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绫辻行人/雾越邸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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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祭天
2009年11月18日 13点1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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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这片大自然,对迷失在她怀中的我们八个人,只表现出了露骨的敌意。陷在堆积的雪中脚寸步难行,拎着背包的右手手指,已经冻得快脱落了。堆在眼睫毛上的雪,开始溶化,冰冷地模糊了视线。每呼吸一次,寒气就灼烧着喉咙。意识在寒冷与疲惫中变得朦胧不清,方向感与时间感都脱离了正常状态。
     没有人敢提起“迷路”这个字眼,也许是连这种力气都没有了吧,但是,“迷路”确实已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明知现在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也已于事无补。可是,还是不由得想问。
     几个小时前——下午,从旅馆出发时,别说是下雪了,晚秋的天空晴空万里,连一片流云都看不到。第一次在这种季节造访信州,这两三天却都是艳阳高照,完全不同于我们模糊中的想像。甚至绵绵相连、峭拔屹立的褐色群山,都温柔地伸出双手,招呼着我们。
     然而——
     这一切,就从脖子的肌肤感受到风出奇的冰冷时开始。起初,大家并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继续走在蜿蜒曲折、并且开始下坡的未铺修道路上。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越来越冷了”。于是,大伙儿回头仰望天空,竟看到山的彼端突然冒出一团乌云,开始往这边的天空流窜,速度之快,就像大量的颜料泼洒在画布上,迅速扩散开来。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冷得红褐色落叶松直打哆嗦。憔悴退色的松枝,以及覆盖地面的山白竹叶,发出了惊恐的长啸。深厚的云层,很快布满了天空,旋即吐出成群的白色结晶。
     刚开始下雪时,大家不但不担心,还欣赏着在东京难得一见的美丽光景,发出欢呼声。但是,天候急遽恶化,不一会儿工夫,就让大家陷入了极度不安。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意料不到会面临这种状况。方才,默默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风景,还是秋意渐浓的大自然,现在却如翻掌般变了一个模样,让人觉得好像迷失在古老恐怖电影中的虚拟画面里,缺乏真实感。
     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除了让自己的脚继续望前走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当然,内心也还怀着乐观的希望——再继续这样走一小时,就应该会到达市内,所以,只要熬过这一点苦,就可以逃过受困的危险。
     但是——
     雪不再是从空中飘落下来,而是一波接一波从空中涌出来。对我们而言,已经成为可怕的恶魔,不但阻碍了我们的视线,还夺走了我们的体温。我们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已经一点一点遭到迫害。
     当发觉在某处走错路时,已经太迟了。这之前所累积的疲惫,以及被四周白茫茫的大雪磨钝的判断力,让我们甚至忘了该讨论出一个折回原路的对策。那种状态,就像被某种咒语紧紧扣住了一般。心中明明已经确定,再这样走下去大概永远也走不到市区,却还是继续在同一条路上前进着,这可以说是在绝望与期待中挣扎,甚或自虐的异常行动。
     道路越来越窄,已经搞不清楚是上坡还是下坡。大家全身是雪,沉默地走着。这样下去,迟早有人会跟不上队伍。
     就在这时候——      
     无限绵延的单调白色中,突然出现了某种东西,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强烈的风逆向吹来,雪像冰冷的子弹般拍打在脸上,虽不是非常痛,却也打得让人张不开眼睛来。所以,我们走归走,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脚下(想来,这也许就是走错路的原因之一吧)。突来的变化,刺激了我冻结的视网膜的一角。
     “怎么了,铃藤?”
     在我正后方的枪中秋清,抛出了一句话。感觉上,好像很久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了。
     “你看。”我从白雪斑斑、硬得吧啦吧啦作响的口袋中掏出左手,用迟缓的动作指着那个方向。
     前面曲线缓和的道路两旁,耸立着稀稀落落的白桦树,眼前下个不停的白雪就在树林间被切断了。我拼命张大眼睛看,振奋起精神来,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稍稍改变了方向,敲打在脸上的雪,也缓和了一些。
     雪在黑暗中斜斜飘落,从雪的间隙中,可以看到那东西像铺了一层淡灰色的天鹅绒,绒面上好像有泠泠作响的声音。
     我想,那大概是水声吧。
     想着想着,冻僵而沉重的脚就像着了魔似的,再度迈开了步伐。又不是迷失在沙漠中,在这种状况下,被认定为“水”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成为救星,而我却莫名其妙地涌出了异样的兴奋感。
     我用右手遮在眼睛上方,迈着迟缓的脚步前进。横亘在古代生物般的白桦树林中的天鹅绒,随着我前进的步伐,逐渐展露出全貌。
     果然是水,我所听到的微微作响,是风拂过水面的波动声。
     “是湖。”冰冷而僵硬的嘴巴,蠕动出这样的唇形。
     “湖?”走在前头的由高,回过头来看着我,那声音像是在宣泄无处可发的怒气,“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不,你看,”与我并肩而站的枪中,举起手来,指着正前方,说:“你看那个!”
     “咦?啊——”近乎嘶喊的声音,冲到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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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跟阿丨拉伯风味的“唐草文样”大异其趣,不但没什么异国风情,还带点日本独特的逸趣。
     “这是描绘金银花的图案,被称为‘忍冬唐草文’。”
     “啊,你是说这个啊。”
     “也简称为‘忍冬文样’,若要追溯起源,应该是源自古希腊的棕榈图案吧。这个图案经由印度传到中国、日本,就被冠上了这个名称。”
     听到老医生冒出一句“哦”,枪中又转向老医生,说:
     “这不是有趣的巧合吗?图案名称跟初次见面的人的姓一样的地毯,就铺在初次见面的地方。忍冬这个姓非常罕见,可是,在我们跨进这房间的瞬间,这屋子就已经给了我们这样的提示。”
     “原来如此。”忍冬医生把脸皱成一团,笑着说:“您知道得真多呢,哪像我,除了自己的饭碗之外,什么也不知道,连‘忍冬文样’这种东西都没听过。”
     “对了,忍冬先生,您是来出诊的吗?”
     “不,我是去其他地方出诊,看到云的变化不太对劲,就赶紧躲到这里来了。”
     “真是明智之举,不像我们,差点就昏倒在路边了。”枪中瘦削的脸庞浮现出笑容,手在上衣口袋内摸索着,“抱歉,我姓枪中。”枪中从名片夹中拿出又湿又皱的名片,递给对方。这个动作将冻结在袖口的雪花啪啦啪啦抖落一地。
     “枪中……名字是‘akikiyo’吗?”
     “‘清’的读音是‘saya’,所以应该读成‘akisaya’。”
     “原来如此,唷,是个导演呢,拍电视剧的吗?”
     “不是的,是带领一个小剧团。”    
     “剧团?太棒了!”老医生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玩具似的“剧团名字叫‘暗色天幕’,是个在东京表演的小剧团。”
     “像是实验剧团之类的吧?其他人都是同一剧团的成员吗?”
     “是的,”枪中点点头,指着我说:“这位是铃藤,我的大学学弟,刚出道的作家。他虽然不是剧团的成员,但是,我经常请他帮我写剧本。其他六个人,都是剧团的演员。
     “一群东京剧团的人来到这里,应该有什么目的吧?是来这里举办地方公演吧?”
     “很惭愧,我们还不够资格举办地方公演。”
     “那么,是集训之类的啰?”
     “这不是什么集训,只是个小小的慰劳旅行。”
     “可是,怎么会在这种深山里迷路呢?”
