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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腊月初九,我接到天子恩纶,昭谕我亲身入 | 藏观礼,后代天子巡】
【如常般地聆旨叩恩,然父子间皆是心知肚明,如今的藏地委实不太平,往日那片晦明时照的神赐之地,亦因权力的更迭、利欲的饕贪而失却从前的映雪颜色】
【自我同父亲于养心殿内的不欢而散后,这大半年来先后被帝 | 王褫军机章京、夺旗主,到底是雷霆手腕,我冷眼瞧着这一番做派,也无甚着恼的,那本是出言相迫时便能预料的来日。时日一久,倒于毓庆宫内生出几分湛然度日的澹泊来】
【同满月一齐撷几支初绽芳菲的春樱,又教青宫内侍奉的奚女携往至各侧妃处,或也久耽于继德堂的竹色间,摹得山水蕴藉间的半爿风流。总归悁急的不当是我,天子也好、下头的诸子也罢,孰人不盼我早临百仞之渊,而无再起楼台的东风么?】
【而至今朝,恐要遂了诸人心愿,长生天的东风并不好借,漩涡危局之内,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这一遭往藏地而去,旦夕祸福,早非我一人可定。膺内倒也有两分征兆,故请了西院的娴容福晋,同她吩咐了几言东宫事,又慰了几回升平的娇泪,她总似她母亲一般的珠泪暗垂、教我放心不下】
【离开紫禁城的前夜,我再踏足养心殿内,于东暖阁再见父亲时,却也一时无话】
【缄默许久,方才挪了眼风,最平常不过地道】皇阿玛。
2020年08月06日 03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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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善如流地应下,好似旧年事已既往不咎】是。
【庞监亲自奉来烫好的酽酒,缓睨了一目,知是上好的梨花白。父亲与我对坐而视,斟满的玉瓯间倒映着我二人曜晃的、细碎的沉影。抬指轻辗那盏沿旁錾着的灵云纹,原来衷肠百折,如今也须以酒作伐,方可略表一二。唇边沾了几点冽香,垂眸又翻过许多心绪,才出言勘破澹默无声的幽堂】
入藏之事,皇阿玛还有甚么要吩咐儿臣的么?
【昔日庄妃还在时,我二人曾与西北危楼一同阅揽北京城的晚霞残照、绮辉绵暧。拂落晦明难窥的流光间,她同我言说:京辇与江南虽各有意趣,只是靖王格外爱重乌斯藏的长生天,可如今你位高权重,想来天子与中宫是不会应允你亲往的。那时我尚未迎娶小翁济尔金氏为正妃,也不曾与怡王生出手足间的分毫罅隙】
【却叹时移世易,又有多少春秋好梦能一如从前呢?孰人能料到今日之景,当初与我凭栏言欢的琼英、教我魂牵梦萦的美人皆已离我而去,我也终有一往乌斯藏、亲见长生天的应谶与宿命。哪怕是被父子、兄弟摆上攘权谋算的棋盘,也无妨我欲见那一片白茫茫的风雪天地——只憾惜无人共赏,也无人与我再有当年心境了罢】
藏地不太平,索南次仁其心已异,儿臣此去,少不得也要一年半载的。毓庆宫的各处,恐要劳您多帮我照应着点,福晋们想也不妨事,只是——
【言语间竟是平淡地、从容地拨出托孤意味】
升平如今本当是爱娇的年岁,只她的母亲去得早,东宫又没有同她熟稔的玩伴,故而性子愈发爱慵僻了些,我总觉得不大妥当。我怕来日见了慈周,她怨我教引的不好,那时我便要落了脸儿的。
【那是极宽慰、而又眷恋的语气,疏朗眉目间不吝蕴开清淡的笑意】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膝下独有升平一人,倒要为她思前想后、唯恐哪里不周的,也不知往后她能嫁个甚么样的夫君,毋须富贵高门,只要两心如意就好。
2020年08月07日 08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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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过了消受烈酒的年纪,眼下饮的一盅,亦是自欺欺人的意味胜过品酌本身。是故识海并不混沌,只觉一味不忍与为来日南疆、藩国以及民//族间的安定相互拉扯——入藏的凶险我并不曾晓谕臣工,法士尚阿的密折里所述凶多吉少,如今钦差文膺,一是赌叛军的胆识,二是欲将虎毒食子的重虑藏得更深、更不为人察知。景泰蓝座钟乏味的跫音中,目风缄默地拨向长子那侧,将他因经年渐渐消瘦而愈见萧砺的轮廓收入眼中,往事皆如走马过眼,尔尔尽化作喉间一味醇香不足、辛辣有余的琼酿】
