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介绍：
在成化十一年，宫中相继有三位嫔妃生产，有我们之前晒过戏的主角吉选侍，也有出身高门、入宫之后顺风顺水的宁昭仪。但今天的主角是其中最不幸的一位，她为了诞下皇嗣，所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在柳美人短暂的一生里，从前万贵妃在世时，宫中嫔妃俱难以出头，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而当万贵妃死后，她同样依旧恩宠平平，每一个日子仿佛都无比平淡，难以引人注目。直到从成化十年的冬天传出有孕开始，才有不少目光看向了她，但大家真的是因为柳美人这个人吗？自然不是。大家只不过是看上了她的肚子里的皇嗣罢了，其中又以怡昭仪和陈嫔最甚。

怡昭仪自从去年在皇后面前出错后，一直难以起复，于是随着和她一起礼聘入宫的宁昭仪有了身孕，她心里自然而然也就起了一份别的心思。正月十六柳美人生辰这日，怡昭仪突然赐下贺礼，这是她入宫以后第一次为过生辰的妃嫔赐礼，因此随即就有流言传出来：怡昭仪非常看重柳美人。但究竟是看重柳美人她本人还是肚子里的孩子……谁又会看不出来呢？至于当时还是贵人的陈嫔，因为出错开罪了中宫和贤妃，导致同样沉寂了几个月。她和柳美人乃是同一届的秀女，并且同住在永和宫，而永和宫没有主位，所以当这个孩子到来的时候，陈嫔第一个感受并不是为柳美人高兴，而是忍不住心酸、猜忌和忌惮。心酸的是她入宫五年，不论万贵妃在时，还是万贵妃逝后，她的恩宠都较同届几位要多，但却始终未曾有孕；忌惮的则是柳美人会否母凭子贵，先她一步越级成为永和宫主位呢？

在这里又不得不提的就是在成化十年年底，柳美人刚被确诊出有孕时，她和皇帝的一场戏，皇帝曾提到等柳美人生下孩子之后就挪去正殿，这已经是在变相地承诺要让柳美人当永和宫主位；而其后柳美人在拜见皇后时，皇后也一样许诺，要在年关晋她的位分。但结果是皇后先一步失言了，新年晋封的名单里并没有柳美人。因此在后来陈贵人和柳美人的一场戏中，柳美人第一次向人说起皇后的许诺，她问陈贵人：是不是她不配。但这个答案，也许只有皇后自己知道。

而柳美人逝去以后，这一段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当天晚上就传出三个版本的流言，说她的难产死亡分别和贤妃、怡昭仪、陈嫔三人有关。再加上出生以后抚养权未知的二公主，宫中局面一时扑朔迷离……