     忍冬医生保持一脸福相的笑容,毫不客气地东问西问,枪中就在这样的引导下,开始叙述我们到达这个屋子的经过。
     2
     信州自古以来即以恬静闻名的温泉地,相野是其中一个城镇。从相野出发,沿着山坡路,大约开一小时车,就可以到达一个叫御马原的小村庄。自从信州以“90年代新综合休闲地”大肆宣传后,这里已经是开发中的土地。
     我们一行人到达御马原,是在前天——11月13日星期四。
     话从头说;上个月“暗色天幕”所举办的秋季公演,勉强算是成功落幕,我们便决定找个地方旅行,稍微庆祝一下。特别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公演租用的小剧场负责人恰巧是从御马原来的,而且,又正好跟那个“开发计划”有关系。这个负责人跟剧团负责人枪中是多年的老朋友,他说如果我们去御马原,他一定会替我们争取最好的福利。总之,我们是被他这句话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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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回应道“啊”,稍稍转过头来:“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张桌子……”
     “桌子怎么了?”
     “你看,这应该是一张十人坐的餐桌。”枪中卷起枣红色餐垫的一角。“每个坐位前面,都有一个银箔围起来的框框,总共有十个,所以,应该是十人坐的桌子。”
     “没错,那又怎么样呢?”
     “问题是椅子的数量。”
     “椅子?”
     “那里。”枪中指着对面最左边的坐位,也就是刚才榊所坐的位子隔壁,那里没有铺餐垫。“那个空位没有椅子,可是,我观察过整个餐厅,都没看到本来该放在那里的那张椅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错,围绕在桌边的椅子只有九张。我环视室内,果然如枪中所说,到处都看不到那张多余的椅子。
     “大概是拿出去了吧。”我说。
     “特地拿出去?”枪中扬起了眉梢,“因为我们加上忍冬医生只有九个人,所以,特地把多的一张椅子搬出室外吗?”
     “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枪中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不一会儿就喃喃说了一句“哎呀,算了”,毅然把视线转向老医生。
     “对了,忍冬医生,我一直想问您,这里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家呢?这栋房子真的是非常富丽堂皇呢。”
     “这个嘛,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忍冬医生回答说。
     “您是第一次进来这里吗?”
     “没错,我是第一次进来。我告诉你们,不过,这种事不能说得太大声,”医生放低声音说,“住在这里的,全都是一群怪人,完全不跟村里的人来往。”
     “很早以前就不跟村里的人来往吗?”枪中这么问。
     医生瞥了走廊一眼,说:“你们都知道这栋房子的背面是湖吧?这个湖面积不大,名叫‘雾越湖’,就是超越雾气的雾越。”
     两个小时前,在暴风雪中看到的淡灰色天鹅绒,清晰浮现在我脑海中。
     “所以,大家都称这栋房子为“雾越屋”或‘雾越邸’。”
     “雾越邸……”
     “据说,是大正初年某个豪族所盖的隐居处。可以在这种深山中盖这么富丽堂皇的豪宅,一定不是个普通有钱的人吧。我听说,那个人有点怪异,在这里隐居了一段时间。他去世后,这里成了几十年没有人居住的空屋。也可能是因为这些过去,所以这里的人把湖的名称加上‘邸’字,称呼这栋房子为‘雾越邸’,而不是以房子主人的名字来命名。
     “三年前,这里突然开始大整顿,已经破旧不堪的地方也全部重新整修过。隔年春天,就恢复了人可以居住的景观。主人姓白须贺——全名应该是白须贺秀一郎吧,这个白须贺秀一郎,带着家仆一起搬到这里来。
     “但是最奇怪的是,这群人完全不与外界接触。家仆当中,有一个是医生,所以,这附近的医生也完全无缘接近他们。家仆会到市内去买东西,可是,态度非常冷淡。刚开始,大家甚至传说,那一群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被警察通缉,才逃到这里来。”
     “这位白须贺先生,没有妻子小孩吗?”枪中打断了医生滔滔不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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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连这栋房子到底住了几个人都不清楚。”老医生抚摸着全白的下颚胡须,“我虽然年近60,却还是有很强烈的好奇心。今天正好去山后某个村庄办事,回来时遇到大雪,幸运的是,车子正好开往这个家的方向。  
     “说真的,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会勉强将车子开
下山
去。可是,我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想参观一下这栋豪宅的内部,甚至妄想,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跟白须贺先生交个朋友。结果,情况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他们竟然要赶我走,我找了很多借口,例如车子没加防滑链啦,在大雪中很难开车等等,他们才勉强答应让我借住一宿。而且,不但没见到主人,还是一个表情冷酷的管家把我带进那个房间的。在你们进来之前,他们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那个管家吗?”枪中放低声音说,“那个人真的是太冷淡了。”  
     听枪中和医生说起管家,让我不禁又想起刚进这栋房子的情形……   
   
6  
     有救啦……  
     有救啦……  
     在暴风雪中,这个声音从几乎已经半沉默的绝望深渊中涌出来。  
     脚陷入堆积的白雪中,但是,我们依然连滚带爬,奔向灯光点点的建筑物。穿过白桦树林,有一条顺着湖岸延伸的细长道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我们奋不顾身地在大雪中行走,终于到达建筑物其中一边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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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深处有一扇门,镶嵌在暗褐色镜板中的花玻璃里,有橙色的灯光。枪中大喊一声“对不起”,拼命敲着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花玻璃前。打开门的是,一个年过40,个子矮小,围着一件大围裙的女人。  
     枪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做了简短说明。刚开始,女人显得非常诧异,可是,听着听着就越来越没有表情了。  
     “我要去问主人。”说完后,那女人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连从内侧上锁的喀哒声都听得到。   
几个冻僵的身体拥挤在风雪狂吹的平台上,已经失去感觉的脚在原地踱步,期待着那扇门再打开来。  
     实际上也许只有一两分钟,却让人觉得好像等了漫长的一辈子。那个女人终于回来了,用平淡的声音告诉我们:  
     “主人说可以让你们进来。”      
     听到这句话,我们松了一口气,正要进门时,那个女人往门前一站,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她说平台左转的地方,有一个后门,要我们绕到那里,从那里进来。   
我们只想早点进入屋子里,根本不在乎从哪个门进去。正想开口这样说时,她冷冷撂下一句话:“这里是厨房。”说完,关上了门。  
     我们走下平台,在大风雪中绕到建筑物的正面。所幸,很快找到了那个女人所说的“后门”。从半开的门缝中,可以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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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进入建筑物中。一进门,就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在那里迎接我们的,是一个个子颇高,刚迈入老年的男人。他穿着灰黑色背心,规规矩矩地打着黑色领带。有着结实魁梧的肩膀、突出的胸肌、厚厚的嘴唇,还有线条粗犷的下颚。深陷的小眼睛,几乎分不出白的部分与黑眼球,活像某种鸟类的标本。
     这个男人与刚才的那个女人一样,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请把鞋子、大衣跟行李上的雪拍掉,”他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命令我们,“然后,换上那边的拖鞋跟我走。至于大衣跟行李,就摆在这里……”
     他带着我们,从左手边的楼梯爬上而楼。楼梯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继续往上一层楼延伸,但是,男人没有再往上爬,而是朝正前方的双开门走去。穿过这扇门,就是一条宽约两米的走廊,走廊直直向前延伸着。
     就这样,我们被带到了刚才那个房间。这之间,除了回答对方的指示之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就算我们是一群不速之客,这些用人的态度也未免太冷淡了,把我们压迫得瑟缩成一团。
     7
     “这房子好漂亮,像城堡一样!”乃本彩夏边环视屋内,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离开餐桌,像猫一样踮起脚来,慢慢走到壁炉右手边的大装饰柜前。
     我跟枪中也被吸引了似的,离开餐桌,跟在彩夏后面,走到装饰橱窗前。
     “何止是漂亮,简直是了不起。”
     枪中露出难掩赞叹的表情,盯着镶有玻璃的装饰橱窗。里面有茶道器具、瓶子、小瓷酒杯等多种物品,像博物馆的陈列台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个都是有历史的古董,嗯——那个淡茶色的碗,可能是‘荻’,也可能是‘井户’;那个黑色的是‘乐’。”
     “‘乐’是什么?”彩夏问得非常认真。
     枪中露出诧异的表情说:“就是‘乐烧’啊。”
     “陶瓷器的名字吗?很特别吗?”
