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之欢不如久处不厌。)
(弘兴九年四月,南风未起檐下的琼枝草木萧疏,这是阿爹在我金钗之年从江南运到京城的。时至今日,它陪我度过了九个春夏秋冬,我和它早便成为一体,无法分割。可大抵我再也看不见花团锦簇的时节了,油尽灯枯,便是我和它最后的宿命。)
(春寒料峭,我固执的在瑟园水榭等他,风晃单薄身姿,凉意遍布四肢。至日落西山,良人迟未归,这一刻,我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莞姊姊慰我,说他会来的,可我却知道,我等不来他了,这辈子都等不来了,眸光死寂,笑也凄凉。)
莞姊姊,瑟瑟不等了,瑟瑟这一生都在努力追寻他,妄想与他并肩前行,更想做个善解人意的好夫人,可是……瑟瑟真的太累了。


(话未完,音骤断,兰荑攥木扶手,急促的咳嗽声淹没在风声呼啸的酣春里。杏眼含泪,喉间涌上腥甜味,顺着唇角流出,血染蓝衫,皎洁琼花也红。犹如黄泉旁的漫珠沙华,诱人踏入地狱,再无光明。)
瑟瑟终于可以去见阿爹、阿娘和兄长了,也可以再回江南琼花小镇,酿酒给姊姊喝,莞姊姊,要保重呀,瑟瑟便不陪你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眸泛波澜,是想念,我笑着说出藏在心底的往事,竟是那般轻松。眼前幻影丛生,是阿娘温柔的话语,也是兄长浑厚的嗓音,他们唤我娇娇儿。我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迎他们,却是扑空了,笑意释然,音也虚。)
把这些都烧了吧,我不想死后还被困在这里……


(扬玉腕,温柔的拭去红杏眼角泪珠,她们姊姊陪了我十几年,如今我却要舍弃她们,对不起。她们泣不成声,随后将一卷、又一卷的丹青掷入火盆中,不过一瞬间,火龙便将画卷佳人吞噬殆尽,只剩尘埃。我将我在王邸的痕迹悉数抹去,就仿佛我从未踏入过这里一般,若可以,我想求得一纸休书,再做赵氏女。)
你们呀……便留在小格格身边,替我好好照顾她们,陪着她们长大成人。
(身软无力,依偎在莞姊姊怀中,瞧向红杏姊妹,眉眼柔和,只出口的音越发的小了,怕是大限将至。柔荑至袖中取出花笺,本是赠他最后的礼物,可他却不肯来见我,既然如此,不留也罢。强撑一口气,将信笺撕碎,是那般决绝和义无反顾、还有舍弃。)


(我曾自诩琼花仙,他便赠我十里琼林,今瑟园未成,他待我的情,也不知日后全了他和谁的琴瑟和鸣。只这般也好,我可以心安理得入了那黄土,不受世俗纷扰,也可以心安理得的投胎转世,不念前尘旧梦。)
(我爱过的少年郎,再见。)


(神识逐渐散涣,柔荑无力滑落,掌心紧攥的碎屑也随风飘落。我对他的情意,皆停在了这春光盛景中,此后,世间再无赵瑟瑟来爱他了。)
(她死在了风华正茂的年岁,也死在了最爱他的年岁。可她甘之如饴,从未道过悔字,偏又将最后的绝情一并给了他,大抵是有几分怨的吧,所以独独不曾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我这一生,虽留遗憾,但有幸爱过人,被人爱过,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