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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朋友的来电
深夜10点,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刚一个人喝了两瓶啤酒,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有些迷糊,但人还算清醒。手机在枕头边发出一阵响动。我拿起手机看屏幕,是朋友鱼的来电。
虽说是朋友,但到底有多久没有联系了?三年?五年?反正久得可以用年来衡量。所有需要用年来衡量的时间,对于人类这种寿命短暂的生命体来说,都是足可称为漫长的。上次联系,说的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终于从香港某所大学读完研究生课程,还是女儿出生来着?有些想不起来了。
我默默盯着发亮的屏幕看了15秒钟,按下接听键。
“喂。”
“对这么久没见的老朋友就‘喂’一声得了?你这家伙可真够无情!”
熟悉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还来还和从前一样。
“对不起,刚喝了些酒,脑袋糊涂着呢。怎么了,这次该不是女儿又出生了?”
“我小女儿都会喊‘爸爸’了,你这家伙对老朋友可真够关心的。”
女儿出生是什么感觉,女儿会喊爸爸又是什么感觉,完全搞不懂。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鱼调笑几声,沉默了一会儿,换了副语气说,“简要结婚了。”
我没有作答,只是望着暗红色的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所有灯都关着,但并不是漆黑一片。外面街道昏黄的路灯灯光,混杂着地面店铺红色广告牌的光线,透过窗户自下而上地映照在天花板上。光线撞上天花板,调头向四面八方发散开去,整个房间渲染出一种暗暗沉沉、色调柔和的奇妙气氛。我喜欢这个时候的房间,有种被人们称作伤感的情调。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这种情调的原因,对于鱼的话,一开始只是不知道怎么作答,后来竟没有了想去回答的意思。
“......时间定在6月份。来不来,觉得了告诉我。”说完,他见我一直默然不语,便挂上了电话,最后好像还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处于一种缺乏现实感的体验中,仿佛身处一片无人的广阔海域,深邃静谧,就连时间也停止流动。我的身体被海水淹过,慢慢下沉,离头上那片摇曳着的幽光越来越远。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沉下去,永远不再醒来,大概就可以什么也不用想了吧。不坏呢,那样的话。
蓦然惊醒的时候,突然觉得寂寞得不行。看看时间——23点整。长夜漫漫,再一个呆着,这种寂寞感势必越演越烈,最后将我完全吞噬。不能这样!必须尽快干点儿什么!
我翻身下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从衣柜里随便摸出一件外套,匆匆穿上,套上皮鞋,逃也似的将黑暗的出租屋抛在身后,将出租楼黑暗的走廊、楼道抛在身后,好像那黑暗中潜藏着某种张牙舞爪的恐惧怪物一样。
我离开出租楼,沿着潮湿肮脏的街道,穿过广场上稀稀落落,张起遮雨棚的宵夜档,走出了城中村。我在黄埔大道路边截了辆的士,的士载着我朝前开,在红绿灯处调头,驶上内环路,从内环路下来,一直朝南,过了海印大桥后,的士在阅江中路靠边停下。
我下了车,一个人倚着江边的护栏抽烟。珠江河在脚下迤逦向东,慢慢融进茫茫夜色之中,最后消失不见;向西溯流而上,穿过低低地横亘江面的海印大桥,则是这座城市的中心腹地。举目远眺,江面开阔,漆黑沉浊,一到了对岸,江水便被高楼大厦、沿江豪宅瑰丽的灯光映照得流光溢彩。两艘五光十六的游船载着今夜最后的一批客人,一前一后,慢悠悠返回码头。
抽完烟,我沿着江边独自踱步。下过雨的街道坑坑洼洼,倒映着黄色灯光,皮鞋不小心踩到上面,发出哒哒脆响。平日里常见的那些慢跑者、散步者、遛狗者统统消失不见,偶尔有一两对乘夜出来约会的情侣和我擦肩而过。
春寒未尽,但空气不坏,湿津津的很是清新。嗅着这样的空气,感觉稍稍精神了些。但这么清醒又有何用?倒不如喝个痛快,把萦绕心间的寂寞感忘个精光!
马路对面的酒吧一间连着一间,店名几乎全是些意义不明的数字(或字母)组合,造型倒是时尚新颖;暖红、橘黄、冷青、幽蓝……各种颜色的彩灯这儿那儿地亮着,把店面装扮得宛如神秘幻境一般;偶尔店门推开,刺耳的电子乐轰隆隆越过马路,向人袭来。平时怎么也喜欢不来吵吵闹闹的地方,但今晚说不准这种地方反而最适合我。
我循着音乐声走进其中一间。甫一入内,震耳欲聋的声浪便一下子将我整个裹挟住了,感觉就像被一只金属做的手掌用力攥在手心一般。旋转灯球那闪烁变幻的光线,在昏暗的地板和墙壁上晃来晃去,令人目眩神迷。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来到吧台,我向酒保要了一扎生啤,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舞池中跟随音乐摇动身体的男男女女。身旁的人互相说着话,虽然都是扯开喉咙在喊,但喊的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楚。
喝完一扎啤酒的时候将近凌晨1点,我终于有那么一点点重新感到快活,有那么一点点从——由那通电话产生的苦闷,以及随后涌出的寂寞感——中解脱出来。乘着兴致,我顺从体内燥动的欲望,开始主动跟身旁的两个女人攀谈起来。
她们看上去约莫35岁左右,在暧昧的灯光照射下,浓妆艳抹的脸看起来分外妖娆妩媚。她们对我(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搭话一律来者抗拒,甚至言语间毫不掩饰寻欢作乐的意图。我花了半小时吹捧自己,又另外花了半个小时吹捧她们,然后窥准时机提议换个地方再好好谈谈。
我们三人于是离开酒吧,在店门口截下一辆的士。其中一个说要先走——两人里面比较开朗健谈的那个,从刚才的闲聊中,大概能猜出她只是陪另一个散心的——与她道别后,我和剩下那个女人上了的士。她一上车便靠进我的怀里,朝我耳根不停喷吐温热的气息。司机从头顶的后视镜飞快地瞧了我们一眼。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我并没有感到太过于难堪。
我搂住女人颇为肉感的腰,产生某种类似抓住救生圈的感觉,并不是“总算得救啦!”那种欣喜,准确地说更像是淡淡的惆怅和迷惘——在浩瀚无际、漆黑一片的大海独自漂流,一个救生圈充其量也只能让你不会马上沉没。仅此而已。
2020年03月21日 15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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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潮湿的回忆
凌晨5点的时候,我从酒店的床上醒过来,身旁的女人正在酣睡。我轻手轻脚下床,穿回叠在椅背上乱七八糟的衣服。衣服沾满三月末夜晚浓重的潮气,穿在身上又冷又重,极不舒服。生怕吵醒女人,我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床头柜上钥匙、钱包、手机和烟盒等物,然后面也不洗,悄悄地掩上了门。我就这样带着一身的烟味、酒气,以及积攒了整整一宿的疲惫离开了酒店。
走出门口,感觉寒意更重了,我裹紧了外套。睡着的时候好像下过雨,路面的积水比起昨晚又满了些。黎明前的城市比夜晚的城市黑得更加纯粹:街边商铺、楼面广告牌、各种装饰彩灯统统熄灭;密匝匝的居民楼只有一两个房间孤零零地亮着灯;横街窄巷黑洞洞的,久久凝视,仿佛会被吸进另一个世界似的。一个行人的影子也看不到,整条马路安静得异乎寻常,就像有人按了遥控器上的静音键,所有的声音消失不见。
世界何以变得如此冷清?昨晚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酒吧里跳舞的男男女女,与我作伴的女人,目光闪烁的司机……都到哪里去了?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忘在这个按了静音键的世界?——一辆早起得过分的小货车,也不看气氛对不对,兀自疾驰而过。还是那个让人生厌的世界。
我叹息一声,顺着地铁站的指示标志默默走过两个街区,然后径直钻进地铁站入口。离6点钟第一班列车经过还有一段时间,我站在地铁站入口又长又陡的楼梯底部,抬头仰望,刚才走下来的入口退缩成一个漆黑的小小四边形;而另一边则是通往站台的甬道,甬道笔直伸展,空空荡荡,过于苍白的灯光叫人眼睛生疼。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用打火机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半支烟的功夫,昏昏沉沉的脑袋总算开始正常运转起来。随着全身感觉慢慢恢复,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夹住烟支的中指和食指抖个不停;舌头干巴巴的,枯涸的喉咙仿佛塞满砂砾;身上却正好相反,从头到脚黏糊糊的,沾满湿气。
为什么会站在这个鬼地方来着?昨晚的记忆模模糊糊,遥远得仿佛上个世纪发生的事。
鱼的电话?……简?……简?——这个名字有多久没听人提起过了?快有10年了吧?