【一】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时间：成化十一年八月廿一到廿二
地点：永和宫
前情：随着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柳美人基本上已不再见客，闭门专心养胎了。宫中有祖制规矩，是主位——嫔及以上才能够抚养皇嗣。所以对于在看到有吉选侍以及宁昭仪顺利生产在前的柳美人来说，她当时最大的心结是孩子生下后的抚养权。而包括其它人在内，谁都没有想到柳美人会遭遇难产血崩。在最后无法救回、生死关头的情况下，柳美人自己又是怎样的感受和心情呢……
美人·柳吻素
[连日来都足不出户，至多在日头好的时候，隔一道屏风在窗下坐下，将一册话本在膝上铺开细读。虽然已被阻去了大半的暖阳与冷风，但总会有些漏网之鱼悄悄从脸颊边拂过去，倒也不恼，只是用手按着书页一角，以免被风胡乱卷动。这样难得的时光也不能持续很久，每每不到半个时辰便渐渐垂下头去，不再睁开眼睛，细腻的脖颈后处难得微微显露，在光下是囫囵的一方皎洁。没了双手扶压，书卷自然借着丝质的衣料，十分顺滑地落到地上。四弦听得静了，便悄声进来，扶着吻素到卧房歇下，再默默将书籍与屏风靠座归置原处。这段时日精神不佳，这样忽然睡去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近处侍人都不感到惊讶，只说是柳美人产期将近的缘故。这自然是其一，更深的缘故，四弦银瓶虽则能知悉一二，却根本无力解忧，除了能在面上劝解些外，也只能如旁人一般，就这样看着吻素陷在此间，慢慢地被消磨。皇城近来诞子，轮到吻素时，也早有一间暖阁被单独收拾出来，备作产房，有经验的太医与产婆也是时刻紧盯着这边。因此真正发动，被送进暖阁预备生产时，虽然有些难免的惊慌，却并不害怕，身体贴上被褥后更是连慌乱的念头没有了，心神尽数被平生从未遭逢过的剧痛所占。人真的可以经受住这样的疼痛吗？好像孩子并不是孩子，而是一把搅进身体里的刀，撕裂皮肤，剜去骨骼，最后只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血肉。视线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又什么都笼在泪水织成的雾气中，四下来回的脚步声和种种汤剂的名字也含混不清，忽远忽近。拼了命地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想即将出世的孩子，想永和宫的仪昭淑慎，想京城中的车水马龙，想一路北上所听过的各色乡音，想扬州城三月淅沥的雨，才六七岁的吻素有些吃力地抱着一面琵琶，兀自浅唱低吟，她身量未足，一手覆不全弦，因此曲声断断续续，与稚嫩的歌声并不相和：“郎自乞晴侬乞雨，要他微雨散闲人……”但兜兜转转，最后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一阵阵挣痛，徒劳无功。无法自控的泪水在眼眶里柔弱地堆积起来，渐渐破堤而出，在它们流淌到唇边时，吻素抬手狠狠地揩掉了这些泪珠，指节蹭到了唇上颜色饱满的胭脂，姣好的面颊上留下长长的鲜红痕迹，像一道艳而狰狞的伤口]给我帕子！我咬着它！

[天黑了又亮，汗落了又生，疼痛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即便神志不清，也知晓此时少说也过去了十个时辰左右，产婆已换了两三拨，太医的声音听起来也略有不同。外面在商议用药，听见是说时间拖得太久，会对胎儿不利，可用猛药催产，又会损伤母体。这一日一夜的挣命，吻素都尽量留存力气，不曾说话，也不曾做多余的动作，只狠命咬着嘴里的帕子，此时却毅然决然呼喊起来]救他！[任由丝帕从唇间松落到一边，因太久没说话而被刺激得干咳了两声]救他！求你救他！[眼前景物朦胧，人影绰约，并不知道自己是对谁说出这话，但那个模糊的人影顿了顿，答应着退了出去，这才放下心来，几乎脱力。痛呼声没了阻碍，不管不顾地宣泄出来，其中零碎地夹杂着可辨的词语，有些是喊四弦，更多的却是在喊娘。有人过来喂了些什么东西，强迫自己尽量多咽一些下去，大多数却仍是沾了沾唇便顺口角流下去，濡湿了被褥。先前喂进口的参片药剂，汤点羹食，再不喜欢滋味也强用下去，如今却根本闻不出，尝不出是些什么，用得也更少了。日色渐昏，已经不再需要帕子了，不需要压抑，也没有衔紧它的气力，痛苦轻盈起来，飞走了，疲倦感却因沉重而得以留存，在一声细嫩的啼哭和连绵的喜声中，终于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这无梦的浅眠或是昏厥也只持续了一刻左右，死寂中渐渐浮现出更漏滴水，烛泪淌落，有细细的哭声和脚步响动，吻素恍然想起年幼时曾亲往的丧仪，如若白事祭奠的主人当真有魂灵留世，他所听到的，也就是这样的声音罢？嗅觉也失而复得，惨烈的血腥味与悲苦的药香抵死缠绵，至死方休。最后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正是一架屏风，灯火将它喜鹊登梅的纹样照得金光灿烂，却有人的影子在上面生长，被木雕的纹样拉扯得变了身形，像一群群尚未修成正果的鬼魅，终于在世间寻到可以肆意行事的一处。又将脸转到另一边，便看到床榻几乎浸透了月光和鲜血，四弦侍立在此，她低着头，捂着脸，却有东西从指缝里不停地流出来。吻素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四弦是在流泪，这让她于心不忍，试探着去喊对方的名字]……四弦？

