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 / 舒伯特
对

《歌诗》
我在亿万颗星辰中认出了你的眼睛，凭借那个藏在眼睫阴影中的印记。
他们会说那是你将灵魂出卖给魔王所留下的契约。而我知道那不过是一滴永不干涸的泪。
古老国度里的年轻人，你，愿意为我写一首诗吗？
你有细长的手指，细长的腰身，细长的眉毛。你一定像幽灵一样擅长那种黑色的故事。三个太阳照着断头的野玫瑰，溪水边呼吸干涸的鱼，纺车旁被麻线绞死的少女，干枯的树林背后黄金冠冕的窥伺。年轻人，你去往那座幻日底下最繁华的城市，在一百万人的狂欢中间你将写下幽冥和旷野里的诗。
死神从东方来。年轻的写诗人。请为我带来他的歌。
远方的流浪者，我听到了你的琴。
而你所看到的不是星辰，是荒坟间点漆般的鬼灯。
有一种宝石叫做玉。它活着的时候如顽石般干燥而贫瘠。在死去的那一天他碎成三千页流光溢彩的解理。
有一种飞鸟叫凤凰。它以缄默的一生等待来自地狱的烈火，在死去的那一天他的第一声啼鸣响彻云霄。
有一种落花叫芙蓉。在死去的那一天花瓣落在自己倒映水中的镜像上，他吻着自己的影子落下思念的泪水。
在我死去的那天一粒椴树的种子在你门前萌发，它的第一千个年轮如今正在你的琴中等待尘埃，那尘埃也许来自它最深的一缕根须触碰过的泥土，也许来自它最高处一片叶子仰望过的月亮。你的琴，五千个细碎的零件构成脆弱的庞然大物，它的声音安静如昆仑山麓积雪的消融。三百根金属琴弦仍记得它们身为刀锋时啜血的温热。象牙琴键炫耀尸骨的颜色，而你以指尖亲吻尸骨。琴声响起时一千颗星星沉落海底，白天鹅在不生波澜的水域里游近无底的深渊。
请为我弹一曲。请把我黑色的文字酿作澄碧的水上歌。
请停在第三乐章的第九个小节。
我又写了一首四手联弹。死神本人坐在我的左边。他细长的手指反复敲击一个减七和弦，冰冷的声响和急促的三连音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得不和他一起弹下去，弹下去，琴声像流淌不止的鲜血带走我温热的生命力。死神的右手越过我的左手，他的尺骨压住我的小臂。我不记得他有多冷。弹下去，弹下去，明媚的琶音在高音区回荡，像平安夜里总也落不到尽头的碎雪。琴弦上腾起尘埃，里面有杉木和旧油漆的味道，门前椴树的花香，廊檐下古井的青苔气味，我在童年的舒适中昏昏欲睡。弹下去，弹下去，他朝我微笑，他的右手翩翩起舞如求婚的夜鸟。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你的城市里有三千道红色的墙，墙里没有你的朋友。请来这黑森林，请和我一起弹下去。起初你听到整个世界的嘈杂，然后它们被急速的下行音阶带去深渊。被泥土玷污的脏雪终于在早春的阳光下消融于纯净。在那里紫罗兰的种子即将萌发，而你将听到永恒的安宁。
在活着的时候世界不曾听到我们的歌声。可我曾在死亡的领地里将它弹给你听。年轻人，请让我以琴声吻你。
我生在秋天的国度。我的城市里积满落木。而这一片卷曲薄脆的槐叶，我将乘马带去你的黑森林。
我的马有银色的蹄子，它曾驾着诸神的车辇踏碎玻璃质的日轮。我的马有支离的病骨，在时光的侵蚀下它络满翠色的铜花。路过山毛榉林荫时我看到你惊惶的眼睛，你被我冠冕和斗篷的剪影所迷惑。可怜的流浪者。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的马正驰往陆地的尽头，跃入潭水最深处带我斩落龙的鳞爪，抉出它燃烧的眼球烛照幽冥。
我终生注视死神。我将蓝溪的玉佩挂在他的镰刀上。这一刻请你睁开眼，我将为你杀死林中的魔王。
年轻的魔王，我可以为你写一首歌吗？
写我的国度里冰川融化推动磨坊，写牧羊人的靴子碾碎钴蓝色的龙胆花，写我启程的时候，曾在她窗上画满灰色的藤和叶，等待它们在春天的梦里发芽。
请你为她捎去一个晚安。请你替我记得她。我的魔王。那是我所眷恋的苦旅。那是你的诗所应许的，凝满紫色寒霜的甜蜜的土地。请让我为你戴上黄金冠冕。我的魔王。请在为我阖上眼睑的时候唱我们的歌。
20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