密——雪鹞嘀咕着飞过来,一眼看到主人搀扶着瞳,露出吃惊的表情,一个倒栽葱落到了窗台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抓挠着嘀嘀咕咕。
    “唉……”他叹了口气——幸亏药师谷里此刻没有别的江湖人士,否则如果这一幕被人看到,只怕他和薛紫夜都会有麻烦。
    就算是世外的医者,也不能逃脱江湖的纷争啊。
    将瞳重新放回了榻上,霜红小心地俯下身,探了探瞳的头顶,舒了口气:“还好,金针没震动位置。”
    “金针?”霍展白一惊,“他……被金针封过脑?”
    “嗯。”霜红叹了口气,“手法诡异得很,谷主拔了两枚,再也不敢拔第三枚。”
    霍展白眼色变了变——谁下的手,居然连薛紫夜都无法治疗?
    他还待进一步查看,忽地听到背后一声帘子响:“霜红姐姐!”
    一个小丫头奔了进来,后面引着一个苍老的妇人。
    “小晶,这么急干什么?”霜红怕惊动了病人,回头低叱,“站门外去说话!”
    “可是……可是,宁婆婆说谷主、谷主她……”小晶满脸焦急,声音哽咽,“谷主她看了一天一夜的书,下午忽然昏倒在藏书阁里头了!”
    “什么!”霜红失声——那一瞬间,二十年前临夏谷主的死因闪过了脑海。
    “快、快带我……”她再也顾不得病床上的瞳,顿足站起。
    然而身侧一阵风过,霍展白已经抢先掠了出去,消失在枫林里。
    在房里所有人都一阵风一样离开后,黑暗里的眼睛睁开了。
    眸中尚自带着残留的苦痛之色,却支撑着,缓缓从榻上坐起,抚摩着右臂,低低地喘息——用了乾坤大挪移,在霍展白下指的瞬间,他全身穴位瞬间挪开了一寸。然而,任督二脉之间的血封,却始终是无法解开。
    怎么办……离开昆仑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教王如今是否出关,是否发现了他们的计划——跟随他出来的十二银翼已然全军覆没,和妙火也走散多时,如果拿不到龙血珠,自己又该怎么回去?
    大光明宫那边,妙水和修罗场的人,都还在等待着他归来——
    无论如何,一定要拿着龙血珠回去!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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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是做梦吗?大雪里,结冰的湖面上静默地伫立着一个人。披着长衣,侧着身低头望着湖水。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轮廓,就仿佛是冰下那个沉睡多年的人忽然间真的醒来了,在下着雪的夜里,悄悄地回到了人世。
    “雪怀?”她低低叫了一声,生怕惊破了这个梦境,蹑手蹑脚地靠近湖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雪在无休止地飘落,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雪怀!”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地奔向那飘着雪的湖面,“等等我!”
    “小夜……”站在冰上的人回过身来,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提灯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发出了一声低唤,“是你来了吗?”
    她狂奔着扑入他的怀抱,那样坚实而温暖,梦一般的不真实。
    何时,他已经长得那样高?居然一只手便能将她环抱。
    “真的是你啊……”那个人喃喃自语,用力将她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雪一样融化,“这是做梦吗?怎么、怎么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然而,那样隐约熟悉的语声,却让她瞬间怔住。
    不是——不是!这、这个声音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候,所有人都死了……雪怀、族长、鹄……全都死了……”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呼啸而过的风,“只有你还在……只有你还在。小夜姐姐,我就像做了一场梦。”
    “明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失声惊呼。
    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俊,眉目挺秀,轮廓和雪怀极为相似——那是摩迦一族的典型外貌。只是,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
    “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
    “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明介!”
    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
    “雪怀,是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吗?”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着,“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
    “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杀了无数的人。”
    “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
    “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瞳在风里侧过头,望了冰下的那张脸片刻,眼里有无数种色彩一闪而过。
    “是黑水边上的马贼……”他冷冷道,“那群该杀的强盗。”
    风从谷外来,雪从夜里落。
    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冻,一半热气升腾,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纱幕冉冉升起。
    而他们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对,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当年那些强盗,为了夺取村里保存的一颗龙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着冰下那张脸,“烧了房子,杀光了人……我被他们掳走,辗转卖到了大光明宫,被封了记忆,送去修罗场当杀手。”
    她望着雪怀那一张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脸,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夜,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
    那些人,就这样毁灭了一个村子,夺去了无数人性命,摧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儿时伙伴的手,颤声道,“怎么,你被送去大光明宫了?”