[这声音的微弱程度令自己都感到吃惊，但四弦却听见了，她匆匆一抹眼睛，挂上一如往常的笑容]主子醒啦？您瞧小公主多标致，现在还看不大出来，往后像您那便是个美人，像陛下那便是有福气，多好呀！[四弦将吻素扶坐起来，又殷勤地将襁褓抱到吻素面前。仔仔细细地将女儿的脸看过一遍，她已哭过了初生那阵子，此刻虽还醒着，却有一点迷糊，小小的五官时而皱成一团，时而又松展开来。心里自然生出无限爱意，虽则想要抱一抱她，却提不起力气，只是留恋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抱下去吧，不要让她看见我……睡着了。[四弦踌躇了一下，像是要劝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应好，将襁褓送了下去。这期间便安静地蜷缩在床上，有比泪水更细密，也更沉重的东西不停地溅落在地上，凝神听了一会才问]下雨了吗？

[四弦匆匆空着手回来，一壁答是，一壁去挑烛花。这场久违的秋雨裹着寒气，不带太多北方的滂沱气势，反倒像是南方的雨，温柔缠绵，又刻骨铭心，便感叹了一声]难怪我觉得这么冷……[她背对吻素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再转过来的时候，又有泪珠滚落下来，亮晶晶地囚着光火。吻素看着四弦的目光有些忧怜，却没有做出安慰，那把已经不再作祟的刀似乎割开了喉咙，使她说话时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你哭了这么久，所以我下葬的时候，你就不要再哭了。[四弦眼睛红红的，跪伏在床边，恳切地捧着吻素的手]您……您说什么呢，您不是想了好久公主的洗三礼，想看满月宴吗？还说了要请吴姑姑抱着她露面，要给她选一只最漂亮的长命锁戴上，还有……公主生在八月，乳名就叫月奴……[她越说下去，越是泣不成声，吻素只是宽容又宁静地看着她，像一个经世的老人在看一出荒腔走板的戏码，直至四弦的字句完全被哭泣声取代，才轻轻地接了一声]……我困了。[这几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颇为费力，眼睛虽然还好好地睁着，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看不清四弦的脸，却有泪水的淡淡咸味盖过了血气。吻素感到困惑，为什么人会觉得疲惫？在睡去后，其他人又是为何而感到悲伤？于是她示意四弦离开，对方哽咽着在门边驻足，并没有真正地弃她而去]陈嫔娘娘正在外头，您想见她吗？[起先点了点头，却不待四弦提步，又换成了摇头]请让我安静一些吧。[浮露出一刻沉思的神情，又是莫名一笑，转瞬即逝，她常与旁人相交，爱热闹几乎爱了一辈子，终于在此刻索要到了独自一人的宁静。吻素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带着一身扬州的雨水和风，在成化六年入了皇城，五年光阴飞逝，却终于还是没能习惯北人惯爱的各色面点。如今那些风雨都被留下了，名号，财物，连同青春也被留下，但她也有过许多回忆起来会微微带笑的事，有过与这座皇城打交道来换取生存的尝试，有过委曲求全，有过恼心，自然也有心满意足的时刻。于是她在经历这些后终于意识到，世事的河总有自己的走向，一粒卷在河海中的砂砾能做的，也只有感受自己的浮沉，仅此而已。与其为自己无法左右的事痛苦，却不如怀一颗必死之心微笑度日，就这样置身事外，冷眼看着自己由本能驱使着去选一种方式活着。吻素并不讨厌这世间，也没有多么喜欢，这已是一个难得的评价，因为她甚至没有多么爱自己。离开也不是因为恨或爱，也没有太大的遗憾，只是为了活着而付出的那些代价，已经不再值得了。最后尘归尘，土归土，柳吻素乘着一叶轻舟，归于扬州某条无旱无灾的河流。只是永和宫外的雨似乎从没停过，淅淅沥沥的，下尽了她一生的时间。]

