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不由分说开个戏先

皇城南|九湾胡同]---琴乐坊 https://tieba.baidu.com/p/6967479752
【驶入九湾胡同不久，车夫引辔一转，华毂便极沉缓地止定在琴乐坊前。此处原宜清僻寂静似方之外，刻下却因各家芝驾簇拥，俨然郁蒸开一团瞩目逼人的富贵烟霞。放眼望去，便是平素最显荣轩盖、最气派车马，顷刻间也化作渺渺沧海里一座极庸常的汀洲，偏可笑浮世总爱在此时将序秩计较：不知哪家金貂客贻误了正时候，竟不肯安然在胡同口落停，汲汲要挤进这壁厢来，闹得一圈又一圈涟漪频复，内外皆未能幸免】
【阴云本要积凝，但蓦地一声响动，尚不知是哪处孤屿挥落芳尘，骤停的筝鸣已道破玄机。近坊门处一时嘈杂若莺燕聚，檐阴下，一面绮绣帘栊也因之稍捲了半开，风拂，摇晃的一隙便露出一幅庄雅若石龛彩像的眉靥来。只见那两道斜月般黛眉略一蹙，春日最当令的庭院便似闭了锁，可惜正待发作的转瞬，才放课的学生已鱼贯而出】
【一双眼波擘开人群，正意定那佩着梅花络子的女孩儿是小妹，凝目一看，方知不然。并肩两人元不相像，只是那当胸的一朵红梅姿格妖娆，除了我，想来再无人爱耍这等改换清标、颠倒冷魂的乖逆把戏，何况还是发作在这等闺阁小物上。心念一转，不免有几分嗔怪小妹在外的大方做派，因之更不肯下车去迎，只欹身松松推开帘，冷眼睇着她挽那女孩儿上前来，直至二人步近车驾，方眸风下扫，叫停道】
既要领客来，总该先引荐给家里才是，像你今日这样莽撞，岂不唐突了人家？【见小妹吃瘪认了不是，才转目去看她身畔那女孩儿】这会儿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不知你家车马停在何处？倘若一时尚未瞧见，不妨先一道上来用些茶点，待瞧见了你家的人哪、幡哪，再下去不迟。

【器具收束的动静是山涧清脆的一声投石，女孩儿们三三两两结伴告离，鱼贯而出两“尾”鲛仙便有叫小沈氏与小觉禅】
“今日你学得真好，连女先生都多赞许两句！”
“周家的那位小四小姐，纵有些天资在，但「曲高和寡」，也不知翻了几本古籍磨炼那首......”
【一枝冰清玉洁的梅若要灿明金辉下的幼小迎阳低头，耗费的苦心并不需太多。依凭“知女莫若母”的古话道理，母亲轻巧地用陆妃学琴的典故将我劝来，一来二去方知陆妃昔年学琴、虚心下问的旧闻几未曾有过，又何曾见一间千金的陆妃阁？却也因结识小沈氏生就大半安然心思】
【小沈氏她眉目生得沈细，又端得可爱的一副佳貌，连日同窗情谊教她目光绵绵得化作春风细雨，容易窥出我待那只梅花络子十分眼热，片刻功夫已然悬在我这袭罗衣前。琴坊外宝辇麇集、如星追逐明月，容诸芳归位，仆夫驭驾并送女君归往广寒月府；我话间四下张望，未见府内香车宝马，又不时觑一觑小沈氏，谨防她心中不快，而未料分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城郊的景色究竟哪般「乱花迷人眼」，我许得向姐姐追问个明白才罢休！】
【沈府车驾马蹄停歇，云帘一分，是一位沈稳持重、眉眼夹带淡然的少女，二人话中有“训”与“惧”，旋即也明了当是那位沈姐姐了。素来做惯了幼妹，乌飞兔走、韶光疾奔，做得一个好妹妹、实在做不得一个好姐姐，又转浮一念，约年岁有差缘故、有所悬殊罢。】
小沈提过几回家中姐姐，想来，【灵悟在此时顿浮，便也因着她善意相邀，旋即道过】沈家姐姐好。
多谢沈姐姐好意，平白给姐姐添了麻烦......【犹豫片刻，而后两个女孩彼此眼神一交汇，不多时已是挨挨挤挤地靠在香车侧壁，三人之间倒有些不大自在，于是斟酌着开口】沈姐姐如若还有旁的事，一会儿姐姐将我放至前头街口，府内来人也正能瞧见