    他没有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昆仑山大光明宫里培养出的杀手,百年来一直震慑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闻——但修罗场的三界对那些孩子的训练是如何之严酷,她却一直无法想象。
    “我被命令和一起训练的同伴相互决斗,我格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落的雪,面无表情,“十几年了,我没有过去,没有亲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只是被当做教王养的狗,活了下来。”
    他平静地叙述,声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澜不惊。
    然而其中蕴藏的暗流,却冲击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渐渐颤抖:“那么这一次、这一次你和霍展白决斗,也是因为……接了教王的命令?”
    “嗯。”瞳的眼里浮出隐约的紫色,顿了顿,才道,“祁连又发现了一颗龙血珠,教王命我前来夺回。”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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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介,”在走入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昆仑了。”
    他吃了一惊,难道这个女人异想天开,要执意令他留在这里?身上血封尚未开,如果她起了这个**头,可是万万不妙。
    瞳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她。
    “先休息吧。”他只好说。
    明天再来想办法吧。如果实在不行,回宫再设法解开血封算了——毕竟,今天已经拿到了龙血珠,应该和谷外失散的教众联系一下了……事情一旦完成,就应该尽快返回昆仑。那边妙火和妙水几个,大约都已经等得急了。
    看着他转身离去,薛紫夜忽然间惴惴地开口:“明介?”
    “嗯?”实在是对那个陌生的名字有些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怎么?”
    “你不会忽然又走掉吧?”薛紫夜总觉得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同伴在一觉醒来后就会消失。
    ——她忽然后悔方才给了他那颗龙血珠。
    瞳摇了摇头,然而心里却有些诧异于这个女人敏锐的直觉。
    “明介,”薛紫夜望着他,忽然轻轻道,“对不起。”
    对不起?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我忘了顾上你……”仿佛那些话已经压在心底多年,薛紫夜长长出了一口气,将滚烫的额头放入掌心,“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和雪怀拼命逃,却忘了你还被关在那里……我、我对不起你。”
    她捂住了脸:“你六岁就为我杀了人,被关进了那个黑房子。我把你当做唯一的弟弟,发誓要一辈子对你好……可是、可是那时候我和雪怀却把你扔下了——对不起……对不起!”
    瞳有些怔住了,隐约间脑海里又有各种幻象泛起。
    携手奔跑而去的两个人……火光四起的村子……周围都是惨叫,所有人都纷纷避开了他。他拼命地呼喊着,奔跑着,然而……那种被抛弃的恐惧还是追上了他。
    一瞬间,他又有了一种被幻象吞噬的恍惚,连忙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
    “没事了,”他笑着,低下头,“我不是没有死吗?不要难过。”
    薛紫夜将头埋入双手,很久没有说话。
    “晚安。”她放下了手,轻声道。
    ——明介,我绝不会再让你回那个黑暗的地方去了。
    出来的时候,感觉风很郁热,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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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药正在让宁婆婆看着,大约明日就该炼好了,”薛紫夜抬起头,对他道,“快马加鞭南下,还赶得及一月之期。”
    “嗯。”霍展白点点头,多年心愿一旦达成,总有如释重负之感,“多谢。”
    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却有另一种牵挂和担忧泛了上来。
    他这一走,又有谁来担保这一边平安无事?
    “我已让绿儿去给你备马了,你也可以回去准备一下行囊。”薛紫夜收起了药箱,看着他,“你若去得晚了,耽误了沫儿的病,秋水音她定然不会原谅你的——那么多年,她也就只剩那么一个指望了。”
    霍展白暗自一惊,连忙将心神收束,点了点头。
    不错,沫儿的病已然不能耽误,无论如何要在期限内赶回去!而这边,龙血珠既然已入了药炉,魔教自然也没了目标,瞳此刻还被封着气海,应该不会再出大岔子。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他点点头,转身。
    出门前,他再叮嘱了一遍:“记住,除非他离开,否则绝不要解开他的血封!”
    “知道了。”她拉下脸来,不耐烦地摆出了驱逐的姿态。
    看到霍展白的背影消失在如火的枫林里,薛紫夜的眼神黯了黯,“刷”的一声拉下了帘子。房间里忽然又暗了下去,一丝的光透过竹帘,映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明介,”她攀着帘子,从缝隙里望着外面的秋色,忽然道,“把龙血珠还我,可以吗?”
    瞳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半寸。
    怎么?被刚才霍展白一说,这个女人起疑了?
    “呵,我开玩笑的,”不等他回答,薛紫夜又笑了,松开了帘子,回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不等他辨明这一番话里的真真假假,她已走到榻前,拈起了金针,低下头来对着他笑了一笑:“我替你解开血封。”
    解开血封?一瞬间,他眼睛亮如闪电。
    她拈着金针,缓缓刺向他的气海,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啪!”他忽然坐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眼里隐约涌动着杀气。这个时候忽然给他解血封?这个女人……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怎么了,明介?不舒服吗?”
