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所载之古三峡氏族部落和方国探踪- - 《山海经》与三峡：《山海经》所载之古三峡氏族部落和方国探踪刘不朽 据《左传·昭公十二年》(即公元前530年)记载：楚灵王熊虔与大夫子革在一次谈话中，回忆起楚先于创业立国时的情景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 这段活的意思是说：从前楚国的先王熊绎，曾身处偏僻的荆山，—带，拉柴车，穿着破衣，跋涉在山岭丛林之间，以侍奉周天子。荆山地处长江三峡北岸不过百里之遥，熊绎辟处荆山地域范围，可能已经达到了西陵峡地区。《史汜·楚世家》说：“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这个“丹阳”，学者多以为即今之秭归。晋·袁山松《宜都记》曰：“秭归盖楚子熊绎之始国。”先楚民族在荆山至西陵峡一带山林之间艰苦创、业立国的历程，也正足古代辟处在三峡地区的各个氏族部落早期经历的真实写照。原始氏族社会时期，生息繁衍在长江三峡两岸山地、河谷的民族，就是这样跋涉在三峡山林、峡谷之间，用勤劳、勇敢和智慧，创建着各自独具特色的物质文明。有研究《山海经》的学者认为：《山海经》是一部中国古代氏族社会志。正是在这部珍贵的氏族社会志里，我们窥见了古代聚居在三峡地区各个氏族部落的历史场景。他们是开辟这片原始山林的先驱者，也是三峡原始文化的创造者。在本文的上篇，笔者依据《山海经》之记载，探讨了巴人、巴国、巴地的起源与历史足迹；在下篇里，将接着探讨巫人(十巫)、巫载民、巫咸国、鱼妇(鱼凫)、鱼凫氏、鱼国、互(氐)人之国，综合古今学者研究成果，解渎它们的千古历史之谜。巫山·巫人·十巫·开明兽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神话传说》中指出：《山海经》“盖古之巫书也。”尽管此说有少数研究《山海经》的学者持有异议，但笔者愈研读《山海经》愈对此说坚信不疑。翻开总篇幅不过“三万九百十九字”(1)的《山海经》，我们便会发现：以“巫”字冠名(巫X、巫XX)者出现的频率高达24次之多，其中巫山4次、巫咸3次，尚不包括出现了3次的“灵山”(袁珂先牛认为：“灵山疑即巫山”)。这在《山海经》的人、神、种族、地名中是绝无仅有的，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文化现象。对于这种奇特的文化现象，可能只有两种解释：—是此书出自巫地；二是此书作者多系巫师。唯有如此，才会对“巫”这般关注。现对《山海经》所载之“巫”逐一予以解读。 巫山。巫山主要见之于《大荒经》的两则记载：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司此玄蛇。”(《大荒南经》) “大荒之中有山……有巫山者。”(《大荒西经》)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郭璞注：“自窜于巫山。巫山今在建平巫县。”《大荒西经》) 经文中出现4次的“巫山”皆作山名解，这是肯定的。关于巫山的地望，晋代郭璞也已注明，古今学者对此未见有争议。全国各地之山名巫山者，除三峡中之巫山外，仅见山东肥城县有一处，此山汉代亦称孝堂山，此后不再见以巫山称。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辞海》释巫山曰：“山名。在四川巫山县东，即巫峡。巴山山脉特起处。”1970年版《辞海》：“在四川、湖北两省边境。北与大巴山相连。”巫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小山，而是一条连绵起伏成脉络状的山脉。《巫山县志》(1991年版)载：“巫山山脉矗立东南，为川鄂界山……巫山山脉在本境北起巴雾河……向南西绵延，直达湖北咸丰，东人巴东，西进奉节。山脊海拔1500—2500米……县境1500米以上的山峰33座。”以上所说的巫山都是自然之山。《山海经》中的巫山内涵不仅仅是地理概念的山，更是一座神山、灵山、‘云雨之山’、群巫由此上下于天之山。据袁珂先生考证：“云雨之山……当即此经前人所记之巫山……亦《大荒西经》所记之灵山(灵、巫占体一字)也。”(2)在《大荒西经》中还有一则灵山和十巫的记载，也有助于我们解读作为宗教概念的巫山。