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夕阳斜照。
夕光射在晏府的门匾上，本应光华灿烂，然而此时却显得十分落寞萧条。
晏府的大门半开，毫无庄严之象。一个男人的脑袋从中探出，向四周望了望，背着一个布包囊走了出来，是一副家丁打扮的模样。在他身后，一个女孩也跟着走了出来，衣着打扮上来看也是晏家的婢女。
“阿翠！来呀，咱们走啦！”那男人喊道。
“唉……二哥，老爷待咱们不薄，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那名叫阿翠的女孩道。
“阿翠！你不明白.......老爷在朝廷上说错了话！老爷也是为咱们好，才让咱们走的。你要是还留下来，岂不辜负了老爷？”牛二道。
“我知道......老爷真是个好人，那些当官的为啥要跟老爷做对呢？”阿翠道。
“就是因为老爷人太好了。在这个世界上，好人怎么混的下去呢？”牛二道。
“那你是不是好人？”阿翠问。
“我是好人。”牛二答。
“那咱们混得下去吗？”阿翠又问。
牛二顿了顿，凑到阿翠耳边，低声道：“我是好人，但只对你一个人好！”
阿翠脸上一阵红晕，腼腆一笑，推开牛二，道：“那你可要带着我好好混啊！”
牛二拍一拍胸脯，道：“那当然！好啦，咱们快走吧！”
阿翠回头再望了一望晏府，随即跟上牛二，向街东而去。
时值三秋。秋风萧瑟，几片枯叶从晏府门前扬过。
夕阳已沉。晏府门匾上已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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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死一般黑的夜。
他着一身与这夜一般漆黑的斗篷，站在钟楼顶上，仿佛夜行的恶鬼。
月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出一只血一般红的右眼，俯视着钟楼下一片沉睡的房屋。那是仿佛主宰着世上一切生命的生杀大权的眼神。然而此刻，那眼神中没有生的旨意，只有死，不容违抗的死。
月隐云中。一声凄厉枭啼。
钟楼上已不见人影。
也许他的真的是一只夜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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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微弱的短檠灯光下，一个中年人仍伏案书写着什么。
没有风，短檠灯的火焰却突然扰动了一下。
中年人住笔，长叹一口气，道：“阁下上前来吧。何必在暗处说话？阁下已搜查过敝府了吧，这里并无埋伏，只我一人而已。自那天在朝堂上讲出那番话后，我就已做好必死的准备。我无心牵连无辜性命，这里的家丁，护卫，都已被我遣散。现在整座府上只有我一人而已。”
黑暗中，一个鬼魅般的黑影向前走近，在如此寂静的夜里，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中年人又叹息一声，道：“......来吧！我的生命已没有意义，但求我的死，能唤醒甘愿蒙睡的百官！”
黑衣人停步，他没有走进灯火中，只看见一只殷红的眸子若隐若现。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刀已出鞘。但刺向的却是那黑衣人身后的黑暗。
刀刃刺入血肉。一声惨叫。
中年人惊到：“谁在那！”
刀刃拔出。黑暗中一个身躯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到灯光下。
“父亲！孩儿失手了......”这声音在颤抖，显是十分痛苦。
中年人从书案前奔出，跑到那身躯前，将他扶起，哭喊道：“孩儿！你...你怎会如此之傻！我已无心求生......我让你跟着你娘亲逃走！你又何必回来白白送命！”
中年人将他体温渐凉的儿子拥入怀中，恸哭不止。
“父亲......孩儿不孝。从小您让我学圣人之道，孩儿一个字也学不进去，只知道舞刀弄枪，让您操碎了心。哪想道我这样不中用，没学到真本事，武艺平平，就连偷袭...都未能得手......”他已然奄奄一息，“我已没法活了......您莫再管我，快逃！...快逃啊......”
“峥儿！峥儿！没事了......你想学武功，就去学好了......不管你是要考取武官也好，要浪迹江湖也罢，我再也不管这你了……我给你找最好的老师教你！峥儿！好吗？”中年人失声大喊。
“父亲……孩儿此生未能尽孝，来生再报答您......快逃吧，父亲......”这声音渐渐微弱，最后终于消失在这夜色中。