    她的眼睛是宁静的,纯正的黑和纯粹的白,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他陡然间有一种恍惚,仿佛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就这样地凝视过他。他颓然松开了手,任凭她将金针丨刺落,刺入武学者最重要的气海之中。
    薛紫夜低着头,调整着金针丨刺入的角度和深浅,一截雪白的纤细颈子露了出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房内的气氛凝重到无法呼吸。
    忽然间,气海一阵剧痛!
    想也不想,他瞬间扣住了她的后颈!
    然而,不等他发力扭断对方的脖子,任督二脉之间气息便是一畅,气海中所蓄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出,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没事了,明介。”
    他怔住,手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边的沥血剑已然拔出半尺。
    “现在,你已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薛紫夜却似毫无察觉,既不为他的剑拔弩张而吃惊,也不为他此刻暧昧地揽着自己的脖子而不安,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淡淡道,“就只剩下,顶心那一枚金针还没拔出来了。”
    他霍然掠起!
    只是一刹那,他的剑就架上了她的咽喉,将她逼到了窗边。
    “你发现了?”他冷冷道,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味。
    “刚刚才发现——在你诱我替你解除血封的时候。”薛紫夜却是毫无忌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我真傻啊,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你还被封着气海,怎么可能用内息逼出了金针?你根本是在骗我。”
    “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摩迦啊明介啊,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胡乱扯了个谎而已。”瞳冷笑,眼神如针,隐隐带了杀气,“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霍展白真相?为什么反而解开我的血封?”
    薛紫夜反而笑了:“明介,我到了现在,已然什么都不怕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教王不过把你当一条狗,还要这样为他不顾一切?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吧?那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毁灭摩迦村寨的凶手是谁?真的是黑水边上的那些马贼吗?”
    那样宁静坦然的目光,让他心里骤然一震——从来没有人在沥血剑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记忆里……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是漠然地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摩迦村寨。”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平静。
    “那么,我想知道,明介你会不会——”她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真的杀我?”
    瞳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沉默中,一道白光闪电般地击来,将她打倒在地。
    血从她的发隙里密密流了下来。
    “愚蠢。”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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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子扎手。”瞳有些不耐烦,“霍展白在那儿。”
    “霍展白……鼎剑阁的七公子吗?”妙火喃喃,望着雪地,“倒真是挺扎手——这一次你带来的十二银翼,莫非就是折在了他手下?”
    瞳哼了一声:“会让他慢慢还的。”
    “不错,反正已经拿到龙血珠,不值得再和他硬拼。等我们大事完毕,自然有的是时间!”妙火抚掌大笑,忽地正色,“得快点回去了——这一次我们偷偷出来快一个月了,听妙水刚飞书传过来的消息说,教王那老儿前天已经出关,还问起你了!”
    “教王已出关?”瞳猛然一震,眼神转为深碧色,“他发现了?!”
    “没,呵呵,运气好,正好是妙水当值,”妙火一声呼啸,大蛇霍地张开了嘴,那些小蛇居然就源源不断地往着母蛇嘴里涌去,“她就按原先定好的计划回答,说你去了长白山天池,去行刺那个隐居多年的老妖。”
    “哦。”瞳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还是得赶快。”妙火收起了蛇,眼神严肃,“事情不大对。”
    “怎么?”瞳抬眼,眼神凌厉。
    “妙水信里说,教王这一次闭关修习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却失败了!目下走火入魔,卧病在床,根本无力约束三圣女、五明子和修罗场,”妙火简略地将情况描述,“教里现在明争暗斗,三圣女那边也有点忍不住了,怕是要抢先下手——我们得赶快行动。”
    “哦……”瞳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剑光如同匹练一样刺出,雪地上一个人影掠来,半空中只听“叮当”的一声金铁交击,两个人乍合又分。
    “霍展白?”看到来人,瞳低低脱口惊呼,“又是你?”
    “你的内力恢复了?”霍展白接了一剑,随即发现了对方的变化,诧然。
    ——难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转头就忘记了他的忠告,将这条毒蛇放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旁边的赤发大汉,认出是魔教五明子里的妙火,心下更是一个咯噔——一个瞳已然是难对付,何况还来了另一位!
