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海素来有投诚皇后之意，又知长春、翊坤多龃龉，兼之令嫔风头正劲，遂把从宁嫔处听来的消息稍加修饰后，告与皇后。万春献茶时，皇帝因褫夺襄妃悔育之权，对此皇后一直耿耿于怀，因而在听取昙海之言后，若有所思。
（皇后，昙海）

（诸妃谒不向坤宁，啻朝长春来，遂待坤宁恢弘的庑殿山顶、金凤斗拱瑞兽飞甍、坤宁门前第一支的牡丹国色，尽并不熟稔。长春檐上的迎春客也快落了，春已尽，夏将完。）
（心膺并无几分忝奉女君的得意，倒是宵夜风露中、滴不到头的铜漏声，“答”“答”儿的，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敲打在心头，萦绕耳畔，总也挥之不去。黯夜终将长明——黎曦拨开晨雾时，我业醒了许久，轻阖的眸不过是在假寐，须待鬟娥来唤醒。）
（蟹壳青的裙裳，淡雅得不衬长春红似火的石榴，倒是榴花映明了裙角。纳首拜正殿前，旗头沉沉地向下坠。）
“皇后娘娘圣安。”
（额角磕一下，便是许一个君臣之诺。）

【禁城的夏时沉闷而短暂，长春枝头的蝉鸣未尽，又及肃杀将至，草木黄颓不绝。烛火燃尽了半截，任由着侍婢拨弄起灯芯子，借由其颤抖的剪影几入假寐。可院里养着的猫儿偏不识人情，闹腾着往膝上来，便顺手揽过那活物。待天边渐显了鱼肚白，却闻人传禀，是仪嫔求见。】
【钮祜禄家的双殊，我倒很有些印象，庆嫔的一句“谒月”早已彰显其慕为长春座下客之心，但这位仪嫔，除却献茶那一遭的几句来去，其后却再无动作。可惜，她圣眷倒也平平，此番登门恐是别有意味。】
【将掌中的白猫递与莺儿，视向殿内伏身其人。】起吧。
尚不及定省时候，今儿倒来得早。

（坤宁虚张的眉目视下，我惟将身子伏得更低，眼下止见天光云色於玉砖石上徘徊，帘子筛出婆娑的影儿，浟浟湙湙的一梭梭，伸掌一握，穿过指间的止是流风。）
（皇孋自有凤威，压得我露出襟后修竹似的脊背。夏令短促，但也实在难捱，刻下虽尚未至溽暑，业蒸得沁出薄汗。香风袭来，才敢趁机略抬一抬头。）
（近来颇向翊坤宫去得勤，女君平波无澜的声线自在意料中。万春献茶时节，褫夺襄妃抚育之权的疾声厉色尚历历在目，然则于我观来，女君终究是女君，正如额涅为妾向以嫡母为尊，总归是正室嫡妻的气度施施然，不怒自威。）
“向皇后娘娘问安，当来得早一些。况说，妾也有些悄悄话儿盼与娘娘说道，是从宁嫔那儿听得的一些风沫。”

【闻这风沫二字却有些意外。宫中当然不乏经久流传的辛秘，尤是下等宫人之间，常以此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及妃御，总要叫旁人更为谨慎些，实应晓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她此番无疑是往长春投诚的一个信号，但若我不领她这个情，那么无疑将使她陷入进退维谷。便只缓缓抬眼瞧了瞧她，不经心道。】仪嫔，你可知在宫中最忌搬弄是非。
【她仍是低伏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我在这不长的留白中等待着她，却并未等来回音。是以我明白，这桩流言应很有些分量，这才又一次开口。】本宫好听故事，且给你这个机会来讲一讲，若非得趣儿的，再治你这桩罪也不迟。
【略倾了半边儿身子，靠向椅侧，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自知失言，眼帘鸦睫惴惴地跳了一跳，赔笑道）“是，嫔妾思虑不周，日后还须皇后娘娘多多教诲。”
（禁廷晨晖也是嚣张的，将菱花窗映得鎏金似的灿灿侈华，丽色无以复加，而此处——长春也好，坤宁也罢，甚么宫殿并不紧要，惟是殿上人乃天朝上国之钦封的女君，即是六宫权势最高之处了。猫儿蜷在侍奴的小怀抱里，时不时、若有似无地“喵呜”一声，也仿佛女君方才的诘问，不辨喜怒的。）
“是咱们宸闱里头，也出了个痴情种，镇日不上心着宫务，只嗔爱绣鸳鸯，好个妙人，当得是"令"言"令"色。”
（弗谖谒月，或是纯粹为声势权柄而来；我谒流夜苍穹中一轮冷月，自是有心贪求权宠，更是做惯了庶女、循惯了礼教、服膺惯了嫡妻正室。故尔女君整肃，虽教我怯怕，亦教我很是心折。）
“这个故事……娘娘可还欢喜听麽？”

【待闻得痴情种这三字，不禁一嗤。果真是庄妃教出来的人物，与她竟是别无二致。若放在寻常时候，我倒也无兴刻意去挑令嫔的错处，初入内闱的小姑娘，哪个不曾存了这样的心思来呢。只是万春那日我却瞧的分明，庄妃有意推波助澜，头一个应和的就是她温都氏。温都数代忠烈，正是钟鸣鼎食时候，也勿怪她有这样的底气。】
想来人各有志——【抬眼观其，又道】既无心于宫务，本宫倒可帮衬她一把。
【这是我头一回真正欲拿庄妃开刀。任她觉禅氏再有骨性，都不该欺到长春头上。这是自我入睿王府时，就早已立下的尊卑。】
【却又记起一桩。】你这故事，是从宁嫔那儿听来的？【宁嫔向与翊坤亲厚，于情于理不应将此向外透露，想来应是钮祜禄氏于此中有意斡旋，倒很有些耐人寻味。】
对面儿启祥里头的戏台不搭了，体元的唱段也多冗陈。听闻民间时有新折，你得了空常来与本宫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