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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太长了,本来不想发的,但想了想还是发吧,为这个吧增添一点赤暮含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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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9月14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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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赤木了吗?”
三井打来了电话。
“嗯,前天见到他了。三井——”木暮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谢谢你。”
电话那边的人好像轻轻地出了口气,“……这次,别像以前那样了。”
像以前那样?木暮不明白三井这语焉不详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又似乎很清楚地明白三井在说什么。“嗯,好,我明白。”他亦是语焉不详地回答。其实他有些好奇,当初三井是如何对赤木转达他的事。
这个周末到来之前,木暮再次回想过三井的那句话,然后按下了通话键。电话拨通后,他问赤木是否想和自己一起去看周日上午的高中篮球县内决赛。赤木说好。他的声音仿佛很乐意听到这个提议。
周日当天,和风融融,天朗气清。冬末春初本就是乍暖还寒时节,明明几日前还飘着雪,这天却温暖得像是春天已经正式来临。
赤木在离体育馆门前还有一段路程时,远远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木暮。“这次又是让你等我啊。”他走到木暮身旁说道。木暮朝他笑着摇摇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赤木打量着眼前的人。或许是因为温暖的天气,木暮换了件不那么厚重的浅色外套,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在明净晴朗的蓝天的映衬下,他的眼神也开朗、轻松了许多。赤木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上次见面时,木暮的身上总笼罩着一种疲惫感。
与他们上高中时相比,体育馆的外观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体育馆外的小广场上,仍然聚集着很多人,他们讨论和猜测着接下来的比赛的结果。一切都像很多年前那样。
“在美国应该没少看比赛吧?无论现场还是转播。”
“确实是看过一些,有NBA的,也有NCAA的。”木暮回答,“不过,现在想想,我还是最喜欢日本的高中联赛。是不是有点奇怪?”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向馆内走去。他们到达赛场的观众席时,已经有很多人落座了,于是他们就在中间偏后的两个连着的空位置坐下。来参加这场决赛的两支队伍已经入场,其中一支比较眼生,而另一支的队员们则身穿无比熟悉的紫金球衣,他们身后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常胜”。
“那是……海南大附属高中?”木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有点怀疑自己现在身处哪一年。
“是啊,是他们。”赤木点点头,“海南直到现在也还是很强。”
“真是太厉害了,王者终究是王者啊。”木暮无法不点头赞叹,“赤木,你现在还在关注这方面吗?咱们的湘北怎么样呢?”
“当然还在关注。”赤木看向坐在身旁的人,然后有些自豪地笑起来:“咱们的湘北也很强。虽然这次没能进入决赛,但他们的实力还是在的,每年夏天几乎都能拿到全国大赛的出线权。”
“我竟然错过了这么多,真可惜啊。以后只要有时间,我都想去看比赛。”木暮由衷道。说到这里时,他也看向赤木:“赤木,我们一起去看吧。”
“没问题。”赤木再次肯定地笑了。这个回答让木暮很开心。
“你说,要是见到了现在的篮球部成员,他们会知道你吗?你可是第一个把球队带向全国的队长呢。”
“肯定不会知道。”赤木干脆而毫不迟疑地回答,“那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再说,我们毕竟不是流川啊。”
比赛进行了四分之三,海南的对手喊了暂停。就在赤木猜测着他们的对策时,他听到了木暮的声音:“……不知道那个大叔还记不记得了。”
“那个大叔?”