    “魔教的,再敢进谷一步就死!”心知今晚一场血战难免,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喝,提剑拦在药师谷谷口。
    “谁要再进谷?”瞳却冷冷笑了,“我走了——”
    他身形一转,便在风雪中拔地而起。妙火也是呵呵一笑,手指一搓,一声脆响中巨大的昆仑血蛇箭一样飞出,他翻身掠上蛇背,远去。
    霍展白起身欲追,风里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句话——
    “与其有空追我,倒不如去看看那女人是否还活着。”
    薛紫夜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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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伤口位于头颅左侧,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一头长发。
    霜红将浓密的长发分开,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伤口,再开始上药——那伤是由极锋利的剑留下的,而且是在近距离内直削头颅。如果不是在切到颅骨时临时改变了方向,将斜切的剑身瞬间转为平拍,谷主的半个脑袋早已不见了。
    “蠢女人!”看一眼薛紫夜头上那个伤口,霍展白就忍不住骂一句。
    然而那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此刻却乖得如一只猫,只是怔怔地在那里出神,也不喊痛也不说话,任凭霜红包扎她头上的伤,对他的叱骂似乎充耳不闻。
    “谷主,好了。”霜红放下了手,低低道。
    “出去吧。”她只是挥了挥手,“去药房,帮宁姨看着霍公子的药。”
    “是。”霜红答应了一声,有些担心地退了出去。
    “死女人,我明明跟你说了,千万不要解他的血封——”霍展白忍不住发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是谁?魔教修罗场的第一杀手!你跟他讲什么昔日情谊?见鬼!你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霍展白,你又输了。”然而,一直出神的薛紫夜却忽然笑了起来。
    “啊?”正骂得起劲的他忽然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一定会杀我——”薛紫夜喃喃,摸了摸绷带,“可他并没有……并没有啊。”
    霍展白一时间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是的,那个家伙当时明明可以取走薛紫夜性命,却在最后一瞬侧转了剑,只是用剑身将她击昏。这对于那个向来不留活口的修罗场第一杀手来说,的确是罕见的例外。
    “他是明介……是我弟弟。”薛紫夜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他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的啊!”
    “愚蠢!你怎么还不明白?”霍展白顿足失声。
    薛紫夜望着他。
    “相信不相信,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抓住她的肩,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紫夜,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瞳即便是相信,又能如何呢?对他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些昔日记忆只会是负累。他宁可不相信……如果信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薛紫夜望着西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脸埋入掌中。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被关在黑夜里。”她用细细的声音道,“他已经被关了那么久。”
    “他已经走了,”霍展白轻轻拍着她背,安慰道,“好了,别想了……他已经走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无法为他做什么。”
    是的,那个人选择了回到昆仑大光明宫,选择了继续做修罗场里的瞳,继续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搏杀,而没有选择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雪谷中,尝试着去相信自己的过去。
    薛紫夜慢慢安静下去,望着外面的夜色。
    是的,瞳已经走了。而她的明介弟弟,则从未回来过——那个明介在十二年前那一场大劫之后,就已经消失不见。让他消失的,并不是那三根封脑的金针,而是长年来暗无天日的杀戮生活对人性的逐步摧残。
    雪怀死在瞬间,犹自能面带微笑;而明介,则是在十几年里慢慢死去的。
    她医称国手,却一次又一次地目睹最亲之人死亡而无能为力。
    那一夜的雪非常大,风从漠河以北吹来,在药师谷上空徘徊呼啸。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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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雪怀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着我。”
    又一次听到那个名字,霍展白忽然觉得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烦躁,蓦然将手一松,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么还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却还在做梦!你不把他埋了,就永远不能醒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看到紫衣女子已经抬起了手,直指门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声说,斩钉截铁。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转过头,忽然间淡淡开口:“真愚蠢啊,那个女人,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你,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外人罢了——你如果不死了这条心,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临别赠言吗?”霍展白大笑转身,“我们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薛紫夜站在夏之园纷飞的夜光蝶中,静静凝望了很久,仿佛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从发间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轻轻握紧。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第二天雪就晴了,药师谷的一切,似乎也随着瞳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仿佛那个闯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侍女们不再担心三更半夜又出现骚动,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胆地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鹞也不用每日飞出去巡逻了,而是喝得醉醺醺地倒吊在架子上打摆子。
    “哟,早啊!”霍展白很高兴自己能在这样的气氛下离开。所以在薛紫夜走出药房,将一个锦囊交给他的时候,嘴角不自禁地露出笑意来。
    只是睡了一觉,昨天夜里那一场对话仿佛就成了梦寐。
    “你该走了。”薛紫夜看到他从内心发出的笑意,忽然感觉有些寥落,“绿儿,马呢?”
    “小姐,早就备好了!”绿儿笑吟吟地牵着一匹马从花丛中转出来。
    她拉过缰绳,交到霍展白手里:“去吧。”
    也真是可笑,在昨夜的某个瞬间,在他默立身侧为她撑伞挡住风雪的时候,她居然有了这个人可以依靠的错觉——然而,他早已是别人的依靠。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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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这件事,才三番五次地到这里忍受自己的喜怒无常。
    如今事情已经完毕,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吧。
    “药在锦囊里,你随身带好了,”她再度嘱咐,几乎是要点着他的脑门,“记住,一定要经由扬州回临安——到了扬州,要记住打开锦囊。打开后,才能再去临安!”