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山海经》有关巫山的记载，为我们提供了以下重要信息：其一、巫山是巫咸等十巫活动的中心，或者亦即他们的聚居之地；其二、巫山是巫师们上天通神的“天梯”。已故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曾总结了巫觋贯通天地、见神视鬼的8种工具和手段，第一种便是山、即巫师要通过高山进入神界。(3)其三、巫山出产“帝药”，“百药爰在”，郭璞注云：“天帝神仙药在此也。”袁珂注：“神仙药，当即神仙不死之药。”这种神仙不死之药分别藏在八个斋屋之中。其四、巫山上有一种神鸟名叫“黄鸟”。袁珂注云：“古黄、皇通用无别，黄鸟即皇鸟，盖凤凰属之鸟也。”巫山卜还有一种“玄蛇”，玄为黑色，亦即黑蛇。经文中有“玄蛇食鹿”的记载，有学者据巫山与大巴山相连的地理环境推断，此玄蛇可能是巴蛇之类。“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郭璞注：“言主之也。”袁珂先生释“司”为司察，即防玄蛇窃食天帝神药。其五、巫山是超出成汤(商)势力范围的神秘之地。被成汤斩首的“夏耕之尸”之所以逃窜到巫山来(“乃降于巫山”)其目的只有两个：一是能得到巫人的庇护不再被成汤追杀；二是这里可以通神的巫师或许会施行巫术医治他“无首”之伤。综合《山海经》提供给我们的有关巫山这些可贵的信息，似可得出这样的结论：巫山，因“巫”而得名；亦因“巫”从自然山升华为灵山、神山。“巫”之名始见于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代，其历史之久远几可与华夏文明史同步。巫山，既是氏族社会时期多个巫人部落生息繁衍之地；也是古代巫风昌炽之地、中国神秘的巫文化发祥之地。巫山的文化内涵丰富而深厚。解读巫山，有助于我们了解中国原始巫术信仰之起源与演进历史，更有助于我们认识巫文化对三峡地区原始社会时期文明发展所起的重大作用。 我们再来探讨“巫人”。“巫人”是个部族概念，而不是一个宗教概念。“巫人”是南方苗蛮集团中以共同的巫教信仰而组成的一个民族部落。但信仰巫教的民族并非就是巫族，例如楚人崇巫但不是巫人。《山海经》中有“巴人”而无“巫人”，但所载之“十巫”皆是巫人之属，所谓“巫人”，乃是“十巫”的统称。关于十巫，主要集中于《山海经》中的两处记载一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大荒西经》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海内西经》 这两则记载不尽相同，《大荒经》所载排列有序正好是“十巫”；《海内经》仅载有6巫，有2巫与《大荒经》相同，尚有4巫不在“十巫”之列，实际上《山海经》所载共有16个巫人部落。据此，称之为群巫也许更为确切。解读群巫之名的真正含义是一大难题，学者们见仁见智，各有自己的见解。据笔者之拙见，群巫名前的一字“巫”，可能是表示他们的职业或信仰，即以巫师为职业或信仰巫教的氏族；后一字，多半是他们的姓氏，也有的是他们官职和聚居地(封地)的象征。所谓“巫)X”，其实是一种倒语，可作“X巫”解。例如“巫咸”即咸地(盐产地)之巫师，“巫彭”即彭姓之巫师。在屈原作品中多次出现“彭咸”其人，这彭咸有人认为即是巫咸，其实更可解释为出生在盐产地的彭姓巫师。郭璞在“开明东有巫彭……”等6巫之后注曰：“皆神医也。”这并不表明群巫的职业是医生。在原始社会时期，巫医不分，巫师亦兼医师，他们用巫术和药物相结合的方法为人们治疗疾病。学者们对群巫之名的解读大多“顾名思义”，最具代表性的有二说。一为姓氏说：“十巫中的巫罗，乃罗人之为巫师者；巫彭乃彭人之为巫师者；巫礼、巫谢、巫真、巫抵亦皆俚人、谢人、滇人、氐人之为巫师者。其中巫盼……为盼姓。而巫即、巫姑恐也系即人、若人之共师。故巫咸乃巫人之裔，传播巫术于罗、彭、即、姑、谢、滇、俚、氐等部落。”(4)二为职业说：“群巫应该是一群超群卓绝的技术领域内的巨人‘——‘工’；巫履从足……是制定做人规矩的人；巫谢从射，大概与中国独特的漏射有关；巫罗则可能是测量地理的专工，不—而足。”(5)多角度的思考可以扩大研究的视野，所谓兼听则明。但有一点是町以肯定的：群巫有着共同的信仰——巫。我们将他们统称作“巫人”大概是不会有错的。