     “嗯,算是吧。不靠陶工镟盘,而靠手

制,再放入风箱窑中,用低温的火烧烤,这样的制造手法,一般称为‘乐烧’。其实,本来是称为‘乐窑’,而且是京都乐家一族或其弟子做出来的东西。”
     “哦——那么,‘井户’又是什么?”
     “是朝鲜李朝时代的瓷器,俗称‘一井户二乐三唐津’,从室町时代开始就被奉为碗中之王,备受推崇。稍微大一点,有‘大井户’、‘名物手’之称的精致井户碗,据说现在仅存30个左右。不过,我不是很喜欢。”除了掌管剧团,致力于演出之外,枪中在都内也拥有几家古董店,而且,应该说这才是他的正业。虽然他只是继承了父亲所经营的古董店,加以拓展而已,但是,事实上,他所拥有的古美术品、工艺品的相关知识,以及鉴赏眼光,都已经超越了业余者的领域。
     “喂,那个大盒子是什么?”
     彩夏透过玻璃,指着里面的东西问。看似箱子的盒子上方,钉着铁的把手,里面有多层箱子,整齐地收藏着几个大鼓形状的酒杯。每一个器具都使用大量的金、银粉,画出同样构图的“莳绘”。
     “这是‘提重’,堪称集江户时代工艺品之大成。嗯,真是了不起的‘莳绘’。”
     “‘莳绘’是什么?”    
     “真受不了你,”枪中无法置信地把手贴在额头上,“你也不知道本阿弥光悦或尾行光琳吗?”
     “不知道。”
     “天啊,彩夏,你高中是怎么毕业的?”
     “人家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嘛。”
     “真是的,”枪中边摇头,边一板一眼地解释起来,“就是用漆描绘出图案,在漆未干之前撒上金、银、锡等粉末。你看那个大鼓上的凤凰图,图案有一部分凸出,那就叫做‘高莳绘’。”
     “哦——”彩夏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伸了伸舌头,“枪中,你真了不起,什么都知道。”
     “是你知道得太少了啦。”
     “是吗?”彩夏鼓起脸颊,显得很不服气,但是,旋即指着一个微微张开的小扇子,说:“这个扇子好小,小孩子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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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告诉大家,枪中跟深月有血缘关系,深月的父亲跟枪中的母亲是表兄妹。知道他们的关系后,就会觉得他们的确长得有几分神似。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却情不自禁地移向橱柜内所收藏的书籍上,每一本书的装订都是古色古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里所收集的书,全是明治中期到大正时期的诗集与歌集。这时候,首先飞入眼帘的,通常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作家的作品。所以,我第一眼就看到北原白秋的《邪宗门》与《回忆》,以及佐藤春夫的《殉情诗集》。
     我整颗心顿时紧缩,再度一一看着并排的书脊上的文字——北村透谷的《蓬莱曲》、土井晚翠的《天地有情》、荻原朔太郎的《吠月》、《青猫》、若山牧水的《海之声》、岛木赤彦的《切火》、崛口大学的《月光与
小丑
》、西条八十的《砂金》、三木露风的《白手猎人》……
     “哟,”枪中发现我目光移动,也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并排的书籍上,“都是精华呢,子规、铁干、藤村、茂吉……”
     “好像都是初版装计,说不定是真的初版本呢。”
     “啊,铃藤,你流口水啦。”
     “也有一些小说呢。”
     “藤村?看来这位收集先生,特别欣赏藤村跟白秋呢。”
     “喂,藤村是什么东西啊?”彩夏不知道何时来到我左边,丢出了这么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问题。
     “就是岛崎藤村啊。”我很认真地回答她,“你不知道《初恋》这首有名的诗吗?
     “‘初次见面的你,站在苹果树下,你的前发挽起,发上插着一把花梳子。”’
     “不知道耶!”彩夏嘟起厚厚的嘴唇,显得有点茫然,“白秋就是北原白秋吧?”
     “你知道他的诗吗?”
     “怎么可能知道。”
     “你应该知道吧,白秋写了很多童谣,例如《赤鸟》等等。”
     “不知道耶。”
     “怎么可能,”枪中说,“即使是彩夏,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路》这首童谣吧?”
     “那是什么歌啊?”
     “这条路,某天曾经走过,啊,没错,洋槐花盛开着。”
     枪中很快唱过一遍,彩夏还是一脸茫然。
     “那么,《摇篮曲》呢?”我说,“那首《金丝雀唱着摇篮曲》。”
     ““啊,这一首我知道。”
     “《啾啾白颈鹤》、《慌张剃头师》也是白秋吧?”
     “还有《赤鸟小鸟》、《雨》、《暖炉》等等……真的很多少呢。”
     “还有大家更熟悉的吧,”深月眯起细长的眼睛,一副很想笑的样子,插嘴说,“《五十音(日文字母)》也是白秋的作品吧?”
     “五十音?”
     “大家都受惠过吧?”