    “知道了。”霍展白答应着,知道这个女人向来古古怪怪。
    “打开得早了或者晚了,可就不灵了哦!”她笑得诡异,让他背后发冷,忙不迭地点头:“是是!一定到了扬州就打开!”
    霍展白翻身上马,将锦囊放回怀里,只觉多年来一桩极重的心事终于了结。放眼望去,忽然觉得天从未有如此之高旷,风从未如此之和煦,不由仰头长啸了一声,归心似箭——当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绿儿,送客。”薛紫夜不再多说,转头吩咐丫鬟。
    “是!”绿儿欢天喜地地上来牵马,对于送走这个讨债鬼很是开心。霜红却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家伙一走,就更少见谷主展露欢颜了。
    雪鹞绕着薛紫夜飞了一圈,依依不舍地叫了几声,落到主人的肩上。霍展白策马走出几步,忽然勒转马头,对她做了一个痛饮的手势:“喂,记得埋一坛‘笑红尘’去梅树下!”
    薛紫夜微微一怔。
    “等回来再一起喝!”他挥手,朗声大笑,“一定赢你!”
    她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她竭尽心力,也只能开出一张延续三个月性命的药方——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开心吗?如果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他会回来找她报复吗?
    眼看他的背影隐没于苍翠的山谷,她忽然觉得胸中阵阵寒冷,低声咳嗽起来。
    “小姐,这样行吗?”旁边的宁婆婆望着霍展白兴高采烈的背影,有些担忧地低声。
    “也只能这样了。”薛紫夜喃喃,抬头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上天保佑,青染师傅她此刻还在扬州。”
    我已经竭尽了全力……霍展白,你可别怪我才好。
    有人策马南下的时候,有人在往西方急奔。
    为了避嫌,出了药师谷后他便和妙火分开西归,一路换马赶回大光明宫。龙血珠握在手心,那枚号称可以杀尽神鬼魔三道的宝物散发出冷冷的寒意,身侧的沥血剑在鞘中鸣动,仿佛渴盼着饮血。
    风雪刀剑一样割面而来,将他心底残留的那一点软弱清洗。
    他在大雪中策马西归,渐渐远离那个曾经短暂动摇过他内心的山谷。在雪原上勒马四顾,心渐渐空明冷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在漫天的大雪里逐渐隐没。
    离开药师谷十日,进入克孜勒荒原。
    十三日,到达乌里雅苏台。
    十五日,抵达西昆仑山麓。
    昆仑白雪皑皑,山顶的大光明宫更是长年笼罩在寒气中。
    骏马已然累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跳下马,反手一剑结束了它的痛苦。驻足山下,望着那层叠的宫殿,不做声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握紧——那一颗暗红色的龙血珠,在他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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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看着那个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圣女,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真是经不起考验啊,”教王拨弄着那个头颅,忽然转过眼来看他,“是不是,瞳?”
    他平静地对上了教王的视线,深深俯身:“只恨不能为教王亲手斩其头颅。”
    “呵呵呵……”教王大笑起来,抓起长发,一扬手将金盘上的头颅扔给了那一群獒犬,“吃吧,吃吧!这可是回鹘王女儿的血肉呢,我可爱的小兽们!”
    群獒争食,有刺骨的咀嚼声。
    “还是这群宝贝好,”教王回过手,轻轻抚摩着跪在玉座前的瞳,手一处一处地探过他发丝下的三枚金针,满意地微笑:“瞳,只要忠于我,便能享用最美好的一切。”
    走下台阶后,冷汗湿透了重衣,外面冷风吹来,周身刺痛。
    握着沥血剑的手缓缓松开,他眼里转过诸般色泽,最终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剑收起——被看穿了吗?还是只是一个试探?教王实在深不可测。
    他微微舒了口气。不过,总算自己运气不错,因为没来得及赶回反而躲过一劫。
    不知妙水被留在教王身侧,是否平安?这个金发雪肤女人是波斯人,传说教王为修藏边一带的合欢秘术才带回宫的,媚术了得,同房数月后居然长宠不衰,武学渐进,最后身居五明子之一。
    这一次她愿意和他们结盟,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对于这个女人的态度,他和妙火一直心里没底。
    看来,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刺杀计划又要暂时搁置了。
    还是静观其变,等妙火也返回宫里后,再做决定。
    他走下十二玉阙,遥遥地看到妙水和明力两位从大殿后走出,分别沿着左右辇道走去——向来,五明子之中教王最为信任明力和妙风:明力负责日常起居,妙风更是教王的护身符,片刻不离身侧。
    可此刻,怎么不见妙风?