为什么会为10年前往事苦恼呢?甚至要和女人睡觉?和女人睡觉又能得到什么?过后除了更加苦恼,更加空虚以外,该头痛的问题仍旧一个不少,问题的答案仍旧毫无头绪。该死的!
被酒精泡坏了的脑袋一阵阵胀痛,我摇了摇头,在垃圾桶透顶按灭烟蒂,走进甬道,乘地铁去了。
半个小时后,回到城中村。我一进屋就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开水是昨晚煮的,已经凉透了——整整灌下一大杯后,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我淋了浴,擦干身体,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色长袖衬衫,深棕色休闲西裤——吹干头发,把自己打扮成正儿八经,地道上班族的模样。忙完这些,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思不想,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发呆,又过了半小时,我换了一双皮鞋,关上门,下楼上班去了。
“亮起来的天空”看来只是刚从黑暗世界出来的人的错觉。就这种程度的天色,说是“阴阴沉沉”更加贴切。总之,清晨的到来并没能叫人提起精神,相比之下,漆黑的夜晚反倒更加单纯可爱。
灰浆剥落的旧砖墙,坑坑洼洼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目力所及,整条城中村就像刚从脏水河里打捞上来似的。狭窄低矮的楼房围拢而成的长街跟年久失修的下水道没什么两样。早起上班的人们带着同样憔悴的面容,迈着同样疲惫的步伐,从一条条又深又窄的小巷,一个个昏暗发霉的楼梯口钻出来,无精打采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出村子,最后在公交站,或者地铁站,被另一个自己挤进交通工具前往不同的工作岗位。
我的话,稍微有些不同。公司在郊外的工业园,没有直达的公交车,每天由往返市区的公司班车接送。我像平日一样,来到公司班车候车点。我们公司在此候车的,除我以外还有另外三人。一个中年妇女,下班的时候常常看到她丈夫来接她,有时候她女儿也一起来,三个人挤在一辆电动自行车上其乐融融回家。她长得实在不好看,两年来我从未看见过她丈夫开口说过话,她女儿却意外地机灵活泼。稀奇古怪的一家人。两个年轻一点的,一个也住这条城中村,一个不知住哪里。虽然都认识,但并不熟络,碰面时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等了10分钟,车来了,我用挂在脖子上的员工卡刷卡上车,然后走到最后面,找个不被人打扰的位置坐下。接下来是漫长的旅程,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在昨晚的通话记录里找到鱼的号码,换成短信编辑模式,我定定凝视着那闪烁不定的输入提示符,一开始睡眠不足的大脑一片空白,渐渐地总算能想些事情了。
我的生日在三月份,春节一过,我就28岁了。再过两年,我20岁的年代就行将结束了。简是我的高中同学——同一届嘛,年纪自然和我不相上下。对于女人来说,这个年纪结婚绝不能说早了。其实在我想象中,长得像她那么好看的女人,应该早在我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嫁给我所不知道的什么人了。
鱼难道还记得我和她的事?那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少年往事罢了。他压根没必要至今还放在心上才对呀。——那家伙该不会只是想看我的笑话吧。
直到凝视屏幕的眼睛干涩发酸,视线花白,我靠进座位又厚又软的皮质垫背,转而望向窗外。外面的天色越发阴暗沉郁,吸足水分的树木花草看起来绿得发黑;花开始开了,但还只是这儿那儿冒出三两朵,看着有些寂寥。所见之物无一不是湿漉漉,潮乎乎的,仿佛就连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也粘着了潮气……
2020年03月23日 13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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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开始的地方
简是我高中时代憧憬的对象。那个年纪的男孩,总是很容易就对女孩产生某种浪漫的感觉。这种感觉说淡不淡,说浓不浓,常常在你尚未搞清楚时,便会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吗?不过,现在想想其实也没别的——不就是换班、升学、毕业,换了环境以后遇上别的漂亮女孩了嘛。
然而,简是特别的,至少对我来说。所谓的“特别”,并非说她长得特别好看,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有什么传奇色彩等等,这些统统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长得不错,很文静,其他地方就很平凡的普通高中女生。非要找出一项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实在文静,以至于几乎不怎么说话。
她之所以特别,完全是私人意义上的。她出现在那里,成为我高中时代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对她的憧憬一直陪伴着我走过那段孤独的岁月。甚至十几年过去了,她的身影依然萦绕在我心间,只是默然不语,不再像从前那么喧嚣。
她既是我那段已然逝去,不复再现的人生的见证。我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她的存在似乎象征着某种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是弄清楚“存在的意义”这个问题,最为关键的线索。但要是有人问我,那“至关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她和“存在的意义”究竟有何关系,我至今也说不清楚。
要寻找问题的答案,就得让时间倒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段记忆过于久远,许多细节早已想不起来了。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着迷的呢?大概是升上高中后不久的事吧。
当时我和她所在的课室在教学楼的同一层,中间相隔四五间教室。有些时候我会在课室外面的走廊会遇见她。但遇见的次数不是太多,因为教学楼东西两端各有一条楼梯,也各有一处饮水机,我们上下楼去,装水喝时,并不是非经过彼此的课室不可。
我那时候是个很奇怪的家伙(虽说现在也是),就算知道自己很喜欢的人在哪里,也不会特意增加从她们课室走过的次数。也许因为怀着害怕、紧张之类的心情,有意无意会避开往那个方向走,如此一来,经过她们课室的次数反而更少了。我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那时候,简所在那个班有个全校出名的漂亮女生,是所有男生瞩目的焦点。那女生留着一头特别乌黑浓密的长发,那种黑的程度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仿佛就跟宇宙黑洞一般,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她还故意把长发披散下来,几乎从来不扎,我的印象中,看过她把头发扎起来次数,十个手指就能数过来。大概全部注意力都在简身上的缘故吧,她长什么模样,我是彻底想不起来了。既然众口一词说她漂亮,那么大概是真的有些漂亮吧。对了,她跟人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走在路不是跟这位聊,就是跟那位聊;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短短四百米的距离,她每走个一百米就能碰上个谁,然后聊个没完。同样是高中生,我只觉得生活枯燥乏味,没什么值得夸夸其谈的——何以别人的生活竟然如此丰富多彩,总觉得不可思议。
这别具一格的个性,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她在那里聊个没完,常跟她呆在一起的简唯有站在旁边等着,而我也就能在远处多看她一会儿了。
简经常和大黑发结伴同行,课间休息一起上洗手间,一起到饮水机装水;下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吃完晚饭洗完澡,一起回课室晚修。大黑发走在前面,昂首挺胸,把短袖袖口翻起来(她常常这么干),露出更多胳膊;简跟在后面,就像个古装戏里大小姐身边的小侍女一样。大黑发和男同学聊天时,她就离开一点在一旁站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默默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大黑发和女同学聊天,她才凑上前去听,绝大部分时间也是不说话的。
总之,简和大黑发是个性截然不同的两种女生。她永远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发尾至多稍稍越过半截脖颈;刘海整齐地从中分开,带着秀气的弧度垂落在额头两边,长度从不遮挡眼睛;发量不算多,一小截耳朵尖从发鬓间露出来,形状很好看。整整三年,她一直就是这个发型。她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就像天上所有的星光都落在里面一般。皮肤月白色的,身材纤瘦,永远背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背包,走路时挺直背,动作总是很轻盈,不发出一点声音。她脸上总是带着羞涩的表情,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这种淡淡的微笑在某些特别幸福的瞬间,会变成类似孩子气般的纯真动人。我只见过一次她露出这种表情,那个瞬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砰砰直跳,好像整个世界一下子被彻底照亮,世界上所有人的命运都得到救赎,所有的悲伤、不幸、痛苦都能够得到抚慰——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一个长发浓密,一个短发,发量不多;一个妖娆风致,一个纤瘦柔弱;一个张扬好动,一个腼腆温柔——无论外貌还是个性,两人的差别也太大了。难不成个性不同的人更容易走到一起吗?——不愿意被过去束缚,渴望另一种生活,以为别人的世界一定有解决问题的答案,然后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终于结成了同伴。但是,换了我肯定坚持不下来。个性不同的两个人呆在一起,终究免不了产生诸多矛盾;分歧、误会隔三差五出现,天天吵个不停,忙着平息纷争;这样的关系单是想想都觉得头痛。由此看来,简的性格里还有一种我过去从未注意的特质:她一定非常温柔,很能包容别人呢。经过十几年漫长的时光,才通过回忆加深了对少年时代憧憬之人的了解,这种感觉真是奇妙。不,应该是苦涩才对!——当年没有勇气去尝试的事,现在统统成了无法追回的悔恨。我和她之间剩下的也唯有回忆而已。