     “红色棒棒糖A、I、U、E、O,浮藻、小虾飘游着。”枪中说着,笑了起来。
     彩夏更张大了眼,说:“啊,发声练习用的……”
     大部分的剧团或剧研社,都把《五十音》当做发音发声的基础训练题材。老实说,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作者是北原白秋。
     我喜不自胜地伸出手来,推推橱柜的玻璃窗,玻璃窗没有上锁。我从并列的书籍中,轻轻抽出《邪宗门》。鲜红色的书脊配上金色文字;封面右半部是跟书脊一样的鲜红色;左半部是淡黄色底配上细细长长的画线。我曾经在某资料照片中看过这本书,这确实是1909年——明治四十二年的初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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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藤,你还记得《邪宗门扉铭》吗?”枪中说。
     我停下翻书的手,开始在记忆中搜寻。
     “‘过此乃旋律烦恼之群,过此乃官能愉悦之园。’对吗?这应该是仿《神曲》一节的讽刺诗文吧。”
     “对,我很喜欢这些句子,怎么说呢,我觉得戏剧的开幕也是一样。”枪中露出陶醉的神情,双臂交叉在胸前,“‘过此乃神经苦涩之魔睡’——的确是这样吧?铃藤,你不认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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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枪中向忍冬医生介绍说,我是他“大学的学弟”。这句话并没有错,只是,我们虽是同一所大学的文学院,科系却不同,他是哲学系,我是国语文学系,而且还相差三个年级。在学生数量庞大的大学里,我们两个之所以会认识,当然有其来龙去脉。
     当时,他是同一所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一个学生居然是公寓房东,刚开始我也很诧异,后来才听说,“神无月庄”属于他父亲所有,只是,在他上大学后交由他来管理而已。公寓租金的收入,就充当他的零用钱;我们这些靠微薄生活费辛辛苦苦过日子的穷学生都很羡慕他。
     学生时代的枪中,有点瘦,脸色苍白,又留着长长的头发,颇像个孤傲的艺术家。跟他认识后,我才了解到,他是个很爱说话又会照顾人的好青年。而且,他的头脑转得很快,拥有许多我所没有的知识,横跨各种领域。他以不受旧有规范束缚为信条,并冷静地付诸实行。我向来也讨厌那种东西,所以,这一点尤其吸引了我。我想,基本上他现在也没有改变吧。
     我很仰慕他,常常会去他住的一楼管理员室找他。当时,我一心想成为小说家(而且是所谓的纯文学作家),对写作所付出的时间与热情,远超过于大学课程。他知道这件事后,不但没有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或嘲笑我,还听我发表幼稚青涩的文学议论,现在想来就不禁脸红(铃藤棱一是当时开始使用的笔名,我的真名是佐佐木直史)。
     1975年大学毕业后,枪中考上了哲学系研究所。可是,当修完硕士课程,正要开始博士课程时,他却毅然退学了。听说他的双亲在那个时候意外身亡,是他退学的原因之一;不过,他本身其实也无意成为学者。身为独子的他,继承了资本家父亲的土地与财产后,就搬出了“神无月庄”的管理员室。没多久后,公寓被转让给别人,我也不得不另找其他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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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当我听到既惊恐又慌张的尖叫声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在日光室里,茫然面对窗外黑暗的我,诧异地向沙龙望去。声音其实并不大,只是正好在没有任何人说话的空当冒出来,所以听起来特别大声。
     声音的主人是甲斐幸比古,他正面向我,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
     “怎么了,甲斐?”隔着桌子,坐在甲斐对面的榊问。
     “没有啦,只是……”甲斐的耳朵里戴着小型耳机,黑色耳机线从脖子垂落到穿着对襟毛衣的厚实胸部上。大概是应兰的要求,从房间拿来的附收音机的随身听。
     “只是……”甲斐欲言又止,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给人一种很不自然的感觉,“刚才新闻报导说,大岛的三原山今天下午火山爆发了。”好半天才吐出这句话,他又用带点神经质的眼神,巡视着大家的表情。
     最先有反应的是彩夏,她“咦”地惊叫一声,立刻冲向沙发。
     “真的吗?甲斐,真的吗?”
     “嗯。”    
     “情况严重吗?城里有没有伤亡?”
     “我不清楚呢,”甲斐垂下眼睑,“因为我也是从一半开始听的。啊,对了,彩夏是大岛人吧?”
     “天气预报呢?”兰根本顾不得火山爆发的事,高声问甲斐,“喂,那东西借我吧。”
     “等一下,”甲斐把双手压在耳机上,“天气预报开始了。”
     “我去借电话。”彩夏显得坐立难安,苍白着脸,啪嗒啪嗒向门走去,飞快地冲出了走廊,没有人来得及喊住她。她毕竟还是个未满20岁的小女孩,听到故乡出了事,一定会很担心,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天气如何?”兰迫不及待地催促他。
     “好像没什么希望,”经过短暂的沉默,甲斐依然把手压在耳机上,“暴风雪暂时不会停,还发出了大雪警报。”
     “啊——”兰沮丧地垂下了头。
     我边看着兰的模样,边从日光室走回沙龙。我缓缓绕到沙发背后。
     “我明天下午一定要赶回去啊。”兰低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坐在壁炉前的忍冬医生说:“医生,你的车子可以用吗?”
     “恐怕不行吧,”老医生面露难色,抚摸着光秃秃的头。胖胖的双颊不停抖动着,大概又在嚼糖果了。“因为雪下这么大,视线一定很不清楚,即使明天雪停了,积雪大概也非常深,我的车子也不可能开得动。”
     “不要为难人家啊,兰。”枪中离开装饰柜前。
     “可是……”兰咬着擦红唇膏的嘴唇。
     “你说你明天下午一定要赶回去,到底有什么事呢?如果是为了兼差工作,打通电话去说不就行了吗?”!
     “不是那种事嘛”兰无力地抱住了头,“……是试镜……”
     微弱的喃喃自语,还是被枪中听到了。
     “试镜?什么试镜?”
     不管枪中怎么问,兰只是抱着头缓缓摆动脖子而已。
     “是电视连续剧的试镜。”旁边的榊代她回答,“没办法,你还是放弃吧。”说完,轻轻拍着兰的肩膀。
     枪中“哼”了一声,说:“你应征了 那种东西啊?有什么关系,那种东西现在多的是呢。”
     兰不悦地抬起头来,说“这次是非常特别的。”语气显得有点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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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中,还不只是这样呢,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彩夏接着说,“我下楼后,看到一副画,一副很大的油画,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脸……”
     “女人的脸?”枪中不解地喃喃重复她的话,彩夏立刻打断他,“跟深月长得一模一样呢!”她嘶吼般说着,“好漂亮的女人,简直跟深月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穿着黑色礼服,跟深月梳一样的发型。”
     最诧异的一定是深月本人。
     “深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枪中回头问她。
     “怎么可能!”她的手贴放在白皙平滑的额头上,有点站立不稳地靠在后面的橱柜上。
     “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忍冬医生从矮板凳上站起来,“这栋房子果然不太对劲,怎么越来越像怪谈了。”
     “还有呢,枪中。”彩夏说。
     “还有别的吗?”
     “嗯,我往回走时,楼梯那边,有奇怪的……”彩夏正要说时,突然响起与这房间曾发出过的声音迥然不同的声响,打断了彩夏的话。
     声音是从壁炉那个方向传出来的。忍冬医生站在火势已经开始微弱的壁炉前。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放在装饰架上的贝壳镶饰的螺钿小盒子的盖子被打开来了。
     “哟,真没想到。”好像是忍冬医生打开了盒子的盖子。他顶着光秃秃的头,蓄着白胡须,又瞪大眼睛傻傻站着的模样,就像童话故事里打开了百宝箱的浦岛太郎。“这个盒子居然是音乐盒呢。”
     声音的确是从那个盒子里传出来的,音色高亢而清澈,引人哀戚。滞碍不畅的演奏,好似充满某种回忆,又微带灰暗伤感的音乐,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某首童谣的旋律。
     “是《雨》啊?”甲斐已经取下了随身听的耳机,喃喃说着。
     “是白秋的诗,”枪中说,“用螺钿盒子做成的音乐盒,这种搭配真有意思。”
     就在旋律告一段落时,咳咳——重重的咳嗽声,从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响起。注意力集中在音乐盒上的我们,惊惶地回过头去。
     “我要提醒各位,这里不是旅馆。”那个名叫鸣濑的管家,打开门,站在门边。忍冬医生慌忙关上螺钿盒的盖子,音乐盒所演奏的旋律《雨》也同时消失了。
     “这里不是旅馆,”鸣濑又重复了一次,“请各位务必了解,我们是出于人道,才不得不收留各位的。”他用锐利的眼光,瞪着满脸惊恐的彩夏,“刚才我也跟这位小姐说过,晚上最好早点休息。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会打搅到我们,因为我们平常最晚9点半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请等一下,”枪中往前一步,走向鸣濑,“是这样,因为她是大岛人,所以……”
     “新闻报导说,城镇并没有什么伤亡。”鸣濑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今天晚上,请就此解散吧。还有,请不要随便碰触房间内的装饰物,好吗?”
