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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扔结论:虽然并没有根据但可以合理地怀疑一下……于邵《杨侍御写真赞》的那个画说不定是周昉画的。
按理说周昉已经被艺术史研究了个底掉了。但估计艺术史界很少有人知道他爸爸是王思礼的同事。。
虽然但是,研究这么多年还是不知道《簪花仕女图》是不是他画的,如不是的话又是谁画的=.=
总之。根据传世文献我们对周昉的认识主要来自《唐朝名画录》中的一段记载(原文后附)。这里提到周昉是“节制之后”,有一个叫周皓的哥哥从军陇右,参与过石堡城之战。又知道周昉本人游于卿相间,大约活跃于大历、贞元间。他给郭子仪女婿画的画像曾得到郭子仪父女的称赞。——so far应该说还是基本准确的。
但此书在给程修己立传的时候写【时周昉任越州长史,遂令脩己师事,凡二十年中师其画。】看上去是个很浪漫的薪火相传的故事,然而随着程修己墓志的出土,这段翻车了。墓志告诉我们程修己的时代比周昉晚得多,前者生于永贞元年,周昉很可能已经死了。(程修己墓志是温庭筠的儿子撰的,写得还挺萌。)
《唐朝名画录》的作者朱景元据说生活在武宣之际,跟杜牧、姚汝能、胡璩是同时代人。按理说朱景元完全有机会认识程修己本人,不该这么不靠谱。然而,unfortunately,那一代人for some unknown reason,普遍就有种“一写肃代朝就满嘴跑火车”的流行病。。
说回周昉。近年来找到了他祖母高氏和弟弟周晓的墓志,终于对他的家世背景有了比较清楚的了解。
还是从传世文献说起。新唐书王思礼传:【思禮少習戎旅,隨節度使王忠嗣至河西,與哥舒翰對為押衙。及翰為隴右節度使,思禮與中郎周泌為翰押衙。】这个周佖(旧传误作周泌)就是周昉的父亲。
周佖的父亲周以悌曾任宕、岷二州刺史,官终安西经略大使。一共有三个儿子,周晧周昉周晓,周晧和周晓都从军,次子居然画画去了,也挺有意思的。
文献中再次见到周佖是肃宗即位后,以【河西兵马使周佖为河西节度使】。那么周佖在战前的履历可能就是 陇右节度押衙 -> 河西兵马使 -> 河西节度使。河西兵马使很可能是在天宝11载李光弼离职之后接的班。河西节度使则是哥舒翰被俘后接的班。不过哥舒翰自从天宝13载入朝之后就没有再回过河陇。周佖可能从那时起就已经是实质上的河西节度留后了。
周佖和哥舒翰应该是关系不错。他的长子周晧【善骑射,随哥舒翰征吐蕃,收石堡城,以功为执金吾】,幼子周晓也在河西从军。——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猜测周昉可能给杨炎画过像。毕竟杨炎当年也是河陇一枝花~
哥舒翰守潼关的时候带走了河陇两镇的精锐部队,甚至强行带走了王思礼:【翰為元帥,奏思禮赴軍,玄宗曰:「河、隴精銳,悉在潼關,吐蕃有釁,唯倚思禮耳。」翰固請。】应该说玄宗别的不行,乌鸦嘴还挺灵的。。
周佖一直留在凉州,没有参与中原的平叛战事。但是至德二载凉州发生兵乱,他和幼子周晓都被杀了。这次军乱在史料中有两说,旧唐书肃宗本纪云【武威郡九姓商胡安門物等叛,殺節度使周佖,判官崔稱率衆討平之。】而新纪则云【河西兵马使孟庭伦杀其节度使周佖,以武威郡反。】
高氏和周晓的墓志都支持旧纪的说法。【居無何,涼州(周佖)尋爲猾寇所害。】【至德二年,五凉之间,九姓谋叛,州闾崩散,公府合围。贼众若林,我徒则寡。……(周晓)竟以其年正月十九日为胡贼所害。】周晓被杀的时候只有17岁。在这之后没过几年整个河西镇都为吐蕃所陷,直到程修己的时代才在名义上归附唐朝。
据此推算周昉的生年当在730-740年左右。他和哥哥周皓没有卷入河西军乱(周昉不清楚,周皓很可能是跟随哥舒翰守潼关并且幸存),一直活到贞元间。光看他的画似乎很难想象他生在这样一个战火连天的时代,还有这样惨痛的家族记忆。贵唐号称国都六陷,他一个人就经历过三陷。
但我并不是想说他怎么这么冷漠怎么不去画人间疾苦。正相反,放在艺术史的尺度上,丰腴贵妇的一个落寞的眼神可能比战乱流民什么的更容易引起超越时代种族文化地域的共鸣,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遗产。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也许他笔下的雍容娴雅是他个人的盛唐记忆。丹青版东京梦华录。
2020年11月19日 05点1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