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西六宫内的永寿有着一弯很漂亮的月,起先学娘娘在中庭举目而望,凉风自扇底送来,清幽之中与它常在群玉山头相见。又一个春和风缓的夜内,及下差的小叶淑仪怀捧一瓮杏脯而归,那银钩兀自守护在红檐的一角,万籁初寂的榴宫之中,未有人发现它从无圆满之时。宝怡亦循先前所托在下处案头张罗了一盏热茶,挪开惯用的素盏,却见熟稔的书封藏压在下,讶然一声笑叹后,滋味鲜甜的杏子便暂且抛却一边】
【因职份在肩,往来书信少有能亲收之时,对于常为殷勤青鸟的宣祺公主其人,更有两载未能言的深谢。素手拆却五瓣素粉的花封,却闻茗香幽然飘来,非是桃子身边常有的乌龙,而似东明胡同里佐伴青碧的茉莉。我和宣静交换文字、交换心情,也交换气息和触感,用伏案落笔的辰光交换红墙两隔的相伴,交换可望而不可即的绝大部分彼此】
枕溪主人亲启:
惠书敬悉,甚以为慰,于此先贺公主嘉苑落成之喜,尝闻文人雅士多以所居为名,提笔时便有了“枕溪主人”四字。事先虽然未曾与你商讨过这几字的由来,想来京中不会再有第二处如此好的樱庭,我的信不会误入他处。自那日与公主在亭中一晤,距今确有数年,每于节庆朝贺之列遥望公主,常觉自己是个日益贪心之人。来信问及的如意馆、茶天地、旧花故人,近日悉数一一察看过,才好落笔回报:
如意馆中近年又新进了许多小宫人,皆负向学的雄心,立志要做画师们的左膀右臂,我往阁中与他们相互讨教画艺,宛若只在民间一处博采众学的画馆。至于点茶之道,近年亦小有所进,只盼何日拜谒贵处名园,再携盏茶山水做我敲门的表礼。宫中之景四时不绝,海棠与木兰开得平顺安稳,心料你也不喜采撷折损,故在此勾勒两花的形态以代其物。至于宣敬与宣丽,今日请旨携伴出游,未能得见,却无疑也是平安喜乐
【依她所书作注,字里行间相伴行来,及揉了揉肩头,将第二页笺纸换出,读兴霎时止于两字之上,蓦将字迹未干的清谈推至一边,十指捧起来信凝望一般读罢,心头愈发沉重的疑虑几近落在实处:她确实擅长文字、很会写信,墨林字海之中,恍然已置身公主府中昏灯独照的暗室。偏偏及懵懂初觉的女孩将手探出,握在掌心的依旧是一片空荡荡的春寒,叫悸然拍响在心头的“太迟”两字激得珠泪欲垂】
【待匆匆添上出行的风灯,怀挟宣静的来信与旧日的几件凭证之物步出永寿,急跳的心才被迫平复镇定。当你的朋友决定离开,她像轻飘飘的、毫无依仗的、眼泪积攒成的一朵云,伴着鼓吹的西风很快远去,我所能闻信的诀别,已是数载相交之下最大的信任。我将棱角分明、轻薄如烟的嘱托握在掌中,始觉所有犹豫消散,提裙一路沿着宫巷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