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冰封得久了,虽仍时有怨愤,也的确心静了许多。
走了……也好。
想想自己从前做过的事,确有诸般不妥。明明想着只要你高兴就好,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吧,妄想着,抓住些什么……那时答应陪着师妹,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也不像当初自以为的那般坦荡,也许多少存了几分害怕夙玉真的对你有所回应的心思。如果那样,就连在一旁看着你,也没有资格了罢……
如今唯有一声叹息,若早知今日之局,当初……又会不同吗?
你现在一定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吧。
呵,小心得意忘形露了本相,惹得师妹一生气把你冰起来。
倒记起那时夏天,天青总用冰咒做冰冻酸梅汤,往往没自己责斥,还搬出些“学以致用”的道理狡辩振振有词。
玄霄自嘲,眼下自己这般模样,倒真好似冰里的梅子了。
天青,人世苍茫,照顾好自己……
只要你高兴,师兄也无怨言。
不知望舒寒气侵体,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天青看似洒脱,却是一旦坚持了什么便会走到底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再回琼华,但若是为了夙玉……也许还有机会再见一面?哪怕是为了她……
不,还是不要得好。没有消息,就代表他们还平安罢,或许寒气已经想办法治愈了也不一定……
只留下自己在这里,始终停留在过往的时光转着圈。
一个人……
一道金光破开暗沉的云翳,清正的神气幕天席地。
玄霄蓦地回头,正见九天玄女肃穆凛凛的面容。“哼……果然追到这里了么?”手中羲和紧握,赤焰舞动着渴血的纹迹。
“罪人玄霄——”
“——要战便战,何必来此陈辞烂调!”玄霄冷笑。
九天玄女仿若未闻,道:“尔不敬天地,不恤苍生,且无悔改之心——”
——呵,神界自诩为天,却不知以天之大,若能容,又为何会空空如也?
“但念在云天青愿以自身功德为尔赎罪的情由,此事便且告一段落,望尔好自为之,莫辜负了……”
天青?怎么回事?玄霄脑子里像塞了八十只夏螟虫吵成一片,身体却先行一步问了出来。
“尔竟不知?”玄女扬眉,“云天青生前阻止飞升有功,下一世本可投到一个好人家,他却甘以十世轮回抵消汝之罪孽,从此不可转世为人,且每世只有二十年阳寿……”
天青,你便想如此一了百了,从此与我再无瓜葛?九天玄女又说了什么,玄霄已经听不清了,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声音回荡。
——云天青,你可知,你可知我并不稀罕!
从前在琼华,也有过分别的时候,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想起那人带笑的眉眼。
夙霏师妹曾开玩笑说,只要玄霄在等,云天青就一定会回来。
他花了十九年倾尽全力的爱与恨,去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再回头看一眼,哪怕是为了他一心爱慕的师妹。
后来有个看起来呆呆的毫无乃父之风、实则固执起来别无二致的小子跟他说,爹还在鬼界等你,你不来他就不走。
很多很多年后,当流水也送走了既墨的花灯不知多少回,他终于脱出东海、来到那人日日斜靠的奈何桥边,却被告知,那人已与他的妻子一道去了。
皎皎月河水,悠悠故人心。
皎皎月河水波澜。
悠悠故人心易变。
玄霄打量这眼前红红火火开得热闹的凤凰花树,凤眼微眯。
……云天青,你还真是没创意。
不久,树旁多了一间小屋,院落里原本葳蕤的杂草神奇地已然除净,草根焦黑明显是被阳炙剑气荡过一遍的痕迹。当中独立着纷然盛开的花树,风吹过,沙沙的声音好像笑着这院子主人的笨拙。
二十年后,玄霄一早醒来,发现一夜枯萎的凤凰花树,原地趴了只哦伊哦伊的小山猪。玄霄憋着笑。幸好这儿不是青鸾峰,小心你儿子把你捉了烤掉。
唔!!——
……我说,山猪急了也会咬人吗?
又是廿载,玄霄得到了一只看起来乖巧无比的青色兔子,只是某次当他回来,发现屋里零乱一地,以及扒着酒坛喝得满脸通红的兔子。
“……还是那德性。”玄霄的眉毛刷地打结,无比淡定地拎起兔子一把塞进酒坛里。
他曾去过石沉溪洞,却终究没有迈进去。里面的两人自成世界,他无法插足。
岁月无声,若不是时常偷偷算着云天青转世的日子,在他眼里时间几乎失去了概念。
明天就是第十世了,不知道又会出现什么东西。
最后一世了啊……
清晨,玄霄被隐隐的人生惊醒,推门出去,身形蓦然一滞。
眉眼带笑的男子,清冷淡然的女子,宛若这千百年的光阴不曾更改。举手投足间,契合得让人落泪。
2009年10月31日 09点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