    他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地等待。妙水长衣飘飘、步步生姿地带着随从走过来,看到了他也没有驻足,只是微微咳嗽了几声,柔声招呼:“瞳公子回来了?”
    他默然抱剑,微一俯身算是回答。
    妙水笑了笑,便过去了。
    瞳垂下了眼睛,看着她走过去。两人交错的瞬间,耳畔一声风响,他想也不想地抬手反扣,手心霍然多了一枚蜡丸。抬起头,眼角里看到了匆匆隐没的衣角。那个女人已经迅速离去了,根本无法和她搭上话。
    捏开蜡丸,里面只有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白色手巾,角上绣着火焰状的花纹。
    那……是教王的手巾?!瞳的手瞬间握紧,然而克制住了回头看妙水的冲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沿着台阶离开——手巾上染满了红黑色、喷射状的血迹,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显然是血脉爆裂的瞬间喷出。
    “妙风已去往药师谷。”
    身形交错的刹那,他听到妙水用传音入密短促地说了一句。
    瞳的瞳孔忽然收缩。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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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几乎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或者两次——每次来,都会请她出来相陪。
    那样的关系,似乎也只是欢场女子和恩客的交情。她照样接别的客,他也未曾见有不快。偶尔他远游归来,也会给她带一些新奇的东西,她也会很高兴。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近,却又是那样远。
    在某次他离开的时候,她替他准备好了行装,送出门时曾开玩笑似的问:是否要她跟了去?他却只是淡淡推托说等日后吧。
    那一次之后,她便没有再提过。
    ——浪迹天涯的落魄剑客和艳冠青楼的花魁,毕竟是完全不同两个世界里的人。她是个聪明女人,这样犯糊涂的时候毕竟也少。而后来,她也慢慢知道:他之所以会到这种地方来,只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今晚,恐怕不能留你过夜。”她拿了玉梳,缓缓梳着头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幽道,“前两天,我答应了一名胡商做他的续弦。如今,算是要从良的人了。”
    他躺在床上,微微怔了一下:“恭喜。”
    “呵,谢谢。”她笑了起来,将头发用一支金簪松松挽了个髻,“是啊,一个青楼女子,最好的结局也无过于此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和别的姐妹不一样,说不定可以得个好一些的收梢。可是就算你觉得自己再与众不同,又能怎样呢?人强不过命。”
    霍展白望着她梳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这一次回来,是来向我告别的吗?”她却接着说起了刚才的话头,聪明如她,显然是早已猜到了他方才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
    他默然点头,缓缓开口:“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是有了别的去处了吗?还是有了心爱的人?不过,反正我也不会再在这里了。你就算回来,也无人可寻。”柳非非有些疲倦地微笑着,妩媚而又深情,忽然俯下身来戳了他一下,娇嗔,“哎,真是的,我就要嫁人了,你好歹也要装一下失落嘛——难道我柳非非一点魅力也没有吗?”
    他应景地耷拉下了眼皮,做了一个苦脸:“能被花魁抛弃,也算我的荣幸。”
    柳非非娇笑起来,戳着他的胸口:“呸,都伤成这副样子了,一条舌头倒还灵活。”
    然而下一刻,她却沉默下来,俯身轻轻抚摩着他风霜侵蚀的脸颊,凝视着他疲倦不堪的眼睛,叹息:“不过……白,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俯身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告别的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阖上的门,他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
    是的,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八年了,而这一段疯狂炽热的岁月,也即将成为过去。的确,他也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了,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了那个紫衣女子的影子。
    他在极度的疲倦之下沉沉睡去。
    霍展白走后的半个多月,药师谷彻底回到了平日的宁静。
    这个位于极北漠河旁的幽谷宛如世外桃源,鸡犬相闻,耕作繁忙,仿佛和那些江湖恩怨、武林争霸丝毫不相干。外面白雪皑皑风刀霜剑,里面却是风和日丽。
    今年的十个病人已然看完了,新一轮的回天令刚让霜红带出谷去,和往年一样沿路南下,从江湖上不同的几个地方秘密发送出去,然后再等着得了的人送回来求医——薛紫夜一时得了闲,望着侍女们在药圃里忙碌地采摘和播种各种草药,忽然间又觉得恍惚。
    明介走了,霍展白也走了。
    他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和她不相干。
    真像是做梦啊……那些闯入她生活的人,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各奔各的前程去了。只留下她依旧在这个四季都不会更替的地方,茫然地等待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将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发髻,才发现那一支紫玉簪早被她拿去送了人。她忽然觉得彻骨的寒冷,不由抱紧了那个紫金的手炉,不停咳嗽。
    “谷主!”忽然间,外面一阵慌乱,她听到了绿儿大呼小叫地跑进来,一路摇手。
    “怎么?”她的心猛地一跳,却是一阵惊喜——莫非,是他回来了?