“对,就是那个当时问我们在哪所高中的大叔。”
“……”赤木似乎仍然没有印象。
木暮看了一眼他,然后笑着自顾自地展开了回忆:“那时是高中一年级,我们在看海南和翔阳的比赛。你当时说,要是自己也能和他们对决就好了。那个大叔就坐在我们旁边,他先是问我们上几年级,然后问我们在哪所高中。你回答了两遍,他都没有听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你对他说,让他记住你的脸,两年之后,你一定会在这里战胜他们。”
赤木这才回想了起来,“啊……是有这件事没错。那个大叔好像是开鞋店的吧,我记得晴子后来对我提过这件事,好像是他感到挺抱歉什么的……木暮,这些事,还是你记得清楚啊。”
听到这话,木暮再次缓缓地笑了起来。他稍稍垂下头:“是啊……无论他是否记得,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赤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比赛结束了。胜利者是海南,这支队伍依然保持着多年来的王者风范。正当木暮准备继续看随后的颁奖典礼时,他听到赤木凑近了问他:“现在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附近新建了一座篮球场,想去练练吗?”
和赤木一起打球吗?木暮自然是点头答应。
两人没有看颁奖典礼,起身离开了体育馆。太阳升的高了,把淡金色的光芒洒向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此时不同于夏天,即使是正午的阳光也不会让人不堪耀目与炎热。相反,人们只会希望自己能够更多地沐浴在其中。
行走在暖洋洋的微风中,木暮的心情一片轻松。“赤木,你这几年一直在大学里,应该有挺多机会接触到篮球吧?”
“嗯,场地倒是有的,但时间就没以前那么充裕了。明明是从前一天都离不开的运动,现在却会连续好几天想不起来。有时候真的会觉得有些无奈。”
“我也是这样,我平时打球的时间估计比你更少。”木暮自嘲地笑笑,“赤木,你待会儿别对我太失望啊。”
“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赤木转向他。他看到阳光穿过木暮额前的碎发,发梢闪闪发亮,他的脸庞显得格外白皙。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那座篮球场。一共有六个篮球架,每一个都不空闲。木暮看到那些崭新的红色球网因进球而不断地翻飞着。
其中一座篮球架下,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赤木走上前,问他们是否愿意再加入两个人。少年们抬起头,在这片覆盖过来的巨大阴影下同时愣了神。可,可以啊。少年们有些结巴地回答。您是专业的篮球运动员吗?我们打得很烂的。
“不,我们都是业余的。”赤木笑着指指自己和木暮,“有时间才会来打球。”
二对二的比赛开始后,少年们才发现这两个自称业余玩玩的大人果然不像他们自称的那样简单。和赤木一组的少年发现那个篮下的大个子总能为自己传出比往常更多的球;和木暮一组的少年原本觉得不太公平,但当他发现传给那人的球总能准确地命中时,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戴眼镜的青年了。
更重要的是,少年们都发现,这两位明明与自己搭档不过一小会儿,而且还是年长于自己的人,每次出现配合成功,他们都会主动与自己击掌庆贺,仿佛熟识许久的队友。这让两个少年感觉非常好。他们是如此友好,并且懂得配合,无论在哪支队伍,都会是很受欢迎的成员吧。少年们心想。
木暮的感觉也很好。活动开之后,身体比想象中更加轻盈和灵活。轻轻跳起的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又仿佛忘记了很多事情。在这片不算大的场地中来回奔跑着,他却感到无比自由自在。
球传到了赤木手里,离他最近的木暮立刻上前防守,一场正面对决就在眼前。赤木的眼神很认真,此时的他似乎忘记了周末余兴节目的初衷,而是再次变成了那个严格的、以称霸全国为目标的队长。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尽量避免肢体冲突,而是一心想着如何突破防守,成功上篮。
于是,就这样,木暮被他轻易地撞倒了。
赤木这才回过神。“抱歉!你没事吧?”他连忙弯下腰,朝木暮伸出手。打球时畅快的感觉还没有消退,他忍不住补充道:“不过,木暮,我对你可是完全没有失望啊。”
木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是一样啊!”他开朗地笑着,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赤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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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一天天地回升着,步伐缓慢而平稳。
与赤木往来的频率不高不低,还算是一个让人能够把握得住的程度。木暮偶尔会想,现在这样旧友的关系也挺不错,如果见面的次数变得更多,他恐怕就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心情、仅仅满足于此了。