【久久无言,不是不肯答他的话,只是因后话中托孤意味道来时,膺生的难舍越见汹涌。人非草木,纵我自喟铁石心肠,于死生的抉择上仍是要思千遍、虑万重的——然叛军此来汹汹,倘使良久悬而不决,又当有多少黎庶葬身战火?这样的代价,我付不起、更不愿付】
不过是观金瓶掣签礼,你思量太深了。【一壁将瓷盏扣于木几上,一壁话音淡吐】升平的事儿还需你自个儿裁定,朕没工夫搭理。
【实则于我冷淡待他的数十载辰光里,眼前状似刻薄的话已是不多得的垂慈。我确也有一瞬盼他完璧无瑕的归来,可利弊相权,委实不好叫人一味感情处之——他确如博尔君悬月所期那般是个君子,可惜他的朗朗风骨、脉脉情衷,皆不当生在帝王家】
【推了推他面前那盏酒】朕甚少饮酒,寻你来不是说这些伤心话儿的。你此行一去,有满清数万铁骑为你撑腰,不当有后顾之虑——
【声愈沉】朕从来不是个热衷誓诺的人,也不常与人促膝交心。只是父子一场,终归有些结是要解开的:当今国难在即,我二人不得异心,有些龃龉说开最好,说不开,也要等凯旋后再议。
【实则呢?我不过怕这些话再无机缘开口,要随怅憾永久藏于心底,直至穷泉朽壤】
思来想去,其实隔阂根结在于朕与你难能相投,你的秉性一点不肖朕。【原想刻薄寡恩、善于攻心之人最惧、最惜的皆是同道者,却不解由何与他之间能牵系出更深的羁绊】不过这样也没甚么不好。
【倘使我有足够的光阴清弊存裕,交给他一个磊落、太平的盛世,兴许他的仁德布善便得以最大程度地发挥效用——从前确也存有此想。只可惜在那之前他屡触逆鳞,直至将自己推入深渊】
【揉了揉睛明,起身时拍着小子的肩臂】朕如今耐不得困了,两盏酒下肚愈发如是。你且早些回去打点罢,来日亦早些回来同朕复命,可听清了?
2020年08月08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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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地对酌总好过刀剑相逼、碎玉坠石般地颓唐颠翻、父子相向,我只能隐约而模糊地聆来西洋钟滴砾地声响,同深宫漫长的夜晚与风露交糅着,为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状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余留出岁月的雕琢】
【或许,许多年后,我会顺其自然地成为乾清宫的主人,这座紫禁城、这样庞大而雄盛的帝国终为我所掌,那时我有许多的时间来以我心意描绘热烈山河、泱泱鸿图,不必耽于一时。又或许,我不曾真切地握住神器与玉印予我的枢柄同威势,那也当是我不得不引颈伏落的运命、否结,不值当我倾覆我的全部而强求、徒劳。风云际会、因缘和合,不过是各自有所不得,反问诸于神佛而已】
儿并不伤心,万人有万人的缘法,走到今日,我从未有甚么后悔的,只是也不再有回头路。
【你亦如是。饮罢玉卮,终牵扯出那点微末、隐藏的余情,向此刻大清国之主,也像曾经多年前睿王邸窄前、辗转轻叹的少年郎。从始至终,我和父亲所择的来路,在故事相交的起点便也昭示出徒劳无功的虚有其表,挣扎与解脱也不过是为万劫不复埋沉下脉络的伏笔】
【抬颈亦笑,却与方才不同】
父亲,我想见西岭雪山的千秋雪色已经很久了,这次从藏地归来时,我会亲身去看一看。
【乌瞳轻阖,好似波光流转,浸润在黑夜中闪烁的星河里,不见明月清风的归处——只是那时,我不必再需要你的陪伴了】
2020年08月10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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