     在鸣濑冷漠眼神的监视下,我们默默离开了沙龙。僵硬而沉重的空气,在我们之间飘散开来。这并不完全是板着面孔的管家,以及这屋子里的人的态度造成的。
     与房间相隔微暗走廊的前面那一片墙,并排着几个高高的落地窗,窗外好像是面对中庭的阳台。在走回房间的途中,我驻足片刻,用手抹去结在玻璃窗上的冰冷雾气。
     窗外盘踞着无底的黑洞;坚决不受黑暗污染的纯白大雪,狂乱地飞舞着,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瞬间——仅仅一瞬间,某种莫名的、无以言喻的预感,震撼了我。当时,一定不只我一个人产生了那种预感。

2009年11月18日 13点11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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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出了房间,我先往沙龙方向走去。这时候,我敲敲隔壁房间——枪中房间的门,但是没有回音,大概已经起床离开房间了。
     沙龙里只有忍冬医生一个人,他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中,看着类似杂志的书籍。看到我走进来,他整张圆脸都笑展开来,用高亢的声音对我说:
     “疲劳都消除了吧,铃藤先生?”
     “嗯,睡得很好。”我笑着回答他,“你在看什么呢?”
     “这个啊?”老医生把摊开在两手之间的书直立起来,让我看书的封面。B5大小的书籍上方,大大地写着“第一线”的标题。
     “这是什么杂志吗?”
     “呃,怎么说呢,这是警视厅内部发行的刊物,刊登最近的犯罪情势,以及实际案件的调查报告书。”
     在这里听到“警视厅”这三个字,感觉上非常突兀。看到我一脸诧异的样子,医生眯起了圆圆眼镜下的眼睛。
     “别看我这副德行,以前也帮警察做过事呢,所以,现在还会收到这样的刊物。”
     “您是说帮警察验尸或解剖吗?”
     “嗯,差不多就是那一类的事吧。”
     “您担任过法医吗?”
     “没有啦,这么小的乡下地方,怎么会有那种职务!在日本,只有东京、大阪等大都市才有这种法医制度。”
     “那么……”    
     “相野警察署署长跟我是老朋友,所以紧急的时候会找我去帮忙而已。不过,这种地方也不太可能发生什么大事,顶多就是在旅馆发生窃案,或流氓打架闹事;凶杀这种案件,这30年来只发生过两三件。治安真的非常良好,只是平静得有些无聊。
     “喂,你可不要误会喔,说归说,我也不希望残酷的凶杀案频频发生啊。只是,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一种刺激吧,人难免都会期待刺激的事嘛。”
     “哦……”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老医生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所以呢,为了消遣,我就请他们寄这本刊物给我。里面真实的内容,比那些没水准的电视连续剧或侦探小说好看多了呢,还有尸体的照片。不过,一般人很难看得到。”
     光听到“尸体的照片”,我就有点不舒服了。我不反对小说或电影中,出现残酷的杀人情节,也可以了解乐在其中的人的心理;可是,对于那些刊登在报纸或周刊杂志上耸人听闻的现实凶杀案,我实在无法以享受刺激的心情去阅读。
     “那边有丰盛的早餐呢,我已经先吃过了。”
     他这么说,我才发现通往餐厅的门敞开着;枪中、深月、甲斐三个人就坐在里面的餐桌前。
     “嗨,”枪中举起手,用快活的声音招呼我,“早——这个时间,好像不早了。”
     “还早得很呢,这个时间。”我微微一笑,边回给他早晨的问候语,边走向餐厅,“雪好像小了一点,说不定可以回家了。”
     “好像会再下大呢。”枪中轻耸着肩膀,“而且,雪积得太深,也不可能下得了山。”
     “不能叫车子来接吗?”
     “听说电话不通了。”坐在枪中旁边的深月说。
     “什么!”我惊讶地停住了正要拉开椅子的手。
     “好像是昨天很晚的时候发生的,”枪中接着说,“我们暂时要被困在这里了,对于兰的事,我也觉得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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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着九张椅子的十人餐桌上,放置了九人份的乳酪锅,里面盛着炖煮食物;盘子里有面包、法式派、生火腿片、烟熏鲑鱼等沙拉。连我那一份在内,还有五份没有人动过。
     大约过了十分钟,彩夏才遮住打着大呵欠的嘴巴,走进餐厅。昨晚逃难似的从一楼冲回来时的惊恐表情,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睡得好吗?”枪中问。
     彩夏又打了一个呵欠,点点头,“嗯”了一声。乳酪锅的灯芯一点上火,她立刻开始吃起沙拉来。
     “我得去借电话呢。”
     她好像还是担心三原山爆发的事,枪中听到她这么说,只好把电话不通的事告诉她。
     “真的吗?”彩夏瞪大眼睛看着枪中,“怎么办,伤脑筋呢。”
     她鼓起双颊,低下头来沉思了片刻,立即把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甲斐:“甲斐,等一下把随身听借我吧?我想听新闻。”
     “恐怕不行呢,”昨晚大概没睡好吧,甲斐眨着充血红肿的眼睛,很抱歉地说,“电池没电了,我也没带充电器来。”
     “咦——怎么会这样。”
     “放心吧,彩夏,”枪中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说,“第一次爆发是在昨天下午,不论情形有多严重,岩浆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淹没全岛的。”
     “可是……”
     “如果你还是很担心的话——啊,对了,忍冬医生,”枪中往沙龙方向望去,对着敞开的门说。
     “啊?什么事?”医生坐在沙发中,扭过臃肿的身体来看着枪中。
     “呃……您的车不是停在这栋房子旁吗?”
     “是啊。”
     “如果方便的话,等一下可以让我们听一下您车上的收音机吗?我们想知道三原山爆发的情形。”
     “哎呀,恐怕不行呢,”忍冬医生不好意思地拍拍额头,“真抱歉,我车上的收音机已经坏了。我想也差不多该换新车了,就索性不管它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啦。”枪中把视线拉回到彩夏脸上,说:“看来,只能向这家人借电视或收音机啦。”
     “向这家人借?”彩夏的表情虽然不是惧怕,却很明显地阴沉了下来。
     “我帮你借就是啦,你不要露出这么可怜的表情嘛。”枪中边说,还边点了两三次头,就只差没摸着她的头说“乖乖”。
     又过了一会儿,榊跟兰才双双走进餐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当时的脚步有点蹒跚,好像喝醉了酒。
     在空位上坐下来后,兰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动也不动一下眼前的早餐。可能是昨天走路时感冒了,她不断抽吸着鼻子。榊看到她那个样子,并没有特别担心;他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食欲,没有动那个乳酪锅。只吃了一点沙拉。
     下午2点过后,最后一个人才姗姗来迟,那就是名望奈志。
     他在兰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看到放在盘子旁边的刀子,就惊叫了一声“哎呀”。他战战兢兢地用食指推动刀柄,把刀子推到餐垫外。
     “你还是这样子,”枪中苦笑着说,“要不要请他们替你准备筷子?”