简最大的特点是不爱开口说话,我甚至曾经一度怀疑:她该不会是个哑巴吧?高中三年,我看到她说话的次数,五个手指就能数过来。但仅仅也就是看见她说话的动作而已,我始终没有听见过她的声音。似乎冥冥之中,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我和她之间张起大网,其他别的一概放行,唯独她的声音截住不放。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凭什么单单对我这么残酷嘛。我的人生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还要夺去我所剩不多的快乐嘛。那时候的我,常常这么投诉着,虽然就连“到底该向谁投诉”这个问题也搞不清楚。
她的声音于是成了一个不解之谜,整个高中时代一直困扰着我。甚至高中毕业,此后又过去十来年,这个谜团依旧未能告破。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声音?怎么能不在意嘛!没有她的声音,就永远缺少一块拼图,对她的思念就不完整的;虚无缥缈,永远没有可供感知的真实感。这样一来,就不单单是现实生活中无法在一起了,甚至就连在回忆里、在梦里,她也同样遥不可及。所以才说残酷嘛!就算只是在回忆里、在梦里,我也想再靠近她一点,如果可以的话。
2020年03月24日 10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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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最近的距离
经常跟众人瞩目的焦点在一起,她少不了也会被人谈及。我也是在别人说起她时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简”是她的姓氏,比起她那老掉牙的名字,这姓氏无疑更具辨识度。何况“简”这个字和她的形象实在也太相称了。简单的发型,简单的衣着,简单的背包,不说话的样子,腼腆的表情——名字和人物能相称到这种地步的,我所知道的也就她一个。
简当然也长得漂亮。这么漂亮的一对经过我们课室总能引起一阵起哄。捣蛋鬼首先吹起口哨,全班男生便立刻伸长脖子望向窗外,眼睛随着她们的身影,从课室这头移动到课室那头;女生们则大为不满,明里暗里说些挖苦的话,对身边这帮吃里扒外的家伙,充满蔑视。
A同学知道B同学喜欢大黑发,借机故意当着众人面喊:“B君,你的心上人过来了。”整个课室顿时爆发哄堂大笑,众人纷纷起劲为B同学喝彩助威。大黑发显然很是受用,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面无表情地瞥我们一眼,背过脸去抿着嘴笑。
有时候,课间休息人们会在走廊上站成两排,一排倚着护栏,一排倚着墙壁,中间留空用来打闹嬉戏。在座位上呆久了我也会出去透透气,看看别人追追打打,晴天的时候晒晒太阳感觉也很舒服。
倚在护栏上往外看,对面整栋教学楼的日常生活尽收眼底,只要看上一阵,何谓集体生活随即一目了然:每个人都一模一样,每层楼也一模一样;从哪里出来回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像发条人偶一样做着往返运动;做的的无非是上洗手间、喝水、上小卖部这几样;铃声响起是发号施令,走廊尽头出现的教师是最终权威。
一天,我像往常那样倚在栏杆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对面教学楼。气氛倏地安静下来,人人都不说话了,扭作一团的也停住手,全都怔怔看着身后。集体生活还有一个妙处:隔岸观火的时候肆无忌惮,一旦撤走那堵墙,就全都噤若寒蝉,害怕出头。——简和大黑发刚好经过,她们停了停,等前面粗鲁的男生让出路,再继续往前走。没有大黑发的遮挡,习惯靠外边走的简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容貌。她双手抓着银色水壶,背挺得很直,好像有些拘谨,但是从我面前走过时还是轻盈得如同微风吹佛;眼睛定定凝视着走廊尽头,表情有些腼腆,又挂着浅浅的笑容;澄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闪闪发亮,恰到好处的光影让鼻端和嘴角轮廓更加好看,那薄薄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橘黄色。
广末凉子!我不禁心里惊呼一声。喊出这样一个日本女星的名字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大概是当时广末凉子太红了,电视上到处都是她的广告、电视剧、综艺节目;电脑虽然刚开始普及不久,但国内的门户网站也到处可见她的写真作品了。广末凉子刚出道时可是凭着清新脱俗的短发造型,被誉为“20世纪末最后的美少女”呢。两人说不上外貌上有多相像,但气质上却同样给人干净透彻的感觉。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一时条件反射,把两人联系到了一块。
那天的具体日期是彻底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是2000年的春天,发生在高中一年级的事。那一年我15岁。
就是从那天起,简的存在对我来说,第一次变得特殊起来。对她的憧憬是后来的事,我一开始并没有太主动地去关注她,平时也不会无缘无故思念她(无缘无故思念广末凉子倒是有)。只是有时候远远地看见了她,或者偶然间和她擦肩而过时,会觉得心里有根弦被微妙地触动了一下。一点也不觉得烦恼,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快意。高中生恋爱是不得了的大事,家长父母视之如洪水猛兽;滋味固然是甜蜜愉悦,但麻烦一定也不会少。想想就觉得头痛,一切就交给偶然好了。那样的话,每次相遇更显得弥足珍贵,甚至带着某种命中注定的感觉,特别富有诗意。
我尤其记得那一次,我和她在教学楼楼梯口偶遇——
那时我正要从地面走楼梯回四楼的课室,来到楼道口的时候,扭头一看,竟然瞥见简就在我身后。而且只有她一个人!我立即被一种奇妙的力量攫住,每一处肌肉都像被瞬间灌满全世界凝固速度最快的水泥,下一秒钟全身就变得迟钝生硬。我飞快地回过头,佯装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她也要上楼去,我感到她离我越来越近。心脏以平分一下,也足够让全世界的老人患上心脏病的频率剧烈跳动。
她当然不可能察觉到我的异常。对她来说,不过是如常走着一条每天至少得走六次八次的楼梯,如常遇见一个稀松平常的陌生男生。仅此而已。
我不声不响地放慢速度,让她超过我,从我身旁经过。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和她的距离只有不到10厘米。我没有抬起头看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台阶。我和他都侧过身子,礼节性地让了让,然后她就走到前面去了。
我大概确实从空气中嗅到了香气。若有若无,清清淡淡,但恰到好处。大部分我们从女生身上闻到的香味都是洗发水、护发素留下的味道,头发越长,残留量越大,味道自然越重。也许是短头发的缘故,简的香味自然要比别人清淡许多。而且百分之九十用的都是海飞丝(或者潘婷),简的清淡自然,反倒显得与别不同了。
——大黑发的气味,大概相当于超大容量的空气熏香剂吧。真心疼那位坐在她后面的同学。
楼道很长,并不狭窄。阳光不能直接照射进来,所以光线有点昏暗。刷着白色灰浆的墙壁;踏得光滑的水泥台阶,有点坑洼不平;楼梯扶手最外面包着一层大理石瓷片,摸起来微微发凉……心情平复之后,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她慢慢逐步攀登台阶,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隐约含着些羞涩——当然我落在后面,按理是看不到她脸上表情的,但她平时也就那么一副表情,而且从她的身影,从她的步伐,从她微微收起来的下巴也能感觉出来。
我和她之间约莫有5个台阶的距离。这段路一个人走的时候总觉得又漫长又枯燥,但和她一起的话,永远走不到尽头最好。她的存在不知为何让我心生安稳:每一级台阶都格外踏实,一种异乎寻常的实在感从脚掌升至膝盖,然后蔓延全身。因为知道她就在前放不远——仅仅这么简单的事——就让我抬起的每一脚,踩下的每一脚都变得富有意义。
我偶尔抬头偷看一眼,看她苗条的背影,白色的背包,双肘弯曲用手指勾着背包肩带。有时离她太近,我便收住脚,让她先走几步,拉开些和她的距离;要是我一拐弯,发现她快要在上面的楼道拐弯处消失不见时,我便加紧脚步,追赶上去。如此反复几次,四楼就到了。
她率先离开昏暗的楼道,走进明亮的光线里。我看见她的身影融入人群中,在走廊遇见相识的朋友,与朋友结伴走进课室,最终失去踪影。我感到一阵惆怅,好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我和她才刚建立起的某种联系消失了……
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在那寂然无声的楼道中,曾经一度,世界成了只属于我和她的世界,时间成了只属于我和她的时间。虽然别人可能觉得微不足道,但我却深深记得和她同行时的每一个细节——楼道里的光线、空气中的芬芳、扶手的温度。即便十几年的时间过去,我依然怀念着这一切。
那次擦肩而过是我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是迄今为止,我所拥有的的最美好的回忆,最动人的时刻;说来惭愧,那也是我和她仅有的两次独处之一,搞不好还是唯一的一次呢。
从那以后,我们的距离越拉越大,无论我怎样努力,再也无法像那次一样,加紧脚步,追赶上去。慢慢地,甚至连再见上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慢慢地,岁月流逝,带走她和关于她的故事,心里原本属于她的地方只剩下空白……一切都永远失去了。
我究竟是带着多少遗憾结束自己的高中时代的?带着这么多遗憾,我究竟是怎么度过这十几年的时间的?还要带着这么多遗憾,白白浪费多少时间嘛?真该死!
