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于东华门，东亘二里。市之日，省直之商旅，夷蛮闽貊之珍异，三代八朝之骨董，五等四民之服用物，皆集。衢三行，市四列，所称九市开场，货随队分，人不得顾，车不能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也。
市楼南北相向，朱扉，绣栋，素壁，绿绮疏，其设氍毹帘幙者，勋家、戚家、宦家、豪右家眷属也。向夕而灯张（灯则烧珠，料丝则夹画、堆墨等，纱则五色，明角及纸及麦稭，通草则百花、鸟兽、虫鱼及走马等），乐作（乐则鼓吹、杂耍、弦索，鼓吹则橘律阳、撼东山、海青、十番，杂耍则队舞、细舞、筒子、觔斗、蹬坛、蹬梯，弦索则套数、小曲、数落、打碟子，其器则胡拨四、土儿密失、乂儿机等），烟火施放（烟火则以架以盒，架高且丈，盒层至五，其所藏械：寿带、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等）。于斯时也，丝竹肉声，不辨拍煞，光影五色，照人无研媸，烟罥尘笼，月不得明，露不得下。

【九月足迹】
入夜后唯一处称得灯火辉煌，点卯出衙门，过灯市方下马慢行，左右明日休沐，晚些回倒也无妨，灯市各色灯盏做工精致，给小九带回一只倒也不错。
有小童自身侧跑过，手中举着一只小兔子，橙黄的烛火点亮其中，稍稍侧身让过，目视他们追逐而去。现下灯市热闹，多是携孩童，倒是颇有一番温馨。

（是姮娥奔月匆忙，才将星子遗落在人间，招幌铺成锦绣，我因灯中的十方世界流连于攘攘街衢。）
（本是要赴阿若的风月，偏小妮子迷糊竟忘了眼下是要为她额涅做寿，忙慌里来去，粗浅一只灯便撇下我家去，难能有这样从容的时候，岂可轻付了？只腹诽小妮子不厚道，犹自乘兴优游。）
这个？值几钱？
（径取一只灯来，询向店家，却是忘记了，今日我未带银钱。）

拐进一家店面，其中人影绰绰于灯火之间，各色精致入眼倒颇有一番乱花迷眼的意境。随手拎起两盏挑选，却都觉少些味道，于是向店中深处去。一盏流云温柔，拎在手里也算不得沉，颇为合适。
仗抬前有人，本站远稍候，却瞧侧颜相熟。“公主。”拱手问礼，于偶然间相识，算不得稔熟，却仍客气。“不想在此遇见。”

我……
（灯算不得上品，堪可称一句做工尚佳罢了，绢面上无笔墨沾污痕迹，只一点烛火晕出鹅黄色的光，教人心坎儿里暖暖的。目下裙衫周回一息，倏地耳根子滚烫，这才恍然，恰一声温语过耳，扬颐去瞧，我识得他，东云谏。）
（点颔称一声大人，偏是在这样的窘境里，踧踖中难免失态。然则心念稍转，竟几分轻松，稍略斟酌，也无避讳，直遣词道）
可否问大人借点银钱？不怕您笑话，今日行得仓促，竟连一盏灯的钱也拿不出。

本欲等她，却不想闻听一声窘迫，释然一笑，再观她周身未见侍从，倒也了然，于是上前一步寻账台先生，将淑恪公主手中一盏一并接过，结账方还。
“不必客气。”将流云灯中烛火熄灭，归于晦暗的流云掩没进黑夜之中，不再与诸多灯盏争艳。“公主怎么一个人出来？”公主府离此当是不近，于人群中慢行，耳边喧闹却显得市井温暖。

（大略南地风致殊于寻常，亦或是经年将养只顾得与贯众辩对，那謇吃的毛病竟也驱了七八。迩来同怀姊言笑时也壮胆拿她凑趣，共旁人相与也多从容，不过是语调沉缓些，也无伤大雅不足介怀。）
多谢
（倒未觉得腼怍，一时忘记了，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接过灯盏，谢他慷慨解囊，解我困局。）
本是若岁邀我观星，她却寻了由头撇下我，既出来了，总不好浪费时岁就这样回去，索性走走瞧瞧灯。您呢？（略打量过，复询。）可是才下值，要家去？

“路过此处，想着带回一盏灯于小九。”
东府本就寂静许多，我与东云策一则无话二则他入宫侍卫处当值遇上时甚少，自小九进门后却热闹许多，我却忙碌，案牍劳形之下竟也不知如何弥补，一盏灯不过寻常，讨个开心罢了。
“今夜晴空，出来走走确也不错。”天上一轮月，不满不缺，最寻常不过的日子，群星闪烁时，却也好看。“也是难得闲暇，明日休沐，若非如此，这会儿怕是已经歇下了。”

时辰不早，作别。

余下不提，回家。

【九月足迹】
【上元灯节，火树银花，携妻同游。】
慢点——【我嘱过寄春，见她往汹涌人群中去了，方安下心来吃一碗鸡汤馄饨：这样闲适的岁月于我掌幕后玩家的时日中并不多见。】
【往清汤里添了些许胡椒，便又多了几分不同滋味，于味蕾间绝对享受。】
【正低头，却见眼前人影恍惚，再抬眸时只见玉妞笑面，盈盈于前。】前些日刚同你兄嫂通信，将我要归襄阳的事说了，也叫着要一同来聚呢。

【眷注昌明，也念夙昔。】
【这样难得的时节，别过府中众人，我更愿只身一人赶赴京畿的这场热闹。周身略显清冷，却是最适怡的时候，也并不妨碍我乐于暂沉这份热闹的喧嚣。直至瞧见故人，便敛裙而去】您好偏心，不曾同我说。
【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一碗馄饨】这一碗，归您请。【从竹筒中拿了筷子】您怎么一个人呢？

【犹记初来乍到，当年奚山先生尚在，我算是小辈，出游从来不曾有我掏钱的机会——如今再看，勿论眼前玉妞，亦或小鹊、淑献等人，或唤我“舅舅”，又或“舅公”，端的便是小女儿的娇俏，欢喜的我买单也极为心甘情愿。】
同你说了，你还能撇下你的好夫君，同我回去？【兀自笑了，又添。】我此番离京，便不再归来了。
【离别乃人间常事，无论生死，皆要道一句再见，我素来洒脱，也不想让别人为我牵挂。再道一句寄春，信手一指。】我们家夫人看灯去了，我便在这里等她。

【初入京城，便是往后一辈子。】我离不开这里啦。
【也甘愿。双手抱住竹筷，乍闻他要同此地永别，竟无那些百转千回的忧愁与怅然，或许我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盛筵总会散场，别离亦是必经之路。眉目平和】那您——会给我寄信么？
【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我会给你们寄的。
【寻之而望，只见繁光远缀天。】不知道舅姥会带回来几盏灯笼，我还两手空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