     “不要笑我嘛。”名望把嘴巴嘟得像章鱼一样尖,“每个人都会有忌讳的东西啊。”
     他有可以称之为“刀刃恐惧症”的毛病(也许应该说是一种疾病吧)。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幼时体验的影响,从菜刀到小刀、剃刀、拆信刀,任何称为刀的东西,他都会怕,甚至连摸都不敢摸:进餐用的刀子也不例外。他本人曾经说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敢使用剪刀。
     “在这里的人,虽然都是‘那副德行’,不过,饭菜还做得真好吃呢。”真不知道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哪来这么旺盛的食欲,右手一拿起叉子,就把所有食物都收进了胃里。“咦,兰,你不饿吗?你不吃的话,我要吃了喔。”
     枪中找到一个适当的时机,把电话不通的事告诉了他们三个人。预定今天在东京进行“特别”试镜的兰,上妆不佳的脸颊猛然变得僵硬。不过,可能是看到外面积雪高深,就死了一半的心吧,反应已经不像昨晚那么歇斯底里,只是默默垂下头来。
     “电话也不行了啊,”名望停下撕扯面包的手,露出沉重的表情,“那就没办法,无计可施啦。”
     “对了,昨天你说有什么事要回东京,到底是什么事啊?”枪中问。
     名望耸耸肩膀,说:“哎呀,不要问我这件事。”
     “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吧?”
     “不是啦,不过,也不是很想让人家知道的事。”
     “那么一开始就别说嘛。”
     “喂,枪中,你这么说太冷漠了吧。”名望咋舌说,“你可以回我‘你这么说,我就更想知道了’之类的话啊。”
     “我知道了,”枪中觉得好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其实你是很想说出来吧?”
     “嘿嘿,我就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人啊。”名望用手抚摸着淡色鬈发,“老实说,我又要回到单身生活了。”
     “啊?”
     “也就是说,我正在考虑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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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枪中强忍住笑,“是不是被老婆甩了?”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别看我这样,我也受了很大的伤害呢。”
     “这件事跟你非赶回东京不可,有什么关系呢?”
     “17日——星期一,我老婆要把离婚协议书拿去区公所。怎么说呢,我对她还是有些眷恋,所以旅行期间,我一直想:要不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
     “就是回去后,再跟她好好谈一次看看啊。”
     “原来如此,的确是蛮无聊的事。”
     “好过分,说这种风凉话。”
     “对了,名望,你不是入赘的吗?”
     “没错,因为她跟你一样是有钱人啊,也拥有很多土地。老实告诉你们,与其说我眷恋她,还不如说我舍不得放弃那些财富。”
     “哦——原来名望奈志是入赘的啊,真是想不到呢。”彩夏插嘴说,“那么,松尾是你
太太
的姓啰?”
     “当然是啊。”
     “那么,离婚后就要恢复本姓啰,你的本姓是什么?”彩夏毫不客气地问。
     名望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回答她说:“鬼怒川。”
     “鬼怒川?”
     “没错,就是鬼怒川温泉的鬼怒川,鬼发怒的河川。”
     “好奇怪,跟你一点都搭配不起来。”彩夏扑哧笑了起来。
     “果然有这种感觉吗?”
     “因为名望奈志就是‘没名没姓’(日文发音相似),怎么看都不像鬼在生气啊。”
     “谢啦谢啦。”
     “不过,老婆没了也很惨呢。”
     “你同情我吗?”
     “有一点吧。”    
     “谁介绍个朋友给我吧,只要长得漂亮、有钱,什么人都可以。拜托你啦,彩夏。”
     名望奈志说起话来,还是一副不正经的口吻,可是,从他的言辞、表情中,可以隐约看到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平常的他。我觉得他说他在乎的是妻子的财富,应该只是逞强的言辞吧。
     3
     上完厕所回来后,我看到枪中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灰色法兰绒长裤的裤袋中,凝视着与中庭为邻的那面墙上的大幅日本画。
     “你看,铃藤,”我一靠近,枪中就指着他凝视中的画对我说。
     “是春天的风景吧。”画中群山朦胧,透着稚嫩的鲜绿色。山樱占据了整片近景森林中的一角,我眯起眼睛,端详着狂乱绽放的那丛白色花朵。
     “不是啦,我不是说这个,你看这里。”枪中再度伸出食指,清清楚楚地指着图画的右下角,“我是说这个落款。”
     “落款?”我稍微弯下丨身子,仔细看他所指的地方。原来,那个地方有作者的署名与印章。“这……”看懂那个草体字后,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所看到的是“彩夏”这个名字。“这是……”
     “这个‘彩夏’念做‘saika’,而不是‘ayaka’。或许不太有人知道,在昭和初期,有个十分活跃的风景画家,名叫‘藤沼彩夏’,这幅画大概就是她的作品。”
     我一时语塞,先是“忍冬文样”的绒毯、“三叶龙胆”(音同铃藤)图案的玻璃,现在又出现了“彩夏”这个画家的署名。
     这些好像都是巧合,但是,这样的巧合一再出现,就有点恐怖了——给人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已经不再是一句“巧合”可以解释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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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幅呢?”邻接中庭的墙面上,有四个落地窗,窗与窗之间,还有另一幅差不多大小的日本画,画着燃烧般的红叶群山。
     我看着那幅匾,问:“那幅也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吗?”
     “不是,”枪中摇摇头说,“那是其他画家的作品,也有署名,只是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候,彩夏从沙龙走来,看到我们,就咚咚咚地踩着暗红色绒毯朝我们跑来。
     “看,有你的名字呢。”
     听到枪中这么说,彩夏一头雾水,向枪中所指的落款处望去。
     “啊,真的呢。”彩夏大叫一声,立刻转过身去,召唤紧接着走到走廊的深月,“深月,你看、你看!”
     枪中开始对她们两个人解说,关于昨天以来在这个屋子里发现的“名字”的事。
     “喂,我们大家去探险吧。”彩夏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探险?”我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在这栋房子里探险嘛。”彩夏放松肥厚的嘴角,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昨天才被吓得一脸苍白呢。”
     听到枪中这么说,彩夏搔搔头,嘿嘿笑着说:“我唯一的长处,就是恢复得快。而且,我也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哎呀,我昨天不是说过吗?有一幅很像深月的画。”
     “啊……”
     没错,的确有这么回事。
     昨晚,彩夏去借电话,回来时说,在楼下看到了跟深月长得一模一样的肖像油画。如果真有其事,就是这个房子又呈现出了一个奇妙的“巧合”。
     “可是,人家不是警告过我们,不要在屋子随便走动吗?”深月显然不是很赞成。
     “只是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呢。”彩夏真的是恢复得相当快,一脸调皮的模样。
     “我赞成,一下就好。”枪中推推金边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他脸上清楚地写着“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因为这栋建筑物里,光是沙龙跟餐厅就有那么多收藏品,我可以感觉得出来,他迫切想看到其他地方的收藏品。
     我与无言苦笑的深月相对而望,不禁也露出了苦笑。
     “这边!”彩夏所指的,是面对中庭右手边的方向——往我跟枪中所住的房间方向;也就是昨天我们被带上二楼时的相反方向。我们像参观美术馆的客人,紧跟在身穿牛仔裤、粉红色毛衣的彩夏后面,开始了我们的“探险”。
     餐厅、沙龙、图书馆三个门并列的墙面上,门与门之间挂着两张大壁毯。在我们正前方的图案是:金黄色的太阳以及与阳光相辉映的海洋;另一张是白银般的雪景。用大量金线、银线织出来的华丽“夏”、“冬”,配上对面墙上的“春”、“秋”,刚好是完整的四季。
     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大的双开门,门上的装饰相当精致,充满了新艺术风味——镶毛玻璃的蓝色镜面板上,攀爬着黄铜制藤蔓。走到门前,彩夏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确定我们都跟来了,才用双手握住门把,把门往前推开来。
     门后有一片颇宽敞的楼梯平台,正好突出于挑高大厅的半空中,衔接通往一楼跟三楼的楼梯。黄铜栏柱支撑着环绕楼梯的咖啡色扶手,栏柱上雕刻着复杂缠绕的草木;这也是非常典型的新艺术设计。
     “哟!”深月看到楼梯平台向右延伸的空间里,有一个玻璃箱子,发出了惊叹声。
     “哇,好可爱!”彩夏欢呼一声,冲到箱子前面,“好小的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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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黑色木制台上的玻璃箱子,高度、宽度都是六七十厘米左右,里面放着小小的雏坛(放置娃娃的台阶架)。雏坛小归小,还是有五段台阶,最上阶摆着“男雏”、“女雏”,接下来是“三人官女”、“五人囃子”,还有其他雏娃娃道具一应俱全。最大的娃娃,也还不到十厘米高。
     “这是‘芥子雏’吧?”深月眯起细长的眼睛,看着枪中。
     枪中靠近箱子一步,把手摆在膝盖上,弯下腰来看。
     “这好像是出自于有名的上野池之端的‘七泽屋’,如果是的话,就非常有价值啦。”
     “芥子雏?”彩夏显然不太了解。
     “又称为‘牙首雏’,娃娃的头是用象牙雕刻出来的。”
     “哦?”