我想见她,比什么都想。即便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也没关系。只要能再看她一眼,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像高中时代那样......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班车终于放慢速度,在园区大门前停住,等待闸门栏杆抬起来。我的思绪也随班车停住而停住。我再次摁亮手机,输入提示符依然在空白屏幕的左上角跳个不停。我又犹豫了片刻,终于在班车驶到公司楼下,同事们一个个离座下车时,回复了短信:
“我会去的。”
2020年03月25日 14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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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雨点君的消亡
从大学毕业后,参加各种各样的招聘会,到各种各样的企业面试,被各种各样的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感觉自己就像大萧条时代被生产出来的过剩牛奶,唯一的前途就是被倒进臭水沟里。我突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开始那两年,我换了四份工作,平均半年就换一次,实际上最短的一次只坚持了一个月。由于大学期间表现颇为亮眼,其实到手的工作在别人看来还是不错的:不错的待遇,体面的岗位,入职时被寄予厚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烦躁得不行,干什么都没滋没味,死活集中不了精神工作。连自己都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的话,又要让人失望,又会成为妨碍别人的东西,叫别人生厌。为了不被讨厌,不让自己受到伤害,从很小时候起,我就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只要不说出来就好,无论心里多喜欢;只要先拒绝对方就好,因为终究是要失望的。所以,我总是,每份工作都做不久,一看势头不好,我早早选择离开。
后来,我在现在这家公司谋了份闲职。对!是的,我在这里一干三年的原因就是因为它足够空闲。这是一家颇有名气的德国认证公司,专门为在中国生产,销往德国市场的产品签发资格证书;在德国国内,算是最权威的了,没什么竞争对手。没有竞争对手,自然不用为了今天扳倒谁,明天瓜分谁的底盘而劳心费神。作为员工,自然也轻松得多。
我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按照德国的技术标准,对厂家送过来的产品做各种测试,看看产品质量符不符合要求。这形形色色的测试包括:架设一个机械控制的大铁锤,对一个弹簧床持续砸上三五天,看看会不会坏掉;把一部婴儿推车放置在一架类似跑步机的设备上,固定好,让婴儿车跑上五六万公里,看看会不会散架;在一个充满气的橡皮艇上堆放等同于六七个成年人体重的沙袋,一周后观察有没有瘪气。
全球化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东西,自己身处被地沟油、假疫苗、毒奶粉包围的国度里,却要为远在千里外的它国人民的身体健康大费周章。不过想想也对,跟自然界一样嘛:处于食物链高位的生物进食更精细、营养更丰富的食物。人类社会别无二致——或许该说,人类社会尤其如此。
通常情况,上午架设好要做的实验,下午写写报告,从3点到5点这段时间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上司也不来催促工作,因为实验设定什么时间就到什么时间,催促也没有用。只要报告书符合要求,绝无错漏,就没有谁会来自找麻烦。毕竟嘛,公司来自以态度严谨而举世闻名的国家。
又到下午3点钟,我写报告写腻了,到茶水间用咖啡机煮了一杯咖啡,慢悠悠下到一楼实验室,从实验室后门走出公司。这样比较能够避人耳目。虽然没人催促干活,但是偷空多懒还是该有偷空多懒的样子。
在门口的玻璃遮雨棚下,我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园区中心的休闲公园,无所事事。
公园里种着榕树、芒果树、棕榈树、假槟榔。大部分树身都不高;园区建成后,才从小树苗开始慢慢培育起来;我刚来上班时,它们还得用长条竹竿搭起的架子支撑着。假槟榔倒是高得出奇,比其他树普遍高出一倍有余。紫荆花正值花期,枝头花团锦簇,落在地上的也不遑多让。
天色一直阴阴沉沉。雨是中午开始下起来的,细雨霏霏,四处飘飞,有几点飘进了我的杯子里,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上一秒雨点还清晰可辨,下一秒便消失不见。雨点到哪里去了?雨点由原来独立的个体,分解融合,变成了咖啡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村上春树恐怕要跳出来,大跳大叫:“不能就这样丧失掉独立性的。此事万万不可!人类最伟大之处就在于个性,在于多样性。没有了个性,人就不能称其为人,而仅仅是某种人形的空壳而已。没有了多样性,世界岂非变得一潭死水,毫无生气。人最大的罪是放弃抵抗,向体系靠拢,甘愿成为体系的一部分。所以雨点君,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我会为你加油的!请你一定要坚持住!”
大概会这样胡思乱想的,全世界只有我和村上春树两个人吧。对了,如果是高中时代的鱼,那家伙会比我还更擅长此道呢。
“——喂!对于世界来说,成为咖啡一部分的雨点还存在着吗?”我问鱼。
“雨点以雨点的方式存在时是这样的:它有好认的晶莹光泽的外形,从诞生的一刻起,就一直从天空往下坠落着,最后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消失掉——成为咖啡的一部分,与一大团水融为一体,蒸发成水汽,或者渗进土里。有些时候还会被笨蛋喝掉(他看了看我)。所谓的消失,大概就是结束与生俱来的活动方式,消解原本清晰可辨的外形这件事吧。”
“那么消失以后呢?消失以后,雨点到哪里去了?好比说人类,人类以人类特有的外形存在,以人类特有的活动方式生存,最后同样以各种各样方式结束掉生命。在生命结束后,人类都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生与死的分界线是自我意识的消亡。一旦自我意识消亡,人——那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便永远消失了。人一旦消失,就只剩下一些残破零碎的痕迹,而且这些痕迹还得仰仗于他人的保存和回忆,就像雨点君消失后,就只能仰仗于我和你,唯有我和你的记忆保留着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说到底,就是不存在了嘛。”
“‘我’已消失不见,只能以‘他’的方式被保留。就是这么回事。”
“真伤感呢——”
“我”已消失不见,只能以“他”的方式被保留。真漂亮。那家伙的脑袋确实好使。即便是当地最好的高中,放眼望去,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话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如果鱼说的不错,那么和女人睡觉,大概也是为了在世界上留下我存在的痕迹吧。和女人睡觉是为了确认自身存在的想法,真叫人丧气得不行。我的存在实在太稀薄了呢……过去是,现在也是。
我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咖啡,口感殊无不同。雨点君的消亡对于这个过于庞大的世界一点影响也没有。
2020年03月26日 16点03分
8
level 5
6, 性格不健全
就在我缅怀雨点君的时候,身后的实验室里传来叫人倒胃口的声音。
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大概是吆喝惯了;啰哩啰嗦一顿支使,最后是矫揉造作的笑声。正在遭殃的是一个帮我们打下手的技术员。技术员一声不吭,听着那声音支使这支使那的,不用看也猜得到此时他心里面有多恼火。虽然心中不忿,但也必须耐心听着。如前面所说,一旦处于食物链的下端,唯有忍气吞声,此外别无他法。
倒胃口声音持有者可不管你爱不爱听,心里乐不乐意,你是打下手的,就得照吩咐办事。他笑着跟你说话,在他看来,已经对你十分体贴,仁至义尽了。
倒胃口声音持有者不得不说是个很有特点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笑,用力地把嘴角最大限度地扯到耳朵根,自豪地露出带着点黄渍的牙齿,眼睛眯缝着,只在眉毛和脸颊间露出一条细长的缝隙。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太久,他总是满脸油光,夏天的时候衬衫总是因为被汗水浸透,粘在后背。对普通人来说,笑是高兴时的行为反应;而对他来说,笑是日常工作,又费心神又耗力气。
那声音总算停下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从门缝里伸出一个满头油光,又瘦又黄的脑袋。他看见了我,马上咧开嘴巴笑道:
“能像你这么闲就好了。我手上工作还有一大堆呢。”
“悠着点,工作永远做不完的。”
“是呀!太对了!”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但像别人那样,拖拖拉拉,由着性子,从不把工作当回事,这我可学不来。我啊,还是习惯先把公司的事忙完,才能心安理去喝公司的咖啡。”
换作平日,我会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然后笑着说声“对极了”,然后回办公室干活。毕竟他的话除了略带讽刺,道理倒是没错。但今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从根本上起了变化。
从昨天晚上接到鱼的电话起,我感觉到似乎某种原本珍藏着的,和我融为一体的东西永远失去了。对别人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那却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失去它使我苦恼不已,悔恨透顶。
这太不公平了吧,喂!我已经为了不添麻烦,缴械投降了,还要我怎么样嘛!我和她剩下的唯有一点点回忆而已,我要求的只是把这点回忆永远藏在心底而已,这不过分吧!凭什么对别人那么慷慨,对我却这么残酷嘛!
