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花 - 桐柏吧

level 16

山满叔死了，他是得了急病死的。有人说是脑溢血，有人说是心肌梗死。死在车站，外地的一个车站。
山满叔是我们村的首富，也是我们镇的首富。他早就从村里搬到镇上去住了，盖了四层临街门面房，在我们镇上最繁华的十字街，像地标一样的存在。
山满叔个头并不高，五十出头，身材消瘦，头发花白，因为常年在山里奔走，在太阳下暴晒，肤色是那种黄铜黝黑的颜色。山满叔是我们这里的兰草客，是最早富起来的那一批兰草客，他因为兰草发家的传奇故事，激励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农民投身到挖兰草贩兰草的队伍中去。
君子爱兰，古已有之，梅兰竹菊，从古便被文人墨客赋诗颂扬，但是兰草能卖大价钱，却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兰草值钱这件事，慢慢就从来这里寻兰草的外地兰草贩子口里，传递给我们这个封闭偏远的农民耳朵里；因为他们需要当地村民给他们做向导，提供水粮给养，提供住宿，提供安全方面的保护，所以总要有一两个当地熟人才是起码的保障。山满叔因此结识了一些常来寻草的外地兰草贩子，先是当向导，当保镖，后来跟着也学会了一些辩花识草的本领，就在闲暇时候寻了些草卖给来寻花的外地人，慢慢的就攒了些钱，成了村里的有钱人。
有些脑子灵光的村民就拿烟拿酒的跟山满叔套近乎，跟他学辨识兰草的本事，慢慢的山满叔带出了一帮徒弟。山满叔就不再上山去跑，只坐在家里等徒弟们采了兰草回来，一一识别，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然后根据档次给出个价格，收下养在自家房顶，等外地兰草贩子来，在倒手卖给他们。这样一来，他因为兰草又大赚一笔。尝到了甜头的山满叔更加上心兰草经，便托在外地读书的兄弟买关于兰草的书回来，电视报纸上关于兰草的信息他也会毫无遗漏，逐条细读。
有一次山满叔去参加了外地的一个兰草展会，信息是从报纸上得来的，回来后气的破口大骂。后来人们才慢慢从山满婶口里得出那么一句半句来，原来山满叔卖给外地贩子的兰草，有些是很值钱的，但是那外地贩子蒙他不识货，就给了很便宜的价钱，结果极大的差价都白白的被他们卷走了。从此山满叔再也不给那些常来的外地贩子供货，只是留着自己去找销路。外地来寻兰草的生人，也会被山满叔他们用各种手段轰走，吓走，或者赶走。
但是随着挖兰草的人越来越多，本地的兰草却越来越少了，兰草的价格也日渐升高。为了让兰草这一财源不至于断了，山满叔就带着人去更加偏远的山里去找兰草，足迹踏遍了周围湖北、陕西、山西、安徽等省份。
兰草值钱，值在一个“异”上，分为异花和异叶。花是形状越独特越好，颜色越出奇越好；而叶儿是根据叶的形状，叶的颜色的变异，有金丝边的，有金叶绿边的，有叶里边含金丝线的，有带斑纹的；总之花和叶越是罕见，价钱就炒作的越高，而那些平平常常的兰草就不值钱，只能当做庭院里的植被或者那些所谓文人墨客们案头的盆景了。据说有一株兰草，开出了七种颜色，号称七彩兰，是极品，当时能卖二十万。在二三十年前二十万可是笔巨款，在现在应该能购买上千万的物品，可见当时的名贵的兰草被炒作的一草难求了。而看花的季节应该在春季，看叶的季节在秋季，一般兰草客们都会在这两个季节上山去寻兰草。山满叔这一生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就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春天，山满叔带着两三个徒弟在河南陕西交界的一个小山村，就遇到了一株异草。那个兰草客叫财旺，是山满叔在这一代的熟人。财旺挖兰草也是山满叔给他传授的经验，所以山满叔每年到那里的时候，财旺就把自己最近在山上挖的兰草拿出来让山满叔看，如果有看上的就买下来。
山满叔一眼就看到了那株异草，这是他在书上看到过的，并且也在兰花高手交流时候听说过的，但是他也吃不准，于是他心生一计。山满叔努力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假装在那财旺的存货里挑挑拣拣，故意把他看中的兰草随手丢在一边，给其他的一些叶子出奇的兰草开出了相对高的价格，而那株能开出奇花的兰草因为外貌平平无奇，好像那主人也并不在意。最后等把值钱的兰草收揽完毕，山满叔掏出钱包给财旺查了厚厚一叠钞票。财旺数着手里几千块钱的钞票，心里美，脸上乐。山满叔对他说：“财旺，挣钱了吧！”财旺点着头说道：“还不是托哥的福，我几年也见不到这么多钱！”山满叔说道：“你这几株不值钱的，送我算了，也算给我贴个油钱。”财旺毫不犹豫就说道：“你拿去，剩下这些都送你了。”山满叔就把剩下的几株当时他“没看上”的兰草小心翼翼的装在包里。