三井说,别像以前一样。可是,想要迈出下一步,真的好难。
这天晚上,赤木打来了电话。木暮坐在台灯下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刚刚不自觉的扬起,赤木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中如有一击。
赤木说,周五晚上有一场联谊,他问他是否愿意去参加。
“……”谁都不愿意拒绝自己喜欢的人,可是这次,木暮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是我的一个同事非要拉上我,他说还有两个名额,但周围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或许是由于木暮的沉默,赤木继续解释道,“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类场合,如果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总觉得非常别扭。”
……所以,赤木是希望自己能陪陪他吗?自己能让他感觉更好吗?这样的想法让木暮的心里舒服了些,他也无法为自己找出拒绝的理由。
“好。”木暮说。
联谊当晚,木暮见到了赤木和另外三个陌生的青年男子。他看到赤木朝自己笑了,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心照不宣的感激与无奈,仿佛两人正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这让木暮有些开心,他也报以微笑。
走进房间后,木暮挨着赤木坐下。他扭头看看赤木的表情,对方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间的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木暮只得心不在焉地看向对面的五个年轻女孩。
交换座位后,他和赤木被分隔开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孩似乎是个活泼而健谈的人,稍微交谈过几句后,女孩就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这样也好,自己只用在合适的时候问然后呢,而不用费劲去想应该如何回应。
木暮不记得女孩衣服的颜色,手中的饮料也尝不出味道。他的注意力全在隔着一个人的赤木身上。他一直有种揪心和不安,内心暗自期望赤木不要和对方聊的太投机。可惜,由于赤木宽阔的后背把女孩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完全看不到这两个人的表情。
终于捱到联谊结束。与女孩告别后,木暮好像是解脱了一般。他看到此时的赤木也是一个人,这让他暗暗放下了悬着的心。
仿佛多年前一同回家的默契一般,他们走在了一起。这是春天的夜晚,天空还未被纷杂的灯光染成紫红色,此时只有明净的银色月亮浮在一片深蓝之中。风儿很安静,稍有些凉。
“赤木,怎么样?”木暮轻轻开口,“中意那个女孩吗?”
赤木有些无奈地笑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完全不符合吗?”
“嗯……我喜欢那种看起来比较温柔的。其实,我来这里,也没有打算要认识什么人。”
“看起来比较温柔的?可惜啊,和我说话的那位也不是这种类型,不然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木暮的样子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赤木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在静默中继续行走,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念头在木暮心中迅速地生长,迎面的凉风帮他的脸降下温度,可是他的决心与冲动却抑制不住了。
“赤木,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你有没有想过,要和什么人在一起呢。”
赤木转向他,张了张口,像是准备回答。
木暮却不愿等他把话说出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身影,看着他深色的外衣与夜色模糊了边界,“我是想过的。如果你也愿意的话……我们,在一起吧。”
赤木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凝视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有短短一瞬。他脸庞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然后嘴唇动了动,说出了少许简单的音节。那声音依然低沉而清晰。
赤木说,“好。”
过后木暮回想起那天的对话,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当晚高兴得一夜无眠,可是他总觉得赤木答应得似乎太轻易了。自己心念多年的事就这样实现了吗?那么,如果自己早些告白,是不是早就可以和赤木在一起了?
