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我出宫以后，倒是不曾往上书房来了，总能想起那会儿不上进，被上书房的谙达揪着做例子，想过要上进，可不过两日又泄了气，每每总是一边泄着气一边又在心里叫自己努力一些，总是这样矛盾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今日路过上书房，看见了从前那个谙达，想着闲来无事，正好最后头还有一个空位置在，悄摸着溜了进去，以为无人发现，却没注意到站在最上头的谙达抬头瞧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 听谙达授课的时候，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感觉，半分变化都没有，只是一同坐在这儿的却不是我的那些个兄长了，如今我也是他们的兄长了。】

【近来漱玉阁的长姊待我愈见冷眼，尤自那日德清馆的兴师问罪之后。纵彼时有察她怫然，极为知趣地道一声归还，得来片刻缄默与否认，也觉她眼中似有火燎，怒如狻猊，便更不敢再提。然而自她处取得的，并不止所谓的荷橐扇套，还有是时正握正铺的柔翰玄圭，甚是她亟亟闯入德清所求的一笺信，也阴差阳错地进了潜英一隅】
【像是理所当然的，又或因疏见昆兄，我惯常所用的几样器物竟大多都自漱玉处挑拣得来——这诚然是女兄所不知的、萱堂所姑息的。因而旁侧倏有暗影来掠时，骤暗下不及辨清镇纸与麝煤，兀将今晨自漱玉急取的一锭白玉填染。刻下只觉无碍，任香松贯纹缠花，仍偏首去瞧适才的来客】
【向是要为自己的眼疾所瞒，是以偏爱居末。及此一观，来者却非年岁相当的昆仲，却是业已立府的兄长。由是暗惊，悄声】皇兄？！皇兄何以今日来……【只话亦未尽，业为夫子所逮，责令来诵下文，阖室也默】

【 这后头向来是风水宝地，可惜我在这里的那会儿，因为个子过矮，是没坐过这后头的，大多都是坐在前头，离得远了，也害怕前面的兄长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
【 刚想示意弟弟说话声儿小一些，万一被谙达注意到了铁定要被叫的，果然，还没开口，这位弟弟就已经被谙达给发现了，悄摸着将自己桌案上的书往他那边挪了挪，毕竟这事儿我也算是罪魁之一了，又怕弟弟被谙达发现，小小声的提醒他。】
【 待他坐下之后，将书举起来，一边儿觑着上头的谙达，才小小声儿的回复他的话。】
啊我才经过这里，看见谙达，进来回顾一下小时候。

【这犹是头一遭，令我觉得眼力较之上书房的师傅们还不如。畴昔下学时分，尚可与庭周扺掌而谈，笑谑夫子今日又梳几回长须、打过几回瞌睡、无睹几人嬉闹。而今却非如此，反更像是早有瞩目地将视线相投，有意敲打，立身时便也更为难得地数清今日座前来人几何】
【可叹幸事的是，今岁讲课的夫子是出了名的迂缓，是以长卷白文惯爱徐图，无人不早做打算。因而逮余光处瞥得暗递得一册梨枣，只消一眼便能将烂熟于心的后文诵出，安然相渡。而待落座，复铺眉苫眼地正襟危坐了须臾，才矮下身连叹】皇兄好生勤学！
【因此前教夫子逮得正着，便时不时地观他向背，只趁时续道】原不该教谙达看见的，不想今日他眼力竟这般好。

【 夫子这会儿正在上头低着头看手上的书，并未注意到我们这边。胆子微大了一些，这才微微低下头与弟弟说道 】
倒也不是勤学，只是从前也听这个谙达讲课，那时候便是如此，如今还是如此，丝毫变化都没有。
【 回想起那时候谙达授课，因他年纪大了，我们平常对他格外尊敬一些，堂上都不敢胡来，就怕气坏了这个谙达就不好了。不过，谙达的身体好似也没这么弱啊，毕竟这么些年过去了，竟还是这般。说起谙达眼力好这件事情，略带了不好意思的感觉。】
许是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声音太大了，惹了他注意。

