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那男人，他正一个人坐在酒店最昏暗的那个角落里，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还剩下不到一半酒的酒杯。大抵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微微抬头，用那双清澈深邃的绿眸注视了我一分钟，随后颇有礼貌的笑了笑，转回头，抿了口杯中的酒。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或许，是到我赎罪的时候了。当我用颤抖不已的手胡乱抓起案台上的刀时，我隐约看见他笑了。刀划过他的杀意狠狠地埋没在他的身体里，艳丽的红色随着刀锋喷薄而出，恣意的溅在我的脸上。暖暖的，像极了平日他双手的触感——我边这么想，边继续那机械般的动作，直到他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逐渐的失去光彩，直到他歪倒在我的怀里。那是我的罪——即便用一生也无法洗去的罪孽。我知道。我的酒店在城镇的最东边，狭小而冷清。最常光顾的是镇里的几个老酒鬼，他们经常喜欢几个人围成一桌，说着他们屈指可数的粗俗笑话，同时喊着我的名字要酒。偶尔，也会有些路人进来歇脚附带要上几杯微温的酒，小歇一会再继续上路。日子在平淡无奇中一天天继续，直至那个男人的出现。这个有着一双深邃绿眸的男人来到酒店的那天，是个极度阴霾的雨天。天气的关系，店里的客人只有那几个熟面孔的老酒鬼。我呆呆望着窗外的雨幕，不绝的雨声夹杂着愈发大起来的说话声充斥在我的耳边。我回过神，收起身前桌上的酒杯正准备转身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瞥到站在酒店门前的他。他收起手中的伞轻轻甩了甩，这才撩起门口的帘子走了进来。屋内有一点点昏暗，但我依旧被他那双绿色的双瞳吸引住了。他绿色的眼眸其实很清澈，但在那一瞬间我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手中的酒杯则径直的落向地面变得粉身碎骨。清脆的声响外加满地的酒杯残骸自然引来了老酒鬼们和他的视线。我尴尬的笑了笑，随即飞快的蹲下去捡拾一地的玻璃碎片。请问……要帮忙吗？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他走到我身前，礼貌的笑了笑。我再次呆住了。因为这个男人此时的笑容，慢慢的，慢慢的，和我深藏到心底的某张脸重叠到了一起。我的心开始一种强烈到无法抑止的悸动。我想那应该是恐惧。或许，还带着那么一点……期盼。男人总是喜欢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里自斟自酌。他每次只要一杯酒，然后一个人望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偶尔，那双深邃的绿眸在不经意下隐约会流露出一种叫做悲哀的东西。那似曾相识的悲哀是如此沉重，令我的心一再重复的隐隐作痛。萧瑟的秋意浸透了整个城镇，门前梧桐枯黄的落叶愈发的多了起来。绿眸的男人还是照旧每天来要上一杯酒，然后慢慢的抿着消磨时间。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的落到他的脸上，随之久久的停留在上面。那双眸子经常会让我脑海里沉淀已久的片断变得愈发清晰——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在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他会抬起头看我，清澈的眼里逐渐漾开一抹温柔的笑。那是以前的某个秋天。他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如胶似漆。夏乌是我唯一的女儿。夏乌很怕生。七岁本应该正是四处乱跑的年纪，可她不是那样的孩子。她不喜欢和人说话，对于陌生人更是几乎到了恐惧的地步。然而他对于她却是个例外。每天男人将要来的时候，夏乌总会准时出现在门边的楼梯，尔后偷偷的向屋里面探出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期盼样的幸福——尽管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到过他。她的眼睛，自三年前起就再也不能看见任何人了。再过了一些时候，夏乌终于肯从楼梯那边走出来了。她会慢慢摸索着走到柜台里面，随后轻轻扯一扯我的衣角，我便会将她抱到椅子上。她坐得很端正，然而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却始终转向男人坐着的方向。虽然她看不到的眼睛被纱布层层包围着，男人还是感觉到了纱布后面的执著。男人冲着我笑了笑，随口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她叫夏乌。男人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狭长的绿色眼睛却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