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甘露胡同的贞宜公主府，距离上回在怡王府遇见她，已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自己素来乐意周旋于几位亲近的姑伯家，充当几日的小客人，享受他们优厚的招待。我正在公主府的前院里晒着太阳，手边置了个茶案，上呈一盅石榴莓果饮，已被我喝去大半，还有两碟白玉糕和豆沙糯米卷。】
【一手枕在颈后，眯着眼享受阳光的馈赠，伸手朝边上一摸，扑空后才有些茫然，睁眼后就瞧见姑姑手里提着我的饮杯。】
：哎呀，是您呀，我当是谁呢，您要不要喝？今晨做得还有多呢。

【东风惹得庭柳斜斜，梨花亦落了满肩，遽然忖思，又至一岁清明了。趋步而往前院，微暖的晖光匀溜洒落，时见紫藤萝花架前方，正列着一张三角椅，占据了此间最恰当也最舒适的隅角，眸光随意瞥去，我当是谁，是爱新觉罗小岑呢！】
【哈——坐的还挺悠闲。柳腰袅袅，漫漫踱近，许是小女孩儿太专注，直到我悄然擎过玉壶，她扑了个空后才睁开眼，不知是因为小岑茫然的样子太可爱、还是为着自己幼稚的“把戏”，噗嗤一笑，将果饮递回，宛然道】
算啦！都留给你罢。
【知趣的奚奴业抬了另一张椅来，同坐在碧空之下，一享曦华。忽地记起甚么，偏靥闲闲问道】不是说今日同你小岸叔叔去祭扫烈士冢么，怎的还在这里？

【春风斜倚，华梢才冒新枝，在万物始生，本该出去游园踏青的时节里，我却窝在一隅里不肯动弹，直至娇娇姑姑的造访，用词实则也不是太恰当，因这本来就是她的公主邸，支颐起上半身时，仍然躲闲的躺在椅上，懒洋洋的靠着说话，待石榴饮重回到我手里，美滋滋的啜上一口，聆到岸都叔叔的名讳，又想起今晨的事情来。】
【岸都叔叔临出门前是有邀我一起，说是三月正适宜外出踏青，加之附近亦有个陵园，业好去拜祭一下过往战死沙场的英雄，里面有一座无名碑，很是值得纪念。我因犯懒，今日只想留在府上的缘故，百般推诿，岸都叔叔是个顶好说话的人，虽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但毫无揭穿的念头，和姑姑一样，我那时候也在想，这定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神仙眷侣了。】
：噢……我有点困，就不出去啦，爬山多累呀。虽然岸都叔叔跟我讲，那附近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不过姑姑，墓碑上通常不都是有名字的吗，缘何烈士冢有一座无名碑呢。

【我向来对孩子没办法，爱新觉罗小岑尤是，且姑息“怠惰”的她罢。弯眸应下一席说辞，谛听后话时愣了愣，许是未想小岑有这一问。继而晏晏释道】嗯？为什么？因为那里并不是一个人的坟冢呀，而是指代千千万万的将士……血满英雄路，功成万骨枯，他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道，但他们的功绩永垂不朽。
【意简言赅地讲了一个四方风起的故事，表明后人为何如此。妙音未散去，我又唤了一遍小岑的名字，清炯的双眸看向她，很是郑重真笃】小岑，
我知道有些东西你现在不懂，可能要过许多年才会真正明白，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强记下来。因为世间总是聚少离多，不论姑姑，即使是父母也不能一生一世都守在你身边。先把一些东西教给你，你将来想起来会有用。
【顿了顿，意图恢复轻快的燕谈气氛，便模仿扬佳岸都对待孩童的口吻，不料东施效颦，学来几多幼稚】可以说，他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了。

【岸都是个很会讲故事的叔叔，是阴雨连绵的黄梅季，因此时而就有连密的细雨滴落瓦檐，姑父会在廊下煮一壶茶，见到我，业笑着招手让我到他身侧来，递我一碗袅袅清茶，信口漫谈古往今来的正史篆录，不比学堂先生讲得晦涩难懂，他说的绘声绘色，我仿佛穿梭过时间长河，亲身回到过去的某个时代，置身于某段已成纸上匮字的历史中，抑或是乡野间的野史杂闻，书上没写的，市面上淘不到的，他都能一一向我说来。】
【我很喜欢与岸都姑父独处的时光，连带着也开始喜欢上他予我的令舌尖泛苦的茶盏。要我说来，娇娇姑姑讲故事时的神情比之姑父还是要略逊一筹，但业已足够好。我虽年纪还小，到底也识字明理，现如今我所享受的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都是先人用热血换来的，信仰不灭，吾辈定当万死以赴。】
：所以那座无名碑上写的也是无数英雄的名字是吗，因为无从知晓，又不想忘却，才会在烈士冢放上一块无名碑。
【一生太长，生死离别仿佛也是离我很远的事情，不愿提前去感肖日后将会面临的心酸别离，反正我是小孩，就是偶尔逃避，也无伤大雅的罢。】
：我知道啦，不过姑姑，姑父出门前跟我说，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噢，今晚还会给我讲上次没说完的半阙史录。