【二】今岁重寻携手处，空物是人非春暮。
时间：成化十一年八月廿一到廿三
地点：永和宫
前情：前面已经说过陈嫔对于柳美人这一胎的想法，而她们之间之所以会如此生疏的原因在于：陈嫔因为与万贵妃同乡，于是以前常常侍奉在承乾宫，和柳美人的相处时间自然而然就少起来；万贵妃去世以后，陈嫔大半时间又处在伤怀和哀痛之中；后来才慢慢相对熟稔起来，但也远远不及知心姐妹的程度。抛开这些，因为同宫之谊，陈嫔对柳美人这一胎一直十分照顾和上心，可却没有想到最后会得到这样的一个噩耗，但她的情感是非常复杂的。她在真心为柳美人悲痛之余，还有兔死狐悲地悲凉感，且要操办宫务、面对宫中四起的流言，同时更希冀这个公主能够养在她的身边。
嫔·陈娉
自午后小憩起来，陈嫔由细雪挑出一支青玉簪戴上，却忽而传来柳美人发动的消息，一路急行，掀起了一角裙裾。太医和稳婆是十几日前就已经守在西殿，产房、一应事务皆已安排妥当，此时宫人虽忙碌，但有条不紊的做着各自的事。不多时，襄嫔到了永和宫，两人寒暄几句后，黄门来禀，皇后的仪驾马上就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亲自出去迎接。这时，三人在正屋坐下，自有宫女奉了茶，侍立在侧。一时沉默着，比起皇后的镇静自若，其中又数陈嫔最为忧心焦急。柳氏有孕以来，且不论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想法，确实费心费力地照料，她太明白，这不仅关乎着柳氏的生命，也影响着永和的前路。
大概过去了两个时辰，稳婆说柳美人是第一次生产，光是完完全全的开宫口便费时不少，距离孩子出来还早，襄嫔见皇后面上已经有了些疲态，先道：“不如殿下先回去用膳歇一歇，这儿有我和陈姐儿看顾呢。”陈嫔也附和劝道，皇后略一沉吟，再嘱托几句，就回坤宁宫了。
屋内又静了下来，两人的手边都摆上了几盘糕点，但陈嫔至多用一用茶水，无心去用点心。宫人匆匆往来，带起腥浓的风。在众人偶尔的低声说话间，还有稳婆的指导、柳氏的低呼，更听见谶语似的太息——是谁在叹息？又是谁在诅咒？
这一夜是没有月的，黑暗与黎明的接驳之夜，时光变得迟缓、沉寂。陈嫔偶尔立在廊下，无数人进进出出，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永和宫灯火通明，烛火替潮湿的黑夜染上浮光，那光却饱含着水分，几乎往下坠落。陈嫔再转过身来，却见襄嫔轻轻地走到了她身边，二人在西殿待了四个多时辰，陈嫔请襄嫔不如先回去休息，一有消息就通知她，但被拒绝了。陈嫔说：“谭姐儿，我真怕啊。”襄嫔握住她的手臂，轻声道：“柳姐儿是个有福的人，她一定会撑过来的。”“可是为什么这样久……”这也许是二人的距离最近的时候，那些心下暗藏的龃龉、较劲，此时都变成对柳氏的真心担忧。