【平素虽不敢托大妄称鼎食之家，但一句翰藻之族多少也称得，是以即便这一座锦车厢内算不得顶顶宽敞，却很显然毋需两位小格格局促挤成堆。冷眼觑得洞明，偏又深知料理此事全不必玲珑心思，单一双不冷不热的眼剐过小沈氏，已足以教她鹘鸰似地转动两丸乌珠，悄没声儿扯着长姊衣袖坐离了小友，落定在迎门帘儿的正座上。霎眼间，倚窗相对的两人，已化作大沈氏与那羞怯的小姑娘】
【来往寒暄的三言两语，早将她身世底细打听个透彻，但直到这会儿有意抬眼谛视，才看清小觉禅生了一双辉映容庭的姣秀英目。她元是一副纤纤身量，白细的体肢、尖而媚的颌角，京城媛女中素净又缄默的一道娟影。然因着这一双清滢滢的、半点儿不矫情的星眸，顿生十分的别致卓荦，从烟海似的人群里脱身出来了。不自知间，竟也正了体态端端与她对望】
不过借一双脚的地方，哪里就称得上是麻烦了，莫不是这小丫平日里蛮横欺侮你惯了？没来由这样怕生的。且安生坐着罢，外边儿自有人盯着呢，耽误不着你。【眸虽不似方才霜重，但末处一勾，又是似谑非谑的一句】你瞧来比我们家这个还小些，索性就摘了前面这个沈字，同她一道唤我姐姐罢，横竖我底下如你这般的小妹没有七个也有五个，早就叫老了的。
【可惜镇日在府中拿人作筏子惯了，现下便强要掉转意头犹是不能，只瞥一眼小觉禅胸前明艳照眼的红梅络子，膺内便又有些重积之气。眸风自下而上徐徐扫过她襟前颈边，及至耳廓那两枚小巧的凿眼儿，突然冷不丁抬腕，解下了耳上两只晶莹雪润的珍珠铛】
今回有缘，我又虚长你几岁，初次见面总不好教你两手空空。喏，这两枚坠子你拿去，正好儿搁在那络子里，【话音甫落，已是不由分说递到了她眼前，又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它网得住。

【其实我是有些怕】
【小沈敬而远之地坐在“远处”，倒似真有个天堑，怕这个词鲜少缀在觉禅瑛见、抑或觉禅小翘的名尾，庆公主身侧跟随的女儿总是讨尽千般好，可如今却有些怕。放在他人身，怕这一字从心，忧惧心生，教人望而生畏、情怯退步；我与对首的沈姐姐各自相坐，淌过光滑的山石的清泉似受阻截，不见顺流而下，不至干涸荒芜，也磕磕绊绊、不容从前畅快，我却从未想过顷刻而逃的】
【只是将两只绣履玲珑的足尖微并，笑也收敛一分】
她一惯随和的，一同学琴的格格里属我二人投契，平日很是关照我，也常提起姐姐，如若当真欺侮了瑛见，当下姐姐在，我也当向姐姐诉诉苦！
【而姐姐这个词也已从善如流的更过，姐姐两字仿佛天生神力，忍不住高看。沈家姐姐显然是姐姐们中的典范，举止大方、言谈有度，一身罗衣教人饬得齐整，明亮的双眼不厉亦不柔，两只耳珰服帖地坠在小小的耳垂下，竟浑似个文端的女神仙；方见她时实也有个念头，倘使抿一抿笑，大抵春风化雨，又是一个温柔的楷范了。】
【又暗中搜肠刮肚将族中亲眷默念，与沈府并无太多姻亲，也不意在攀亲，倘使有个名头在，交游相与理应更便宜。拢一拢衣袖，但见一对莹润的耳珰递在眼前，不将此看做求仁得仁，眸中浮上茫然，即刻又散去】姐姐已载我一程，我又怎好收姐姐的礼，【话未竟，末尾一句“它网得住”仿佛道破天机，与“正是一对”的和语相似，许是沈姐姐好心馈赠，但眼风匆匆见得小沈情态，立断之后当即要去取下络子完璧归赵】我明白姐姐好意。却不知这只络子来由，如是姐姐为小沈置办的，不能辜负一片心意。
今日的事......也怪我，未问清原由，不敢再收姐姐的一对珍珠耳珰。
【虽则是经了小沈的允，而将心比心真置身相类情况，还是未被痴爱蒙蔽双目，尚有些分辨是非道理的清明】