【只若说不慕列前的兄长们是假。单凭我所知，同出于德清馆的昆兄，赫然是雁行中的佼者。不止闻于宫奴漫谈、庭周闲话，亦听在寻见赞誉、德清常念。而我，只镇日困囿于惯常往来的几处，总须为眼疾所带来的不便烦扰，又要为这不便苦思对策，便更憧憬起来日受汗父委任的光景。但——是矣，毋论孰人，仍同受上书房所授、领箭亭布库房所学】
【由是便将今日的话匣开得大了些，意图在这位“故地重游”的兄长身上攫取几分皇城中浅知的意趣】皇兄曾与谙达向学许久，可也有什么趣事不曾？他平日里待我们倒古板得很，竟开不得半点玩笑。【自然也受不住半点学生们的缠磨】
【及见皇兄反为前事陈情，兀自摇首】倒也无妨，诵书左右不是什么难题。【又一壁怂恿】皇兄快好些想想。

我想想啊。
【 因是熟悉谙达授课时候的模样，这会儿想了一下，发觉自己也没什么趣事，因平时从不敢直视谙达的眼睛，就怕一个不慎就被他给叫起来了，便是遇见什么不懂的，也多是询问旁的兄长。】
先前没少被谙达叫起来背书就是了，不过这个谙达格外的负责任一些，平素习惯也是只叫一次，他授课的时候会每个人都问一遍，每个人都有一次被点到的机会，不会落下一个。
【 没被他叫到时提心吊胆，被他叫过以后瞬间就松了一口气，再不用担心下头再被叫一次。】
不过我那会儿最害怕的就是谙达抽背文章了。

【并未料得皇兄识海中的趣事，却在诵篇。即如此前所论，善学大抵是而今唯一值得扬名的。虽有赵括纸上谈兵这一说，然则知卷所为，仍比不知卷所为来得合乎情理。而上书房所列的篇牍，不止在潜英累叠，更在摛藻、书屋几处皆有踪迹，由是除却日循请安，有片刻暇分都愿溺于简帙，便无谓忌惮夫子的抽检，更善诵至纯熟】
【而十七哥泰半是沙场好兵，所谓的惧怕兴许也是为顾及我颜面的说辞、抑或是私以为的欠佳，并非如此不胜。故而心下也省，面上仍道】如今是业已离开谙达垂询的日子，皇兄便毋需再担心了。
【至于前言所谓的次律，因向是成竹在胸的姿态，便鲜过问其中法则，只暗暗记下。然则这三分得意未消，又是一声点醒，恰如闲话之前的狼狈复现般，摇也晃也地复落至我头上——即便深知约莫是小话声响烦扰，可犹要多问一句：夫子今日又何必破例？】

可不是么，自出宫后，不必日日来这上书房，可自由多了。
【 这话是不敢叫谙达听见的，万一他又叫我起来背书可怎么好，我如今背书定是磕磕巴巴的，多丢脸。小声地与鹤隐说了一些谙达的习惯，多是从前在这儿听谙达授课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还与八哥交流过这个事情，先前都忘了，只如今看到谙达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情了。】
【 眼见着鹤隐轻松没多久，谙达又叫了他，又想想我们两个人现在的样子，似乎是有些无所顾忌了一些，怪不得又被点名了，这下子我可帮不了了，才说的我也不知道说到哪儿了。】

【世人总说事与愿违，诚然不假。畴昔惯是不爱开口的所在，便藏形匿迹于上书房的一隅，不为诸事所扰，偶有提点时稍作应答，偏今日非比寻常。复立身时，似闻窃窃私语，如暗笑般飘荡于阖室的几处角落，行如风般过耳，或轻或重地坠在心头——适才还要与皇兄论夫子的趣事，我反成了今日的逸闻，何其窘迫】
【径与谙达双目相对，甚不在意般地求讨前言】学生适才不知，烦请您再道。
【盖因德清的管教、漱玉的坚毅在前，纵心下再多惊惶，都不肯在面上展露。逮闻夫子太息，又指明所在，才将后文徐徐诵来，未漏一字、未停一处、未露一怯。我深知，觉罗与穆氏的秉性，是深深刻在骨血中的】
【后也将至下学时分，犹不为此事所扰，仍凑往皇兄处续言几多，同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