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几乎成为我第二个居所，只消是温完当天的课业，我就能以她为缘由，乘兴而往，总是尽兴而归，在添了两只雪白绒兔在草丛里后，又在她的阁中发现了一缸蝌蚪，据说是她的某位旧友相赠，至于是谁，我便不得而知。今时今日我又抱着两只乌龟，才从市面上淘来，抱在我怀里时，它们正懒洋洋的打盹。】
【这些东西是不能养在我阁中的，免得被额娘说玩物丧志，思来想去，唯有她这里最合适。我跑得疾，新作的衣裳裙裾有些偏长，须得一手提着裙摆才能端方仪态，可我两手都不得空，只好免去这层，我见她立在园中，似是在赏花，忙不迭的就朝她奔去。】
：珍小娘，您上回说那缸——【话未说完，脚下不知被甚么东西绊倒，下意识的护住两只乌龟，扑通一声趴在了她裙边，提前给她拜个早年，吹了吹刘海，抱住她的腿抬头】：那缸蝌蚪，变成青蛙了没有？

【站在枇杷树下，找到了这一年第一簇心急的果子，小小的圆粒，浅淡的鹅黄色近乎于白，却预示着一整个夏天的酸甜。正在此时，听得小岑戛然而止的一声呼唤，回首之际，恰见娇小身影栽倒下去，“咕咚”，烂漫春衫伏作青草间的一地落英。】
小岑！【俯身要去抱她起身，奈何小小峰峦正当迅疾崛起年纪，搬动不比小时候轻松，只得作罢，转去拉她环抱过来的手。】摔着没有？
【很多余的一问，除却刘海乱了，仰起来的小脸同方才一样神采奕奕，浑不晓得疼的。但她怀里的两只客人可没有这样生龙活虎——垂低目光，足尖前，乌龟仰面朝天。】
小岑，【尾音拖长了，好无可奈何。】这是你给青蛙寻的伴儿吗？

【像是无痛觉般，毋须人伸手来扶，自己就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裙上尘灰，只是咧着嘴冲她笑】：不碍事，不碍事，一点也不疼。
【我听见她话里的无奈，注意到我带过来的两只宝贝，此时正仰着面，四仰八叉的横躺在草坪上，说是躺着也不恰当，它的头脚都缩进乌龟壳里了，远远看去，倒很像是一块绿色的青苔。】：呀，我的乌龟！
【蹲在它们面前，伸指碰碰这个，再戳戳那个，又拎起来朝龟身看去，直至看见两只乌漆的眼珠转着，在黑暗处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是我给兔子寻的伴，珍小娘，我还想来看看你养的那缸青蛙呢，它生小蝌蚪了没有？

【且宽下心，小岑的世界充满缤纷烂漫的风，它们会载她平安着陆，并让黑水银般的眼睛永远忙着目不暇接。院中青蛙的旧主人历经远游与还乡，从甘肃到王府，我屡次要还，却都铩羽而归，如今仍为她无限期地“代养”。好在光阴流转，小岑都初涉了诗书算术，早已与生生不息的小蛙们相安无事，只从容答。】
蝌蚪才刚刚变成小青蛙呢。
【她一定从蛙缸中探知了我对小动物（包括她本人在内）的容忍，因而前面抱来雪白兔子，眼下又携乌龟来访，像要策划一场实力悬殊的赛跑。稍躬一点身，纤手背在身后，偏首慢悠悠地问。】
又要养在我这儿了？

【王邸内的娇女不乏有许多天马行空的妙思（这只是我自己的见解，落在她眼里可能并不是这么回事）抑或许可以称为黏在她身后甩不掉的小麻烦，安抚着我的小龟，它们仿佛惊魂未定，仍然不肯探出脑袋来看一看人间，我也难得好兴致的耐心抚慰。】
：噢，那我来得不巧，等哪天小青蛙又繁衍蝌蚪了我再来。
【我冲着她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把乌龟交给小桃，我戳戳她背在身后的手，再戳一戳，像是我幻想里的玫瑰泡泡，几乎要将整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都靠在她身上了，扬起小颌，眨巴两下眼睛。】
：好不好嘛，再养两只，多热闹呀。

