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以后，现代汉语容纳了许多外来词汇，声光化电文史哲各方面都有，“幽默”一词也是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从西方移植来的。　　林语堂先生学贯中西，一生倡导“性灵”与“幽默”，本文不是评林在文学文化史上的功过，别的暂不去管它，林先生译humour为“幽默”确给文坛带来一种新风气。幽默一词，在汉语的词海里，时时闪着智慧之光，它的出现，不仅使汉语添了一个词，也给中国文学文化的研究者送来了一把钥匙。以它做为方法论，去研究中国几千年的古文学古文化，就会有许多新发现。孔圣人并不是板面孔的人，他自认为丧家犬幽默，有人便定孔子为中国幽默之始祖，这是幽默一词输入中国之后的新看法。　　的确如此，拿幽默做为一种观念或方法论，我想这不必计较它是什么，可以开拓出中国文学与文化研究的许多新领域。　　幽默有此奇效，得先大致地弄清楚它是个啥物件儿，然后再进入老舍幽默的探讨研究。　　先看看幽默一词的译者林语堂是怎样解释这幽默的。有人问幽默译音，何所取义，林答曰：“幽默二字原纯粹译音，行文间一时所想到，并非有十分计较考量然后选定，或是藏何奥义。humour既不能译为‘笑话’，又不尽同‘诙谐’、‘滑稽’；若必译其意，或可做‘风趣’、‘谐趣’、‘诙谐风格’（humour实多指一种作者或作品的风格），无论如何不如译音直截了当，省得误会。既说译音，便无所取义，翻音正确便了。不但‘幽默’可用，并且勉强一点‘朽木’、‘蟹蟆’、‘黑幕’、‘灰摹’都可用。惟我既然倡用‘幽默’，自亦有自圆其说。凡善于幽默的人，其谐趣必愈幽默，而善于鉴赏幽默的人，尤在于内心静默的领会，大有不可与外人道之滋味，与粗鄙显露的笑话不同。幽默愈幽愈默而愈妙。故译为幽默，以意义言，勉强似乎说得过去。”（《林语堂文集》第一卷第531—532页）以上那些话是林语堂在1924年说的。幽默一词既出，就像一粒火种飞到了汽油上，一下子烧了起来，到了30年代初，因“论语”“人间世”的倡导，大有幽默满天下的趋势，虽然这种趋势在那时的社会情况下已很不适宜，这可参看鲁迅的《小品文的危机》、《从幽默到正经》等等文章便可了然。这问题不是本文要讨论的，现在再回到“幽默”一词的翻译问题上来。幽默风行天下之后，有个叫李青崖的先生给林语堂写了封信，认为humour一词可译为“语妙”（笔者注：“不是妙语，而是语妙”），这位李先生想把humour一词的音、义用“语妙”一词全译出来。为此，林语堂在回信中答道：“humour本不可译，惟有译音办法。华语中言滑稽辞字曰滑稽突梯，曰诙谐，曰嘲，曰谑，曰谑浪，曰嘲弄，曰风，曰讽，曰诮，日讥，曰奚落，曰调侃，曰取笑，曰开玩笑，曰戏言，曰孟浪，曰荒唐，曰挖苦，曰揶揄，曰俏皮，曰恶作剧，曰旁敲侧击等。然皆或尖刻，或流于放诞，未能表现宽宏恬静的‘幽默’意义，犹如中文之‘敷衍’、‘热闹’等字亦不可得西语正当译语。最近者为“谑而不虐”盖存忠厚之意。幽默之所以异于滑稽荒唐者：一在于同情所谑之对象。人有弱点，可以谑浪，己有弱点，亦应解嘲，斯得幽默之真义。若单尖酸刻薄，已非幽默，有何足取？”（《林语堂文集》第一卷第388页）　　humour这个词算是译过来了，也入了汉语词典了。但解释它的内涵，在哲学家那里，在心理学家那里，在文学家那里，都各有各的解释。我们现在研究文学，研究文学语言，所以先不去听柏格森的深奥的哲学说教，还是再看看林语堂是怎样解释的吧。林语堂首先把幽默当作一种人生观，在他看来，这种人生观有三个内容：一曰真实；二曰宽容；三曰同情。　　所谓真实，就是真实地去看取人生。他说：“幽默看见人家假冒就笑。”一切的虚假就是经不住这真实的一笑。　　所谓“宽容”，林语堂以一故事说明之。故事曰：汉宣帝因其臣张敞为其妻画眉而不悦，“上间之，对曰，臣闻之，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这种对话——林先生说一一如果张敞不是真实的以幽默口吻出之，汉宣帝不近情理，不以宽容态度对待之，那事情就麻烦了，汉宣帝这种态度就是宽容，容别人说明事理，容别人辩解，不是一下捺他人于地下。林语堂的文章中，凡谈幽默者多引此例来说明“宽容”。