我大醉一场,和女人睡了觉,感觉缓过来一些,但也只是缓过来一阵,那种被活生生从身上撕下一块的疼痛,那些被按压下去的悲伤、无力、悔恨等负面感情,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酝酿着,郁结成块,堵住胸口,急需一个缺口宣泄出来。
说我糊涂吧,我能仔细数出有几点雨花落进杯子里,我能真切感觉到雨花粘到脸颊上那丝微凉;说我清醒吧,我却扬手就把杯中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咖啡泼到倒胃口声音持有者的脸上了。
“对极了。我的话,更喜欢用公司的咖啡浇**。”
一瞬间,他的笑容僵住了,整张脸四分五裂,碎作一团。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脸胡乱拼凑回去,但给人的感觉总好像五官全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平静地等待着他的拳头。虽然不喜欢他,但因为不喜欢别人而攻击别人,那就太过鄙劣的,那是思想偏狭的自大狂所为。刚才只是一时意气,说是我的过错也无不可;别人要反击报复也无可厚非。来吧!不还手就是了。
然而,他并没有向我扑过来。咖啡慢慢将他的白衬衫染黄,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换了另一种异样的表情——一种我不曾(也绝不希望)看见别人向我流露过的表情——这种表情人们通常称之为“害怕”。他颤抖着转过身,一声不响地拉开门,回实验室里面去了。
我觉得自己跟平时不一样了,自己对自己感到陌生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管私生活怎么乱来,平时在熟人面前,我好歹还算有礼貌,守规矩——甚至有点规矩过了头——总是沉默不语,独来独往;若非必要,绝不去打扰别人。人也算得上大度。很多别人看不惯的人和事,我倒觉得可以宽容一点,唯有如此,世界才会丰富多彩,不至于一条道上走到黑。所以说,像这样攻击别人的事,绝无仅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那绝无仅有的几回,也是年纪很小的时候犯下的了。
此后的高中、大学,都是作为平平凡凡的人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虽然并非一帆风顺,不如意的时候也会有的,但只要静下心来一想,往往根源都是自己不成熟,性格不健全所致。既然是自己的问题,攻击别人的事也就无从下手。所谓控制不住自己,不过是内心无法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转而怨恨别人,向别人寻找宣泄的出口——这么一套自我保护程序暗中发挥作用的结果而已。大概我刚才的行为,也是这个原因吧。
哦,对了!这一定是受了电影中那些暴力情节的不良影响了!90年代香港电影风靡一时。吴宇森、杜琪峰、徐克、袁和平这些大导演的电影哪个不是恩恩怨怨,打打杀杀的,这还不够,还要想着法子渲染出暴力场面的美感呢。有够违反风序良俗的。
说起来电影,我最喜欢的导演是王家卫。鱼也喜欢王家卫。这是我们一开始会搭上话的原因。
2020年03月27日 14点03分
9
level 5
7, 鱼这家伙
高二那年,我和鱼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同桌。
他很有个性,行为举止与众不同,无论谁都能一眼从人群中把他认出来。如果你看见一个男生,浑身上下收拾得比女生还要干净,那个人准是他;或者看见一个人走路时永远不慌不忙,比身边任何人都慢几拍,那个人也准是他。
他走路慢,并不是因为动作迟缓,而是他从来不用像人家一样赶路。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做什么事该用多少时间,他计算得一清二楚。正因为早已胸有成竹,所以别人着急的时候,他可以从从容容地照照镜子梳理头发;别人乱作一团,他仍然可以从从容容地照照镜子整理衣服,用湿纸巾清洁面颊。他就是这么喜欢照镜子,难怪连女生在他面前都自惭形秽。
他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总是那么晶莹洁净,没有一丝灰尘汗渍。他的头发留得比别的男生都长,但却比留着平头——再没有比这更容易打理的发型了——的男生都要显得清爽整齐。无论是上完体育课,还是早晨起床,从来没有人看见他的发型有过一丝一毫的凌乱。他叠放在书桌上的书,用了两年依旧光洁如新,堆叠整齐的程度,跟艺术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一样。橡皮擦、铅笔、圆珠笔、尺子、圆规等物,全都各安其位,从不用花时间寻找。
要做到这一切,对他来说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白且瘦长的手指只是随便触碰几下,毫不费力,然后课本、笔尺便全都恢复整齐,焕然一新——就像是最最小儿科的魔术表演,连正戏开场前的预热表演都算不上。他就像一个十足十运作良好的秩序体,所有生活细节无不条理分明,安然有序的。他的这种自律是与生俱来的,别人要学也学不来,勉强要学,也只是做做表面文章,无论如何也不如他那么浑然天成。
拿我这个同桌为例,我即便每天费尽心思收拾这收拾那,却总是效果甚微,总是感觉力不从心。不是这里脏了那里乱了,就是笔找不着了;笔找着了,橡皮擦又不见了。如果我们是两台计算机的话,那么无疑是安装了两款截然不同操作系统的计算机——在他潜意识里运行着得益于良好教养所习得的自律和典范;而我的潜意识里很可能就是一团杂草,草丛里还住了一窝终日闹腾不休的麻雀。
除了个性鲜明,他还很有才干。
鱼的脑袋瓜可谓绝顶聪明。那家伙在所有有着既定规则的活动中均能表现卓越:例如数学、物理、化学——这些能叫不得要领的人学得死去活来的科目——他学起来总是得心应手,好像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就能取得别人通宵达旦下苦功,也拿不到的成绩;再比如游戏,棋类游戏,电子游戏,朋友间捉弄人的游戏等等,他玩一遍就能轻松上手,一旦上手就能举一反三,游刃有余,别人作为对手通通只有丢盔弃甲的份。他似乎随随便便就能理解所有规则的核心,并且随随便便就能纯熟运用。
这可不是价值几十元钱的什么《名师教会你学习》、《状元是如何炼成》、《如何高效学习》……里面教授的便宜货,这是仅见于那些人类历史上熠熠生辉的风流人物身上的天赋。身旁竟然坐着一个如此不同凡响的同龄人,真叫人泄气。
升上高二以后,要分文理科,高一的同学大多都分开了。到了新的班里,一开始还不是跟鱼同桌。我的成绩勉强是中间水平,而鱼每次考试测验总是前几名(没拿到第一名,大概是照镜子照太多的缘故)。我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擅长和太出风头的家伙相处,加之那家伙行为举止透着古怪,所以在成为同桌之前,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后来调整座位就跟他坐一块了——忘了那是哪个周日的晚上,同学们都从家里回来晚修了。他也一样。但就像所有天才型选手一样,当你拼命努力时,他们却可以在旁边悠悠闲闲,自娱自乐。仿佛在嘲笑你似的:
“喂!脑袋不开窍的家伙,别做无用功了,无论你怎么拼命都无济于事,天才跟普通人的差距,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不得不接受事实就是这样。
他买了一本《周末画报》(他每周都会买回来一本)回来,周日的晚自修老师盯得不紧,他将画报大大剌剌地摆在桌面上看,厚质纸张翻起来哗啦啦作响。
一开始大家诵读语文课本。哗啦,哗啦。
然后大家安安静静做习题。哗啦,哗啦。
我瞥了一眼报纸。那期在做王家卫访谈录,配图用上了很漂亮的电影场景:梁朝伟趴在旧式点唱机前,背后是模模糊糊的人影,来来往往;大漠黄沙,梁家辉扮演的黄药师一人一马,踽踽独行;透过窗户看见黎明刚回到家,一墙之隔,一辆列车在高架桥上由远而近,匆匆驶过。
就在他看得有滋有味的时候,我不经意说了句《东邪西毒》里的台词。
“以前听人说过,如果你的刀够快,血从伤口喷出来就像是风声。”
他扭头看了看我,又回头去看画报,清了清喉咙说:
“想不到第一次听到的,是自己流的血。”
要问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台词来,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大概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特别是男生——很流行看武侠小说,这句台词的意境比较能够想象出来。而且嘛,其他有关爱情、城市生活的孤独感等等的王家卫的台词,经典是经典,酷也够酷的,但两个十几岁的男生之间谈这些,想想就觉得尴尬。
就这样,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开始慢慢熟悉起来。
我和他虽然使用的操作系统不同,但奇怪的是我们的兴趣几乎一模一样,譬如看王家卫的电影,看村上春树的小说,还有就是同样不擅长运动。
有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和他像往常一样最后两个跑完一千米,其他同学都解散了,打篮球的打篮球,踢足球的踢足球。
因为以最不花力气的方式跑的一千米,所以并不是太累。我们离开塑胶跑道,朝篮球场走去,一路上,他都在照镜子整理头发。我们在离球场10来米的树荫下站住,百无聊赖地看别人打球。
“你不上场玩吗。”他问我。
“打不好。”
“看得出来。”
我已经习惯了他说话爱调侃人的性格,也不放在心上。
“大凡集体活动,都不在行。”
“你小子果然不简单。那是好事哦。”
“你今天是打算一整天都戏弄人吗?”
