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清晰的月明，泛着皎然华光，憧憧倒映着空无一人的街衢，倏忽有轻响，元是不知从哪窜出的狸猫，咻得便不见踪影，周俱兼又恢复阖寂，惟有一处是例外——巷陌尽头，隐约闻得清亮女声阔论高谈，在静夜里昭彰着别样的光彩，再往近前瞧，醉酒的少女粉颊升起两朵彤云，站都站不稳，全靠身侧少年相扶才能勉力支撑，几乎是半倚靠的状态，一手在半空胡乱攀扯，作势就要理论】
：酒呢？！卖酒的地儿同我说没酒了？你糊弄谁呢，给…给我把你们掌柜的给喊出来，赶紧的！
【满身荒唐的小女孩是十足娇蛮的模样，这厢少年人不住的赔罪才稍稍平息店家的怒火，再三保证，砸坏的东西他会照价赔偿，我只推搡他的胳膊，攻势凌厉狠断】
：赔什么赔啊，他们连酒都不卖给我，摔他两个杯子碗盏都算是客气的了，真生气了，明儿个我能让他关门信不信？

【这原是个平静的仲夏夜。怪我好事，偏在经西院门时，见月托宵梦的侍婢赋闲看月，偏多嘴一句：你们格格已回来了么？应答自然是否。再追问，自知犯错的小女孩期期艾艾地，竟道主子与“友人”相约，流连酒楼忘归。一时间心中石海哨声大作，略一思量，终放心不下，着备车马，只推说赴嘉瞻开阳心血来潮的月下新约。】
【从月色里步入灯色里，一阵风动惹得珠帘丁零，是了，它们也都替小岑害臊，也要七嘴八舌地，试图遮掩她狂恣的胡话——可惜我远未到她跟前，便已听见了。几要呼吸一滞，指掌成拳，静立了片刻，回身就走，银辉映得容色煞白，偏过些脸，只向潭潭低声叱道。】还不快带格格过来，由得她发疯！
【车中等了半晌，方等到醉醺醺的、仍很不听话的小岑（天晓得潭潭是如何将她带过来的，那个先前与小岑近于相依相偎的身影又出力几何，我实在不愿深想）。紧蹙着眉，七分的气，余三分“并非”心疼，一壁支开小窗，请南风入内，一壁吩咐道。】
你去，好声好气的，多赔店家些，再送碗醒酒汤来。【抽出巾子递在潭潭手里，曹姓少年仅咫尺之外，却只和她一人说话。】知会他一声，这儿没他的事了。

【嘈杂声渐远，凉意俱生，仿佛夜霜倾压在小臂上，覆着薄缎的云织匹紧贴着我的肌理，本能的用摩挲着肩臂汲取些微暖意，间或有人伸手来，为我拢过斗篷，低垂臻首，依稀尚能闻得熟悉又好闻的味道，是自他身上来，继而披盖於我身，双手向内覆在他面颊上做成怪腔，一壁是傻笑，说话都含混】
：你好可爱啊，刚才喋喋不休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小和尚，可是皈依僧人，你怎么破戒啦？
【是在半哄骗的低语里给劝到马车上的，陡然跌落熟悉之境还有些懵懂，褰开车帘探过圆眸，天真又可爱，只看向站立车下的少年，尤带不解，一声称谓自口中道出，述尽了细腻缠绵，我只望向他，软绵绵的小掌就要伸过去，蓦得被人打了手背，只得悻悻收回】
：嗯……？曹大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们鲜少见小岑这般乖顺模样，殊不知“乖顺”恰是最大的反叛，如春莺的呢喃必要唤起惊蛰雷火。瞥得她伸出了手，像去摘一只悬在枝头的青绿苹果。】
【天要我做女四书的贤徒，《西厢记》们（我可不曾读过）的恶人，抬手抽在小岑掌背，再顺势扯过瑟瑟的帘儿，哗啦，挡住一轮正好奇窥探的月——它也胡来，妄图照亮这个夜晚的酒酣、醉话与情窦，一样比一样荒诞，一样比一样难缠。】
走甚么走。【闷气生了良久，方咬牙切齿，小声斥责她。不久，潭潭递进冷水里浸过的白巾，接了来，招呼到酡红的小脸上。】
你成何体统。【不住埋怨，无论她还能听懂几成，指尖却饶富耐心，帕子轻柔拭过面颊。】真是的，一点分寸没有。

