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死亡论证》

要想在流逝的时间中抓住所谓生存的意义，大概是徒劳无用的。
每当我试图找出生命的上一秒究竟有何深刻含义，思考该用何等华丽的辞藻来对这枯燥乏味的生活加以修饰时，我便感觉自己的双脚浸泡在由过去融化成的冰水里。这彻骨的寒冷将过去与现在之间的通道冻结成冰，也冻结了我本应该流动的思绪。
但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这冻结的通道似乎在我未曾发觉的时刻消融成水，随后变成了虚无缥缈的蒸气，以我察觉不到的姿态在这悠悠的世间飘散。
我无法用消失这个词的释义来反向判断通道是否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过去与现在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了。在我尚还停留在对于上一秒的思考中时，通往现在的桥梁被藏在暗处的造物主施了巧妙的隐身咒语。而现实与过去原本含混不清的边界便也不复存在，也许原本只要转瞬间，过去就可以变成现在。但如今，那一个微小的瞬间也彻彻底底地从这偌大的人世间消失了。
于是我便永远地停留在永恒的过去，停留在不曾止步的过去，与现在的蔓延同步的过去。
这样的停留，莫非也是一种死亡吗？自从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密不透风的过去，而无法找到逃生的通道，踏入由现在统辖的领地时，我便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样荒唐的想法。
这又怎么会是死亡的表征呢？我的呼吸依旧平缓，心跳照旧猛烈，我能清楚地感知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的蠕动，而生命的存在也就从这些事实中获得了强有力的论据。
但与此同时，我又总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动在我没有察觉到的地方肆意生长着，等它们贪婪地吞噬完一个人一生的粗心大意时，它们膨胀的身躯也许将会扩张到令人惊叹的地步。而等我彻底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那用力张开的血盆大口将会吞噬掉我所有的认知，留给我一个空虚的躯壳。

所以，我近日越发的不安了。一种即将摧毁我所有认知的变动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根发芽，随时准备破土而出。而我能做什么呢？我将继续在3月14日搭上从2月27日开来的地铁，然后与生活在2月27日的乘客们擦身而过。坦率地说，我所看到的一切都由2月27日统治，包括我本身。
十点，我将达到公司，迟到一个小时。每一天早上醒来时，我便会意识到这一点。但这绝非什么先知先觉的本事，而是在经历了太多次后所形成的固有认知。
我已经摸清了2月27日的规律。我将在十点到达公司，接受上司的怒火。十二点，我会在街边小摊买一碗烤冷面，与此同时，在我不远处的食客将会被一个光着脑袋的小孩偷走钱包。下午五点，我会乘坐一辆车牌号为吉A31542的出租车回家，司机会在五点零三分抽出一根烟，用雕着曼陀罗花的打火机勾引出烟丝蓬勃的生命力。但我的生命即将停滞，因为我将会在环形立交桥上遇到长达两个小时的大堵车。七点半，我将牵着疲惫的手回到家里，摔进大床的柔软怀抱。紧接着，我将沉思，思考这一天来发生的种种。思考阻碍我准时上班的因素，思考偷钱包小孩那光秃秃的脑袋，思考出租车司机用细长的手指夹起的香烟。
我知道，这样的思考是徒劳的，就像我努力想要找到连接现实与过去的通道，想要明确是什么样的细微变动令我感到不安一样，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将带着无尽的疑惑坠入噩梦编织的罗网，在潜意识打造出的世界里重复2月27日的经历。
第二天的六点，我将醒来，并意识到今天十点钟我将到达公司，因迟到而被上司大加斥责。
于是，我便这样永久地停留在了2月27日，尽管日历每一天都会自觉的给自己换上新装，但一切仍旧是2月27日的样子。3月14日是2月27日的样子，3月15日也是2月27日的样子。不知为何，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忽然觉得3月14日与3月15日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它们应该有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而不是日复一日地穿上2月27日那身我已经看腻了的外衣。

我的不安感更加剧烈了，我对于自身究竟是否还活着这个问题感到越来越拿
捏
不准。
诚然，我的确有呼吸、心跳，细胞依然在蠕动。但我的呼吸中却突然掺入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腐烂味道，这味道自我儿时在自家的庭院里见到那只被打死的猫的尸体时便与我打过照面。但奇怪的是，那股本应令我酸水直冒的气味此刻反而变得无比的亲切而又熟悉，恍惚之间，我感觉四周的空气里几乎要被这样的气味塞满了。幼年见到的那只已经死去的猫，它的尸体被一种奇怪的溶液稀释，随后被我不知道的某个人抛到了空气中。然后这味道扩散、蔓延，从我的幼年追到2月27日，从2月27日追到3月15日，在我又一次从没有结果的思考中醒来时钻进了我的鼻子中。
我不知道这股亲切感由何而生，但我无意间发现3月15日开始拥有了一丝绚烂的色彩，这是被2月27日束缚的，被单调的黑白色裹挟着的3月14日等15个日夜所没有的艳丽色调。尽管这抹彩色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仍旧以耀眼的色彩吸引了我大半的注意力。
3月15日，我不再思考2月27日的种种，而之前纠缠我已久的困惑也在某个瞬间被我灵光闪动的大脑极快的解决了。我呼吸着被死亡融化的空气，捕捉到了自己仍旧活着的证据，隐隐跳动的不安感便也偃旗息鼓，转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而那消失许久的通道也再度出现在我面前。冰霜隐去，黑猫的躯体横亘在现实与过去之间，我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光着脚丫从它冰冷的身体上踩过。在它紧闭的双眼的注视下，我打开了房门。
八点，我达到了公司。十点时，怒火冲天的老板在办公室的大门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唾沫飞溅一地，濡湿了3月15日，让它表面的颜色更加鲜艳。
十二点，我淡淡一笑，从记忆里反复出现的烤冷面的小摊上走过，在隔壁的店要了一份之前从未吃过的手抓饼。光着脑袋的小孩再度出现，轻车熟路地偷走了食客的钱包，仿佛是第一百九十九次作案。而那个食客呢，我越看越觉得他的侧脸像是马云，又或者是王健林，总之在那一刻，我所知道的所有富豪的身影都在他因咀嚼食物而抖动的双肩上落了下去，与他那模糊的身体重叠在一起。
晚上五点，吉A31542在我的眼前停驻，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司机。在五点过二十三秒，大约是之前司机询问完目的地，车子发动的时间点，司机驱动了车子，向着即将陷入堵车泥沼的环形立交桥开去。
而我呢？我将在这偌大的城市中漫游，遇见2月27日不曾遇见过的人，尽管我并不知道与我擦身而过的他们是否也是2月27日的子民，但无论如何，这一刻我已经彻底的叛逃，成为了3月15日的忠诚追随者。明天，我将是3月16日的心腹。后天，我将是3月17日的左膀右臂。
我一边这样构想着未来，一边在喧哗的城市中走着。半夜十二点，在我应该入睡的时间点，我仍旧在大街上肆意地走着。我忽然觉得自己将永远走下去，走到遥远的3月16日，跨过今天与明天的节点，走出生与死那虚幻的边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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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一直支持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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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 这是一个关于永远活在2.27的人的科幻散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