“笨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被关在学校里,本来就已经365天,每天都要和别人一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的了,这还嫌不够,还要和别人做同样的运动,跟着别人玩同样的游戏,一旦这种日子过久了,一旦完全习惯了这种集体生活,可能从此就再也找不到自我了。所以才说,你这种状态并不是坏事。每个人都一模一样的世界不觉得可怕吗?”
“你就是因为不要丧失自我才不去打球的吗?”
“笨蛋,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发型弄乱而已。”
我瞥了他一眼,表示很怀疑。
“你就是体育差而已吧。”我说。
“人嘛,都是各有优缺点的。我是会用脑子的那种类型,并不擅长蹦蹦跳跳。”他收起镜子,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我的话,并不是不喜欢运动,我也看赛事转播的,但要我上场那就免了吧——当个教练倒是不错。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运动比赛要有教练吗?不觉得奇怪吗?高水平的运动员从几岁起就开始接受严格训练,本来嘛,关于怎样赢得比赛,应该没人比这些家伙更清楚才对,不是吗?”
“为什么?”
“大概是一旦亲身上场,人的理智很容易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亢奋,极其激动的情绪。潜意识啦、本能啦会接管整个身体;所谓潜意识、本能都是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的瞬间反应。越是天才横溢的球员越是这样。那些最精彩绝伦的运球、躲闪、抢断无一不是灵光一闪,本能反应的结果。——当然了,那些叫骂、咬人、锁喉、肘击等等,各种丑陋行径也是同样道理。没有教练可不行啊。唯独站在场边的教练能保持清醒,分析形势,拟定战术。场里场外——激情、混乱和冷静、秩序——界线分明。”
“很有道理呢。”
“我觉得失去理智是很可怕的事。所以我从不允许自己失去理智,尤其不能被众人的情绪裹挟,失去自制力。在那种狂热的集体中,人呢,甚至会变成最可怕的野兽,邪恶的本能啦、欲望啦,都会明目张胆地现露出来——凶相毕现,成为凶手。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悲剧,不都是这样发生的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不知道这样做意义何在,甚至连自己做过什么坏透了的事也不知道。只是因为怕吃亏,只是因为感到无助,就轻易放弃思考,依赖别人,投靠组织,被别人控制也不知道,成了别人的棋子也不知道。啊啊!尽是些没出息的家伙。我可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我的话,宁愿一个人呆着。”
“但是如果身边的人都投身进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不会觉得寂寞?”
“没办法,这就是代价!激情和理智,集体和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法两全其美的嘛。你这家伙虽然是个笨蛋,但是好歹能独善其身,能独善其身的人,就我所知,‘唯使君与操耳’。”
“我可不想**。”
“喀喀……”他咳了一阵,叹息一声,说,“不过也对,你这种家伙是当不成凶手的。要你伤害别人,比伤害自己更困难吧。”
“我可没好到那个份上。”
“你误会我的话了。”他又换上那副调侃人的表情,斜眼看了看我,“我指的是像你这么无能的家伙,要你想办法害人,真是难为你了。”
“......”
2020年03月28日 10点03分
10
level 5
8, 又剩下自己一个
将近5点钟的时候,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在实验室里坐着,喝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果汁饮料,脑袋里想的尽是过去的事。思绪连绵不断,就像暮春的雨水一样。
实验室的门突然“吱”一声开了,上司矮胖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技术员。技术员会意,从上司撑开的门缝钻了出去。上司关上门,拉过来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哀鸣。
上司是复旦大学汽车专业的研究生,本来在一家车企工作。后来换工作到了我们公司,由于通晓德语,为人又踏实能干,短短两年时间就当上了技术总监。在我们公司,技术总监的行政级别仅次于德方的总经理和中方的总经理。他比我年长7岁,是个地道的老好人,对下属很随和,空闲时间常常跟我们一起聊天,还不时邀请我们到他家吃饭。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并没有要责备我的意思。但这样才更叫人受不了。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他说。
“对不起。”
我稍微欠了欠身,表示道歉,然后喝了一口果汁饮料,把还剩三分之一的瓶子塞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
“这是很不成熟的做法。”
说完他从裤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两根,一根给我,一根塞进自己嘴里。他正要从另一边的裤袋里掏打火机,我就用我的给他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吐出烟雾,看着渐渐散开的烟雾,说道:
“人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别看我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有时候也会生气的。譬如说现在——”
“对不起。”我又欠了欠身。
他看了看我,不再说话,默默地抽了一会烟,才再度开口。
“其实并不是为你的事而生气,是别的事。这家公司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呢。果然是德国人一贯的作风。”
“早知道德国人是这样,一开始干嘛还学德语。”
“就是学了才讨厌的——把那个拿过来。”
他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果汁瓶。我把瓶子拾起来放到我俩中间的地面。他弹了弹烟灰,烟屑掉进饮料里,发出“咝”的声音。是什么慢慢熄灭的声音。
“年轻的时候,”他看着手指间变短了的烟支,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看见前面有座山就老想着要翻过去看看,想得不行,可是等翻过去以后才发现尽是些讨厌的东西,才发现那里压根不适合自己。这种感觉能理解吗?”
“能理解。”
“能理解吧!等到想回去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这种感觉年纪越大就越强烈。年纪的时候不喜欢就不喜欢,大不了一跑了之。年纪大了就不能由着自己任性了,后背全是沉重的东西;所以一旦陷进去也就唯有越陷越深,到最后干脆脱不了身,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简直叫人苦恼得不行,我老婆昨晚才说我白头发越来越多来着。——我的话,最近天天失眠,也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脑海里都是过去的事,悔恨的事,无法换回的事。这种事也不能对老婆讲,女人都敏感得很,让女人知道的话,往后准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伤脑筋啊。不知不觉就35岁了,感觉这辈子全都白白浪费掉了。但往后还得再坚持25年呢,感觉又好像没有尽头。过去全是悔恨,未来则漫长而没有希望。说不定哪天就坚持不下去了。啊啊,真想放弃一切——什么工作啦,职位啦,奖金啦,房子啦,车子啦——通通不要!找个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找个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好好休息一年半载……”
无法挽回的事。放弃一切。我默然不语,脑海里一直想着这两个句子。
“突然发起牢骚来真不好意思。”他叹息一声,接着说,“但不甘心的话,也只能说说而已。还能怎么样嘛?女儿才刚出世,房价一飞冲天,工资再怎么涨也跟不上,家里的老人身体越来越差……眼前的情况,是不想坚持也得坚持呀,全家人都指望着自己——大概生气也是因为讨厌自己的无能吧。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死心塌地陷在这里了:看外国人脸色办事,这种事再不情愿也得干下去;为别的国家,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国人身体健康忙里忙活,这种无稽的事再毫无意义也得干下去。说到底,对于一个普通中年人而言,能做的也就只有努力赚钱,养家糊口;祈求上面的人不要太**,房价不要升太高,钞票不要变毛,医院真能治好病,社保交的辛苦钱退休后能多少领回来一些。仅此而已。”
他看见我沉默,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抽烟。当烟抽完的时候,他站起来,正了正脸色,说道:“但不管怎么说,希望你能当面向他道歉。就你、我、他三个人,其他的一概不追究,也没什么好追究的,谁也有犯傻的时候,谁也有活该挨揍的时候……”
“我想辞职。”我没等上司说完,就脱口而出,“当然了,我也会向他道歉。”
他怔怔地注视着我,看了大概两分钟,“你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
“想好了。”我说。
他动了动嘴巴,想说话,但没有说出口,最后带着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随他一道回办公室。一块走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也看王家卫的电影,他说没有。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那句‘到山后面看看’的话,电影里也有。”
“是吗?”
“是啊。”
很快就办好了所有离职手续,前后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交接的工作基本没有,既然是闲职,哪来什么正儿八经非交接不可的事情。外企体系最完善,一切讲究流程了。员工嘛,就是流程中一个可供替换的零件而已。没有了谁就不行这种事,只有在下三滥的电视连续剧里会出现。现代的经营理念中,理想的公司组织就应该这样:整个公司如同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不受个体情绪的影响,能自动纠正所有人为错误,然后轰隆隆朝前进发,所向披靡,只管大把大把赚钞票。
离职后,百无聊赖,晚上喝了两瓶啤酒后觉得很寂寞,用微信搜索附近女生,与一个看起来模样不错的聊了起来。能出来见面?可以。喜欢什么地方?都没所谓。
我在酒店订了房间,把地址告诉了她。我先到的酒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一个小时后,她来了,样子跟照片中的一模一样。
一个坦率的女孩。我想。
在前台用双方的身份证登记时,看见她跟我一样年纪——28岁。这个年纪如果还没有交往的对象,晚上总是寂寞得不行。女人和男人都是一样。
坐电梯时,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她看起来比用手机聊天那时要拘谨些。
“第一次像这样约会?”