中午财旺让老婆杀了自家养的土鸡，又去塘里打了鱼，菜园里又采了时令的菜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财旺让山满叔坐上席，徒弟们左右坐了，他在下边陪着；席间财旺殷勤的让菜，让酒。中午财旺镇上上中学的儿子刚好回来，财旺喊他过来：“小旺，过来，给你山满伯敬两倍酒喝喝。”那孩子也是个胆大不认生的主儿，给山满他们一一敬酒，财旺还说：“孩子，等你不上学了，也跟你山满伯倒腾兰草去，这个比你上学挣钱多。”那天几个人都喝多了。
第二天山满叔就要回，说是突然想起家里有个急事给忘办了，回去晚了就麻烦了。只留下徒弟们继续在山上找货。其实他是心里挂念着那株异花，怕在包里捂久了死了。财旺也不生疑，就送他去镇上坐车。山满叔回到家，看那株兰草还完好，心里才长出一口气，忙取出来用盆栽好，放在卧室的床头，生怕被别人盗了去。没出几天，那兰草果然开花了，七个头，开出了七朵花，每一朵一种颜色各不相同。山满叔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这传说中的七彩兰花，可是兰花界的极品至宝，多在家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于是他不敢多耽误，就用一个木箱子罩着兰花，去了省城。
省里刚好在组织兰花展，是省里兰花协会主办的，云集了国内外的兰花大咖和客商。山满叔的木箱一打开，整个兰花展都沸腾了，这可是多年未见的奇物，于是山满叔成了整个会展的中心，明星。那些腰缠万贯的兰草客商纷纷找他谈价，但是山满叔根本没有心动，因为他吃过亏，这么多年的磨练让他已经精的不能再精，不到最后一刻，这株奇花他是不会出手的。
等最后一个人跟山满叔谈过价钱，已经是兰花展最后一天了。这时候一个韩国人来到了山满叔的面前，他递上名片，用夹生的汉语说道：“山满先生，我们是老熟人了，你还记得吗？”山满看了看他，却记不起到底认识不认识，不过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的参加兰花展会，也许是打过交道忘记了，于是他也假装认识，久仰的样子。最后那韩国人说道：“你的兰花我也看到了，他们出的价格你不满意？”山满点了点头。“你想要什么价位？”韩国人继续问道。山满叔伸出三个指头。那韩国人震惊的说道：“三十万，难怪你卖不出去！”山满叔冲他笑了笑说道：“少了这个数，兰草我带回去，钱我一分钱不要你的。”那韩国人摇了摇头走了。但是他很快就又转回来了，说道：“这样吧山满先生，我给你二十六万，不能再高了，他们给你出的价我都了解过了，没有超过二十万的。”山满叔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样吧，我看你也这样有诚意，为了我们中朝友好，我给你让两万，二十八万。”那韩国人立马就答应了，说道：“好，那就成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完他冲不远处一个靓丽女子招了招手，那女人提着一个箱子上前，将满满的一箱子钞票放在山满叔面前。山满叔这时有些后悔，如果他再坚持一下，韩国人也许能给他出三十万的价格。不过他也算心满意足，本来他是想着二十万的价格就满足了。这时候一个记者闻讯赶来，给他和那韩国人来了一张合影。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山满叔一下子就发大财了。回家没多久，就在镇上买了最好位置的旧房子翻盖了四层小楼，楼顶做养兰草的暖棚，家里装修的豪华，连城里富贵人家都比不上，家具家电都是当时最流行的。这且不说，他还牵头组建成立了县级兰草协会，并被推举为兰花协会会长，俨然成了本地兰草界的瓢把子、最权威的人，正所谓是名利双收了。
然而后来他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平常也只是收一些普普通通的货色，再没遇到太奇特的兰花了。转眼过去了二十多年，山满叔也从年轻精装的汉子，成了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凭着多年的经验，一直吃着兰草这碗饭，后来虽说兰草因为韩国人经济紧张，市场一度低迷动荡，但是由于国内有一批玩家在炒作，收藏，还是有钱赚，有市场的。
