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嫔善蜀绣，为人又重情义，令嫔因赖习掌的“同窗”之谊，常去请教针法。宁嫔提醒令嫔，如今习掌期将满，各宫代主位轮换在即，还是要多留心宫务。然而因冬月皇帝万寿将至，令嫔急于完成绣品，因而只敷衍应承下来。
（宁，令）

说实话我以为你开戏了

（这一场危雨，仿若是帝天自专又独行，并不意给宸旒车驾留一点薄面，反是要发动麾下的兵与卒，给这包举凡宇的主人张罗一点颜色看。）
（金瓯般的禁内不常有如许的困顿，四时不明是惯便，偶尔连晴雨的边畴也淆紊，人看着承乾的梨花开，便知是春来，若见长春的榴花酽极，就开始备下冬衣……庄严的壳子里，套的是花开亘古的琉璃墙面，还有积久惯熟的欲望人心。）
（可越出那爿僵板的雕甍，一切就俱成了柔软的芊绵。人在观音的面前诉衷情，也自然不该有饰伪。）
宁姐姐——（撇下朱琉的侍随，径从廊前趋过，来敲沈氏的屋门）你在不在呀？

（正支伞的工夫，已见来人是谙容的琢玉——因着雨势的缘故，况兼山寺布置朴简，向来是不设控避风雨的门斗，是故琢玉也只辟启了半扇门帷。）
（闪身将入房中，雨幕便全然倾沐在身后了，再待门扉阖闭，山涛才收势噤声。）
我睡不着，便想着再磨一磨针。
（宁姐姐坐在堂中，同屋的仪嫔并不知去向，自然也不意过问。）上回你教我的使线，我已领会了泰半，可就是那个跳针，我还很不惯手，总是出错……
（然而冷不防的后话却教我齿牙一滞，束贝压唇，嗫嗫道）宁姐姐！怎么你也……和她们一样。
（只立时背身过去，挺身兀坐，话里犹有很慨懑的盛气，可面向牖外夤夜的檀腮，却无言地绘出、被挑破心事的欲遮还羞。）

你这含羞带怯的把戏，我可不认。
【伸臂牵来柔荑对坐，丽姝登门甫开口问的是针法，闻罢已知症结。山寺灯火如豆，山风摧其摇曳，眼见暮色四合，已不适合再做针黹活计。琢玉看茶，俱是山寺器具茶茗，垂睑略看半眼，说起和茶一般涩的话】太后带咱们来祈福的，可不许你对佛祖不恭不敬。
【传言在宸闱不胫而走，眼见奇珍异宝若流水奉进仪云殿方笃信。】
【旋眸见得娇娥绮思写春山，知其沉溺，万种柔情意缠绵】傻姑娘，我和她们不一样，她们见你得宠——是艳羡嫉妒，还想方设法要分你的宠。
【——但我不求，“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下场，不也是魂断马嵬坡麽？】
等回宫再教你跳针，眼下你既来了，我还是要多嘴提醒你一句——咱们奉旨跟随庄贵妃习掌宫务，你学得如何？这几日可曾亲自过眼账目，前去请教？

（黠然偏首笑开，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背轻轻一拍，宛然是得意的神宇，来驳她话里对我的质疑）
我才没有对佛祖不敬，适才雨小一些的时候，还去为慧嫔祈福了呢。
（檀口就时一抿，很是殷挚地、仿若是对佛）真希望她能平安诞下皇嗣，这样皇上定然开怀许多……
（支颐相坐，凝看兰焰狎舞，俄尔又擎针去拨烛花，便觉微渺一股的小火苗，实是在我的瞳眼上跳脚。心生可爱，便就真的笑出声来，嘤咛一声，连语气也轻快）她们要分，便由她们来分。
其实我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宠爱呢，只怕过分的宠狠，到头来都是别有用心。只要皇上能够偶尔想起我、哪怕只是定省时的一面，那便已然很好。
（如许的心事，我不忌与她相道，正如习掌堂堂的另一面，更有她替我时常遮掩）怀璧姐姐倒也未曾催过我，想来还不急罢？再者，我那幅描绣还差好些呢，眼瞧着万寿将近，要是做不成可怎么办？