“嗯。”
“要不另外找个地方先坐坐。”
“没关系的,就这儿吧。”
进到房间后,她一声不响地坐到床缘。我脱掉鞋子,从床的另一边爬上去,在她身后坐下,双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这样的姿势保持了足足10分钟,然后我才帮她脱下外套,然后一个个解她衬衫的纽扣。最后一个纽扣解开时,她倏地转过身来,低着头扒开我的皮带……
结束后,她去浴室洗澡,我一个人半躺在床上抽烟。后来花洒关上了,她却许久不见出来。我下了床,走到浴室推开门,发现她赤裸着身体,蹲在地上抱着双臂,在偷偷哭泣。
我将浴巾披在她的肩上,说要不要叫前台送瓶酒上来。她背对着我摇头,说只是想回家。我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她从浴室出来,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妆容,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也不看我一眼。不久,车到了酒店门口。她走到门口时,我跟她说对不起。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房门,默默地离开了。
又只剩下我一个了。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黑暗中,桌子、椅子、毛巾、地毯全都缄默不语,仿佛一群看文艺片看得入神的观众。雪白的被子和床褥湿气很重,盖在身上有些冷,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式的春寒。空调开着,落地窗户上面蒙上一层水汽,看上去朦朦胧胧的,全是五颜六色的光斑。我想起梵高在精神病院画的那幅《星空》。
还不想睡觉,于是我到酒店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三罐啤酒,一包瓜子、一包薯片,然后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视机,调到电影频道,一边喝啤酒吃瓜子,一边看年轻时候的成龙在屋顶、车顶、头顶上方跳来跳去,所到之处一切全被砸成稀巴烂。看完了成龙,第二部电影竟然是《富春山居图》,我大呼好极,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看。我打开第三罐啤酒,喝了一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饶有兴味地看了起来,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好像下起了雨。
2020年03月29日 13点03分
12
level 5
9, 16岁的孤独
16岁是个很奇特的年纪。无论看什么,做什么,想什么,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孤独,好像世界是由名为“孤独”的分子构筑而成——孤独的课室,孤独的校道,孤独的洗手间,孤独的双人床,孤独的云,孤独的阳光——除了孤独便什么也没有,想想就叫人惆怅得不行。
算起来,我的高中生活可是和新千年的到来同步开始的呢。迎接新千年的到来不是应该更欣喜一些吗?可自己却无论如何欣喜不起来。大事不妙啊!这似乎是某种不好的预兆,预示着更久远的未来,迎接我的将是更为孤独的命运。
总之,随着旧世纪嘎吱嘎吱地落下帷幕,我的少年时代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那年暑假结束,回到学校,我突然之间觉得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世界好像分裂成两个:以“壳”作为界线,一个是壳外面的世界,一个是壳里面的世界。壳外面是原来那个熟悉的,闹哄哄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正变得满目疮痍,充满挫折,多呆一分钟都叫人无法忍受。而壳里面的世界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那里黑暗狭小;尽管如此,呆在那里却异样地教人安心,仿佛只要一直呆下去自己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我可不是雷蒙德·钱德勒笔下那种硬汉,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伙,跟草履虫一样趋利避害地生活着。于是乎,我退缩到壳里面的世界,对任何人都锁上心门——形单影只,沉默寡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喜欢独处。
憧憬着简,以及后来与鱼相识,都没能将我从壳里面的世界拉出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被人们称之为“家”的那种东西,自从父母离异后,便不复存在;童年时代最初的伙伴都疏远了,现在几乎不复往来;大人说的话都是谎话——什么“好好学习”,“成为有用的人才”,“将来为社会做贡献”,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人都是自私的,大人尤其如此。我不要变得对谁“有用”,然后被谁“使用”。我只想为自己活着,不依靠任何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无法认同外部世界运作的理念,也就无法像原来那样安心生活;每天一成不变地上课下课变得越来越沉闷乏味,每过一天都觉得度日如年。高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初中阶段为了考进来花了不少力气,身边的人都对我充满了期待。事到如今,这种期待也开始变得叫人恶心。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装作一副乖孩子的模样,按照别人的标准去生活了。
但说到底,究竟要按怎样的标准生活,为自己活着又是怎么一个活法,要怎样才能凭自己的力气活下去?——答案一个也没有,就算想破脑袋,绞尽脑汁,到头来不过徒增烦恼。即便十多年过去了,28岁的我仍然没要为这些问题找到答案。如果可以时光倒流,28岁的我真想在16岁的我的屁股上狠狠踢一脚,冲他喊:
“喂!别一个劲胡思乱想了,没有答案的问题,干脆不想就好了嘛!”
但那个16岁的倔强的笨蛋,大概是不会听进去的吧。
就这样,完全失去方向,找不到坚持下去的力量的我,学业成绩从高二开始每况愈下。而随着成绩持续下滑,我的身体也出现了状况——我开始频繁出现胃痛症。
犯病的时候白天还好,只是感觉胃部隐隐胀痛,可一到晚上,那藏在暗处的病鬼便跳将出来,张牙舞爪。强烈的绞痛就像整整一个施工队,每个人手持一支电动钻头,同时朝我的胃壁打洞。
刚发作的时候想,或许忍着点就能熬过去。于是尝试各种法子减轻疼痛——弓着腰;翻身躺着,往肚子底下塞枕头;掐自己大腿;死命咬手指,各个手指都咬一遍——偶尔会有那么一点效果,但通常效果不大,到头来疼痛只是越来越强烈。
慢慢地,开始四肢乏力,嘴唇变紫,浑身冷汗涔涔,感觉好像死期将至一般。最终还是唯有低头服输,踉踉跄跄跑到医务室,让值班医生开药打针;情况不见好转的话,甚至还要三更半夜跑到附近医院打点滴。
医生说是精神紧张引起内分泌失调,胃液分泌过多,侵蚀胃粘膜所致。我也不知道情况是否属实,但既然医科专家这么解释,也只能这么相信着了。说起来,人的身体真是奇妙,竟然会对内心活动作出反应。只是,也不知道它——我的身体——的意思是让我尽早远离壳外面的世界,免得再受伤害;还是让我别再呆在壳里面的世界了,尽早抽身出来为妙。
挥之不去的挫折和病痛,深不见底的愁绪和孤独——那段日子,我变得一天比一天忧郁,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明明知道这样不行,却没有办法,就像卷进了黑暗的漩涡,无论怎样挣扎也挣脱不掉,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黑暗的地下长河所吞没。
人类历史翻开新的篇章,新世纪从地平线冉冉升起。一切金光闪闪,每个人都充满希望。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落在了后面,脱离了正轨。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简变得无可替代起来。坦率地说,一开始我只是在校园里偶尔碰到她才会留意到她,觉得这个女生与别不同,仅此而已。我并没有太主动去留意她的动向,关注她的消息。慢慢地,她在我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到了后来,渴望看见她的心情简直强烈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每次课间休息我都会守在走廊上,等着她再次从眼前经过。黄昏回到宿舍,我一有时间就会趴在栏杆上,俯视楼下,希望在来往的人群中看见她的身影。平时走在校道上,或者在饭堂里吃饭,我都会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看看会不会碰巧她也在附近。
如果能把偶然性剔除,找到一个简必然会出现的时间点,那么看见她的机会自然会大大增加。每天的早操就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因为这时所有人都要到操场集合,每个班所站的位置也相对固定。早操一解散,人们熙熙攘攘返回课室,我正好趁机向她们班的位置靠去。首先是把男生一律当成碍事的石头,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短发女生上,最后从短发女生中把简分辨出来。小事一桩。
运气不坏的时候确实能看见她;鸿运当头的时候,甚至只和她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但无论我们离得远或近,只要能看见她——就这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实——就能给那时的我以莫大的慰藉。