【皎洁流光被毫不留情的拦在车马外，连同那句尚未得到回音的问答都掩埋在风里，他是不是走远了，还是立在原地不动，我不得而知，纵内心很想伸头去看一眼，在身边人无声的压迫下，到底未敢这么做。陈酒后劲十足，这会子仰着面，恨不能倒头就栽下，冰凉的帕子敷在面上，骤然降低滚烫温度。】
：唔…再拧个干净帕子，这块凉了。
【也不知是在指使谁，隐约听见甚么体统、规矩、分寸，恼怒地挥臂，试图打散一直落在耳边的碎语】：哎呀，你别说话了，吵死了，我头疼！
【胡乱间攀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小脸一贴，嘟囔道】：我好喜欢你啊，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虽然吧，挺多时候你都笨笨的……

【倒会使唤人，抱怨还未出口，已被蛮横的话音截断。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昏昏然的小岑，在我被重重金碧围裹的少女时，对酒的认识仅止于宫宴上的礼仪、端午节的风俗，天寒暖身时舌尖上的一点辣，像她这样醉得颠倒不清、胡言乱语，是不可想象、深恶痛绝、罪大恶极！何况她的名誉，又岂是她一个人的名誉呢。】
【可我能怎样，难道能狠下心来，请她到夜风里醒醒？还不是唯有无能为力的叹息，连这叹息，都被她突然的攀扯扼断了。】
小岑……【霎时明白过所指，我为她脸红。】他已经走了。
【是么？我不太清楚，且待帘儿又开，持一碗温热的甜汤，命道。】爱新觉罗赋珠，把汤喝了，睡一会儿吧。

【她的手臂过于纤细，不盈一握的纤弱感，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依附在她身边，听着时而传入耳畔里的，并不真切的虚渺之音，仿佛来自幻象太境，要带我上九重仙阙得一番体悟，冰凉的感觉再现，伸手触及水盈丰沛的帕子，敷在脸上软乎乎的，十分舒服】
：呼……我才不要睡觉，等等，你喊我什么？
【连名带姓的称呼，我只在额娘生气时听过，至于阿玛，通常一句爱新觉罗讲完，已被粘腻的小女儿抱住，其实小岑长得并不算软糯，但倘若铁了心要撒娇，怡王总是肯卖几分面子】
：你不许这么喊我！

【风钻进车里，携来夏夜宝贵的一丁点凉意，转瞬即被她吞吐的酒气淹没了。可恨我多管闲事，滥充好心人，还要接她回家、惊扰丰盛胡同不眠的野猫，偷偷塞回月托宵梦。真不若押往她父亲面前，这个负气的念头悬浮在脑海中，啪地破裂了。】
【和一个喝醉的小岑计较纠缠，很不明智，很不划算，我讲出一筐的话，也不过是月明之夜无足轻重的星，摇摇晃晃，落进盘中，碎成一碟下酒菜。不理睬她便好，如此想着，偏又说。】
那喊你甚么？【尽量避开攀来的她，端稳瓷碗，小银匙搅着蜂蜜水。】我看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一递。】张嘴！

【她太凶了，我这样想着，打算翻个身，腰身下骤空，马车仍在夜色中行驰，发出轻重不一的颠簸，我就这么摔到地上，发出哎呦一记哀呼，揉了揉被摔疼的手腕】
：好疼啊【递来一勺热羹，闻着有甜腻的蜂蜜味，将信将疑的探去臻首，乖乖喝下】我怎么不知道？我叫爱新觉罗赋珠，是怡亲王的长女，住在丰盛胡同，我跟你说，你不要凶我，我阿玛可疼我了，仔细我到他面前去告状！
【小老虎张牙舞爪的威胁前人，推拒过她又递来的一勺甜汤】：不想喝了，头疼。

【在小岑滚下去时，低低“哎哟”了一声儿，与她的惊呼合成又滑稽又疼痛的复沓。腾不出手搀她起身，不得已放弃了，摇着头，勺子去就她，蜂蜜到底不够黏不够稠，封不住她说个不停的嘴。按捺着脾气听毕，小岑，是谁要告谁的状呀？】再一勺，否则头更痛。
【这般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成功喂她喝下小半碗，而后潭潭收拾了东西，让那颗隐隐作痛、明天还可能愈演愈烈的小脑袋倚在怀里，轻缓揉着她的额角，被睡意和倦意裹挟，都不再说话了。】
【乌云逃逸，月光灿烂，照亮爱新觉罗小岑回家的路，和我的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