【她在苔藓绿的龟壳上倾注了罕有的耐性，自告奋勇做受惊小龟的安慰者和守护神，这份美德亦使人啼笑皆非。然而小岑是造化所钟，过剩的精力点缀在笑容上，即闪闪发着如小星的光，全然一派天真，不由也笑了，又抿唇收淡些，笑意便躲进乌瞳里。】
你呀——【揉了揉她的发顶，再顺势滑下去，捋顺一根猫尾似的小辫子。生生不息匪在朝夕之间，她要等，等到来年惊蛰时的骤雨，或她的兴趣自行消褪。】那可要很久以后啦，秋天不吃蟹羹，冬天不来围炉了么？
【而那一对乌龟呢，故作不苟言笑地问她，破绽在眼光里。】你额娘知道吗？

【我仔细地凝视她的神色，唯恐在她秀丽云蜿的眉宇间察觉出一丝的不耐与不允，但，我所担心的一切，全部都没有发生。摸着小龟并不算光滑的背壳，思忖着思忖着，渐而渐的也觉出先前的话有歧义，春水煎茶已经错过，又岂能辜负晚秋月蟹羹还有凛冬围炉炙肉，当即摇了摇首，推翻之前的不当言论。】
：不成，要来要来，一定要来，那就慢慢等着吧，听说它们得在夏季才产小蝌蚪呢，整好能再来饮一碗荷尖饮露了。
【嘱咐小桃，把我的一对乌龟和珍小娘的一缸青蛙放在一起，向后甩了甩编好的小辫，正经的耍着无赖】：她要是晓得，我还能来嘛，必然是偷偷的来，再偷偷地回去了。

【一串清脆话音像连珠炮，小岑是山高月小餐桌日益丰富、手艺日益精进的忠诚见证者，用她渐长的个头、一贯良好的胃口作详实记录，我亦乐意喂得她开心。未有答允，却也未阻断她对小桃的嘱托，由得她小小胡闹，怡王府迟早要为小岑建一座鸟兽园（虽然始作俑者，仿佛是我）。而元隽往此间走动时，自然不会对她的所作所为所养一无所知，这一节大人的狡诈暂不必对她讲。】
走，进屋去。
【在她肩上轻一拍，另着婢女备来温水，一壁抬了下颌，示意她先将青草乌龟一并揽过得小手洗净，一壁又好心提醒。】
我听她说，明日该考校你功课了，瞧你这是又出去顽，书念熟了吗？

【随她同入屋内，铜盆里装满清水，又滴了两滴玫瑰露，我将双手浸没其中，待她用白帕为我拭净手上水珠时，我的一双手早已充盈着馥郁的玫瑰香。功课是我这个年纪的小孩避免不了的话题，纵有意逃避，也免不了被其他人提及，我倒是不慌，一来是因为学堂里的东西难不倒我，二来是我总有阿玛这枚免死金牌，万不得已时到主院避难也无不可。】
：都念熟了，老先生来回就讲那么点东西，反反复复的能讲上半个月，谁能记不住呀。
【额娘对待我的课业从来都是上心的，动不动便要考校，且将头一歪，说的理所当然】：再说了，我还有阿玛嘛，他总能护着我，我跑得快，额娘的戒尺落下之前，我定能跑到阿玛面前了！

【监督她仔细洗过手，方取下棉巾，拢住沾着芬芳的洁净十指，轻柔拭去水珠儿。听来信心满溢的一番说辞，嘉许地点点头，望进澄明的眼里，我时常觉得，在小岑身上，除了从父亲处借得的一点形貌，还有嘉瞻开阳直言直语、沈小灰好奇心旺盛的两重影子，为此，总要替她功课预作担心。】
那便好。【后话则换来一句带笑的太息，除却不忍小岑受戒尺之苦，另有一番不忍。】不能总指望阿玛呀，教他多清净清净罢。
【带她到座上去，高脚的圈椅正宜小女孩尝果子、品甜汤，照例问起想吃些甚么，再与她谈起青蛙、乌龟和许多春夏趣事，金乌渐高升，悠然又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