    “谷主!谷主!”绿儿跑得快要断气,撑着膝盖喘息,结结巴巴说,“大、大事不好了……谷口、谷口有个蓝头发的怪人,说要见您……”
    “哦?”薛紫夜一阵失望,淡淡道,“没回天令的,不见。”
    今年的回天令才发出去没几天呢,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病人上门。
    ——每一年,回天令由秘密的地点散发出去,然后流落到江湖上。后总会经历一番争夺,最后才由最需要和最有实力的人夺得,前来药师谷请求她的帮助。一般来说,第一个病人到这里,多少也要是三个月以后了。
2010年04月06日 06点04分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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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回天令!”绿儿却大口喘气着说,“有好多!”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失惊。
    “他、他拿着十面回天令!”绿儿比画着双手,眼里也满是震惊,“十面!”
    “……”薛紫夜眼神凝聚起来,负手在窗下疾走了几步,“霜红呢?”
    “禀谷主,”旁边的小橙低声禀告,“霜红她还没回来。”
    出去散发回天令的霜红还没回来,对方却已然持着十面回天令上门了!
    薛紫夜不出声地倒抽一口冷气——她行医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诡异情形。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这样神出鬼没?
    “带我出去看看。”她吩咐,示意一旁的小橙取过猞猁裘披上。
    谷口的风非常大,吹得巨石乱滚。
    软轿停下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见了巨石阵对面一袭白衫猎猎舞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见雪地上一头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令人过目难忘。
    奇异的是,风雪虽大,然而他身侧却片雪不染。仿佛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柔和的力量,将那些冰冷的霜雪融化。
    “薛谷主?”看到软轿在石阵对面落下,那人微笑着低头行礼,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清清楚楚传来,柔和悦耳,“昆仑山大光明宫妙风使,奉命来药师谷向薛姑娘求医。”
    大光明宫?!
    薛紫夜一瞬间怔住,手僵硬在帘子上,望着这个满面微笑的白衣男子。
    大光明宫教王麾下,向来有三圣女、五明子以及修罗场三界。而风、火、水、空、力五明子中,妙水、妙火、妙空、明力都是中原武林闻声变色的人物,唯独妙风最是神秘,多年来江湖中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据说此人是教王的心腹,向来不离教王左右。
    ——然而此刻,这个神秘人却忽然出现在药师谷口!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对方捧出了一把的回天令。
    将十枚回天令依次铺开在地上,妙风拂了拂衣襟,行了一礼。
    “在下听闻薛谷主性格清幽,必以此为凭方可入谷看诊,”他一直面带微笑,言辞也十分有礼,“是故在下一路尾随霜红姑娘,将这些回天令都收了来。”
    薛紫夜望了一眼那十枚回天令,冷冷道:“有十个病人要看?”
    “病人只得一个。”妙风微笑躬身,脸上似是戴着一个无形的面具,“但在下生怕谷主不肯答应救治,或是被别人得了,妨碍到谷主替在下看诊,所以干脆多收了几枚——反正也是顺手。”
    薛紫夜心下隐隐有了怒意,蹙眉:“究竟是谁要看诊?”
    妙风深深鞠了一躬:“是本教教王大人。”
    薛紫夜眼睛瞬间雪亮,手下意识地收紧:“教王?”
    “教王大人日前在闭关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妙风一直弯着腰,隔着巨石阵用传音入密之术和她对话,声音清清楚楚传来,直抵耳际,“经过连日调理,尚不见起色——听闻药师谷医术冠绝天下,故命在下不远千里前来求医。”
    薛紫夜一怔:“命你前来?”
    终于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拒绝理由,她忽地一笑,挥手命令绿儿放下轿帘,冷然道:“抱歉,药师谷从无‘出诊’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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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这样,也不行吗?”身后忽然传来追问,声音依旧柔和悦耳,却带了三分压迫力,随即有击掌之声。
    “哎呀!”身边的绿儿等几个侍女忽然脱口惊呼起来,抬手挡住了眼睛。
    薛紫夜一惊,撩起了轿帘,同样刹那间也被耀住了眼睛——冰雪上,忽然盛放出了一片金光!