【听她娓娓诉来二人在琴塾中甚密云云，心内细涌浑如南城天桥上看人变戏法，唇上虽多少为着礼数挂了笑，至深处却不免还留存着作壁上观般冷肃而淡漠的态度。这位小觉禅诚然是个可爱可怜的小姑娘，但世上仙葩碧蕊已经太多，这一处徒然的留情又算得了几分珍贵？因而到了递送耳铛的此时，那一颗才微微开了些机窍的坚固琉璃心，重又被世之俗情这一层寒冬雪覆得严密】
【且看这一方之内，这壁厢是流光溢彩的两圆宝珠，那壁厢是红艳精巧的一枚花络，本是我这共主信手牵线配来的极合衬之物，刻下却竟然似不相容的水火，冰也炭也，总之是令这小丫头好为难的一块烫手山芋，更亟亟要抛进我裙袋里。细想来好笑，偏又动念，捏紧了挂耳银扣一转腕，指尖从从容拈来络子，将一对明珠气定神闲地丢了进去】
怪你什么，寻仇讨债，岂会在你我这等萍逢客之间？且还说些什么敢不敢的——承你一句姐姐，也该同你讲讲我们沈家的规矩，所谓“入孝出悌”，难道你不肯听？【重话轻说，再不着痕迹掷落，已是捉了她皓腕在手，将那沉甸甸的梅花络子压紧在小觉禅掌心】
【厌的本不是她与小妹，而是那脱离掌控汪洋自流的种种，而片字只言里一时锋芒、一时甜枣，亦不过是从她嗫嚅闪烁里寻趣消闷，全不为这一枚织物的去留。那畔小妹元该最清楚，可惜，无心间瞥她一记，却见她只知装作很新奇般抠着绣褥上半旧红绒，待这晌鼻息里悄无声地一嗤，才见抬起头来，很有些讨好地投来一笑】
【也罢。撤力抽了手，又拉开一旁漆柜的小屉，在当中小几上摆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碟斜方的太白拉糕、一碟拇指长的枣泥卷，虽不言语，这便是鸣金收兵的意思。车外小仆也极识眼色地适时打帘儿，呈来一壶温温的杏仁乳，殷勤倾往三只粉彩白瓷的斗笠杯】
南城里三教九流汇聚来来往往，胡同口更向来是人多眼杂之地，便是在旁这么多顶轿子车马，未必有人会替你掌眼。这里呢，有吃有喝、聊天谈闲，最不济不过遇上我，那也吃不了你，别的地盘，才真是说一句虎穴豺窟还嫌不足呢。【手上把着瓷盏，眸子中倒星彩一转，虽肖极了玩笑戏谑，却不无提点地对她道】下回若一样境况，只消认准了沈家的牌子上来，我可还有礼要送的。

【目光明敏、阅人百数的女师尝道小觉禅宜喜宜嗔，依凭心性，实不适江上清风、静坐幽篁里去抚琴操觚，想来母亲见此情状特意磨炼女儿也未可知，这一颗哀哀萱母心可谓舐犊情深。每至女师温言提点，多报之一笑，心中暗想纵使阅历丰赡，总会遇见不一样的女孩，眼前这类宜喜宜嗔的小觉禅，也未必不能弹拨七弦、手持卷帙】
【一来一回，一双珍珠珰落入尘网，软悠悠地轻荡漾着】
【甫闻“入孝出悌”，便也知晓汉人是极其重礼的，我擎小钦慕的陆妃正正是礼一字的践行者。姨母口中的陆娘娘淑德温柔，似并无一丝一毫的缺憾；母亲只言片语里的陆娘娘耐人寻味，又是温静寡言的判词，引以为憾。毫无例外，她是柔软的柳叶、含羞的春花，亦是两位觉罗公主的共识。我又捕捉住我与沈氏姊妹的天然亲近，乃冥冥之中天意的垂顾，我对汉家女添个新认知，说话不疾不徐，道理也随着雍调铺陈，时不时引经据典润物无声，手抚一抚襟前络子，轻轻摇首】
姐姐既讲，我是愿听、肯听的，【因是过来人，想必我慌乱的“小马脚”已曝露于人眼底，又因不算什么敏感多思之人，旋即感知转入晴霁，平素无甚拘束、古道热肠、鲜有畏生的小觉禅渐复故态】舅公从前也多授我此般道理。不瞒姐姐，外祖母一族亦属汉军旗，汉人家风我知晓的
【满目各式琳琅，趁打帘的空当也偷进一缕清风，绕在三人眉眼间。闻说吃人，眼眸先笑了。沈姐姐绛珠仙草怎会吃人，只是后话说的轻，却也大约明了意思，笑道】贪得多了，日后好像不好登沈府的门了。
【手中握着一只瓷杯，只想京内尚无什么虎豹豺狼的凶猛地界，不过倒道听途说一言，母亲出身玉阙恐无法多言，借以萍水相逢的缘故，壮了心胆】姐姐说虎豹豺狼，平日倒也去箭馆观习，虽正中鹄心要人喝彩，但口出不逊也常有之，却也不太出格。
人言禁宫是个“虎豹豺狼”的地，可往前曾在宫中伴读皇女，只当宫内公主和善，并未觉得如斯险恶。姐姐，这是不是后世春秋笔法的谣传？