     “现在的雏坛装饰样式,是在江户时代定型的。之后,江户及大阪的富商,又利用各种技巧,把雏娃娃做得更精致华丽。可是,幕府借由某个时机,劝导大家不要太过浪费,并限制了雏娃娃的材料与尺寸。于是,雏娃娃制作者就跟幕府卯上了,在限制范围内做出了这样的小型雏娃娃。”
     “哦——听你这么说,这些东西好像蛮有价值的。”
     “你们看里面的雏娃娃道具,真的做得很精致呢。”
     枪中说得没错,那些道具比标准尺寸小了许多,但是,其精巧、细腻程度,都令人目瞪口呆。直径约五厘米的“贝桶(装游戏用贝壳的桶子)”里,装满了大小不到一厘米的配对游戏用贝壳:约三厘米大的砚台盒里,收着砚台、墨、笔;鸟笼里面住着小鸟,全长不到五厘米;牵着牛车的牛,身上植着纤细的体毛。
     每一个道具都做得非常精细,没有任何瑕疵。
     大家都被这个精致的迷你世界深深吸引住,目不转睛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咦?”彩夏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枪中问。
     彩夏猛然转过头去,说:“讨厌,又来了……”整张脸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枪中又问了一次。
     彩夏皱起八字眉,说:   “你们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
     “有个陌生的脸庞,映在那个箱子的玻璃上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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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啊?”深月问。      
     彩夏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一张谁的脸,突然浮现在我们背后。”
     “怎么样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不过,”彩夏的右手往前伸,“我想应该是有人站在那个门后面。”
     她所指的门,是芥子雏娃娃箱正对面的那一扇门——也就是走出走廊左手边的那一扇门。这扇单开门,镶嵌着拱形透明玻璃,把楼梯平台与通往三楼的楼梯区隔开来。
     “那片玻璃后面吗?”枪中抚摸着下颚,说,“你是说有人躲在那里,影子映在箱子上?”
     “嗯。”彩夏不是很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小跑步到那扇门前,伸出双手,握住闪着浊金色光芒的门把,挺直背脊往玻璃后面瞧。“没有人呢。”
     “是你太多疑了吧?”
     “才不是呢——啊,这扇门打不开,上锁了。”
     “那个管家说过,绝对不可以上三楼。”
     “昨晚也发生了怪事,”彩夏握着门把,回过头来对我们说,“我正要从这里下楼时,突然听到这扇门后面有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嗯,叩叩叩的硬物声。”
     “是脚步声吧?”
     “听起来不像。”彩夏抛不开疑惑,还拼命往门内瞧,我们催促她,继续往楼下走。
     通往一楼的楼梯,比走廊窄一点,不过还是有将近两米宽。
     走到约夹层二楼高度时,有一条沿着左手边墙面,环绕大厅堂一周的回廊。
     “哟,你们看,”回廊呈L字形,枪中就站在那个转折处,看着墙壁尽头上的一幅水彩画,“是这栋房子的画。”枪中喃喃说着,语气中充满了感叹。
     我也走到他身旁,看着裱在银框中的画。画里只有昨天傍晚在暴风雪中看到的,仿佛大鸟收起羽翼般的黑色轮廓,以及在黑色轮廓中喘息的灯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可以确定,画回里的建筑就是这栋雾越邸。
     这幅画是从建筑物的正面取景,以英国式半露木结构为主,亦即源自于北欧及北美,在明治二十年代到昭和初期之间流行于日本的木材组合式建筑。一条条攀爬在象牙色墙壁上的木骨,真的非常漂亮。除了突出墙面,排列在正中央的窗户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玻璃,而且,玻璃墙面与非玻璃墙面的比例恰到好处。屋顶是所谓的折线式屋顶,上面有纤细的梅檀装饰、阁楼窗、红砖瓦烟囱,配上蓝绿色的斜坡线。
     “是半露木式建筑呢。”枪中显得十分欣赏。
     “不过,应该只是外型而已吧。”我说出我的看法。
     “为什么?”
     “这栋建筑物本身,应该不是木造结构。这里经常下雪,又用了这么多玻璃,如果百分之百木造结构的话,根本承不住重量。”
     “说得也是,那么,是铁骨啰?”
     “应该是。”
     “大正时代有铁骨建筑吗?”在我们背后的深月问。
     枪中回答说:“应该是从明治末期开始传入日本的吧,铁骨几乎都是直接从国外进口的——啊,有签名呢。”枪中扶着眼镜框,向前跨进了一步。
     “又是有某种意义的名字吗?”我问。
     “不是,”枪中回过头来,“总之是跟我们无关的名字,不知道是读做‘akira’还是‘shou’。”

2009年11月18日 13点11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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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个房子主人的夫人吗?”
     “是的,那是夫人年轻时的画。”
     “怎么会那么像我呢?”
     “不知道,昨天,我跟鸣濑看到你,也都吓了一大跳,因为实在太像了。”
     原来是因为这样,他们昨天才一直盯着深月看。
     “完全只是偶然?”
     “只能这么想了,因为夫人生前既没有兄弟也没有表兄弟,连个亲人都没有。”
     她说“生前”,深月好像也察觉到了,皱起细细的眉梢,问:
     “夫人已经——”
     “过世了。”女人回答的声音,已经没有先前的冷淡了。
     “在这个家去世的吗?”深月再问。
     女人悲伤地摇摇头,说:“四年前,横滨的房子发生火灾时……”
     “火灾?”
     “这都该怪那家电视厂商,电视显像管突然在半夜起火……”
     说到这里,的场突然打住了,露出慌乱的神色,好像很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把这种事都说出来了。“我说得太多了,”她自责似的微微摆动头部,垂下眼睑,避开了深月的眼神,“请回二楼去。”
     “我……”深月还想说什么,枪中举起手来,阻止了她,自己问道:“对不起,可以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女人轻咬下唇,抬起了眼睑;脸上又挂上了冷漠的面具。
     “这位过世的夫人,怎么称呼?”