是的。【榴齿微露，明眸凝聚出似宝珠的光华，颔首称赞。论及前人，实有太多话可说，小岑龄岁尚小，有些道理点到为止即可，但想她聪慧如斯，也必能明白泰半。极惬意的仰躺在椅上，看细密如帘的紫藤萝，绿蔓秾阴下，侧耳听少女泠音】
【扬佳岸都，我在心里读他的名字。小岑入府暂居这段时间里，如我当初所想，他的确很喜欢小岑，举凡我见到他二人，扬佳眼里无不流露出眷眷之意。这样既好，又不好——不好只在于我。真情与子嗣都太过奢侈，我怕他会失落】
【稍一歪头，笑着揶揄她】你门都没出，还能得了吃的，可见你岸都叔叔是真疼你。【不去想那些来日如何，转目当下，少有兴致地询一嘴】
他给你讲的甚么史书呀，讲的好么？届时我也去听听。

【藤下置了两把躺椅，娇娇姑姑此时也躺在我身边，彼此仰面共观葱茏的藤蔓还有盛密的紫藤萝，涨势很好，攀过檐角和壁墙，满目皆是春色。很有些留恋如此的好时光，好似光阴也慢下来，天地间只有风声与花香，睁眼即是人间盛景，恁是做神仙也不换。】
：那当然了，不止是姑父，像是昭王叔，他也很疼小岑呢，在来您这里以前，我还在他那儿住过一段时日，他也十分照顾我。
【稍闭眼，感受春风拂过面颊的暖意，一壁也在识海内回想姑父给我讲过的各色故事，及至捕捉到未讲完的那章，把它从重重记忆里拓出来，再说予眼前人听。】
：我想听福康公主的故事，老先生是不会跟我讲这些的，但是姑父说得很好，上次正说到她出嫁，宦官怀吉随往呢。

【岸都是个很会讲故事的叔叔，是阴雨连绵的黄梅季，因此时而就有连密的细雨滴落瓦檐，姑父会在廊下煮一壶茶，见到我，业笑着招手让我到他身侧来，递我一碗袅袅清茶，信口漫谈古往今来的正史篆录，不比学堂先生讲得晦涩难懂，他说的绘声绘色，我仿佛穿梭过时间长河，亲身回到过去的某个时代，置身于某段已成纸上匮字的历史中，抑或是乡野间的野史杂闻，书上没写的，市面上淘不到的，他都能一一向我说来。】
【我很喜欢与岸都姑父独处的时光，连带着也开始喜欢上他予我的令舌尖泛苦的茶盏。要我说来，娇娇姑姑讲故事时的神情比之姑父还是要略逊一筹，但业已足够好。我虽年纪还小，到底也识字明理，现如今我所享受的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都是先人用热血换来的，信仰不灭，吾辈定当万死以赴。】
：所以那座无名碑上写的也是无数英雄的名字是吗，因为无从知晓，又不想忘却，才会在烈士冢放上一块无名碑。
【一生太长，生死离别仿佛也是离我很远的事情，不愿提前去感肖日后将会面临的心酸别离，反正我是小孩，就是偶尔逃避，也无伤大雅的罢。既然面前置放的只有快乐，何不利用这份快乐，再过两年逍遥的日子呢。】
：我知道啦，不过姑姑，姑父出门前跟我说，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噢，今晚还会给我讲上次没说完的半阙史录。
【不得不说，他哄小孩子真的很有一套，讲故事的本事和茶楼内的说书先生也有的一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奈一笑】你呀你。【闭着眼，风里有她的声音，尤是柔嫩天真，清脆悦耳。如瓷的面庞上，眉尾微微一翘，有些迟疑地】
唔，福康公主？怎么想到听这个。
【元以为扬佳岸都会与她讲些正史本纪，不料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公主，还是一位离经叛道的公主】怀吉……梁怀吉，我知道他。
【怎会不知道。宠灵光赫的宋仁宗长女，爱上了一个低微的内侍，却被皇父以申固姻戚，下嫁于见识浅陋的李氏，至嘉祐五年，龃龉亟发，主夜叩宫门，引谏官众奏。这段感情终究不容于世俗，最后的最后，福康公主不得不同梁怀吉分隔两地，郁郁而终。思及此，似有所悟，神色微微一变，肃然问道】
他，（这里的他，我自然指的是扬佳岸都）他对福康公主与梁怀吉，可有什么评价麽？

【那时候我并不懂，真正值得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漫长的活着，却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宋仁宗长女福康公主，唏嘘到史书上连她的名字也没有，只冠有父亲赐予的封号，离经叛道的公主拥有跌宕起伏的人生，结局却…不得善终。】
：不圆满的结局才教人记忆深刻嘛，而且姑父的声音很适合讲故事，我仿佛也被代入到那段故事里了，作为福康公主与梁怀吉的旁观者，都忍不住有想要落泪的冲动，那…身在故事里的人，该有多难过呢。
【未尝注意到姑姑微变的神色，臻首一歪，回忆起姑父当时的话】
：他说，如果他是驸马李氏，兴许会放公主与怀吉远走高飞的罢。

【待福康公主与梁怀吉的故事未置可否，但对其人尾句的注脚很是赞同】
是啊，看戏的人都哭了，那故事里的人该有多痛。
【由小岑转述扬佳岸都的“放手”，似是难以置信地递去一眼，却因小岑正兴致勃勃地追忆当时，未能瞧见我之脸色。扬佳看起来多端方的一个人，竟也能不顾忌懿律与金科，作出大不韪的抉择。而后默然一瞬，拢回游移的目光】
会么…【声音愈来愈低，几不可闻】他会么。
【他真的能做到吗？或只是对一则旧闻舒吭一鸣——可扬佳终究不是驸马李氏，我也没能获得征询他的机会，这是一道不为人知的无解之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