    十二名昆仑奴将背负的大箱放下,整整齐齐的二十四箱黄金,在谷口的白雪中铺满。
    “听闻薛谷主诊金高昂,十万救一人,”妙风微笑躬身,“教王特意命属下带了些微薄物来此,愿以十倍价格求诊。”
    绿儿只看得咋舌不止,这些金条,又何止百万白银?
    她知道谷主向来在钱财方面很是看重,如今金山堆在面前,不由得怦然心动,侧头过去看着谷主的反应。
    然而轿帘却早已放下,薛紫夜的声音从里面冷冷传来:“妾身抱病已久,行动不便,出诊之事,恕不能从——妙风使,还请回吧。”
    顿了顿,仿佛还是忍不住,她补了一句:“阁下也应注意自身——发色泛蓝,只怕身中冰蚕寒毒已深。”
    妙风未曾料到薛紫夜远隔石阵,光凭目测发色便已断出自己病症所在,略微怔了一怔,面上却犹自带着微笑:“谷主果然医称国手——还请将好意,略移一二往教王。在下感激不尽。”
    “这个,恕难从命。”薛紫夜冷冷的声音自轿帘后传出。
    轿子抬起的瞬间,忽然听得身后妙风提高了声音,朗朗道:“在下来之前,也曾打听过——多年来,薛谷主不便出谷,是因为身有寒疾,怯于谷外风雪。是也不是?”
    薛紫夜并不答应,只是吩咐绿儿离去。
    然而,身后的声音忽然一顿:“若是如此,妙风可为谷主驱除体内寒疾!”
    “呵,”薛紫夜忍不住哧然一笑,“看来妙风使的医术,竟是比妾身还高明了。”
    “谷主医称国手,不知可曾听说过‘沐春风’?”他微笑着,缓缓平抬双手,虚合——周围忽然仿佛有一张罩子无形扩展开来,无论多大的风雪,一到他身侧就被那种暖意无声无息地融化!
    妙风站在雪地上,衣带当风,面上却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柔和悦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暖。她凝神一望,不由略微一怔——这种气息阳春和煦,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在下自幼被饲冰蚕之毒,为抗寒毒,历经二十年,终于将圣火令上的秘术炼成。”妙风使双手轻轻合拢,仿佛是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流出,柔和汹涌,和谷口的寒风相互激荡,一瞬间以他身体为核心,三丈内白雪凭空消失!
    绿儿只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欣喜若狂——不错!这种心法,只怕的确和小姐病情对症!
    妙风微笑着放下手,身周的雪花便继续落下,他躬身致意:“谷主医术绝伦,但与内功相比,针药亦有不能及之处——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谷主驱寒?”
    “小姐……小姐!”绿儿绞着手,望着那个白衣蓝发的来客,激动不已地喃喃道,“他、他真的可以治你的病!你不如——”
    “绿儿,住口。”薛紫夜却断然低喝。
    绿儿跺脚,不舍:“小姐!你都病了那么多年……”
    “生死有命。”薛紫夜对着风雪冷笑,秀丽的眉梢扬起,“医者不自医,自古有之——妙风使,我薛紫夜又岂是贪生怕死受人要挟之辈?起轿!”
    侍女们无法,只得重新抬起轿子,离去。
    妙风站在雪地里,面上的笑意终于开始凝结——这个女人实在是难以对付,软硬不吃,甚至是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他受命前来,原本路上已经考虑过诸多方法,也做了充足准备,却不料一连换了几次方法,都碰了钉子。
    “薛谷主!若你执意不肯——”一直柔和悦耳的声音,忽转严肃,隐隐透出杀气。
    薛紫夜冷笑:还是凶相毕露了吗?魔教做事,原来也不过如此吧?
    “妙风使,你应该知道,若医者不是心甘情愿,病人就永远不会好。”她冷冷道,眼里有讥诮的神情,“我不怕死,你威胁不了我。你不懂医术,又如何能辨别我开出的方子是否正确——只要我随便将药方里的成分增减一下,做个不按君臣的方子出来,你们的教王只会死得更快。”
    “此中利害,在下自然明白,”妙风声音波澜不惊,面带微笑,一字一句从容道,“所以,在下绝无意在此动武冒犯。若薛谷主执意不肯——”
    他霍然转身向西跪下,袖中滑出了一把亮如秋水的短刀,手腕一翻,抵住腹部。
    “妙风既然不能回昆仑复命,也只能自刎于此了!”
    声音方落,他身后的十二名昆仑奴同时拔出了长刀,毫不犹豫地回手便是一割,鲜血冲天而起,十二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雪地上,宛如绽开了十二朵血红色的大花。
    “啊——”药师谷的女子们何曾见过如此惨厉场面,齐齐失声尖叫,掩住了眼睛。
    “住手!”薛紫夜脱口大呼,撩开帘子,“快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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