【方才还忐忑忧怯若始出洞穴的孱弱小兔，霎眼间却又成了活泼跳脱的吱喳小莺，原来所谓二月天似的小姑娘性情，竟然大半要立基于坦率的遗忘之上。虽说多变总归不宜，但于我又有何不可？于是便噙着笑，在此际安然端起一个知心长姊的庄仪，饶有兴味听她引述来前尘旧缘分，好似谛察一滴雪珠温柔地依偎进百川的涓流里，又试图随之融作来年的春流】
才下了学，又要到我这里来听课，你们俩是吃了大苦头了。【前言虽道不复计较，但逗弄小觉禅实在很有趣味，因此不免又笑道】汉人家风，规劝、管教、训诫，诸如此类吗？那，你今日可又领受过许多啦。
【初听她以骑射飞镝时的见闻来比，只当是乳兽出谷那一份无用而可贵的英勇，待听她审慎地提及禁宫二字，方转了眸去探她眼底浮花漂蕊。想当日公主侍读俱是六七年纪，镇日不过剑山上花树、墨海里涤游，即便夜深时刺取灯心，也不过借月华畅想一番他朝景象，如何虎、又如何豹？但与她妄言先谋，又当然非我做派，遂道】
公主和善，未必旁人和善；公主当时和善，未必如今和善。日晷上影刻尚朝夕有异，何况与你隔着禁苑重重红墙的贵人们。再者，圣人有言，“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即便高格清骨，也未必不会有蜕嬗之时，届时，又该从何揣测他们的心事呢？如是，便难免赠人龙潭虎穴之想。【不欲指点江山，此时对她却不吝筌蹄】归根结底，似虎豹豺狼的并非阿谁，而是惴惴悝悝、履冰般的窥瞷趋承。设使一个人的喜恶不得已全由旁人左右，又与伴虎何异？

【闻言一笑】是说“处处皆学问”，要我虚心向学
【舅公也算隆高望众，闲时不乏含饴弄孙。小觉禅的下巴颌有时会不自觉的扬高，一时之间倒也忘却谦逊的深意，又因诞生于望族之家，并不知黎民的一些疾苦，困厄与福音皆是连日积攒】姐姐可说错了！
【这胆子愈发大起来，竟言“对错”。但鹿眸也觑着眼前人神色，自见无甚变样，遂也小小的逾越一回。当时和善，未必如今和善，捻指今归府业数月时日，宫墙之后的深宫金枝也不知是否还如昔时，但不可否认，斗转星移，人也追随寸光拔高、抽条，成为春日山野烂漫的鲜芳】
姐姐一席话，教人豁然明朗。我同姐姐想的一样，人皆是会随光阴有变的，许下一次见公主，也不定能一眼识得，【归府的时光一如从前顺遂，自然也会念起太清与道琴，虽无太多的伤怀在，如今倒有一丁点不知名的忧心，她们会否怀我如斯。她们予我的宫闱岁月，实则澹静美好，倒未见什么春秋笔法的刀光剑影，沈姐姐的步步相引，又叫一些蒲草信风招摇】有时也读几页史家言，会想史家会否雕琢太过，人心焉如洪水猛兽，读来“惊心动魄”；我也遇到一位公主，她好似在告诉我，勿去多揣他人心思，她也不愿左右我的心意，只道“但凭心意就好”
宫内规矩多，【实也未吃多少苦头】还是宫外更自在些，姐姐今日原本自在，可却遇上了小觉禅......
【粉白杯杏仁乳尚且半盏，目中又浮笑】届时拜访沈府，只想姐姐多赠我两盏杏仁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