……其实,说是告白,也不是“我喜欢你”,而只有“在一起吧”。
总之,他不太清楚赤木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分开了七年的两个人竟然能够就这样走到一起,木暮感到实在是很幸运。他向三井特意道谢过,而对方只是一副“终于替你们松了口气”的样子。自从那天之后,他们的接触明显增加了很多。每天晚上,他都会接到赤木的电话。他们两个一直都不缺乏话题,但比起以前,这平淡的对话中又增添了令人留恋的缱绻。
两人自然无法像上学时那样每天都见面,每个周末的约会成了见到彼此的主要方式。说是约会,也不过是吃吃饭、看看电影。赤木这家伙,真是古板的人啊,连约会的方式都这样没新意。木暮在心里暗自笑道。不过,他也很乐意去赶赴,如果对方是自己最喜欢的人,那么即使是再老套的形式也足够让自己期待与惊喜。
他以前想象过很多次,如果他们交往的话,赤木会是什么样子。而赤木实际的表现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古板,认真,而又温柔。该说是自己太了解他了吗?木暮再次在心里苦笑。当然,有些事仅凭想象是不够的,比如他颜色偏暗的小臂那结实的触感,比如手心被他温热的大掌长时间包覆时产生的些微潮湿,比如他弯下腰去凑近听自己说话时专注的眼神,再比如他害羞时不太自然的话语和生硬移开的视线——别看赤木那副样子,他可比自己想象中更容易害羞。木暮觉得这样的他实在是非常可爱。
毫无疑问,他一直都那么喜欢他。所以,这些细节都让木暮像找到了新发现一样惊喜,他把它们仔细地收集起来藏进心里,独自一人时想起这些,内心就会盈满甜美而喜悦的情感。
他们相识多年,可以说是一同度过了整个青春。但是,以这样的身份相处,这还是第一次。每次见面时,木暮看到赤木的衣服随温度的上升而渐渐变得单薄,感觉竟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那天下午,他们一同坐在街角的长凳上。木暮看到阳光透过春树的嫩叶,映出了一片莹莹的新绿。他忽然想要看看,到了深秋时,赤木系着围巾,拿着他在大学课堂需要用到的教案,站在纷飞的金色落叶中,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自己一定会非常想要走到赤木身边。
“……赤木,到了秋天时,我们也一起来这里坐坐吧。”木暮轻轻地说。他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了正在想的事。
“好,当然没问题。”赤木认真地回答。他总是这样一丝不苟,无论对待什么事情,学业、工作、爱好、或是感情。这样的回应让木暮很开心,虽然他不确定赤木是否领会到了他话里的含义。
无论季节如何流转,都想和你一同去经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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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每晚的电话加上周末一天的相见,对木暮来说已经不再足够。每到工作疲倦时,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总会特别希望赤木能在他身边。他想,如果赤木能够摘掉自己的眼镜,用他的手掌抚摸自己的眉心,或者让自己在他的肩上倚靠一小会儿,哪怕只有两分钟,自己也能恢复工作的全部精力。
还是上学时好啊。木暮想。只要稍微回过头,就能看到那个专注的身影。当时的自己不知从那家伙身上受到多少次激励呢。
不过,自己在美国时的工作也很辛苦,但似乎也没有这么频繁地渴望有人陪在身边。果然是恋爱会让人变得脆弱吗?
公司的一个企划即将收尾,这段时间,木暮的工作格外忙碌,想要见到赤木的愿望也越发迫切。他不愿再等到周末,到了周五下班时,他就给赤木打过电话,问他今晚是否有时间,他想和他一起吃晚饭。赤木在电话里说,好。
第一时间离开公司后,木暮很快就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了赤木。啊,他今天的样子和往常不太一样呢。这个小小发现让木暮眼前一亮。其实,说是不太一样,也不过是赤木的头发变短了些。
“赤木,你是理发了吗?”