若是怀妊的是你，想必皇上还要欢喜些。
【如此招摇领着宫妃祈福捻香，立的是为国为民的明目，全的还不晓得是谁的私心。我见丽姝殷殷眸光，看不出丝毫不怿，和戏文中的郎情妾意迥乎不同。这大略也是昙海所言，世间事莫求十分圆满，却也心疼她，心疼那些以深情换得无情的红颜粉黛。】
这些事我都不懂，也没打算懂，你不在乎，那我还在乎甚麽呢？
【她与庄妃闺中相识，私交甚笃，且俱是倾慕天子的痴女儿。自领旨习掌宫务，她待我与贺世倾囊相授，我受益匪浅。然学针黹的清闲富余，习掌却是两三月间见成效，先时或觉学多学少皆无妨，而今却见裨益。】
傻丫头，我看过你那幅刺绣，要不了几个功夫的，这不还有我麽？而今习掌将满，六宫暂行主位依例替换，你难道不想博来一席之地？

（开初始聆习掌的谕旨时，无不惬意于这样的置配，好教我清清闲闲地、于翊坤的高檐下，作个游手好闲的二把刀。）
一宫主位……很累罢？元年初那会儿，怀璧姐姐奉旨摄四宫事，我根本不敢去吵她，后来各宫分掌，才慢慢好些了，总算能时常坐一坐、吃吃茶。
（只是宁姐姐这一语，确然点醒了我——我虽尚能委匿于庄妃仪下，却终不能逾越中宫，若他朝真的指意于斯，那大抵算是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你也清楚，我习掌时的行状，且又不比你有打算盘的本事，我除了能把穿珠拨得响一些，怕是也不能怎么。
（临了，全然付之一叹）倘若皇后娘娘当真抬举我，也只怕是德难配位，掌宫务又是要紧事，理应是知者效任的。

（引首时的初晤，怀璧姐姐曾交叹于她理账的功夫，彼时只略知是她往昔的经历所成，却不详明个中原有这样的曲折。知一处家院内宅，尚且如此难理头绪，遑论偌大一宫，且又是极事槐宸——氐眸轻咳一声，只勉强笑着）
自然是要学的，我也知道你的意思、皇上的意思，可凡事总得有个轻重缓急……
（睇她容色些许不豫，遂也急着正言）待我赶制好了那幅鸳鸯，自然便会顾着去学看账目了，
你别急
呀。
（灯下捧瓯，流眄茶汤澄亮，却将世景一并葱茏，难清左右。心下嘅喟于如许的境遇，却也想不出更好的门路，只得先头支吾将就着，仰首矫饰雀跃）
那我下回就一手账本、一手针线地去寻你，怕是要不了几日，你便要被我吵得头痛了！

是是是，你总有缘由来搪塞，终归是要你心甘情愿才学得进去，否则我再三置喙，怕也无果而终。【自朽旧的窗扉外荡开洪钟，晨钟暮鼓经年而不辍，方能领悟佛法真谛。针黹如是宫务如是，未再多言，权且依从她的轻重缓急。】
你我也算同窗之谊，我怎会嫌你，只管过来。
【琢玉新添来一色糕点，佛寺的素斋我本该吃得惯，而三五载锦衣玉食也奉养出骄贵的五脏庙，由奢入俭何其难。任它置於案，这半截灯烛相依作伴。】
都将中秋了，这天儿还善变，昼晴暮雨的。此番荔姐姐未曾出宫礼佛，她又与慧嫔有些交情，明儿我再替她给慧嫔和隋璧去捻炷香。
【旋眸望其心不在焉，遂不再留人久坐，着琢玉提灯引路将其好生送归庄妃寝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