　　所谓同情的人生观又做何种解释呢？　　林说，幽默不是板起面孔专门挑剔人家，专门俏皮人家，奚落挖苦人家。“幽默简直是厌恶此种刻薄讥讽的架子”，人非圣贤，都有弱点，都有许多可怜可笑之处，幽默的作者见社会人生可悲，可怜，可笑之弱点，觉着可笑，也去笑，但心中仍怀有“我佛慈悲”的念头，笑他人笑社会仍是为了人类的自鉴，并非为了把可笑之事和人捺到地上永远爬不起来。　　以上大致可以概括了林语堂的二、三十年代的幽默观。　　林先生之幽默观，就一般情况而论是可取的，但用这种“我佛慈悲”的胸怀去对待一切人，就是非阶级的观点了。他的理论建立在人性论之基础之上，再加上他提倡幽默之时，正值民族危亡之时，如果引导人们将压迫者的残酷化为哈哈一笑，这就起了极坏的助纣为虐的作用。又力主用小品文来幽默，结果走上了对一切人都费厄泼赖起来，因此引出了鲁迅先生的《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及《小品文的危机》等名篇来反诘。在鲁迅看来，幽默本身并非坏事，问题是那时代需要的是匕首，而林先生造出来的是哈哈镜，不合时宜。今天我们再来以科学的态度总结一下幽默，吸收一些合理成份，是可以的。有了上面的一段交待，我们可以再回到幽默本身进行研究。　　上面说了林语堂的观点，现在再看看老舍的观点。老舍有篇论文叫《论幽默》。 他在这篇论文里阐述了他关于幽默的观点。他认为幽默是“一种心态”，实际他所指的仍是一种人生观，即处世论己评人的一种观点。用这种心态去观察体验人生，得出的结论是：我非圣人，你也非盗贼，彼我皆有弱点，皆有可笑之处，应怀着爱心、善意去对待别人的弱点，以“笑的哲人”的大度去对待芸芸众生的俗欲、顽固、愚蒙等等。　　老舍当时有这种观念是可以理解的，也是事出有因的。在《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一文里，他坦率地说了这样一段话：“我自幼便是个穷人，在性格上又深受我母亲的影响——她是个愣挨饿也不肯求人的，同时又是很义气的女人。穷使我
好骂
世；刚强，使我容易以个人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点同情心。有了这点分析，就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要笑骂，而又不赶尽杀绝。我失了讽刺而得到了幽默。据说幽默中是有同情的。我恨坏人，可是坏人也有好处；我爱好人，而好人也有缺点。‘穷人的狡猾也是正义’，还是我近来的发现；在十年前我只知道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老牛破车》）　　穷，不平之气郁然，因此他好骂世；刚强，使人气盛，情感走在理智的前头；义气，便会产生容宽和同情。这些性格、心态，决定他在20年代至30年代的乃至40年代的作品中，骂是笑骂，“不赶尽杀绝”；得幽默而失讽刺，“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变成了只是笑着去看世界，那一半恨，幽默掉了，所以把人看得抽象了，拿坏人之好处去比好人之坏处，好坏的界限就不甚了然了。从理论上说，幽默走到这儿便失掉了自己的立场，模糊了自己的爱憎。　　老舍为了界说清楚幽默的内涵，把幽默与讽刺作了比较：①讽刺比幽默厉害，讽刺也需要幽默，讽刺口吻尖利，冷嘲成分多，多用反语，较为冷静且对讽刺对象不留情面。“讽刺家的心态好似看透了这个世界，而去极巧妙的攻击人类的短处，讽刺多破坏”，因此老舍断定：‘幽默者的心是热的，讽刺家的心是冷的。”以冷热来划分两者之区别，足见老舍的聪明，但是也不是所有讽刺都是冷的，热讽即是热的，这是后话。　　一般说来，舒先生与林先生的关于幽默的理论是有可取之处的，幽默必须真实，要有宽厚的心态，要有同情心。但是说到一视同仁的去对一切人幽默，恐怕在实践上是做不到的，就拿他们自己的作品中的幽默来分析，也不是一视同仁的嘻嘻笑，还是有等级有层次，难以一视同仁。　　舒、林关于幽默的理论，有个致命弱点：就是有意无意地躲开了一个对象问题。　　宽容，同情，热心肠儿，对一部分人则可，因为人世间有穷人富人之别，好人坏人之分的时候，就难以一味地宽容、同情、一律陪笑脸了。为富不仁的面前，幽默奈何不了他；在一位草菅人命的屠夫面前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如果对一位可怜的人一味地去幽默，会更使他陷入可悲的境地，何同情之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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