“嗯,昨天去的理发店。”赤木点点头,“这段时间是不是挺辛苦?我听你在电话里说过的。”他的声音很温和。不太熟悉的人一定不会相信,那个对自己和旁人都很严格的赤木,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还好……”木暮简单地点头带过。他有些疲惫和无奈地笑着抬起头:“也许是因为这个吧,最近,总是特别想见到你。”
“……”赤木没有说话,他的脸转到了一边,可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随后,他重新看向木暮:“既然这样,今晚就好好放松下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附近逛一逛,怎么样?”赤木没有说的是,他自己把今晚预约使用的实验仪器推迟到了其他时间,这才得以抽身陪木暮出来。
“好。”木暮笑答。他很想立刻挽住赤木的手臂,可惜不行。
两个人来到餐厅,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此时毕竟还是春天,白昼的长度刚刚赶上夜晚,待到晚餐端上桌子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享受着美味的食物,稍一转头就可以看到流光溢彩的夜景,面前则是思念许久的人,他正深深地望着自己,听自己说话——这一切,都让木暮感到非常舒适和惬意。
忽然,木暮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连忙翻找出手机。打电话的是同一个部门的前辈,前辈说,在这个项目的顺利结束之际,今晚要举行一个庆祝会,所有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人都要参加。庆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因此请木暮快些赶到。
一连串的点头答应后,木暮收起了手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这个临时举行的所谓庆祝会,主角并非他们这些直接参与设计与制作、付出了许多辛苦的实施者,而是提供资本的金主。不久之后的庆祝会上,一定充斥着虚假冗长的套话,以及无休无止的推杯换盏,这是木暮非常厌恶的。更重要的是,眼前即将展开的美好夜晚被生生打断,他不得不离开刚刚开动的晚餐,离开餐厅的音乐与临窗的夜景,离开他最不想离开的人。
“……赤木,抱歉。我恐怕得走了。公司临时通知我去参加一个庆祝会,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去,但是没办法。真的很抱歉。”木暮站起身,垂下了头。
赤木愣了愣,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们的约会竟会这样中断。但他随即恢复过来,“没事……你晚上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他的神情一如往常,看不到一丝不悦。
“……”木暮咬了咬嘴唇,赤木的反应给他的心中添了好几分感动与安慰。“那,快要结束时,我给你发短信吧。”他轻轻地说。
“好。”赤木朝他肯定地笑笑。很快,两人便分开了。
当然,可想而知,无论是独自匆匆赶路的,还是独自坐在原处的,哪个人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从酒店走出后,木暮强撑着和其他同事们告别,让他们先回去,不用管自己。周围终于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掏出手机,按下了那封短信。
头真疼啊,还有点恶心。果然,自己的酒量还是不行吗。木暮心想。他朝路边的一棵行道树挪动了几步,然后用手扶上它,让树木的枝干分担一部分自己的重量,这才感到保持站立没有那么困难了。
一阵冷风倏地吹过,木暮感到头脑的钝痛稍微减轻了些,身体却不由得打了一阵寒战。他这才注意到道路两旁多出了水洼。水洼看上去有一定的深度,它们静静地映照着城市的灯光。原来,刚才是下过雨了吗?看样子还是场大雨。明明一整天都风和日丽,为什么晚上却忽然下起了雨?
雨后的温度下降了很多,再加之是夜间,木暮身上的衣服自然不足以抵御寒冷。之前喝下的酒倒是产生了热量,让他感到稍微能够忍受继续在冷风中站立。就在他觉得将要坚持不住时,他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木暮转过头。啊,果然是赤木。
就像回国后第一次见面那样,赤木高大的身影浮现在暗凉的夜色中。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赤木看起来很急切。他跑到木暮身旁,扶着他的肩膀,让木暮把他的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
“你喝酒了?”赤木闻到了浓重的酒气。木暮还没来得及回答,赤木就麻利地脱掉身上的外套,披在木暮肩上。一瞬间,木暮感到冷风立刻被这件衣服隔绝在外。其实,赤木的衣服不过是件薄薄的夹克,可是这件衣服上的体温连同肩上传来的力度,全都让木暮倍感安心,寒冷也仿佛被驱赶的很远了。
“嗯……”木暮点头。他这才注意到,现在的赤木身上仅仅穿着一件棉布衬衫,浅色的布料在暗沉的夜风中微微颤动着,显得格外单薄。“赤木,你……”他想问赤木冷不冷。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了上来。他不由得弯下腰。
他吐了。在大街上。
木暮的心中猛地一凛。因为他看到刚才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呕吐物弄脏了赤木的大半边袖口。可是此刻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感到赤木的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扶着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终于等到可以直起腰时,他刚想开口说话,只见眼前递来的一条洁净的手帕。擦干净嘴角和脸颊后,他又看到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被送到了自己手边。漱过口后,他终于能停下来说些什么了。