有一次山满叔的一个徒弟全根给山满叔一个信息，问他：“当年陕西的财旺你还记得吗？”山满叔虽说后来再也没有去过财旺家，但是他当然清晰的记得财旺那个人，和那株他顺手牵羊回来的异花，只是他不愿意提起罢了。于是他装作想了很久才说道：“好像还记得，咱过去在他那儿收过货。”全根一拍手掌说道：“对，就是他家！财旺早就死了，如今他儿子接了班，我经常去他家收货，那小子，比他爸精多了，如今他手里有一株异花，就是出价太高了，我们都啃不动！”听说又出了异花，山满叔的心又活泛起来，便跟全根商议去跑一趟，看看是什么异花。
见了财旺的儿子，山满叔依稀记得他叫小旺，便摆出长辈的架势寒暄了两句，让小旺把兰草拿出来看。小旺从卧室里小心翼翼的捧出那株“异花”来，山满叔那多年波澜不惊的心一下子又激烈的跳动了一阵。只见这株兰草，叶子倒是很平常，只是那花确是千年难得一见。因为别的兰草都是单瓣的花，这一株兰草却生出重瓣的花，这叫变异花，是极其稀有的，就像当年那株七彩兰花一样稀有。山满叔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冷静的说道：“娃子，你开个价。”小旺说道：“叔，你是老行家，当年我爹就是跟你入的行，这株异花，怎么也值个二百多万！前几天有人给我出二百一我没有给他。”山满冷冷的说道：“大侄子，真要二百一你就给他，现在韩国经济不景气，没人玩这个了，也就咱国内的玩家在玩这个，价格跌了不少了，有多少玩这个的都倾家荡产了；再说，这个异花都是会走的，养不好说不定明年就会变成一颗普通的草，不值钱了。”小旺说道：“叔，你是行家，这草再不值钱，二百万我是一分不少的。”于是两个人僵持那儿了。
中午小旺媳妇杀了一只鸡，小旺又去塘里打了鱼，小旺的娘又去菜园采了时令的蔬菜，满满一桌子菜，是小旺媳妇和婆婆的手艺。山满叔坐了上席，全根坐一旁，小旺坐下手，席间不停劝客人吃菜喝酒。刚好小旺的儿子从镇上放学回来，小旺又喊他来给客人敬酒。眼前这一幕，不由得让山满叔想起当年的那一幕，只是人换了而已。于是他跟小旺回忆起当年和财旺打交道那些事来，感叹物是人非，唏嘘不已。
在小旺家住了三天，临走时候，山满叔跟小旺摊牌，高于一百八十万，他也出不了了，恐怕国内兰草界也没人肯出这个价了。小旺犹豫再三，又去跟老娘和媳妇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就同意了，说是感念当初山满带他家入行，作为报答才让的价格，不然是万万不舍得出手的。当下交割了钱物，山满叔带着兰草就走了。
回到家，山满叔又把这株异草小心翼翼的种在盆里，放在床头，这次他并没有急着出手，现在他不缺这些钱，他要自己把玩个年儿半载的再出手，假如这株兰草能在发出芽儿来，那就更是赚了的。谁知那兰草花儿落了以后，第二年并没有开出同样的异花，却是很普通的花，跟庭院里种在花圃中的兰草开出的花没什么两样。这令山满叔大为不解，他惊慌失措的捧着这株兰草去了省兰草协会，问了最权威的专家。专家给他说：“你被骗了，现在有一种药，喷一喷，花儿就会变异，就像驴子跟马交配生出骡子是一个道理。”失魂落魄的山满叔一气之下把那兰草扔到了省兰草协会大门外路边的水沟里，迷迷糊糊的坐车回到了家。
但是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这一百八十万花的实在是太莫名其妙，太不应该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带着全根又去了陕西小旺家。
面对山满叔的兴师问罪，小旺并没有惊慌，反而很平静的说道：“叔，你是兰草方面的行家，这兰草会变异你是懂得的，你当年也是这样跟我讲的，说是兰草会走，说不定第二年就会变成不值钱的普通兰草，如今还真让你说着了。”小旺的回答让山满叔哑口无言，明明知道被人坑了，却说不出口。正当他气的摇着头，左顾右盼的时候，突然他发现屋子墙壁上新添了一个镜框，里边不是别的，是一张旧报纸，报纸上赫然印着当年他和那韩国人的合影，突然他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就往外走，小旺的娘在门口堵住了他，她满含热泪，哽咽着说：“我家财旺，死二十多年了…….”山满叔不敢看她的眼睛，急忙夺路而逃。
全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起身追赶，脸色铁青的山满叔不理他，只顾走，到车站的时候，车还没来，他们就坐在站牌旁的水泥凳子上等车，突然山满叔一下子就栽倒了。
2020年4月21日

2020年04月21日 07点04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