     “你不必知道。”
     “请告诉我,只要名字就行了。”
     “没有这个必要……”
     “是不是叫深月?”枪中提高声调说出来的名字,让女人瞪大了眼睛。“是叫深月吧——深沉的月,或是读音一样,汉字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的名字,”深月说,“难道这也是一种巧合吗?”
     这时候,突然响起异样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劈啪”折断的尖锐刺耳声。
     “在那里。”
     枪中指的地方,就在我们头上——圆桌放置处的正上方,挑高天花板的一部分。
     “你们看那块玻璃。”
     铺在天花板上的一块玻璃,出现了十字龟裂。一条裂痕长约30厘米,另一条垂直交叉的裂痕,也差不多长度。
     “是现在裂开的吗?"深月讶异地问。
     枪中轻轻颔首说:“应该是吧——的场小姐,以前就有那个龟裂痕迹吗?”
     女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左右甩了甩头。
     “难道是因为雪的重量,自然裂开的吗?可是,那也未免……”
     “请不用想太多,”女人对百思不解地看着玻璃龟裂的我们说,“这个家常常发生这种事。”
     “常常发生?”枪中不解地问,“因为房子太旧了吗?”
     “不是的,这个房子本来就有点怪异,尤其是有客人来访时,这个家就会自己动起来。”
     我对这句话充满了疑问,却没有人询问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即使问了,一定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任何答案的。
     当我们被赶出温室时,枪中又回过头,问那个女人,可不可以把收音机借给我们。她听我们说明理由后,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会请示主人”。

2009年11月18日 13点11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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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事先什么也没告诉我,我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晚上的公园里,有一堆人。有拿着硬铝合金盾牌的机动队,有探照灯的灯光攻击,还有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的互吼声。就在这样的混乱中,鲜红的帐篷突然从黑暗中蹿升上来。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光景,对一个向来只注意内在世界的16岁少年来说,是非常震撼的场面;还有些许的感动。但是,这个感动绝非来自于这个事件的具体意义,而是内在风景跟这个外在风景彻底产生了共鸣。怎么看都像幻觉,却真的存在;感觉上就像在噩梦般的恐惧中发抖,却也感受到凄切的美。
     “那一晚,远远看到红帐篷终于在公园里开演,我们就回家去了。带我去看的表哥,只对我说‘很精彩吧’,没有对我做任何解说。第二天,我看到报纸,才了解整个事件的社会意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顿时涌出莫名的兴奋感。
     “没错,我会喜欢上现代戏剧,是因为这个缘故,但是,我并不赞成后来附和地下剧场形态的戏剧运动。因为,我本来就很讨厌所谓戏剧是时代函数的传统观念;对于‘集体创造’这种思想,也不抱持任何同感。所以,这些就不要谈了……
     “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那一晚的光景本身——淌着鲜血的帐篷,像生物般渐渐撑起身躯的一幅画。若去除被赋予的意义,这幅画既具有社会性,也具有艺术性。虽然只是单纯的形象问题,没有任何理论做支撑,但是,引导我走向了我所寻找的‘风景’——不过,别听我说得这么伟大,追根究底来看,说不定跟小时候在夜市看到的杂技团帐篷是一样的。”
     7
     “你在发什么呆啊?”
     枪中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图书室中央,有一张黑色大理石桌子,周围摆着有扶手的椅子。我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手指还夹着已经烧到根部的香烟。
     “我在想以前的事。”
     我边拉过桌上的烟灰缸,边据实以告。枪中摇晃着摇椅,满脸疑问地“哦”了一声。
     “我在想你的事;想你说你在寻找的‘风景’。”
     “怎么,”枪中自嘲似的撇着嘴角,“我也有曾经说过那种话的时候吗?”
     “说得好像你已经有醒悟了。”
     “也不是啦,该怎么说呢,只是,最近感性处于低潮,不管看到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跟内心产生共鸣。”枪中站起身来,移到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不过,跟这栋房子邂逅后,好像又钻出了那个死角。嗯,撇开住在这里的人不谈,我真的喜欢上这栋雾越邸了。”
     “你还真执著呢。”
     “该怎么说呢,这个房子真的太完美了。”
     “完美?”    
     “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让我有这种感觉。”枪中独自点着头说,“例如,在洋馆建筑的传统室内装潢中隐约可见的新艺术风设计,与随处可见的日本情趣,真的是相互融合。不过,新艺术运动确实受到日本浮世绘的影响,所以能互相搭配得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是,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会因观点不同而变得庞杂的物品,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误差,就会毁掉一切,必须拥有走钢丝般的平衡感。”
     “真是这样吗?”
     “这是个颇为主观的问题。我不知道白须贺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不过,我真的很想见见他。”
     我也很想见见这个家的主人。我点点头,正要点燃另一根烟时,枪中又开口说:
     “你有没有想过,在一楼那间大厅堂,演出上次那出戏?把黑花岗岩地板布置成一个棋盘,观众从上面的回廊往下看……”

2009年11月18日 13点11分 36
level 9
     “暗色天幕”上个月演出的“黄昏先攻法”,是我跟枪中的精心杰作。这部戏把舞台布置成棋盘;把出场人物装扮成棋子;把纵横交错的谋略与恋爱故事,比拟成一局棋赛。对枪中而言,这是难得一次加入实验性尝试的演出。所幸,公演博得了相当多的喝彩。如果可以在这个房子的大厅堂演出那出戏,一定非常精彩“对了,”我转变话题,“那个叫的场的人,在温室说的话,真是令人费解。”
     “你是说跟深月长得很像的白须贺夫人的事吗?居然连名字都一样呢。”
     “那件事也是,不过,”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说,“我现在指的是她最后说的那件事;当她看到屋顶玻璃裂开来时,说这个房子有点怪异。”
     “哦,那件事啊。”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不觉得这个房子怪事太多了吗?例如名字的不谋而合,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彩夏所说的人影、怪声。”
     “的确是,”枪中微闭了一下眼睛,“不过,你不觉得不管任何事物,带点神秘色彩会比较好吗?”
     “带点神秘色彩会比较好?”
     “再有魅力的东西,等你整个看清楚后,就不觉得怎么样了。人也是一样,譬如说,铃藤,你对深月知道多少?”
     “咦?”冷不防的一句话,让我方寸大乱。枪中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在想什么,我太清楚了。原本对戏剧没什么兴趣的你,会答应我的邀约,常常来剧团,根本就是因为在排练场见到了她。”
     “那是……”
     “不要生气,我不是在调侃你。深月是个很出色的女孩,不只是你,任何人都会迷恋上她。”
     “枪中……”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当下又能够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通往沙龙的门开了。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解脱。
     “哟,名望,”枪中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看着走进来的名望,“怎么,无聊吗?”
     “嗯,有一点。”名望摊开长长的双手。
     “彩夏呢?”
     “在那边请忍冬医生用名字帮她算命。”
     “那个医生也会算命啊?”
     “我对算命实在没什么兴趣。”
     “你一点都不相信吗?”
     “正好相反,我这个人一抽到凶签,心情就会跌到谷底,所以很怕算命的时候听到不好的结果。”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枪中笑了起来,名望把嘴一撇,夸张地耸了耸肩。
     “哟,好多书呢。”名望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前口袋,横越图书室,走到壁炉左边墙上的书柜前,弯下腰来,看着一整排书的书脊。过了一会,突然用吓人的语气说:
     “天哪,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枪中,你快来看,这里有我的名字!”
     “名字?”
     枪中跟我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名望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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