“赤木……这些,你一开始就想到了吗?”他指的是自己的醉酒和呕吐。
“嗯,所以就稍微做了点准备。如果之前能回趟家的话,就可以给你拿件厚一点的衣服了。”赤木没说的是,他在两人分别之后,返回学校继续进行试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已经不那么恶心了……”虽然依然头痛欲裂。木暮抬起头,尽可能露出一个让对方放心的微笑,可他却在看到对方的眼睛的瞬间,再也笑不出来。赤木的眼睛很大、很深,木暮一直都很喜欢他的眼睛。而现在,这双眼睛满怀担忧与关切,木暮在其中只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赤木弯着腰,脸庞离自己很近,一只手小心而稳稳地扶着自己的胳膊,仿佛面前站着的,是最最珍重的存在。
木暮的心有如受到重重一击。但是并不痛,只有一片迅速扩大的、仿佛要从眼眶中溢出的潮湿与温暖。这一刻,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是被爱着的。他从前总觉得不清楚赤木的想法,而他们的进展又似乎太过顺利。但现在,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因为他确信,赤木对自己的感情并非虚幻的错觉。赤木啊,果然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无论是对再小的承诺,更何况是答应过的“在一起吧”。
不知怎的,不久前在酒桌上的经历忽然浮现在木暮的脑海中,近日来累积的疲惫也一同向他袭来。熬过那些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时间后,能有一个人穿过夜晚的冷风,把他温暖的手扶上自己肩头,这是多么地幸运和幸福啊。
他忽然想要紧紧地抱住赤木,可是依然不行。
“怎么了?”看到木暮半天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睛的周围似乎变得更红了,赤木心中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木暮,头是不是很痛?”
“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人了。”木暮答非所问,“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和赤木,两个人在一起。”
赤木愣了愣,他的脸已有变红的趋势,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木暮一定是喝得太多了。他把自己的手向后稍作移动,一边缓缓地顺着木暮的脊背,一边轻声说道:“外面太凉了,我送你回去。”
“不……”木暮抬起头,“一起,去你那里吧。”
“……赤木。”
“嗯?”
“和你做,就像打篮球一样,都是很累的事啊。”
赤木有些不安。他担心自己伤到对方:“抱歉,我下次会……”
木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赤木会一本正经地回应这句调/情。他把手指轻轻放在赤木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是啊,这两者,我都很喜欢。”他笑盈盈地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
赤木也轻轻地笑了,这句话似乎让他很开心。他支起身子,吻了吻木暮的眉心,然后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赤木合上房门后,木暮也坐起身来。他穿上叠在枕边的赤木的衣服,却并不打算立刻离开房间。他坐在床沿,向四周环顾,打量着赤木的卧室。人们总会对喜欢的人每日起居的地方产生好奇与兴趣,木暮也不例外。昨晚没心思注意这些,现在的他想要好好地看一看。
虽然有七年的时间没有见面,这也是木暮回国后第一次来到赤木的住处,但是,他对此却并不感到陌生,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就像上中学时那样,这个自律的人依然保持着房间的整洁有序,只是健身器材不再摆放在醒目的位置,书桌上方的球框模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一台放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
木暮走到桌旁。他发现在书桌上的那层玻璃板下,压着许多张照片。他有些惊讶,也可以说是惊喜,因为这样或许能帮他稍微窥探到,他们错过的那七年中,赤木是什么样子。桌面上,最醒目的是那张高中三年级时在广岛的合照,它的一侧放着高中毕业时他与自己、三井一起拍的照片,另一侧则放着他和家人的合照。木暮看到照片上的晴子已经完全是个大女孩的模样,这大概是在他离开之后拍摄的。除此之外,还有赤木在不同时期的毕业照,有几张是木暮熟悉的,而另外的就完全没见过了。其中一张照片上,几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青年站在一栋建筑的大门前,他们中间还有一位中年男性,想来是这些学生们的导师。
只需一眼,木暮就注意到了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人,以及紧靠他站着的陌生女孩。女孩戴着一副圆圆的银边眼镜,朝着镜头露出温柔的微笑。
木暮愣住了。
人们每天都要照镜子,对自己的外貌如何总会有一个大致的概念。木暮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他在一个异性的容貌上找到与自己如此相似的感觉,这还是第一次。如果对旁人说,他与这个女孩是亲兄妹,恐怕也没有人会不相信。再次去看女孩的面容时,木暮明白了这种相似源自哪里——他们有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就是赤木所说的,两年前分手了的女朋友吗?