天边微微放亮时，襄嫔在椅子上醒来，却见陈嫔在屋内不停地来回踱步，襄嫔问：“柳姐儿怎么样了？”陈嫔没有回答，几乎是这句话才问完不久，稳婆就冲出来，哭喊道：“陈嫔娘娘，柳主子难产啊！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了，可孩子的头都还没有出来！”陈嫔被这句话激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地要进入产房去，却一个趔趄，被雪见扶住了，雪见捏了捏她的手臂，太医已经进去了，这会儿出来回禀：“孩子在柳主子的肚子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母子皆损啊。如今之计，只能用猛药催产，但这样一来，柳主子势必要大受损伤。” 陈嫔狠狠地一咬下唇，赶紧派人往坤宁、乾清传话。襄嫔也几乎怔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陈嫔只能对着太医和稳婆说，一定要尽全力，让母子平安。这一开口，竟已带了颤声，他们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又再次进了产房。兴许是外边的对话被柳美人听到了，她让四弦传出话来救孩子、一定要救孩子。陈嫔不能自抑地滚下泪来，只是不住的摇头，说时迟那时快，传话的小黄门风似的跑了进来，喘着气儿说，“皇后殿下的意思是一切以皇嗣为重，而陛下正在早朝，话根本没法递进去。”这样的话虽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听来时，仍不免悲凉。太医们听完话，便知该如何做了，陈嫔只能不住地叮嘱道：“一定要尽力保全大人……一定要尽力啊……”她一壁说道，一壁双手合十，念起佛经来。陈嫔从不信佛，佛家讲成全与放下，她不是君子，但这一刻，却真希望上苍垂怜，护佑柳氏。

仿佛过了半生之久，仍旧是那样的低吟和脚步声，终于，稳婆高喊着：“柳主子生了！柳主子大喜，生了个小公主！”这时襄嫔二人终于露出了丝笑，陈嫔脚下一转，抹了把脸上的泪，就要进去看柳氏如何了，这时一个大宫女煞白着脸出来，和她一起跪下的还有产婆和太医，她们说：“柳美人血崩了，出血太多止不住……”她们说：“柳美人性命危在旦夕……”陈嫔只是冷冷喝道：“滚开，一群不中用的！”当她转进那展屏风时，四弦流着泪：“陈娘娘，我们主子说想一个安静一会儿。”陈嫔没有理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很快地走上去，她轻声唤道：“去姐儿……”然后趴在柳氏的床边，握住那一只欲垂的手，血和汗黏腻在她的身上，陈嫔拿出手绢，给她拨开脸上的湿发，轻轻地擦拭着，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去姐儿，是个小姑娘，我刚刚看了一眼呢，漂亮极了，一看就是随你。”柳氏还能勉力笑一下，只是那笑落在陈嫔眼里无力又苍白，柳美人叫了一声：“陈姐姐，”她此时的神识已经不大清明了，陈嫔嗳了声：“我在，去姐儿，我一直在的。”柳美人说：“我好累啊……”陈嫔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砸在衣襟上，她压抑住抽泣，用尽可能平和温柔的声音说：“不要，千万不要，去姐儿，你忘啦，我们先前排好的春日宴，我们还要奏给爷听的，去姐儿！你不能失信啊。”柳美人这会儿已经慢慢闭上眼了，她说：“好姐姐，让我失信一回，我唯独放不下的，就是孩子了……”陈嫔再也忍不住哭声：“去姐儿，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她是我们大明的公主，可以识尽天下好人、读尽天下好书、看尽世间的好山水。你撑过去，好不好？你还要陪她去看月亮、听风声、奏琵琶……”陈嫔紧紧地握着柳美人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温暖起来，渺渺的烛影忽而地明，忽而地暗，原来是雨声侵扰了这卷纱帘，雨丝斜斜飞过檐下，殷红了宫墙，沉淀出一幅血红色的西洋画。无边的冷和寂里，陈嫔说，“咱们之间实在不必这么妾来妾去。”
“原先家人都叫我去姐儿的，姐姐也这样唤吧。”
“只有姐姐最疼我了……”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的，”陈嫔跪坐在床前，“还有谁陪我奏春日宴呀。还有谁替我裁一只引枕、剥栗子啊。”
“去姐儿！”
哀恸里，有人来扶陈嫔起身，永和宫西殿在成化十一年八月廿二这日，云板连叩四下，传出丧音：“柳美人薨——”