鱼妇·鱼凫·鱼国·氐人之国 《大荒经》的“荒”是相对中原发达地区而言，它并非是荒无人烟之地，而只是边远、偏僻、经济文化欠发达的意思。也正是在这偏远的西南地区，聚居着众多的少数民族部落。被蒙文通先生认为是巴国作品的《大荒西经》里，保存着一些十分珍贵的原始神话和氏族部落传说，它们大多与三峡地区有着密切的关系。在《大荒西经》中有一则文字离奇、内容怪异的记载，令人费解难释：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此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此则记载，袁珂先生有译文：“有—种鱼，半身偏枯，一半是人形，一半是鱼体，名叫龟妇。据说是颛顼死而复苏变化成的。适逢风从北方吹来，泉水得风涌溢而出，蛇变化成鱼，死上的颛顼使趁蛇伍变化未定的时机，托体鱼躯，死而复苏。人们因称这种和颛顼结为一体的鱼叫龟妇。”(119释文读业象—个很完整的故事，但太多想象成分。《淮南子·地形训》也行与此相类似的记载：“后稷垅在建木西，其人死复苏，其中鱼在其间。”《大荒西经》在鱼妇传说之前还有一则氐人之国记载，郭璞注的古本是把它们合为—则的，今本才将其分作两则，此则记载日：“有互(氐)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日灵恝，灵恝生互人，是能上下于天。”互人之国即《海内南经》所载之氐人国：“氐人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山海经》和《淮南子》的上述记载，既可相耳互印证，又可供综合分析以深入探讨“鱼妇”的内涵。这些记载向我们透露了一个共同的信息。即在建木西后稷垅这个地方，存在着一个以鱼为图腾的鱼人部族——鱼凫氏，鱼凫氏或出自氐人为炎帝—族，或与帝颛顼族系有血源关系为颛顼的后代。学者多认为：伍妇即是鱼凫。段瑜先生说：“鱼凫之凫，或沩作妇”，“妇凫—声之抟”，“鱼妇为颛顼所化。即言是颛顼后代。”《淮南子》的记载“其事、其地均与入画鱼身的氐人国如出一辙，应是鱼凫氏来源的又一传说。”(20)萧兵先生对伍妇的传说也作过解读：“这段话错乱杂沓，但仍然可以窥见颛顼原居水中化身为蛇或伍死而复苏的暗示。这与其象丁山先生那样说是象征着‘夏至后日行由陆为死．冬至后日行北陆为生’，不如说是颛顼在秋冬进入冻土或深渊成为‘土伯’冥神，春夏则死而复苏随风登大恢复其‘高阳氏’太阳神的尊严……颛顼的‘死即复苏’都象征着季节的转换……万物的死生，气候的变化。”(21)有学者则有不同的见解：“复苏的不是颛顼，而是鱼妇；而且伍妇亦非颛顼。”“鱼妇的偏枯或半截为蛇，是北业侵略之故，直到颛顼死后，她才复苏。”(22)学者们的探讨真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来自多角度的诠释无疑都有助于我们更深更好地理解这则记载中的谜团。依笔者之拙见：《山海经》所载多系古代各个氏族部落和方国起源的神话传说，这由氐人之国和鱼妇的记载当亦不例外。也一定同他们氏族的起源有关，文字记载的”错乱杂沓”可能是错简和文字脱落造成的，也许将来会有考古发现来帮助我们上确解渎。 我们再来探讨鱼凫氏的起源。“所谓‘鱼凫’，当即《人荒西经》中的氐人之国‘鱼妇’。”(23)这可能已是研究巴蜀文化学者的共识。鱼凫何物?凫是一种善于捕鱼的水乌。今人多称之为龟鹰，在动物分类学上届鸟纲鸬鹚科之鸬鹚。凫之名最早见之于《楚辞·九辨》，可见共为南方长江流域之水鸟。古代峡江鱼民多有驯养，并呼之为“乌鬼”。《夔州图经》载：峡中人称鸬鹚为“乌鬼”。杜甫寓居夔州时有诗云“家家养乌鬼”。鱼凫氏的出现，反映了原始氏族社会时期聚居在峡江两岸的龟凫部落，已由采集经济(采集野果野菜等植物为主)转入渔猎经济(以捕鱼和捕兽为主)的发展阶段，三峡地区丰富的鱼类资源成为他们经济生活的主要来源。帮助他们捕鱼并给他们带来财富的鱼凫，在“万物有灵”的观念下被神化为图腾，而成为鱼凫氏族的族徽。有学者考证，鱼凫氏的年代约相当于有商—代(公元前17世纪至前11世纪)，伍凫氏部族进人川西平原，成为古蜀国的第三代蜀王。究竟是哪一支鱼人进入成都平原建立鱼凫上朝的?学术界也颇多争议。主要有三种观点：一说据《山海经》“氐人国在建木西”、《淮南子》“建木在都广”(都广即成都平原)和《华阳国志·蜀志》于湔山”的记载，认为属氐人一族的鱼凫氏来自岷江上游；二说据峡中有古鱼国之鱼邑鱼复的记载，认为鱼复可假通鱼凫，这支巴人鱼凫部沿江西上进入川西平原，沿途有大量遗迹可以佐证；三说据陕西宝鸡国墓地的考古发现，认为是“彤鱼氏的—支，自陕西宝鸡经甘肃成县两的鱼窍峡而进入四川成都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