因为胃疼失眠的夜里,或者因为其他莫名其妙的原因失眠的夜里,我总是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一边想念着她,一边等待这些糟糕的夜晚走到尽头。有时,我会把想念她的心情记录下来,编成诗句;不开灯也不开手电,只是用笔在记事本上胡乱地写上零零碎碎的片段,杂七杂八的词句。第二天起来一看,不是行与行扭到一块,就是段与段叠在一起,加之字迹实在过于潦草,总之到了最后什么也辨认不出来。那些夜晚的心情就这样随天空逐渐透亮,星辰逐渐渐隐,终于烟消云散,再也无法记起。
后来整理旧物时,发现那个本子竟然留了下来,里面的东西固然不知所云,毫无用处,但毕竟是能让我想起简的东西,毕竟是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时光的见证。再过许多年后,当记忆都已遗忘殆尽,连悔恨也失去踪影。到那时候,我该如何去纪念她?我该如何去确认那份从无实证的感情呢?过去已然过去,内容也无法辨认,但至少形式得以保存。
“岁月在流逝,亲爱的,很快就没有人会记得你我的事情了。”*
* 引自纳博科夫的《说吧,记忆》
2020年04月01日 04点04分
13
level 5
11,一个人的旅行
百无聊赖之下,我一个人去了西藏旅行。
晚上10点左右的飞机,凌晨时分到达成都,第二天一早继续飞,中午前就到了贡嘎机场。机场不大,一出机场就能找到前往拉萨的大巴。同行的旅客几乎都是去往拉萨的,很快就坐满了一辆车。大巴发动引擎,驶离机场,在大概是因为机场落成才热闹起来的小镇里穿行一段,便驶出郊外。
一出郊外,驶上大桥,风光便大为壮阔。天空澄净通透,两岸山峦延绵起伏,而脚下赫然便是大名鼎鼎的雅鲁藏布江。雅江流至贡嘎县,河谷陡然变阔,加之枯水期才刚过,所以水网细密交错,河滩露出来特别多。
天空蓝得叫人窒息,而且干净得异乎寻常,仿佛有人把整块天幕拆卸下来,从头至尾仔细冲洗过似的。大巴在机场高速一路飞驰,游目四顾,地上一切都是灰黄灰黄的——灰黄的土地,灰黄的牛羊,灰黄的干草和枯树。沿途山峦的走势一直在变,分辨不出清晰的脉络,从飞机上看下来的时候就觉得头皮发麻,整个地表就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布满褶皱的纸张。山不高,山体尽是裸露的黄土和褐色的石头,没有一点绿意。拉萨河在公路左侧迤逦流淌,时而被山峦遮挡,时而又在路旁出现,倒映着云影天光,像蓝宝石一样闪闪发亮,美得叫人屏息静气。
到了拉萨,我在路边随便找了家旅馆,开好房间,放下行李,然后一个人到楼下的面馆吃东西。4月初的拉萨,天气和广州截然不同:在广州已经可以终日只穿一件衬衣了,这里早晚气温还只有几度,况且高原风大,风刮起来更是遍体生寒;广州这个季节是一年里最潮湿的时候,而这里的空气却又干又冷,提神倒也提神,只是口鼻很快就感到不适,脸上和手背的皮肤也变得干巴巴的。
我买了份地图,看见布达拉宫离得不远,就索性先去看看。走到宫门,看见通告里却说“自4月1日起闭馆,开放时间另行通知”。来得不是时候。——也罢,毕竟是要害地方,临时有个什么安排,也是很平常的事。我读了一遍刻在石碑上的景点介绍,摸了摸宫门那些古老的石头。多古老来着?始建于七世纪……一千三百多年了,不得了!我又默默想了想有关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故事,但所知不多,很快就放弃了。倒是仓央嘉措的诗耳熟能详,我在心里面默默回想了几首,越想越觉得难过。
突然发现旁边有几个藏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们身穿厚实的粗布长袍,面庞黝黑发亮,就坐在石碑边缘凸出的石台上。有些坐在不远处一个亭子里,将整个小亭坐满。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每个人看上去都无所事事。我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离开宫门。
我越过马路走到对面广场,在一张长凳上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几百米外的布达拉宫:灰白色、砖红色的外墙,倾斜向上的楼梯纵横交错;看上去又小又密的窗户和洞孔,好像珠帘一般挂在外墙;重楼迭起,粗犷雄伟,分量十足十那款麦当劳超级巨无霸汉堡。——气势固然不同凡响。
接下来去哪里好呢?单纯不想一个人在广州呆着,就出来了。这段时间,发生在那里的事,无一不是一想起来就让人后悔得牙疼的事。——因此,来之前没有做什么准备,行程规划之类的压根没有;哪些景点必须看,有什么历史典故,有哪些不能错过的地方,诸如此类的问题统统一概不知,甚至就连要怎么走也不知道。
尽人皆知的景点,例如布达拉宫,大小昭寺当然晓得,来的路上还是挺期待的,但一到了地方,反倒变得不那么热心了。一个原因是市区的景色叫人大失所望,除了普遍使用藏文,用色偏爱大红大黄以外,就剩下阳光特别明亮这点是与众不同的。其他嘛,基本和国内别的二三线城市别无二致。另一个原因纯粹是自己的问题,不知为什么看见人多热闹,就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情低落。虽然这个季节并不是旅游旺季,街道上游客却已经不少了。
但毕竟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就这样返回旅馆太不像话,还是再逛逛吧。于是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四处转悠,随便拍了些风景照留念……
第二天,我在旅馆旁边的旅行社挑了条感兴趣的旅游线路,当天一早便随团出发。我们乘坐大巴,基本上一整天都在户外。一路上走走停停,凡是风景优美或者藏着故事的地方,导游便让我们下车,停留一阵,拍照留念。
途经雅鲁藏布江曲水县河段时,导游说这儿有个水葬台,于是汽车便在一处悬崖下靠边停住。江边的凸台上,用石头和树枝捆扎成一个类似祭坛之类的东西,足足又2米高,周身上下缠着层层白布,挂满彩色经幡,看上去又神秘又怪异。悬崖下江面开阔,江水静谧流深,而且眼下这片江水刚好藏身于悬崖投下的阴影中,更加显得深沉肃穆。
说说导游。导游是个目光敏锐,嗓门嘹亮的男人,面皮很厚,一路上很会耍宝逗乐。但遇到安排进入购物店之类遭到非议时,说起狠话来也绝不含糊。我由衷觉得这家伙很有魅力,有种生动鲜活的生命力。
人家已经很尽职尽责地介绍沿途风光,施展浑身解数逗你们开心了嘛,你们就不能慷慨一点,给个面子进店里看看吗?也没有拿刀逼着你花钱嘛?倒是会拿什么“顾客是上帝”、“为西藏旅游业做贡献”来要求别人,自己却一门心思精打细算,绝不吃亏。有时间出来旅游,下趟车的功夫却嘴上不依不饶。本来就是散客嘛,也说不上下次再见;你们也是贪便宜,图方便才光顾这种小旅行社的嘛。这种旅行社能提供有什么福利待遇可言嘛,对导游能有多大约束力嘛。导游工资少得可怜,全靠介绍购物赚些提成帮补家用。光会用道德要挟别人,要别人无私奉献,但从不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考虑:导游也要生活嘛,说大道理谁不会!
每个人都只一味替自己着想,一味责难别人。人果然都是自私的。反正世情如此,我也见怪不怪。但导游至少是个真实的人,至少为了生活在努力着,没有被无聊的道德绑架,被人牵着鼻子走。
后来,大巴开到某处半山腰,在盘山公路旁停下,导游指着西南方向一处山顶说,那是当地藏民进行天葬的地方。我们下车去看的时候,恰好一团厚云移动到山顶,云层边缘遮住了太阳,这样我们仰头观看的时候就不会晃到眼睛。更叫人叹为观止的是,那一刹那,整个天象庄严瑰丽得难以描述——云层嵌上明亮的金边,而中间是很深的黑影,在碧蓝如洗的天空映衬下,非常具有立体感;那处进行天葬的山顶,就刚好被明亮的金边环绕着,刚好正正位于中间的黑影下方。盘山公路另一边,肉眼可见的光芒从云层背后透射出来,照耀着远方山脚下的平原,真是美不胜收。
果然比起市区里的景色,还是自然风光更加深得我心。自然不是说人文景观有什么不好,也没有否定其价值的意思。只是要理解人文景观需要花点心思,而当时我的心情就是这样——一旦稍微变得深刻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最好是什么也不要想,最好是让自己变得麻木一点。而理解自然风光并不需要“变得深刻”,只要站在那里——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返回车上的时候,刚踏进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用粤语喊:
“上车吧,要走啦。”
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蓦然听见家乡话,一时间有点不可思议。我回过头,一个带着太阳眼镜,扎起马尾的女孩正手扶车门,回身看着远处。我循着她脸朝的方向望去,一个长头披肩,用围巾裹着半个身体的女孩正远远地站着。她仰头凝望着那个——有那么一刹那确实撼人心魄的山顶,呆呆出神,以致其他人上了车都不知道。
“表姐,走啦。”
是粤语没错。扎马尾的女孩加大了声音,那个发呆的女孩回过神来,快步跑回大巴。
回到车上,人们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她们俩坐在大巴靠前的位置,我坐在最后一排。由于位置离得远,我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她们俩;而我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们更加不会知道到我这个同乡的存在。
说寂寞也寂寞,别人都是两人结伴坐在一起;唯独我形单影只,一个人坐一排,旁边的座位空着。从高中时代开始(也许更早的时候已有先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置身何处,总会产生和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作为陌生人的疏离感总是挥之不去。也罢,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早就习以为常了。我带着耳塞,坐进紧靠车窗的位置,一边听歌,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在眼前掠过,耳边不时响起人们的哄笑声。
2020年04月0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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