人的一生，原就是这样走在一条从此地到彼方的桥上，没有其它归路。有太多的爱恨挽断罗衣抓不住，你看世间生离死别，只在一夕之间，汗青一笔草草，全都是不足为道的故事。
可是陈嫔同柳美人，原不该是这样，她尚年轻，繁华不该就这样萧败。
在廿三日定省后，陈嫔向中宫请旨追封，她知道这是就算她不说也会有的一道旨意，可她迫切地想为柳美人做点什么。柳美人的丧仪是按嫔制来办的，从前陈嫔争进、一心想要往上爬，如今竟也觉得这追封轻飘飘、虚无得很。虽然襄嫔在旁协助，虽然陈嫔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合眼和用过一道膳了，她还是坚持一切亲力亲为，让柳美人走得体体面面。柳美人停灵的那日，陈嫔开始怀疑柳姐儿这一场灾难不是天意、而是人为。调来了柳姐生产前两个月的脉案，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虽然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还是发现了一些异样。这几乎令陈嫔心下大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这样严格把控下的永和宫还能下手，于是陈嫔让太医把柳氏平日里惯用的物件都检查了一遍，太医只是摇头。陈嫔失望极了，在太医走后，慢慢哄着怀里的二公主。不禁在心中叹息起来，太医说这个孩子终究是在母体中待的太久，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损伤，身子骨不算康健，慢慢养着，也许会有所起色。因这个孩子的抚养旨意还没有下来，但乳母等伺候的人是早就准备好的，陈嫔便把孩子抱到身边暂时照顾着。小公主许是能感受到永和的沉痛氛围，平日里总爱哭闹，陈嫔抱孩子、哄孩子的姿势也越来越熟练，她最爱哼给月奴听的，正是一首：“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前情：玉美人和柳美人同样是同一届的秀女，在成化八年小产过一次，得知柳美人有孕时，很难说心中没有艳羡，但两人并无过多的交情，玉美人的这一篇交稿看起来带着旁观者的理智和克制。但正如她所写的那个梦，何尝没有表达出对于五年相识的挂念，而那一句：“她不弹琵琶，就什么都没有了。”更是从另一角度写出了心酸和遗憾。
玉美人·梁握瑜
八月廿三
[柳氏因留下一位公主和侍上五年的苦劳，身后仍诸事需料理，其中多是由主位陈嫔操办，如今时候最是难熬，暑爽交加，天气阴晴不定，片云也可致雨，陈嫔累于办理后事和照顾公主，梁氏虽不能帮衬，但体恤陈嫔劳苦，临时改制只香囊换上安神静气的香料赠与陈嫔，一次晨省散后，站在长街口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万贵妃薨逝，也是连绵几日的阴云，有所不同的是，万贵妃死后的阴霾永远笼罩着这座皇城，而柳贵人之死，不消几日就将被洗刷干净，或许是一场雨，又或许人心所驱自然就淡忘了。]
八月廿六
我没想过柳妹妹会死，但也只能说没法儿，生孩子本就是一脚踩进鬼门关，她在人情上素来颇淡，似乎也不曾听她说过有亲近的新秀，哦，仿佛有个李才人，很是羞怯的，说过几句话的姐姐去了，你说她会哭么？[初八，与宫女一道整理殿中柳贵人遗物，相交五年来自然有不少出自柳氏之手的绣品、琴谱。不等小月回答，梁氏淡淡一笑接上]哭又怎么样呢，分明没经历过什么，一个赛一个苦大仇长，临头哭起来反倒叫人不信服，你瞧我倒不是特别神伤，只是心里空了一大块，这些年像一幅长画卷，突然剪走一个人影儿，直叫人不习惯。[宫女儿嗫嚅不敢应，不是她们不肯出言点破，只是就连贴身的人，都鲜少从梁氏嘴里听到柳贵人名号，倘若弄巧成拙，岂非有不如无。直至夜里宫人听见声响，残灯明灭不定，小月方才揭起绣线软帘，枕欹衾乱中梁氏独坐，一脸倦色哑声]我梦见柳妹妹了……[微顿]她问我她的孩子怎么样，问我陛下是不是舍了她，问我她的死后哀荣……问她生前真心相待的人，死后有没有以真心回她。我都来不及回呀，况且我心里有愧，我都没有问过她于孩子是怎样期许，没有问过她要染什么色指甲、最喜欢的妆面。我总以为来日方长的。[说到这一句，只听天交四鼓，终是止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