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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儿,以后的路爹爹妈妈再也不能陪你走了,你千万记得,咱们是诗礼之家,华庭秀户,钟鸣鼎食,纵使兴亡无定,那也该各个都有宁折不弯的脊梁!今后天涯海角,为父不求你杀身成仁,但务必不要污了祖宗之姓名……”
睁眼。
天还是四方的天,与家中殊无不同,所以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与脂粉气也就没那么醒神,尤其是对一名已经饿了三天、如今还教人绑缚着的女童来言。
幼小的身子被扛于不知何人的肩头,一路颠簸,头昏脑胀,只想好好睡一觉,抑或好好吃一顿饭,然则能够等到的却只有砰然的敲门声。
扛着自己的人说,吩咐你们东家,之前预订的好货来了。
我不是货物!我不是!……想咧嘴反驳什么,干裂的唇与嘶哑的喉却发不出一个声响。遽尔疲劳至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
2021年01月19日 1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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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的香气被这一阵裳风带到自己鼻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本能抬手接住那两颗抛来的圆球儿,发现竟是荔枝,一瞬间对水与甘甜的渴望就苏生过来,抠开青皮,清甜的汁液淋了满手也滴在衣襟上,将荔枝与手指一同伸进嘴里,连同圆核一起吞了下去。这才想起施舍荔枝的那个人,怯生生看过去,竟确实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眼——与其说认识她,毋宁说更认识她的外祖母。
手上的甜汁逐渐粘腻起来,无处擦拭便只好端着两臂,许久水米未尽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不多时两只手就一并打起颤来,鼻子里的酸意也随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浓,俶尔眼泪落下,含混不清哭嚎起来:“爹爹说是你家害死了我家、是你家害死了我家,姓乔的,你赔我的爹爹妈妈!”
忽而又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抽了抽鼻子,蹬着两只发软的小腿往床里躲:“你!你别过来!难道我被卖给你家了?你杀了我吧,我、我……”嗷地一声复又哭出来,虽不知眼前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坏处,但只要想到爹娘提起这里的态度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去处,一时间什么“自甘堕落”、“流落风尘”的字眼都往脑海里钻,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2021年01月19日 1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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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华服女子离开之后自己的嘴也被松开了,啼哭了好一阵,也终究忍不住多吃几颗昔日家中都算罕见、要让给弟弟妹妹吃的荔枝,又用下满满一碗鸡丝咸粥,才勉强振作起来。那名名叫初桃的大姐姐递来一张文书,竟真的是从官府发卖变成了做人养女,想也不想就将手印按了下去,末了不忘哑着嗓子吩咐初桃:
“劳请姐姐多多提醒那位乔家姐姐,务必将我奶娘寻来,我吃不惯别人做的菜。”
官卖文书:
应天府徐豫箴有一女,年七岁,因其父犯大不敬之罪罚没入官,今由官卖过继与京师女户主乔江雪为养女,改名乔一一,官卖价银二百两。
过继之后,听付主家处置,如有不测,各从天命;如有骗逃走失,各地府县关津共予追截;他年如蒙大赦,赎买听凭自主,主家不得阻拦。
恐后无凭,立字为据,一式两份,分付买主、官府。
2021年01月19日 1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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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了手印的之后便被人推搡着上了桥,走了不知多久,但见一座道观巍然而立,名唤芝兰,于是就问推着自己的那人:“好姐姐,这是要拜神吗?”
得其点头,乖乖走在前头,钻进祠堂里,却得知这上头是一管仲神像,自己记忆中似乎不是道家人物;只是既要为人子女,总不能在下人面前就拂了长辈颜面,何况知也无涯,许是自己书读得太少了。
于是三跪九叩,心中默念:“愿上神保佑,淑儿与奶娘早日团聚。”
2021年01月19日 1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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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渡|豆蔻枝」乔一一之学艺册
乔一一,时年六岁,入玉成后坊学艺,立此册录,日后必勤加学练,一不负妈妈养育之恩,二不负先生授业之望。
2021年01月19日 1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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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一年时间,奶娘还是渺无音讯,就连那乔家姐姐的面也再没见过,自己心里急切,又不敢开口,还是过几日得安先生过来向她问一句的好。说来邓国公家还真是一顶一的门庭,为众姐妹请来的女先生粗粗算来竟有二十来人。
今日不知为什么被x(后坊)先生要求学弹琵琶,我说这是市井卖笑的伎俩,她却说我要是学不会才是市井卖笑的命,我说她大胆奴才竟敢对主家出言不逊,她竟捆了我抽我的脚底板……嘶,现在还疼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哼,待来日我奶娘回来,你们各个都要低头伏罪。
2021年01月19日 12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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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前后后央求了快一年,才被那乔家姐姐带过话来,说奶娘已经回到了她夫君身边,留话要我各奔前程便是;奶娘还捎来两件贴身的小衣,可是我近来个子长了又长,已经穿不下了,便给了新开的另个妹妹。这几年我学会了自己穿衣吃饭,还被逼着学了些愉悦男子的奇技淫巧,挨过的打、受过的委屈不计其数,从来无个知冷知热的人,真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尽头。
说来也奇怪,府中上下我都跑遍了,除去护院半个男丁也无,更别说再没见过那乔家姐姐一面。大抵这里是邓国公家的别苑吧,毕竟我的身世不甚光彩,一时间是见不得人的。
2021年01月19日 12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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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了,他们、他们怎么如此!
可我好像又没什么别的办法能反抗。
x(后坊)先生冷笑着说,姑娘你可想好了,你举家大人都已经赴了黄泉,即便走出了咱们芝兰观又能去往何处?是做奴婢任人打骂、随随便便就被主家讨去了清白,还是被卖到下一等的堂子里早早开怀接客、染上一身脏病?你于今在这天下一等一的烟花世界,今后吃喝的是龙肝凤胆,结交的是达官显贵,说不定他年仰仗枕边人,还有翻身之日。
可我清清白白官家女子之躯,怎么可以让人玷污?
她又道,姑娘莫急,姑娘的技艺学的是极好的,再加勤学苦练,也该当得起书寓先生,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不是非要以色侍人。
书寓是什么?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2021年01月19日 1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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