黑衣人只是凝视着二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刀上的血已不再流。突然他开口道：“晏安。你身为朝廷重臣，公然挑战魏公公，想要舍生取义，以死明志。而魏公公的地位没有动摇，你固然一死，可是一些本不该死的人，也因你而死，这就是你的义么？”
晏安盯着黑衣人，大声吼道：“因我而死？......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不错。是我杀了他。现在你恨我么？要复仇的话，你弟弟的匕首就在地上，捡起来刺向我罢。”
中年人久久地瞪着黑衣人，忽然捡起匕首，向黑衣人刺去。
白光一闪。匕首没有刺入黑衣人的身体，而是掉落在地，连同中年人被削断的右手腕一齐掉落。晏安右手断口处鲜血泉涌。
“啊！”晏安痛苦地哀嚎着。
“懦夫。”黑衣人道，“原来死对于你而言并非取义，而是逃避。你向我刺来那一刀根本没有杀意，你只是在求死，想要在我刀下一死了之。这样懦弱的你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改变不了这朝堂，也无法为你的儿子复仇。”
“呜......我......是...是啊！奸臣当道，大夏社稷动荡。我有什么用？我有什么用！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还妄想救天下......哈哈哈！我有什么用？可是你武功超绝，又为何甘愿做魏岁的走狗？”中年人的面庞因痛苦而扭曲。
“你已是个死人。我对死人没有兴趣。”黑衣人道。他握住刀柄的手已紧。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杀我晏府的其他人？”晏安强忍着剧痛道。
黑衣人久久凝视着他，道：“没有。”
寒光闪。
短檠灯灭。
书案上一张纸页飘落，上面写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字迹已被鲜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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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缓步走到庭院中。
他取下斗篷。露出面容来。那分明是一张少年的脸，却尽显苍老神态。血红的右眼锐意如刀，却又散发着无尽的疲倦。他的左眼戴着眼罩，那眼罩极尽华美，以纯金打造，上面雕刻着一张鬼脸，栩栩如生，是上等的工艺品，与那粗陋的黑衣相衬显得格格不入。
庭院外，几个同样身着黑袍的人，正恭敬地等候着。见到独眼黑衣人走出，为首的上前道：“鬼泣大人。”
鬼泣道：“结束了。晏安已死。其他人呢？”
黑衣人道：“都已被我们捉住杀掉，尸身都在这里，请大人清点。我们并未看到晏安的儿子晏峥离开晏府，想必是与晏安共生死了，不知大人可曾见到......”
“晏峥已被我杀死。”鬼泣缓缓道，“我已累了。善后是你们食尸鬼的事情，我先回去了。不必跟从。你们知道的，我向来如此。”
食尸鬼们道：“放心大人。我们定会妥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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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无明，枭啼声声。
鬼泣站在钟楼顶上，凝望着远处夜色中唯一的一方灯火明亮处。他眼神中已不再有冷入骨髓的杀意，不再有操纵生死的威临。只有深深的疲倦。

第一章完。

近水楼台，这虽是个雅名，却不是一个雅处。这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夜夜笙歌不绝，灯火辉煌。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人说，这里夜晚的灯光比夜月还要夺目。
近水楼台后，有一片月湖。月湖岸边有一颗松树，松树上有一个人。
风吹开树枝，露出他的脸。
殷红的眸子，一只雕刻着带来死亡的鬼面的眼罩。此人正是鬼泣。
但他来这里却并不是为了杀人。他身上没有佩刀，眼神中也没有杀意。
鬼泣坐的这个位置，正对着近水楼台最高楼的一扇窗户。在这后院里，不再有淫靡喧嚷，只有风轻湖静，甚为雅致。窗户中传出瑶琴声阵阵，恬静淡雅，与这湖岸的景色风情正衬，好像这里不是青楼之地，而是一个文人雅士的书轩。
鬼泣就这样静静地听着琴声。每次执行完任务，他都要独自来到这里，潜到这颗松树上听琴。只有在这琴声中，他才感到他不是一只杀人的鬼，而是一个人。
一个无所依的人。
这温柔的琴声，更让他回想起一些过去。
一些在他成为百鬼夜行的一员，为魏岁效力时，就必须忘记的过去。
百鬼夜行。正如其名，他们是鬼，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没有过去，他们的生命全部奉献给魏岁。任何试图找寻自己的过去，找寻自己的人性的行为，对于百鬼夜行来说都是一种背叛。
他不敢久留。既是不想被同僚发觉异样，也是为了避开这琴声止息的时候。
而现在，琴声已歇。
在那扇窗中，灯光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起身来，向那抚琴的女子走去。
鬼泣感到心中一阵痉挛。他必须走了。
松树的枝桠轻轻摇动了一下，就像一阵夜风吹过一样，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