木暮并不在意赤木的这些事,他愿意尊重赤木的经历与选择。可是,这个女孩的面容让他的心跳不由得重重一顿。
……对赤木来说,或许是“他很像她”也说不定。正因为他很像她,他才会这么快地接受他。
这个想法让木暮的心再次沉了一沉,他很想立刻去找赤木问些什么。这时,房间的门开了,赤木探进身来。“早餐已经好了,现在要过来吃吗?”他轻轻地问。
“……啊,好,我这就来。”木暮回答。一瞬间,想要问关于那个女孩的事的冲动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眼前的人对他是那么温柔,而他又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提起。但是酸涩与疑惑的心情却依然存在,其中又增添了几分无奈——看看吧,即使身体已经极尽亲密,心灵却仍有没能相通的地方。时间在这里显示了它的力量,他们终究是分别了七年,对彼此错过的过去,有太多的不明了。他亦是无法像中学时那样,仅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赤木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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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之川”旁。
木暮站在河边,他不由得感慨这确实是一条很美的河流。粼粼水波间,夕阳的碎金和行人的时间一同安静而缓慢地向远方流去。河面不宽,两岸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等到再过一小会儿,落日完全沉入地平线下,萤火虫和银色的星星一同悄悄升起时,不知该有多美。
木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发出那封短信后,他完全没有因此而感到开心。相反,他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过度猜想、自己的吃醋与冲动。他想起赤木和自己交往的几个月来,他经历了那么多喜悦和感动的时刻,以他对赤木的了解,他没法不相信对方的真诚。而他们都是将近三十岁的人,在弄清楚事实前,自己这样做,的确称不上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看到自己的短信,赤木会怎么想呢?
木暮不知道。他望向天边,淡蓝色的天幕上,最后一抹金色正在渐渐消失,夜晚即将正式降临。耳边传来了远处微弱的人声,想来是来到这里的其他情侣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河畔的青草地上坐下。
就在他发着呆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单调刺耳的铃声吓了他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
是赤木。
……他还是打来了啊。
木暮按下通话键。手机拿到耳边,他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对不起。”
“为……”
“对不起,是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清楚。你刚刚回国时,我看到你,确实觉得非常熟悉,就像昨天还在见面一样。但那是因为我们确实认识了很久,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和友梨没有关系。”
“你见过她,所以你也许已经发现了什么……我当初答应她,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眼睛和你很像。不过,我们不太合适,所以后来分手了。”
“……”什么?原来,不是自己像她,而是她像自己吗?
“从高中时起,我就想和你一起去青森县看萤火虫,也查过在这里旅行的信息。不过,那个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自己那时并不是单恋吗?
“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真的很高兴。就像那天说的,我一直都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
“那就是你。”
“……”木暮的喉咙和胸腔都很热,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公延。”木暮微怔,因为赤木很少在外面用名字称呼他,“这条河上有一座桥,我现在就去你那里。”
木暮猛地站起身。
在夏日长昼结束前的最后一线天光中,他看到赤木站在河的彼岸。
“我之前听说过,要是想看萤火虫的话,你在的那道河岸会更好一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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